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利還是住以前的租屋,祁萍帶著孩子過來,人言久別勝新婚,他卻沒有絲毫激動。祁萍經曆了一場掙紮後,人憔悴了很多,這就更讓他沒有了初始一晃而過的**。好在孩子長得像他,讓他終於解了心底的死結。因此,盡管他不想祁萍來,但因為能看見孩子,也勉強接受了她們的存在。

他依舊還是忙他的搭客生意,一早出門,上午不定時捎個菜回來,往家裏一放,看兩眼孩子轉身就走,幾乎整個白天就不著家了,常常直到夜深人靜才回來。祁萍習慣了他這種生活方式,沒有太多的企求,隻圖安安穩穩過下去。她帶著孩子,也不管他買的是什麽,隻管買什麽吃什麽,幾乎就足不出戶。直到過了一段時間,鄒利慢慢不再每日捎菜回家,她摸不準他的規律,又怕問了他生氣,在家待得悶,索性自己出了門去買點菜。

潛江與她以前做工的獅龍相似,工廠上下班的時候人如潮水,過了那個高峰街上就會安靜很多。街頭上除了做買賣的,比較悠閑的是搭客的,他們三五成群聚在路口等著客人,海闊天空談笑生風,聊得最多的自然是各自耳聞目睹的事。

祁萍抱著孩子剛出巷口,就條件反射地注意到了他們,盡管沒看見自己的男人,但對他們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

“昨晚那個那麽漂亮給你搭上,美死你了!”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對一個四十來歲的說話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都那樣。反正最後一個都是不想給錢的,她們幹了個大半夜,早也累得沒有了情趣,有啥美不美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她們收檔我們也收檔,好的差的還不都是發泄一下,吃豬頭皮一樣。”

“那可不一樣,漂亮的看著上眼,碰上了就沒白等那麽晚。”另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舔了舔嘴角,把口水咽回到肚子裏說:“怕是興奮得一夜都沒回家吧?”

“我老婆管得緊,哪裏行?”

“浪費了。你昨晚還不如送個人情,給我搭。”那三十來歲的人咂著嘴巴說:“那麽上眼的妹子,沒有混她一夜,太可惜了。”

“混一夜肯定就要出錢了,人家也是做生意,才不會白給你混。”

“你也是,帶著老婆出來搭客多麻煩,沒點自由。”那三十來歲的人有點瞧不起他似的。

“以後碰上漂亮的,我們輪著來,相讓相讓,都享受享受。”那五十歲上下的笑眯眯地說。

“老哥你是老牛好嫩草啊。”

“我算是跟著你們趕上好時代了。”那五十歲上下的喜形於色感慨萬千,嘴角都流出了口水,接著說:“你們不知道,以前的時候動動心都怕人知道,還怕弄大肚子了收不了場。現在可好了,想了隨時都有,還不用管她肚子大不大。”

“就是就是。也好在有願意幹這一行的婊子,要不也沒那麽方便。”

“要說好,最好是我們搭客的,白天搭多搭少沒關係,晚上最後一個能搭個漂亮的收檔就值了。”

“是啊,我們油門一加,免費享受!比起那些偷偷摸摸去幹的逍遙自在。”

“這倒是。我們出門沒有單位管,老婆也管不了。”

“那是那是。別看我們沒怎麽讀到書,不如人家坐辦公室的。有部摩托車,街頭巷口一坐,錢來得輕鬆,妹子也玩了不少。”

“我們什麽都不怕,就怕……”

他們越說越投機,興奮得連摩托車都搖擺起來。忽然,那三十來歲的一眼瞥見祁萍在留意他們,忙朝他們使了使眼色。他們慌忙止住聲轉向他使眼的方向,安靜了下來。

祁萍簡直就像是在聽了一通鄒利的自我獨白,早已心驚肉跳,頭皮發麻,見他們注意到了自己,忙轉身走了。回到租屋,心裏打翻了醬壇子一樣五味雜陳,越想越不是味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做午飯的心肝都沒了。到了天黑,借口孩子不舒服,叫了鄒利回來。

孩子一直多病,但也不過是些著涼受驚拉肚嘔吐的小事,到了潛江,祁萍靜下心來來照料,體質好了些。鄒利回來看孩子沒什麽大事,埋怨了幾聲,轉身就要出去。祁萍鼓了鼓勇氣,輕聲叫住他說:

“你整天忙忙碌碌,晚上忙到三更半夜,我來那麽久了都沒和你說上幾句話,能不能聽我說一下?”

“天天在一塊,有什麽好說的?”他很不耐煩地說。

“也沒什麽大事,一點小事和你商量下。”

“住得煩了,想回去了?”鄒利繃緊的臉放鬆了些。

“也想,過多幾日吧。”祁萍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感覺他好像是在趕自己走,心一橫臉一沉淡淡地說。

“那那那這麽急,和我說說說,說什麽!”鄒利一氣話就打突。

“我是看你搭客這麽辛苦,沒日沒夜,不如進工廠算了。”

“進進進,進廠?”鄒利差點跳了起來,臉上堆滿了不屑一顧的鄙夷:“要去你去,我不去!”

