把車停在邊城市委辦公大樓的停車場,張正初拿著手包就往大樓裏麵走。
就在剛才他與女兒張曉通電話時,市委紀檢委的王書記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他務必去她的辦公室一趟。
在擔任邊城市紀檢委書記之前,王芳王書記是省紀檢委大案要案處的處長,那個時候,因為工作關係,張正初經常和王芳打交道,兩個人不但認識而且關係較好。這次張正初帶領秘密調查組協助邊城公安機關偵辦三起殺人案,由於工作太忙,除了正常的工作匯報之外,張正初和王芳並沒有單獨接觸,王芳幾次想請張正初吃飯他都無暇顧及,所以心裏還有些許不好意思。本想改天買點禮物到王書記家單獨拜訪,但不想突然接到了她的電話,所以沒有來的及買禮物就匆匆的趕了過來。
走進市委大樓,張正初一邊在心裏暗暗的想著如何向王芳解釋一邊往王芳的辦公室走。剛剛走下電梯,便在電梯門口遇到了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兼邊城市政法委書記李勇,於是便一邊伸手和李勇握手,一邊有些吃驚的問道:“哎,李廳,我剛出門的時候您還在顧向陽局的辦公室,這一眨眼的時間您卻突然出現在這裏,您老人家會變身術啊?”
“哈哈哈哈哈,張處,我還沒有看得出來,您竟然是個如此幽默的人。在我的意識裏,您應該是一個隻懂得工作,張嘴閉嘴就是案子的人,但是現在發現並非如此啊!”衝著張正初笑了笑,李勇抬手看看手表,然後接著說道:“今天中午您不是要去您的‘準親家’常懷林同誌家裏吃飯嗎?怎麽突然跑到市委辦公樓來了?今天是周末,加班的領導可不是很多,您找誰啊?”
悄悄的往四周看了一下,張正初拉著李勇走到電梯旁邊的一個角落裏,然後看著李勇說道:“紀檢委的王書記找我,可能有些事情要交代吧?我來看看。”
說到這裏,不等李勇說什麽,張正初便把與女兒張曉通電話的事情和李勇大概講了一下,然後看著李勇說道:“李廳,通過和女兒的通話,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常懷林同誌可能真的有問題,特別是他的愛人王萍應該問題最大,張文命令張克給她匯的500萬元巨款有問題啊!”
衝著張正初點點頭,李勇一臉嚴肅的說道:“剛才市委馬書記找我聊了一會兒,邊城市委、市政府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準備讓我牽頭成立專案組,專門調查常懷林同誌包括政法委副書記郭書懷兩個人涉嫌犯罪的問題。現在您先去王書記那裏,然後就去您的‘準親家’那裏聚會,回來後給我打電話,咱們再溝通具體的事情。”
說到這裏,李勇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張正初的肩膀,然後微笑著說道:“張處,三起殺人案的工作正在關鍵時期,現在又出了常懷林同誌這件事,您肩上的膽子重啊!先去吧,我等您的好消息!”
說完話,李勇和張正初握了握手,然後轉身上了電梯。
看看李勇遠去的背影,張正初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然後轉身走到王芳的辦公室門前,輕輕的敲了敲門。
“請進!”辦公室裏傳出張正初熟悉的聲音。
“哎吆,我的張大處長,請您來一趟真的不容易。如果不跟您說是工作上的事情,您可能還不會來吧?怎麽了?難道我王芳的辦公室裏有老虎啊?”見張正初推門走了進來,正在忙著看文件的王芳趕緊站起身來,摘下老花鏡放在辦公桌上,然後走到張正初麵前向他伸出了手。
和王芳握了握手,張正初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在沙發上,然後看著王芳說道:“您是邊城市鼎鼎大名的紀委書記,您的辦公室裏雖然沒有老虎,可您的工作卻是抓老虎的。沒有什麽事情誰願意到您的辦公室來?不吉利!”
“哈哈哈哈哈,你這個張正初啊,幾年沒見你現在也會開玩笑了,和之前見麵就黑著臉,好像誰都欠你幾百萬塊錢一樣的樣子大不一樣了。請坐,喝茶!”對著張正初笑了笑,王芳一邊說話一邊把一杯茶放到張正初麵前。
“領導召見,有何貴幹?有事情快安排,可不能影響了我今天中午的宴會啊!一名副省級領導的宴請,那想必是豐盛至極,我可不願失去解饞的好機會!”衝著王芳點點頭,端起茶杯象征性的抿了口茶,張正初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對王芳說道。
“看來您對您那位準親家安排的‘鴻門宴’盼望至極呀,怎麽,做好準備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正初,王芳笑著說道。
聽完王芳的話,張正初先是點點頭,轉兒有一臉嚴肅的看著她說道:“哎,對了王書記,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我申請在調查常懷林這件事情上予以回避的報告是不是被您駁回的?”
