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威的身體日見康複,行動越來越自如,離出院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他不想出院,醫院於他而言簡直就是世外桃源,這裏每周重複的幾樣飯菜似乎比當初腐敗時的各色山珍海味可口得多,單調而規律的起居就像一個難以抗拒的節拍器,讓他的生活節奏減慢下來,沉浸在難得的簡單和安逸之中。他也驚奇地發現原來世上還有這麽多與他毫無利益糾葛的人一直存在,雖然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本樓層,手機也經常一兩天不見動靜,但恍然間世界仿佛比以前大了許多。還有一樁令他深感意外的事,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個月下來居然一支煙也沒抽而且從未感到難熬,可見無論多麽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東西無意間說改也就改了。
俞威正靠在床頭陪旁邊的老頭懷舊,聽見門外不遠的護士站有個男人問話:“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一位叫俞威的病人?”
“往前走,十號床。”護士回答。
十號**的俞威立刻分辨出這是誰的聲音,卻繼續和老頭懇談,故意不看門口。很快有個人走來在門口站定,俞威裝作並未發覺,倒是老頭刹住話頭注視著來人問道:“您找誰啊?”
來人微笑著回答:“我找他。”
俞威這才扭過頭,淡淡地說:“是你啊。”
洪鈞兩手空空,拉過凳子坐下說:“我沒給你帶花來,因為你肯定轉手送人,借花獻佛可是你的拿手好戲。”俞威隻幹笑一聲,洪鈞又說:“咱們多長時間沒見了?兩年多?”
俞威點頭:“嗯,沒多久,人這一輩子就是一眨眼的事,兩年多算什麽。”
洪鈞沒想到俞威的話裏居然有一種禪的味道,也就把原本預備抒發的感慨收起來,打量一眼病房,問:“怎麽沒要個單人間?不講排場了?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
“單人間很少,我住進來的時候沒有空著的,現在這樣挺好,幾個人一起住熱鬧,單人間太悶。”
“你還會覺得悶?有那麽多年輕漂亮的護士呢。”
“我都這樣了她們才不會對我有興趣。再說骨科和運動醫學病房住的淨是體育明星和運動健將,我和這位老爺子一樣,根本不入她們的眼。”俞威的口氣倒不像是有什麽遺憾。
洪鈞看一眼已經在聽收音機的老頭,問俞威:“這老爺子身體哪兒不好了?”
老頭把耳機拔下來,衝洪鈞朗聲說道:“洗澡,摔一屁蹾兒,就來這兒了。”說完又把耳機插到耳朵裏陶醉其中。
洪鈞笑著小聲對俞威說:“這老爺子的聽力夠敏銳的,還能一心二用。”
“何止是耳聰目明,見識也多了去了,比你我都明白事理。每天和老爺子聊聊天,讓老爺子開導開導,比什麽心理谘詢都管用。”
洪鈞忍不住又看一眼老頭,轉而問俞威:“事故責任最後怎麽定的?”
“一半一半,我和對方都違章了,隻不過他的車大我的車小,他用車頭撞我的側麵,所以我比較倒黴而已。”俞威很平和地說。
洪鈞不知道俞威何時變得如此超脫,笑道:“這麽想得開了?我還以為你肯定把那家夥記下了,出院就會換輛坦克滿大街找他報仇。”
俞威隻淡淡一笑,注意到洪鈞才坐下沒幾分鍾便顯得心神不定、頻繁向門口張望,就說:“你別操心了,Linda不在,她一次都沒來過。”
洪鈞的心思被俞威看穿隻好坦白說:“我還一直擔心在你這兒和她碰上。”
“看來你還是不了解她,男人對她來說就像車,她就像在路邊搭車的,能搭一段是一段,如果車沒油了、爆胎了或者方向不順路,她二話不說就會換一輛,她前一段路搭的是你,這兩年多搭的是我,眼下我這車差不多報廢了,她早下車找下一輛去了。哎,你是不是還惦記她呢?要不你再讓她搭一段吧。”
洪鈞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談不上惋惜也沒有半點慶幸,覺得俞威和琳達的分手似乎對他們本人都不是一件壞事,反而擔心分手之後這倆人又會去禍害若幹某女和某男,聽俞威把禍水引向他忙說:“算了吧,我這車比不上你的載客量那麽大,不像你多多益善的,我是雙座跑車,車上已經有人了。”
