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鴿子回頭看了看那隻淺灰色的,又轉回來,咕咕咕地叫了一長串。
宋春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又看向那兩隻鴿子,輕聲說:“陳小哥急壞了,你得跟他說清楚。”
灰白鴿子猶豫了一下,低頭蹭了蹭淺灰色的那隻,咕咕叫了幾聲,像是在安撫。然後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宋春薺肩頭。
陳小哥一個箭步衝上來:“小灰!小灰你沒事吧!”
信鴿從宋春薺肩頭飛下來,落在石桌上,低頭蹭了蹭陳小哥的手。
陳小哥眼淚都出來了,摸著它的腦袋:“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信鴿蹭著他,發出溫柔的咕咕聲,但眼神有些躲閃。
丹青趴在石桌上,把這眼神看得清清楚楚,淡淡開口:“陳小哥,你先別急著高興。它有話跟你說。”
陳小哥愣了愣:“什麽話?”
宋春薺在旁邊坐下來,看了看信鴿,又看了看陳小哥,斟酌著開口:“陳小哥,我說了你可別太難過。”
陳小哥臉色變了:“怎麽了?它受傷了?傷得很重?”
“不是受傷。”宋春薺頓了頓:“它……遇見另一隻鴿子了。”
陳小哥沒反應過來:“什麽另一隻鴿子?”隨後看向樹上那隻一直往下看的灰色鴿子:“那個?”
信鴿低著頭,咕咕咕地叫起來。
宋春薺一邊聽一邊翻譯:“它說,那天起霧,它迷了路,飛進一片林子。在林子裏,它遇見了……遇見了她。淺灰色的,脖子上有青光。”
陳小哥還是沒明白:“那怎麽了?遇見了就遇見了唄。”
信鴿又叫了幾聲,這回聲音低了下去。
宋春薺聽完,歎了口氣:“它說,它和那隻鴿子……處出感情了。”
陳小哥愣住了。
“它說,它給陳小哥送了三年信,風裏來雨裏去,從來沒抱怨過。可是那天遇見那隻鴿子,它忽然覺得……覺得自己也該有個家了。”
信鴿抬起頭,看著陳小哥,眼睛濕漉漉的。
“它說,它想……想辭職了。”
陳小哥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院裏安靜極了。
啾啾蹲在屋簷上,大氣都不敢出。墩墩從樹上探下腦袋,小爪子緊緊扒著樹枝。跳跳難得從青石板上爬起來,蹲在那兒看著。橙寶趴著,尾巴一動不動。
許秋雨在旁邊表情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陳小哥開口,聲音沙啞:“你是說……你不要我了?”
信鴿低下頭,發出一聲細細的咕。
陳小哥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一個大男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哭得像個孩子。
“你跟了我三年……三年啊!我吃什麽你吃什麽,我住哪兒你住哪兒,冬天我怕你冷,給你窩裏墊棉花;夏天我怕你熱,給你扇扇子。你生病了我背著你走二十裏山路去找獸醫……”
他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信鴿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也濕了。它撲棱著翅膀,飛到陳小哥肩頭,用腦袋蹭他的臉,咕咕咕地叫著。
宋春薺輕聲翻譯:“它說……它記得。它都記得。可是……”
陳小哥抬起頭,滿臉是淚:“可是什麽?”
信鴿又叫了幾聲。
宋春薺聽完,看向陳小哥:“它說,那隻鴿子有了它的蛋。很快,它就要當爹了。”
陳小哥徹底愣住了。
信鴿蹭著他的臉,咕咕咕地叫著,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哀求。
陳小哥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能看看它嗎?”說著往樹那處走近些看母鴿子。
淺灰色的那隻還在老槐樹上,縮成一團,看見陳小哥過來,嚇得往樹杈後麵躲。
信鴿從陳小哥肩頭飛過去,落在它旁邊,咕咕咕地安撫著。
兩隻鴿子挨在一起,一隻灰白,一隻淺灰,尾巴碰著尾巴。
陳小哥站在樹下,仰頭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宋春薺站在他旁邊,輕聲說:“陳小哥,你要是舍不得,咱們再想別的辦法,我也可以給你介紹其他幫手。”
陳小哥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它叫小灰,跟了我三年。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還不會飛,從窩裏掉下來,摔在我腳邊。我把它撿起來,養大了,教會它送信。”
他頓了頓,眼眶又紅了:“它從來沒出過錯。三年了,一封信都沒丟過。”
樹上,信鴿低下頭,發出一聲細細的咕。
陳小哥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那兩隻鴿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行了,”他說:“我同意了。”
宋春薺愣了愣:“陳小哥?”
陳小哥抹了把臉,衝樹上喊:“小灰!你下來!”
信鴿猶豫了一下,撲棱著飛下來,落在他肩頭。
陳小哥看著它,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著:“你要當爹了,這是好事。我不攔你。”
信鴿蹭蹭他的臉,咕咕叫著。
陳小哥又說:“可是你們倆在野外,冬天怎麽辦?馬上要入冬了,你媳婦有蛋,能扛得住嗎?”
信鴿愣住了。
淺灰色的那隻也從樹上飛下來,落在不遠處的樹枝上,怯生生地看著這邊。
陳小哥看向它,努力扯出一個笑:“你……你別怕。我不怪你。”
淺灰色鴿子歪了歪腦袋。
陳小哥又看向宋春薺:“宋掌櫃,您說,這怎麽辦?”
宋春薺想了想,忽然有了個主意:“陳小哥,你家裏能養鴿子嗎?”
陳小哥愣了愣:“能啊,後院有個鴿籠,空的。”
宋春薺笑了:“那不就行了。讓它倆都去你家住。你幫它養媳婦和孩子,它繼續幫你送信。等小鴿子長大了,還能多幾個幫手。”
陳小哥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暗淡下去:“可它願意嗎?”
宋春薺看向信鴿。
信鴿回頭看了看淺灰色的那隻。兩隻鴿子咕咕咕地交流了一會兒。
然後信鴿飛回淺灰色旁邊,用腦袋蹭了蹭它,又飛回來,落在陳小哥肩頭,用力點了點頭。
淺灰色的那隻也飛過來,落在他另一邊的肩頭,怯生生地蹭了蹭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