衝著張正初點點頭,王芳說話的神情格外認真:“我哪有權力決定這麽大的事情?隻是領導在征求我的意見時,我極力否定了您的申請,認為您是辦這個案子最合適的人選,而領導們尊重了我的意見,沒有批準您的回避申請。怎麽了?是不是有點怪我啊?”
看看王芳,張正初有些無奈的笑了笑,然後又輕輕的搖搖頭:“怪您都是沒有,隻是覺得在我和常懷林同誌這種特殊關係的背景下,讓我來牽頭辦這件事有些難度。辦好了,我張正初落一個六親不認、秉公執法的名譽,聽起來好聽嗎,實則與挨罵沒有多大的差別;辦不好,就會遭到一些人的懷疑,認為我利用自己手中的職權為自己的親家開脫。我們老家山東有一句俗話叫做‘大伯哥背兄弟媳婦——受累不落好’。王書記,我首先要感謝您和上級領導對我的信任,但作為朋友,我就要說說您了:您這個人不仗義,把朋友放在了虎背上,我現在是上上不得,下下不來。您呀!”
說到這裏,張正初放下手中的茶杯,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坐在自己對麵的王芳。
衝著張正初笑了笑,王芳抬手看看手表,然後說道:“距離您到您們親家吃飯的時間不多了,咱們先撿重點說,其他的事情等以後有機會了咱們再聊。”
看著王芳一臉認真的樣子,張正初不敢怠慢,嚴肅的衝著她點點頭:“領導請講!”
抬頭看看張正初,王芳站起身來,端起茶壺往張正初麵前的茶杯裏倒滿水,然後轉身坐回到椅子上看著張正初說道:“張文和康曉梅指使張克往常懷林同誌的愛人王萍賬戶上打了500萬元巨款這件事是李勇同誌向市委匯報後,市委馬書記告訴我的。說真的,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十分的震驚,如果不是李勇同誌親自給馬書記匯報的,我首先會認為是有目的的誣告,雖然作為紀委書記我不該這樣想問題。”
聽了王芳的話,張正初沒有插話,而是一臉嚴肅的看著王芳,臉上的表情異常的沉重。
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口水,王芳看著張正初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是四年前從省紀委調任邊城市紀檢委的,這件事情您知道,所以就不在您麵前絮叨了。我剛來的時候,常懷林同誌還是邊城市常務副書記、市長。與他共事一年多之後,因為年齡的關係,他調任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但是,就是在市委共事一邊多的時間裏,我得到了常懷林同誌毫無保留的支持,同時也為他深明大義、講究黨性原則、秉公辦事以及兢兢業業的工作態度深感佩服。”
說到這裏,王芳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遝資料放在茶幾上,用手指了指那遝資料,然後說道:“在他調任市人大之前,我們紀委按照規定對他在擔任市委常務副書記、市長期間的審批項目等事項進行了審計。通過審計我們沒有發現常懷林同誌任何違規違紀的事情,隻是在他近十年任職期間簽發的報銷發票中發現有1400元的超規格接待費用。當我們把這件事情告訴給常懷林同誌時,他非常的內疚,並當場將1400元現金交給了紀委。”
說完這番話,王芳再次停下話題看著張正初,臉上的表情異常的凝重:“所以,在馬書記跟我說了李勇同誌匯報的情況之後,我感到萬分的詫異,就是這樣一位黨性原則極強的老同誌,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
“後來呢?”看著王芳說完話後一邊無奈的搖頭一邊唉聲歎氣的樣子,張正初小心翼翼的問道。
“後來,我收到了市公安局顧向陽局長報來的材料,其中包括張克、張文的交代材料以及專案組在銀行查到的張克給常懷林同誌的愛人王萍轉賬500萬元的轉款記錄和銀行流水。到了這個時候,我當初的驚訝馬上就變成了驚愕了。”站起身來把材料放回到辦公桌的抽屜裏,王芳走回到椅子前坐下,然後接著說道:“張處,咱們都是國家公職人員,平時的收入也就是那點可憐的工資,富不了也餓不死。500萬元,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講無異於天文數字,您說,這件事擱在誰身上誰不吃驚?”
“是啊,當我聽了專案組同誌們的匯報特別是看到那500萬元的銀行記錄之後,我吃驚的下巴差一點掉下來。500萬元,我這一輩子不吃不喝不養老婆孩子能不能存這麽多?我看夠嗆!”聽完王芳的話,張正初自嘲的搖搖頭,然後看著王芳問道:“聽李廳說您們在第二天就找常懷林同誌談了話,他怎麽說?”