俞威笑嗬嗬地自嘲道:“我如今就是一副輪椅。”
“聽說你已經離開ICE了?看你這樣子應該很快又可以生龍活虎了,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可能先好好休息一段吧,剛躺了一個月,歇上癮了,等我什麽時候歇夠了、閑得慌了再考慮做點自己的事。”
“你以前在哪家公司還不都是在做自己的事。”見俞威居然被揶揄得臉有些紅,洪鈞又笑道:“說真的,咱倆好像是有緣分,以前是背靠背齊心合力,後來是麵對麵你死我活,鬥來鬥去的倒好像誰也離不開誰了。我有一次對我女朋友說,我每天念叨她的次數可能還不如念叨你的次數多,現在想想還真是,如果要列舉出這些年來最讓我牽腸掛肚的幾個人,前三名裏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哈哈,公羚羊一年到頭隻有個把月顧得上惦記母羚羊,但他每天朝思暮想、時刻念念不忘的卻是獅子。”俞威開心地大笑,不小心牽動左肩膀尚未痊愈的舊傷,疼得他吸一口涼氣,繼而苦著臉說,“可惜啊,以後我不陪你玩了,隻好辛苦你再去尋找新的對手吧。”
洪鈞竟然有些不舍,不禁想多看幾眼如今躺在**的這位冤家對頭,俞威包在一身不合體的病號服裏,有意用被子把左腿密不透風地遮蓋住,麵色顯得比當初白淨些,眉目間已經很難感受到往日的霸道,倒是頗有些從容淡定。洪鈞略帶遲疑地說:“既然以後做不成對手了,有件事還是趁現在告訴你吧。你這次從ICE下課,小譚的確是‘功不可沒’,不過你也別隻恨他一個,以他的功力還不至於輕易把你扳倒。我和Peter算是做了個交換,彼此幫忙,各得其所吧。”
“你這是內疚還是得意呢?是想請求我原諒還是想讓我死個明白?”俞威冷冷看一眼洪鈞,“旁邊那間病房的十四號床是個跨欄運動員,據他講跨欄的都不願意踢到欄架,那樣既減緩速度還容易受傷。人這一輩子就像是在跨欄,我碰巧就是橫在你前麵的一個欄架,你是迫不得已才把我踢倒,要是換了我沒準還要踢倒了再踩一腳。其實誰也不是有意和誰為敵,沒辦法,誰都想跑到別人前頭,路太窄難免磕磕碰碰。我倒是從心裏感謝你,你從背後推一把倒成全了我,不然我可能永遠不能自拔。”
洪鈞不禁懷疑這裏究竟是骨科還是心腦外科的病房,怎麽俞威好像不隻是在骨頭上釘了幾顆釘子,倒仿佛連心髒和大腦都換了?他又懷疑這裏究竟是病房還是禪房,怎麽俞威忽然變得字字珠璣、參破紅塵了?洪鈞正揣度俞威是不是企圖麻痹他,俞威問道:“剛才你說Peter和你各得其所,怎麽?他已經把你老板擠掉了?”
洪鈞頓時放了心,眼前的俞威還是他所熟知的那個,回答說:“我老板科克已經在2月底離開維西爾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Peter會做新公司在亞太區的頭兒。”
“中國區的頭兒當然非你莫屬嘍,恭喜你啊,如願以償。”俞威忽然又笑起來,這次特意用右手抱住左肩,盡興地笑過之後他直視著洪鈞的眼睛說,“不過有句話我也趁現在告訴你吧。難道你自己沒意識到?你處心積慮折騰這幾年,不就隻是兜了一個大大的圈子,一切都回到原地了嗎?新公司大概會起個新名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新東西嗎?Peter還是你的老板,那個小譚恐怕還是你的下屬,人還是這些人,事還是這些事,這樣一個個圈子地兜下去,什麽時候能跳出這個圈子?這樣活一輩子我都替你覺得沒勁。”
洪鈞內心也對和皮特、小譚這一班人重又攪在一起覺得別扭,但總寬慰自己這不過是個巧合而已,經俞威一說他不禁悚然心驚,卻又故作坦然地說:“這是螺旋式上升嘛,曆史雖然有時驚人地相似,但不會簡單地重複。”
俞威不打算和洪鈞爭辯,轉而說:“醫院真是個好地方,建議你找機會也進來住一段,以前沒工夫想的可以靜下心來想一想,以前想不清楚的也許就豁然開朗了。”
洪鈞走了,繼續兜他的圈子去了,俞威拄著拐杖踱到窗前向病房樓外麵眺望,從這個位置看不到進出病房樓的人,他正悵惘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遇到洪鈞,也不知自己將來要兜的圈子和洪鈞的有沒有交匯點,背後傳來老頭的聲音:“您二位一看就知道都是人精兒,可就是活得忒累,何苦來呢?”
