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說完,元睿一把掀開被子,厲聲打斷了她的話,“給我滾出去!病沒好之前,不許來見我!”
鄭姝瑜無法,隻能慢慢爬起來,施完禮後,晃晃悠悠地出了鬆濤閣。
元睿坐在床榻邊,似乎還能聞見她殘留的暖香。
從下午到晚上,他一邊批文一邊關注著她的動靜,險些批錯了好幾件。卻不料她生著病,居然還能在睡夢中喚著那人的名字。
他將白瓷茶盞摔得粉碎,良久後,恨恨地呢喃,“真不知有什麽值得如此惦記。”
鄭姝瑜回了臨華殿,體力實在不支,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覺。
等到再醒來時,已是第三日了。
前兩日的抄經任務沒有完成,而經書還都落在了鬆濤閣。
她本想去拿,可想起元睿那張怒氣滔天的臉,不禁瑟縮了下,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去。
回想起在落桐書院與他做同窗的那些年,她可從未怕過他一次。
說起落桐書院……
鄭家曾為落桐書院捐蓋房屋,與廖院長結下深厚情誼。不管怎麽說,孟行之也是廖院長的門生,他一定不會見死不救。
可私自出宮求助,一旦事發,定會被元睿狠狠責罰。
左右為難之際,她忽然想起臨走時,元睿不許自己去求見他,那麽想必他也不會主動來尋自己。
動作麻利些,早去早回,應該不會被發現。
鄭姝瑜打定主意後,從床底的箱籠中摸出了壓在最下麵的宮牌。
這塊宮牌是鄭家沒獲罪前,宮中賞賜下來的。
當夜,臨華殿的宮女睡下後,鄭姝瑜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從東宮到皇宮宮門的路,鄭姝瑜隻在年初被押送入宮時走過一次。
她還記得那時,元睿雙眼赤紅,用她從未聽過的冷酷口吻,給了兩個選擇,“從今日起,你就是罪臣之後。現在你有兩條路,一是讓枉死親人的百姓親手淩遲,二是抄完藏書閣所有的佛經為無辜之人贖罪。”
鄭姝瑜怕死,也怕再也見不到家人,故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路。
元睿似乎早有預料,笑得很是諷刺,“是啊,倒戈相向、行背刺之舉的人,又怎會舍得去死?”
可元睿並不知道,宮變之前,鄭家女眷正在準備祖地祭祀事宜,馬車出了門,她才意識到外麵已亂成一片。
不等她尋到父兄,宸王府兵就把她們圍住了。
這樣的解釋,別說是元睿,就連自己也覺得蒼白無力。
她是鄭家的女兒,受鄭家庇護長大。鄭家做錯了,等同於她做錯了,有什麽資格要求受害者的原諒呢?
她一邊胡亂想著,一邊循著記憶中的路疾走。很快,她就看到了高高的城牆。
她向宮門侍衛遞過手中的宮牌時,宮門從外麵緩緩打開,一輛熟悉的馬車映入了自己的眼簾。
一瞬間,鄭姝瑜的冷汗濕透了整個後背,她連忙轉身背對著馬車,催促侍衛趕快驗明身份。
可令她絕望的是,森冷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
“鄭姝瑜,你的病好了?”
鄭姝瑜不敢抬頭,她知道馬車那邊,一定是一張山雨欲來的臉。
她搜腸刮肚地尋著理由,“抄經的潢紙用完了,去法華寺請一些回來。”
“我竟不知,你居然勤奮至此,”元睿的語帶奚落,“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派人去法華寺給你領紙。你的病好了,那就接著來鬆濤閣抄經!”
元睿留下硬邦邦的兩句話後,馬車就滴嚕嚕地走了。
鄭姝瑜無法,隻得從侍衛手中拿回了宮牌,艱難地朝鬆濤閣去了。
剛進了門,元睿就冷聲道:“朱福,把她的宮牌收了。”
鄭姝瑜把手背在後麵,低聲掙紮,“這是我的。”
“這是鄭家未落罪前受賞的,不是身為罪人的你現在能用的!”
元睿的話像一根長針直刺她的心髒,她滯了幾息,戀戀不舍地把宮牌遞給了朱福。
不等她告退,頭頂上方又傳來他的聲音,“這麽晚了,你要出宮去哪兒?”
鄭姝瑜抬頭,元睿的眸色沉沉,仿若深不可測的漩渦。
她垂下眼簾,硬著頭皮回答:“去落桐書院。”
元睿蹙眉,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關竅,連連冷笑,“好啊,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同窗多年,鄭姝瑜又怎會不知元睿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動機?
她登時跪下,“殿下,我私自出宮的確違背了宮規,你怎麽罰我,我都甘願。隻是,”她抬起哀切的臉,“邊疆將士無辜,我隻想盡己所能,解北漠燃眉之急!”
元睿捏緊了手中的湖筆,“邊疆將士無辜,你的意思是我公報私仇,置將士於不顧?”
鄭姝瑜猶豫半晌,話到嘴邊,還是沒敢說出口。
她知道,背叛過他的人,都是他的逆鱗。說出來,隻會讓他的怒火燒得更加猛烈。
見她保持沉默,元睿怒極反笑,“你不回答,是不是就代表默認了?”
他猛地將湖筆擲了出去,飛濺出的墨汁瞬間暈染了她的襖裙,“我看你心疼的,不是邊疆將士,而是孟行之吧?”
弄髒的衣裙刺痛了鄭姝瑜的眼睛,不知為何,她胸中陡然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氣,“是,我就是為了他!”
原以為接下來的元睿會大發雷霆,沒想到他微闔雙目,漠然道:“朱福,她違背宮規,頂撞太子,掌手二十。”
朱福猶豫起來,“殿下,鄭姑娘還要抄經,這……”
元睿很是淡漠,“你若覺得東宮的差事不好做,那我回了父皇,讓你去掖庭養老。”
朱福哪還敢為鄭姝瑜求情,連忙取了戒尺來,咬牙道:“鄭姑娘,對不住了。”
鄭姝瑜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二十個手板子打完,鄭姝瑜愣是一聲沒吭。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她顧不上擦,躬身朝元睿行禮,“謝殿下責罰。”
元睿頭也不抬,“滾出去。”
出了鬆濤閣的門,朱福告罪不止。
鄭姝瑜臉色慘白,扯出一絲勉強的笑,“無妨,我知道公公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朱福忍不住勸道:“姑娘又是何苦呢?殿下在氣頭上,你如此忤逆,他自然要罰你。你若是求求情,說不定也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