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王芳衝著張正初點點頭:“出於對常懷林同誌的保護,我們紀委沒有給他打電話,而是讓馬書記以研究工作為由將常懷林同誌叫到了馬書記的辦公室。我和馬書記兩個人找他談了這件事。當我們把張文、張克交代的、由張克在新疆給他愛人王萍的賬戶上打了500萬元錢這件事告訴給常懷林同誌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並且告訴我和馬書記,這完全是誣告陷害,因為他是他們家的‘財務主管’,家裏有幾張銀行卡,卡裏有多少錢他非常清楚。他說,把他們家所有的存款包括房子等財產加在一起也沒有500萬元,如果公安機關查證他們家有500萬元財產,不管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他統統交公並願意為此承擔一切法律責任,包括上級領導的任何處罰。”
“您沒有把張克給王萍的賬戶上打錢的記錄和銀行流水交給他看呀?”看看王芳,張正初皺著眉頭問道。
衝著張正初點點頭,王芳接著說道:“見常懷林同誌如此的堅定,我便把市公安局專案組提交的材料拿給常懷林同誌看。看到這些證據之後,常懷林同誌氣的渾身哆嗦,臉色蒼白,一下子癱軟在沙發上。我和馬書記一看不對,趕緊派車把常懷林同誌送到了醫院,經過一番搶救之後常懷林同誌才脫離了危險,直到昨天下午才出院回家。”
聽了王芳的話,張正初點點頭,然後往前欠欠身子,看著王芳問道:“從目前的情況和常懷林同誌的表現來看,對於他的愛人王萍銀行卡裏突然出現的500萬元巨款這件事,他可能不知道。但是,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著不知道還需要調查。對於接下來的工作,馬書記和幾位領導怎麽安排的?”
端起茶壺幫張正初的杯子裏添滿水,王芳看著他說道:“接到李廳的電話之後,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當晚,馬書記就召開了常委會,並按照組織程序,向省委、省紀委和省政法委領導匯報了事情的經過。上級領導很重視,同時對邊城市委包括我們紀檢委的工作提出了批評。前段時間出了郭書懷的事,這件事還沒有調查清楚,現在又冒出一個常懷林妻子銀行卡上的500萬元案件,馬書記身上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呀!”
說到這裏,王芳停下話題看了看張正初,然後微笑著問道:“剛才到我這裏來的時候是不是碰到李勇李書記了?”
“是啊,他說馬書記找他談事。按照分管工作來看,馬書記找李廳談的應該是案子上的事情。”衝著王芳芳點點頭,張正初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衝著張正初點點頭,王芳站起身來再次走到辦公桌前,拿出一份還沒有蓋章的文件放到張正初麵前:“這是一份還沒有蓋章的文件,但是已經通過市委常委會研究同意,由我們紀委下發的。今天是周末,明天一上班就要下發到各部門。這份文件要求,從明天開始,郭書懷和常懷林要停止工作,接受審查,同時成立由市紀委和市政法委聯合成立的專案組,調查郭書懷和常懷林涉嫌貪汙受賄和巨額資產來源不明一案,專案組組長是李勇同誌,我是副組長。看看這份文件,您張處可是專案組成員哦!”
有些吃驚的拿過文件認真的看了一遍,張正初心裏一驚。他知道,一旦這份文件下發,馬上就將成為邊城市的爆炸性新聞。一個副廳,一個副省,兩個人相繼被查這在邊城曆史上尚屬首次,所造成的震動絕不亞於此前發生的三起殺人案,而對於郭書懷和常懷林來講,其意味不言而喻。
對於郭書懷停職接受調查,張正初心裏有數,因為曆時兩個月的調查,郭書懷在三起殺人案中的犯罪事實以及在其他方麵的犯罪行為已經基本調查清楚,用證據確鑿來形容並不為過,對他停職調查,也是三起殺人案偵破工作的一個最關鍵環節,順理成章。但是,在他個人看來,現在對常懷林的停職調查有些太過倉促,因為在事情沒有完全調查清楚之前就做這樣的決定有些草率,一旦發生意外,局麵很難扭轉。
想到這裏,張正初把文件遞給王芳,然後看著她說道:“王書記,看了您剛才的文件之後我有一個建議,不知當不當講?”
“是關於延遲下發文件,等待您今天麵見常懷林同誌後交談的結果?”不等張正初說下去,王芳便看著他說出了他想說的答案。
衝著王芳點點頭,張正初沒有說話。因為他心裏清楚,作為一名在執法戰線工作了二、三十年的王芳一定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同事他也相信,王芳也好,市委馬書記也罷,也一定會有和他一樣的擔憂。
“其實,這份文件在兩天前就已經形成了,之所以沒有下發,馬書記包括我還是有一定的顧慮。特別是我和李廳剛才向馬書記匯報了您今天中午的行動之後,馬書記告訴我並讓我轉告你,一定要利用這次機會把500萬元巨款以及常懷林同誌認張文為幹兒子的事情調查清楚,然後再決定文件的內容和下發的時間。”看看張正初,王芳停下話題,然後輕輕的拍拍他的肩膀,一臉嚴肅的說道:“張處,您今天這頓午飯不簡單啊!”
正在低著頭想心事的張正初抬頭看看王芳,有些不自認的笑了笑,然後拿起放在沙發上的公文包默默的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