洪鈞從北醫三院出來,一看時間還早就給鄧汶打電話,果然,鄧汶在這風雨飄搖時節也沒心思在ICE研發中心泡著,洪鈞便開車從學院路走西二環沒用多久就到了鄧汶的賓館。洪鈞在大堂四下留意沒見到凱蒂,又給鄧汶打電話確認隻有他一個人在,這才上樓按響鄧汶房間的門鈴。
鄧汶把洪鈞讓進房間,還是洪鈞曾來過幾次的那間有張大床的標準間,廖曉萍母女一走鄧汶就從大套房搬了回來。洪鈞很快就發現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大床、長桌、沙發、茶幾和地毯上都雜亂地鋪滿了文件、書籍和衣物,所有的表麵都被占用,洪鈞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鄧汶雙腳把地毯上的衣物向兩旁踢開,蹚出一條路,又把沙發上的文件堆到**,對洪鈞抱歉地一笑。洪鈞蜻蜓點水似的走過來坐到沙發上,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把東西整理一下。”
洪鈞當然看出鄧汶是在整理東西,又說:“我是問你怎麽想起幹這個,準備撤了?”
鄧汶掩飾道:“不是,在這裏住了快兩年一直沒好好收拾,上次來回換房間也沒顧上弄,這幾天公司沒事,臨時想起來就整理一下。”
洪鈞見鄧汶依舊站著,便笑著說:“你要是還想接著幹,我就不留下給你添亂了,要不然你就坐下。”
鄧汶尷尬地忙把另一張沙發上的東西挪開坐下,又起身說:“我給你倒點水吧。”
“心領了,你省省吧。”洪鈞看著房間裏淩亂不堪的樣子心裏也覺得亂,顧不上鋪墊就問:“新公司對研發中心有安排了嗎?”
鄧汶又歎氣又搖頭:“我們現在是爹死娘嫁人、無處可去,都不知道應該找誰打聽。”
“新公司的高層裏麵沒看到卡彭特,聽說他退休了?”
“他不僅是從ICE退了,還徹底從軟件業、IT業退了,他要搞一個公益性的基金會保護大自然和人類曆史文化遺產,他說信息社會對這些遺產的破壞更甚於以前的工業社會,他的前半生投身於破壞,罪孽深重,所以他要用後半生去拯救、去贖罪。唉,反正他早就是億萬富翁了,下半輩子隨便怎麽折騰都行,隻是把我們這些人全都拋棄了,誰來拯救我們呀?”鄧汶顯然認為自己和研發中心都屬於卡彭特留在ICE的遺產。
洪鈞也不禁感慨:“卡彭特能下這種決心也不容易,說撒手就徹底不管不顧了,看來這次兩家公司的合並對他的震動不小。”
“也沒全撒手,他的股票還在啊,要不然他那三百英尺長的遊艇靠什麽養,更甭提什麽基金會了。而且我覺得合並的事對他的震動不見得有多大,他好像一年多前就有心理準備了,我倒聽說最初就是他和艾爾文的一次爭吵才引發出這麽一場大地震。”
洪鈞來了興趣,追問道:“去年你提過幾次卡彭特的心思好像不在公司,到底怎麽回事?”
