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你抬起頭來,看見了牆上那塊方鏡中的你憔悴的麵容;你於後屋昏暗的燈光裏有點木然地麵壁佇立,目光持久停留在你清臒蒼白的臉上;你投入地望著自己,就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不知不覺一股源自心湖的潮流澎湃而來,湍急於胸,使你渾身都有了某種異樣的感覺……真的,好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作為一個中年婦女,這些年來你似乎一直都很沉靜,自打你下崗在家、接著丈夫又棄你而去之後,你便一直悄無聲息地守在這個你一手開辟的不起眼的夜宵店——一片小小天地裏,在舔著傷口的同時也營造著一種平靜如死水的心境……而今晚你卻有了一種類似於熱的感覺,一切皆因那個人今晚走入了你的小店……
屋外的雨在淅淅瀝瀝地下,你側過臉來,透過鋁合金店門,看到連綿的雨中的行人行色匆匆,霓虹燈的光彩混沌迷離,相映你當下的心境。你終於繞過花布隔簾堅毅地來到燈光相對較明的店的前堂,因為你意識到沒有必要回避他就像沒有必要回避自己;盡管麵對這個人時你總難控製你的情緒。不過,你現在的情緒要比剛看到他時穩定多了……
這個人剛跨入你的小店的時候,你幾乎一眼就認出了他,不單因為二十多年來他的外貌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在你插隊期間給了你太深的印象。這些年來,你似乎總無法抹去那段日子烙在你記憶中的印痕。也難怪,那時你還不足二十歲,正值豆蔻年華;你那時雖是帶著充沛活力和彩色遐想離開小城遠赴那個窮困山村插隊的,心理上卻並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因而當日子遠離了你的設想,意料不到的困苦重重襲來時,你很快便感到招架不了而無可避免地陷入了痛苦和迷惘。這個時候,那個人,一個回鄉高中生對你提供的幫助令你感激不已——盡管他的動機中帶有在村人看來是非分的情感因素。真的,在那漫長而又艱苦的日子裏,那個人在以他的誠摯、機靈、不俗的談吐和學識給你深切影響的同時,又以他實在、管用的幫助給你以撫慰;當這種影響和撫慰日積月累深入心靈的時候,你便自然而然把你寶貴的初戀獻給了他。盡管當時的那種戀情是純而又純的,然而,在他的那間林中小屋裏,你還是為你的記憶注入了難忘的內容;那些如畫般的風景、如詩般的情境,在很長一段時日裏仍風一般掠過你的思維,拂動你的心緒……
不過,時光確能改變一切,日子在催老人軀體的同時也磨糙了人的自尊和情感。這些年你木然地承受生活施加的一切,卻似乎總無暇甚或無心去品味過往日子裏那些令你心動的東西,以至於今天的邂逅竟使你倍感意外和震驚,甚至有點令你難以自持了……
店開了多長時間了?他問,聲音還像先前那樣渾厚。這句問話,牽回了你恍惚的神思。
不長,還不到一年。你說,並做出一種平靜的姿態。你大方地於桌前坐下,麵對彩流如織的街道,目光遊移在桌麵、店堂和街麵之間,就像你們的對話遊移在最表層的有關日子的寒暖之間一樣。
孩子多大了?他在問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你的臉上;你雖未敢迎接他的目光,卻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眼光中的期待成分。
上初中了。你說。跟她父親了。你總是被動地有點機械地回答著他提出的一個個問題,語言的簡潔連自己都感到吃驚。
……
我承包了五百畝山地,開發成了經果林,很忙。他主動介紹自己,還像先前那樣自信。不過,搞得好的話,效益會很可觀的;眼下最頭痛的就是缺幫手,我準備從城裏高薪聘請兩個有文化知識的人來……
你很敏感地意識到了他言語的用心。內心和外表都無法再保持平靜,你有點焦躁地擺弄著手指,臉麵也略有些抽搐。你把目光移到屋外,而聽覺卻仍隨著他那尚未停歇的語音。
我想,你是否能夠考慮考慮呢?……不過我也知道這對於你也許有難處……但也未必就不好……至少在經濟上比你在這擁擠的小城裏搞小吃要強些……我想,我們是能幹出一番事業來的……當然……
你始終沒有出聲,連最簡潔的話語都沒有了,然而對方的聲音無一不敲打在你的心坎上,有如能量的注入。你控製著自己,把視線和思緒都融入雨絲裏。屋外的雨毫無停歇的意思,街燈、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車輛尾燈將縝密的雨絲映得清晰可辨。你的視線長久與那些雨絲相交織,幻化出夢一般的情境,你似乎覺得眼前的那些雨絲越過店門飄落到你心田裏來,視線有些發熱……
當然,你可以認真地想想,不必現在就決定;想好了再告訴我……喏,這是我的聯係號碼。
你並沒有去接他遞過來的紙條,你看上去有點木然地望著門外那被彩燈浸染被夜雨輕撫的斑斕的街道。那些雨,那些五彩繽紛的雨此刻裝點著這座城市也裝點著你的心境,你仿佛覺得有無數彩色的絲線在你心頭拂動,拂起縷縷蒸騰般的熱浪……你癡然麵對那些陸離的彩燈,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實渾身燥熱,你甚至為你有今晚的感覺而感到驚詫……
……恍然中,你似乎看到他站起身來緩慢往門外走,就像有股氣流劃過,你似乎是被這股氣流帶起了身子。於是,你走上前去,說了些什麽;街道的色彩打在你蒼白而燥熱的臉上。你的言語囁囁嚅嚅帶出些不明顯的熱氣……是的,你的確說了些什麽,而後你接過了他重新遞過來的紙條……
你並沒有退回到店堂裏來,而是不經意地沿著街道踽踽而行,沐浴著雨和霓虹燈光,清涼的雨透過你華麗的外衣滋潤了你的肌膚。此刻,這些連綿纖細的雨絲已與你的心緒纏結在一起,迷惑著你的感覺;你在看到高樓彩燈映襯下的彩色雨點的同時仿佛也看到了以蔥鬱青山為背景的青翠的雨絲,記憶幫助著你在那樣的雨絲中奔跑,揮灑著你的**與純真,體味著綠色的單純與豐富……
在如織的人流中,人們回避著你而你卻並不回避別人,而且你似乎忘記了你曾嚴重依賴的那個小店……
那個小店裏眼下無人而且門尚未關上……
這個雨夜,你沒有入睡……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