“工廠上下班有規律,人沒那麽辛苦。”

“天天趕著上下班,沒半點自由,錢又沒幾個。”

“搭客也不……”

“神經病!”

他沒等祁萍把話說完,心裏已明白她要說什麽,從牙縫裏擠出話來打斷了她的話,說完徑直出了門。不過,這一夜他仿佛變乖了,沒到午夜就破天荒似的回了家。祁萍以為和他說的話他當了回事,驚奇得都有點感動。

次日,天上布滿了雲,給了悶熱的潛江一絲清涼。鄒利走後,祁萍忙完孩子,自己隨便吃了點東西,她有點異想天開,想著看見自己男人怎麽忙碌,趁著的蔭涼抱了孩子去了巷子的另一頭。

那邊靠近農村,顯得有點冷清,她出了巷口閑逛了一會,看看沒什麽人,於是準備回去。方才轉過身來,不遠處過來了個搭客的,慢慢悠悠似乎在尋找客人,一會徑直朝她走來。她沒看到有什麽人,以為他是錯當自己是出門的,殊不知,他話也沒說就從她的身邊滑了過去。她好奇地順著他的去向看去,這才發現有個穿著入時的女子在靠近巷口的一個路口站著,那女的還在動情地向他勾著頭。她若無其事地往回走,一會兒閃過路口,借著一間房角擋著停了下來。

他們好像是老相識,見了麵就頗為親熱,那女的說:

“昨晚有行動,聽說還真抓到了人,嚇得我們連門都不敢出。我們不開門,你們搭客生意也差了很多吧?”

“可不,跑了一個晚上,客都沒搭上幾個。今天不知道還抓不抓,許多人都害怕,我轉了半天,都沒見到你們那些人。”

“老板還沒來電話,我也不知道還抓不抓了。”

“不知道這次大行動要搞多久,要是經常這樣,都做不下去了。”搭客的有點喪氣地說。

“都這樣,還會是以前一樣打打放放吧。”那女的看了看四周,笑眯眯地說:“管他先呢,我幹淨了一夜,今日還沒開封。你碰上了算你好運,給你嚐個鮮!”

搭客的色眯眯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說:“這大白天的,行嗎?萬一碰上行動的,可麻煩了。”

“不怕。你都知道我那平時都是住人的,到我那去,肯定安全。再說,現在又不是晚上,肯定沒人查。”

“還是平時送你一樣,免費哈。”搭客的嬉皮笑臉說。

“切,想得美!念你經常送我的份,正常消費,打個八折,便宜死你了。”

“打個五折吧,反正你今日你也開不了工。”

女的猶豫了下,點了點頭轉身走前頭,搭客的用腳蹭著地遛著車跟了上去。

祁萍聽得麵紅耳赤,看得雙眼發直,一路回去,仿佛看見的那個男人就是鄒利一樣,心裏老大不知滋味。回到租屋煩躁不安,好不容易熬了米糊喂了孩子,抱了出來呆坐在門口的石條上。巷子裏這一天不知怎的,平時坐在門口的人都沒有出門,空空****的,給了她胡思亂想的空間。

忽然,從街口一頭竄過來一個中年男人,踉踉蹌蹌,像是喝醉了酒。他一眼看見她,突然像吃了白粉一樣異常亢奮地飛奔過來,一麵還在解著褲子。祁萍猛給嚇了一跳,臉霎時白了,慌忙起身進屋。方才把門插上,那人已撲倒了門口,用力拍著門,喘著粗氣亂叫:

“靚妹,你開開門,我畀你錢,就搞一下子……”祁萍比在野外遇到了一隻餓狼還要恐慌,無心聽他胡言亂語什麽,把孩子拋在**,忙亂搬了凳子頂在門後,轉而又推桌子過去。忽聽窗口有響聲,轉眼一看,那人已不知什麽時候竄到了窗口,拔開了窗門,幾乎嚇得她魂飛魄散。她緩過神來顧不上哭成淚人孩子,找了根棍子,又操上菜刀,顫抖著伏在窗下;她做了最壞的打算,準備等他爬進來就把他打倒。

那人沒有鑽進來,隻一會兒猛烈地拍打著窗戶,一會兒把頭緊緊地貼住窗子嚎叫:“靚女,靚女,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就搞一下子,不會傷害你……”但一直沒有探進頭來。

瑟瑟發抖的祁萍感覺有點奇怪,偷偷瞅了眼窗子,這才反應過來,窗戶上了鐵欄,一時半刻能牢牢地把他擋在窗外。她忙轉身去把桌子推到門後,努力將門頂住。

那人不知是知道她到了門口,還是放棄了從窗口進去的努力,轉到了門口再次猛拍門板,嘴上亂叫:“靚女,我有錢,我帶了錢,你讓我開心一下,我把錢全給你……”

屋裏除了孩子的哭啞了的聲音,什麽聲響也沒有。祁萍慢慢鎮靜了下來,開始任由他怎麽不三不四嚎叫和拍打門窗,抱了孩子過來死死地守在門後。那人沒有放棄,一會兒窗口一會兒門口折騰著,慢慢的放低了聲,顯得可憐地胡言亂語:

“靚妹,你就畀我搞搞嘛……我整條街都走過,整條街的都搞過。我沒見過你,知道你是新來的,你別怕,我不騙你,先畀你錢,畀你比別人多很多的錢。今日那些臭女人都不知道死哪去了,你開開門,我搞一下就走……”

祁萍仿佛到這時才想起給她的男人打個電話。鄒利似乎也有點吃驚,怪她閑著沒事坐在門口,叫她報警。她恍然大悟似的打了報警電話,電話還沒打完,外麵沒有了那人的聲音,巷子裏已有人在走動,還傳來了嘰嘰喳喳的開門聲。她從門縫裏看了一會沒有再看見那人,又轉去窗口瞅了瞅,巷子裏已有了過往的行人,那人的確已經走了。

祁萍餘驚未盡,盼著自己的男人回來,她一直沒敢開門。天黑了,鄒利還沒回來,時不時不知何處傳來的一點聲響,嚇得她瑟瑟發抖心驚肉跳。不過,這一夜她沒有等到夜深人靜,鄒利就回來了。她一見就止不住滿心驚恐的委屈,從肚子裏哭出聲來,淚水奪眶而出。但是,還沒待她傾訴,鄒利已經埋怨了起來:

“他媽的,這兩天嚴打風聲緊,生意都差了很多。跑了一天沒有搭到幾個客。”

祁萍正忌諱他搭客,看他心不在焉,一聽他提搭客的事,頓忘了遭遇的恐懼,即刻收住了淚,想起這兩天遇到的事,話中有話地說:

“搭客搭客,你就不顧一下我的感受?這太亂了,我都擔心你……”

“有嘛好擔心的,又不偷又不搶,搭多少是多少。”鄒利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

“不是擔心那,是擔心你把握不了自己。”祁萍心裏有事,又不好意思明說,字字都是心底的擔憂。

“什麽把握不了自己?”鄒利仿佛哪根神經被刺痛了,頓時暴跳了起來:“不不不,不要管我那麽多事,多掙點錢才是最緊要的!”

“你說風聲緊,搭客也搭不了幾個,那還是進廠算了。”

“我我我和你說過,我不進廠!”鄒利一聽“進廠”兩個字心裏就急,堅定表明態度後頓了下接著說:“風風風,風聲緊也是一時的,過了還是一樣多客人的。”

“那我們換個地方。”

“換,換個地方?”鄒利冷冷地說:“你說去哪?”

“可以的話,我們到別的地方看看。”祁萍試探著說。

“到到,到哪還不一樣為了掙錢?”

“那就搬另一個地方住。”祁萍退了一步說。

“你說搬就搬?這東西搬來搬去麻煩死人了!”鄒利生氣了。

“這有多少東西?兩個袋一裝就沒了。”

“不不不,不搬不搬!你你你住不習慣就回去算了!”

“我是說這太亂了!”祁萍看他動不動就逼她回去,氣得頓時提高了嗓門。

“出出,出來打工你還想怎麽樣?”鄒利火氣衝天。

“錢少掙點我不怪你。但不能過得亂七八糟的!”祁萍也火了。

“我我我,我說了,你過不慣就回去!”

“實話告訴你,我好像又舊病複發了!”祁萍掉下淚叫了起來。

鄒利怔了一下,避開她疑問的眼光尷尬地說:“這這這,這個我不知道。”

“嘿!”祁萍冷笑了聲說:“別裝了!我今日整理房子時,就看見了你用的與我以前用過的藥!”

鄒利黝黑的臉霎時掠過一絲恐慌變得十分灰暗,那老鼠樣的小眼睛轉了幾下,遲疑了下避開祁萍的視線說:“那那那是你以前用了放這裏的。”

祁萍是個不怎麽記事的人,一時也想不起已過去的事,過了會緩和下口氣說:“沒有事,明天上醫院查查看。”

“沒沒沒事找事,我沒有事有什麽好查的。”

“我給你碰一次病一次,和你都過怕了。”

“那就回去唄!我又沒有留你在這。”鄒利正煩著她過問這過問那,順水推舟賣了個關子。

“好像我賴著你了,回就回!”祁萍的心咯噔了下,賭氣說道。

“嘿!我好稀罕一樣!”鄒利說完,即時推車出門。

祁萍原是急了說的氣話,沒想他真的一點留的意思都沒有,心涼到了極點,一腳踢翻跟前的凳子:“老娘永世八代都不想再來!”

鄒利高傲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潛江和鄒利似乎成了祁萍心中的陰影,盡管她毫不留戀甚至有些厭惡,可是孩子已日漸長大,她得默默地承受著依賴鄒利給孩子一個家,潛江已經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她既無法去擺開這裏讓她窒息的一切,也無力去選擇新的生活。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卻不由自主地唰唰地落了下來。她後悔自己選擇了遊身潛江的鄒利,但決不為自己說的氣話後悔。她沒去乞求他的挽留,也沒有再向她姐求援,自己噙著淚哄孩子睡下,便開始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