“我也隻是聽說,越是多事之秋小道消息越多,都傳得繪聲繪色的。你在ICE呆過,肯定知道ICE在軟件技術上向來保守,采用的體係架構即便不算過時起碼也是滯後,費了很大勁搞出的8.0版產品本以為趕上了互聯網浪潮的末班車,誰知道一問世就落伍了。其實軟件這行很無奈,產品周期太短,先進的東西一定不可靠,好不容易弄可靠了也離淘汰不遠了。卡彭特作為CTO對於ICE在技術上的困境負有很大責任,他對新技術缺乏敏感和眼光,8.0版的不如人意讓他很不甘心,想馬上做9.0 版的開發,但艾爾文可能對卡彭特已經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認為這樣修修補補無法帶來質的飛躍,卡彭特賭氣說如果你艾爾文認為維西爾的技術很好那你就去找維西爾合作吧,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艾爾文私下真去找你們的弗裏曼談了,倆人一拍即合達成初步意向,弄得卡彭特心灰意冷再沒心思搞什麽9.0版,天天去鑽深山老林了。”如今鄧汶已不再掩飾他對卡彭特的怨氣和不滿。
洪鈞憂慮道:“如果兩家公司合並後將延續維西爾的技術體係、以維西爾的產品為主導,就會把ICE的技術團隊主要用於對現有ICE客戶的支持服務上,研發力量恐怕會以維西爾的團隊為主。”
“是啊。不過我們北亞研發中心可以為新公司未來的新產品做中文版、日文版和韓文版,應該還是有用武之地的。”鄧汶心存一線僥幸。
這就像醫生麵對病入膏肓的患者時的兩難境地,實言相告和謊言蒙蔽究竟哪個更殘忍?洪鈞雖然慶幸自己的本行不是大夫,但也苦於眼前的一籌莫展,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長痛不如短痛,搖頭說:“我看夠嗆,新公司的產品整合肯定麻煩不少,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推出全新的產品。你的研發中心規模很大,新公司不太可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寧可在將來需要時再建這個機構否則負擔太重。”
這種沒有前景的前景想必鄧汶早已考慮過多次,所以並沒有太多的傷感,隻是又歎口氣,問道:“你怎麽樣?俞威已經走人了,你已經沒有競爭者,無論ICE還是維西爾在亞太區的老板都挺器重你,不管是誰勝出都會請你留下來,應該沒問題吧?”
“我老板已經離開了,看樣子會是Peter和我留下來。中間出過一些事情,我差一點落得和俞威同樣的下場,要是真發展到那一步,新公司中國區的位子就得從外麵另請高明了。”洪鈞對自己的事一向輕描淡寫。
鄧汶對洪鈞的語焉不詳已經習慣了,也不再打聽,而是殷切地問:“你有沒有可能和新公司的高層說說,爭取把北亞研發中心保留下來?或者並入你們中國區做技術支持?”不等洪鈞表態他又說,“你別以為我是在操心我自己的飯碗,我是想幫研發中心的百十號人找出路,這些年輕人真的很棒,本以為可以大展鴻圖結果沒幹多久卻遇上這種不可抗力,真替他們惋惜。如果這些人才能被吸收進新公司,對公司對他們都是好事,哪怕隻接收幾個最優秀的也好。”
洪鈞常常會在鄧汶麵前覺得自慚形穢,此刻他更有些感動和酸楚,也發現自己再一次麵臨醫生的困境,而鄧汶則從病人變成了百十號病人共同的家屬,令他更加難以回絕,隻好說:“我盡量吧。不過我建議你盡早為自己尋找新的機會,即使為你的下屬著想也應該如此,你有了新的平台就可能給他們多找些機會。”
“我?不著急,家中有糧遇事不慌,隻是廖曉萍想讓我回美國。我實在舍不得研發中心這個攤子,將近兩年的心血就這麽付諸東流……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最後一個離開,我要親手把燈關掉,把門鎖好。”
洪鈞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容:“不用搞得這麽悲壯嘛,每一次變故都可能是一次轉機。對了,還記得瓦爾特的那句話嗎?”
“誰活著誰就看得見!”兩人齊聲說罷又一同笑起來,鄧汶笑得更厲害,好像眼淚都笑了出來,側過臉去用手使勁擦著眼角,洪鈞的眼睛也濕潤了,他忽然覺得鄧汶真的很悲壯。
洪鈞走後沒多久,準備上晚班的凱蒂就來了,一進門看見滿地狼藉不禁驚呼:“你怎麽自己動手了?不是說好等我來幫你收拾嗎?”
鄧汶正蹲在沙發旁邊清點他從各地買回來的紀念品,抬頭對凱蒂說:“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
凱蒂笑了:“你才不會打你那個寶貝女兒。”
“是啊,所以隻能收拾東西了。”鄧汶也笑了。
凱蒂輾轉騰挪走到床邊,審視一番眼前的局麵就說:“我替你整理衣服之類的吧,其他的文件啊、資料啊什麽的還是你自己來,我怕給你搞亂了。”她剛動手把幾件冬裝疊好,又問:“你有兩個大旅行箱,這些衣服放到哪一個裏麵?”
