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舟得知邊關告急前一日。
那天,謝珣在下朝後留住了他和宋彥清。
進了養心殿,謝珣臉上的自得和鎮定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倉皇和緊張。
邊關的信件來的又急又凶,信上寫明,謝遇在一次外出偵查時,遇上了埋伏,被一群北狄人擄走。
和謝遇在一起的還有肖鈺。
原先肖鈺的身份是一直瞞著的,後來王猛機緣巧合下得知了肖鈺的身份,這次他被擄走,王猛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謝遇作為一軍主帥,其重要性自不必言說。再加上謝遇是當今聖上的兄長,現在下落不明,必定是要全力尋找的。
肖鈺是肖國公府的公子哥,自小就是捧在手掌心的存在,來平涼更是背著肖國公偷偷來的,現在先不說沒立功,人直接都不見了,到時候如何向肖國公交代。
“柏愛卿、宋愛卿,你們說,現在可該如何是好?”
謝珣在謀略上自是不輸人的,不過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上過戰場,因此對於兩軍交戰,裏麵的一些門門道道了解的甚少。
因此,現在謝遇一群人消失不見,主帥誰來擔任,如何營救謝遇等等一連串的問題,都擺在了謝珣的麵前。
謝珣遠在汴京,鞭長莫及,想做些什麽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偌大的養心殿內,濡染安靜的掉根針下來都能聽清楚,宋彥清與柏子舟相對而立,兩人齊齊的站在桌案前,直直對著對麵的謝珣。
“聖上,您覺得該如何是好?”
柏子舟不說話,宋彥清無奈,隻得自己先開口了。
總有人要去張口說這個話的,柏子舟的歲月靜好,由他宋彥清來負重前行!
謝珣眉頭緊鎖,若說他什麽都沒有想,那是不可能的。對於如何處理這件事,謝珣有自己的想法。
養心殿內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隻有謝珣和兩個臣子在裏麵,從天亮一直暢談到月上枝頭。
到最後,宋彥清踏出養心殿的那一刻,仍有些還不過神來,剛才柏子舟在殿內說了什麽,他要自請去平涼,穩住混亂的局勢?
柏子舟走的比宋彥清快,背脊挺直,目不斜視,徑自朝前走著,絲毫不管宋彥清愣在後麵,迷迷瞪瞪的。
宋彥清抬頭看著遠處越走越遠的柏子舟,像是第一回認識眼前的男人一般。
宋彥清從未想過,柏子舟一個年紀比他還要小的,竟然會在平涼軍營無主帥的情況下,主動請纓說自己要去平涼,代替謝遇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並不是宋彥清看不起柏子舟,而是大禹整個官場上,向來是重文輕武,也因此,謝珣在成了皇帝後,麵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依舊就如何平地裏找出來一個將軍來憂心忡忡。
回過神來,宋彥清三步並做兩步,追上了柏子舟。
“子舟,走這麽快做什麽?”
不等柏子舟回答,宋彥清自己接了話:“好了,你甭說了,我知道了,你急著回家見弟妹。”
宋彥清見著柏子舟說他和蔻梢的事情時,難免想起自己和蘇念念坎坷的情感之路,不免產生對比。
“知道就不必問了。”
柏子舟涼涼的看了一眼宋彥清,又繼續往前走。
平涼現在沒了主帥,柏子舟在養心殿說自己過去,並不是一時意氣,而是經過長久的思慮。
早在之前,謝遇沒有站出來說自己要去平涼駐軍的時候,柏子舟就思索過去平涼的可能性,現在不過是舊事重提。
柏子舟並不畏懼從一個文官轉變成武官,那些平涼軍營中的將士,柏子舟也並不擔心是否難以馴服,柏子舟憂心的,自始至終都是大禹的平民百姓。
若是平涼不得安寧,沒有人站出來擋住來勢洶洶的北狄人,那迎接大禹的,將是數不清的鐵騎和燒殺搶掠。
柏子舟不願意看到大禹富饒安樂的百姓遭受如此的磨難,在危機來臨的此刻,自然會毅然決然的站出來。
“子舟,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去了平涼,到時候弟妹怎麽辦?”
宋彥清跟在後麵,最後還是問出了這句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對於柏子舟和蔻梢兩人宋彥清是十分了解的,兩個都是愛家愛國的人,若是平涼有難,柏子舟要去,蔻梢自然不可能不應允,但是到了那時候,柏子舟是要留蔻梢一個人在汴京嗎,他又如何舍得呢?
果然,原本大步走在前麵的男人聽到聲音後頓住了腳步,背影看起來瑟縮了下,並不引人注意,宋彥清眼尖的捕捉到了。
一直到柏子舟離開,他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宋彥清知道,照著平涼的局勢,將蔻梢留在汴京是最好的打算。
也不知道,年觀前原本約定好的平涼一行,還做不做數?
柏子舟回到家中的時候,蔻梢早已經做好了一桌飯菜。
因著之前琉璃溫室裏的蔬菜摘下來後還有一些剩餘,蔻梢索性今日和知春全都摘了下來,做出來擺上了桌子。
涼拌黃瓜,炸茄盒,絲瓜雞蛋湯,等等,好在滿桌子並不是翠綠一片,還有些紅紅黃黃的點綴其間。
“娘子。”
看到蔻梢的一瞬間,柏子舟覺得自己心頭所有的防備和疲倦,頃刻間全都被卸下了。
“相公,快過來吃飯,都是你愛吃的。”
自家相公和往日裏回來的時候神情略有不同,蔻梢第一眼就發現了。吃晚飯的時候並不是談話的最佳時機,蔻梢機智的沒有開口提及,隻照顧著柏子舟的情緒,讓他不那麽難受。
飯桌上,兩個人靜默無言。
蔻梢偶爾抬頭看看柏子舟,看他麵色如常,和剛進屋時的神情完全不同,略略放下心來。
柏子舟麵前,向來沒有什麽大事。任何事情,到了柏子舟的麵前,不管有多難解決,到最後也會輕鬆的完成。
月光從天邊傾斜而下,掉落在人間,給遠處的景致覆蓋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澤。
同樣的,走在前麵的男人,周身籠罩著淡淡的月華,有如神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