鄧汶站起身撓頭說:“哪個也不用放,還是擱到壁櫥裏吧,我隻是把東西歸置一下,又不是真要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凱蒂一愣,在床邊坐下,把疊好的衣服摞在大腿上,側過臉看著鄧汶:“我以為你是為了回美國才要打包的。”
鄧汶把**的東西撥了撥,也側身坐在床的另一邊,憂鬱地說:“我還是不甘心就此放棄,但又感覺卷鋪蓋回美國是早晚的事。”
“你為什麽要那樣想?你是研發中心的負責人,如果研發中心還在你卻走了那才算是放棄;如果研發中心不再辦下去了,你的使命也就告一段落,是有始有終呀,這怎麽能說是放棄呢?”
凱蒂一邊說一邊用手撫弄最上麵那件暄軟的絨衣,鄧汶看在眼裏仿佛感覺到凱蒂柔軟光滑的手指正在撫觸他的頭發和肌膚,身上湧起一股暖意,心神也安寧很多,緩緩地說:“如果研發中心真的被裁撤,我不想放棄也得放棄。讓我不甘心的是我在中國的事業,剛剛立住腳,腳下的舞台卻沒了,我想留在北京再找找機會,總不能一事無成就灰溜溜地回去。”
凱蒂低著頭輕聲說:“你還是應該早點回去。”
這話讓鄧汶很意外,不禁有些失落:“我還以為你會希望我留下來。”
“我當然想你留下來。”凱蒂脫口而出,又馬上說,“但我不願意看到你這麽辛苦。”
“不辛苦,我找一個新機會應該不太難,越來越多的外企把研發搬到中國來做,也有很多民營企業開始重視自主研發,像我這種背景的人即使算不上香餑餑起碼還是肯定會有人要的。”
“我現在也懂一些你們這一行的事了,機會肯定不少但是好機會往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你不應該為了留下來而勉強自己。”凱蒂看著鄧汶的眼睛說,“而且事業對男人來說再重要也不是生活的全部,你的太太和女兒都需要你在她們身邊,你也需要她們,小孩子長起來很快的,在你女兒最需要你的這幾年你應該好好陪著她,不然對你們都會是很大的遺憾。我知道一個女孩子多麽希望做父親的能夠疼她,也知道當她對父親的期盼全都落空之後會是什麽感覺,你總不會希望你的女兒在對你的怨恨中一天天長大,將來連你給她起的名字都不願對別人提起。”
鄧汶怔住了,他的確從沒聽人叫過凱蒂的中文名字,至今也不知道她姓什麽,鄧汶恍惚記得很久以前曾經問過她而她卻不肯說,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你和你父親關係不好?”
凱蒂甩一下頭發:“我對他沒什麽印象。”
鄧汶忽然發覺自己對凱蒂了解得實在太少,又進一步總結出自己像是站在一間被單向玻璃封閉起來的屋子裏,別人可以輕易把他看得透透的而他卻總是無法看穿別人。鄧汶依稀記得上學時翻過的某本閑書中好像論及孩提時期缺乏父愛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戀父情結,又想到自己和凱蒂之間相差的十六歲,心裏頓時變得和房間的現狀一樣亂。
凱蒂見鄧汶發呆就淺淺地一笑:“回去吧,一家人就應該在一起。”
“那你呢?”
“我?接著好好過我的日子呀。”凱蒂發覺自己的臉紅了,便站起來把懷裏抱著的衣物放到壁櫥裏,再回身對鄧汶笑吟吟地說:“我想好了,我不再打算換工作,就一直幹這行;我也不會換地方,就一直在這家賓館做,這樣不管你將來什麽時候回北京都不用擔心找不到我。”
鄧汶苦笑道:“即使我回去了也可以經常給你寫郵件、打電話,網上還能聊天。”
凱蒂好像沒聽到鄧汶的話,接著說:“對了,08年你肯定要回北京看奧運會的吧,咱們現在就說好,到時候你可一定還要住在這兒,我就又可以照顧你了。”話剛說完凱蒂的眼圈好像已經紅了,她扭身把幾件衣服無謂地在壁櫥裏擺來擺去,像是自言自語地又說:“08年一晃也就到了。”
凱蒂的聲音在壁櫥裏和鄧汶的心底裏同時回**。
維西爾和ICE這兩家公司都已作古,合並而成的新公司終於正式登上全球軟件業的舞台。皮特榮任新公司主管亞太區業務的高級副總裁,而洪鈞則擔任新公司的中國區總裁,再一次成為皮特的直接下屬。
洪鈞和皮特這對夢幻組合很快就出現了同床異夢的征兆,兩人在中國區的管理架構上發生分歧,而爭執的焦點就是究竟讓小譚充當什麽角色。皮特一再強調小譚人才難得,建議洪鈞對其予以重用,洪鈞當然對皮特的意圖心知肚明,無非想延用當初鉗製俞威那套來對付自己,追根溯源當初還是自己給小譚出的主意讓他去投靠皮特,洪鈞不禁慨歎真是物換星移,自己竟被小譚來了個請君入甕。
皮特原以為這根本不成其為問題,沒想到打開洪鈞發來的架構圖一看,小譚的頭銜仍舊是業務發展總監,手下隻有三五號人,負責開拓具有長遠前景的大項目,而洪鈞從維西爾帶來的李龍偉則被提名為惟一的銷售總監。皮特當即給洪鈞打電話,洪鈞避而不提小譚,隻是把李龍偉誇得天花亂墜,將去年維西爾一口氣攬下第一資源四家省級公司項目全都歸功於他。業績是皮特的心病,而第一資源更是他的軟肋,他自然不好抹殺李龍偉的業績讓其坐冷板凳,便退而求其次地指出隻設一名銷售總監是否足夠,是否應該讓小譚分擔李龍偉承受的壓力。洪鈞又給皮特講解中國區此次采用的是頗為複雜的矩陣式結構,華北、華東和華南三大區域都有各自的銷售團隊負責本地的中小型項目和轄區範圍內的合作夥伴,而李龍偉所轄的銷售團隊隻負責“國”字號和具有行業影響的大型項目,應該是吃得消的。洪鈞還告訴皮特他已經征求過小譚本人的意見,無奈他不熟悉渠道業務,否則可以出任渠道總監;又無奈他不願意離開北京,否則可以去成都做西南區的總監開辟一片天地。皮特當然也不願意小譚這顆釘子被下放外地,仍惦記讓小譚把握住某塊實質性的業務,就替小譚相中了華北區總監的位子。洪鈞說好啊,他也覺得非小譚莫屬,隻是小譚似乎對此並不積極,要是皮特親自加以動員也許有戲。
皮特毫不耽擱就找小譚懇談去了,兩人如何談的洪鈞無從知曉,但他胸有成竹料定皮特無功而返。洪鈞事先和小譚重逢時顯得感慨萬端,就像劉玄德在長阪坡遇到趙子龍,急不可耐地要對小譚委以重任,北京與華北區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小譚內心激動不已。洪鈞轉而談到任務指標,說以前ICE是不搞大區的,新公司隻能借鑒維西爾的做法,想當年他自己做維西爾北京的頭兒時就承擔了中國區總指標的一半還多,他很通情達理地對小譚說,我也不想一下子把你壓死,怎麽樣,你就替我扛一半的任務吧。小譚當時就喪了膽,他心知自己這兩年一直沒扛過業績指標,當“特派員”雖然自在但以往的武功已經全廢了,他不想死得快便一再謙讓,他越謙讓洪鈞越要倚重,最後逼得他主動請纓去做不以短期成敗論英雄的業務發展總監。
果然,皮特沒再和洪鈞提小譚的事,而是很快全盤批準了洪鈞的方案。
兩家公司原先的辦公室都暫時繼續使用,為了防止兩家的員工自成派係、互不融合,洪鈞特意把兩套人馬打散後混合安置,市場和銷售部門集中使用ICE的辦公室而技術和內勤部門使用維西爾的辦公室。
搬家那天,洪鈞和李龍偉下樓剛要上車去ICE的辦公室,一眼瞥見大廈前麵的階梯形廣場,就拉著李龍偉走過去。四周高中間低的廣場中央是個噴水池,池畔有幾處咖啡座,洪鈞站在廣場最高處的台階上用下巴朝下麵的咖啡座一指,歎息道:“兩年前,我選中這座大廈把維西爾北京辦公室搬過來,一個原因就是看上了這片地方,當時還憧憬著可以經常下來在水池邊坐坐,喝杯咖啡聊聊天或者獨自發發呆。唉,可惜啊,直到今天都要搬走了我還從來沒享受過一回。”
“是啊,一眨眼都快兩年了。要不,咱們現在去坐坐?”李龍偉提議。
“算了,等改日有空吧。”洪鈞隨口回應過後不禁笑了,李龍偉也跟著笑起來,顯然這個“改日”又意味著遙遙無期了。
洪鈞重新踏入自己當年在ICE的那間辦公室時步履有些遲疑,簡輕手輕腳地跟在他身後,說:“我們已經徹底清理過,但布局、家具都還沒做改動,想等您來了按您的意思辦。”
洪鈞掃視一圈,注意到落地玻璃上原先的百葉窗簾不見了,立著三排高高的文件櫃,把玻璃完全遮擋,顯然這裏的前主人俞威對私密性有極高的要求,想到此處洪鈞忽然一陣反胃,從裏到外覺得難受。簡從側麵看到洪鈞雙眉緊鎖,不由得局促地說:“您要是有什麽要求,我們可以馬上把房間重新調整。”
洪鈞回過神來笑道:“不用了,反正隻是過渡性的。”
簡趁機試探:“將來肯定要合在一處辦公,我和維西爾那邊的前台有可能都留在公司嗎?”
就連簡和瑪麗都麵臨合二為一帶來的危機,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洪鈞不敢麵對簡的目光,隻顧打量別處,嘴上說:“到時候看吧。公司大了,除了前台之外秘書或者助理總會需要多一些,我們盡量安排。”
簡滿心歡喜地走了,洪鈞走到大班台後麵,深吸一口氣痛下決心在高背皮椅上坐下去,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句詩:“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立刻心思一動,從大前年的8月那個悶熱的夏日至今,已經正好過去三十二個月,這一大圈繞得真夠遠的,一繞就是三十二個月,洪鈞喃喃自語:“我回來了。”
洪鈞剛在“故園”安頓下來,菲比的電話就到了,甜膩膩地問他:“你現在有空嗎?”
“有何吩咐?”洪鈞笑著反問。
“我就在你樓下大堂呢。”
洪鈞很意外:“你怎麽跑來了?不是說好我去接你吃晚飯嗎?”
“切,你現在那麽忙,百廢待興、日理萬機的,我哪敢不識趣還讓你來接啊。”
“那你也不用跑到這兒來嘛,到餐館等我也可以啊。”
“現在去太早,你要我一直傻等啊。”菲比又笑嘻嘻地說,“哎,來都來了,就讓我上去參觀一下吧。”
洪鈞一怔:“有什麽好參觀的?哪兒的辦公室還不都一樣?當初維西爾搬到新的辦公室你都沒去參觀,ICE這裏已經用了好多年,又老又舊的有什麽看頭。”
菲比撒嬌說:“我的腳都疼死了,你就舍得讓我一直在大堂傻站著等你啊,像個迎賓小姐似的。”
洪鈞剛想指出附近就有好幾家咖啡館、冷飲店之類可以歇歇腳、打發時間,心一軟卻說:“那你上來吧。”
很快,洪鈞就聽到菲比一路歡聲笑語地被簡領進來,菲比看見洪鈞就扭臉對簡說:“謝謝你啦,你忙吧,有什麽事我可以吩咐他替我做。”簡抿著嘴憋著笑走了。
洪鈞示意菲比到沙發上坐,菲比卻背著手在房間裏四下溜達,最後走到大班台後麵坐下來,反而示意洪鈞在沙發上委屈一下。洪鈞不想陪她做遊戲,走過來拉她說:“沒什麽可看的吧?行了,你老實在旁邊呆著,我再回幾封郵件就可以走了。”
菲比站起來說:“你這個房間是沒什麽看頭。哎,你領我在整個公司轉轉吧,也可以認識認識你的雜牌軍。”
洪鈞知道和她磨下去隻會耽誤更多時間,沒辦法隻好同意。他領著菲比在公司各部門走動,菲比落落大方地和以前認識的或不認識的逐一打招呼,儼然像是家庭派對中的女主人在高調亮相,洪鈞卻隱隱感到菲比此舉一定有什麽陰謀。
菲比很仔細地不想錯過任何一個人,即使遇到有人不在座位上她也要看一眼在擋板或門旁標示的姓名牌。走到一間不大的隔間門口菲比停住腳步,門開著,但裏麵沒人,從桌麵上擺放的各種花裏胡哨的東西可以看出隔間的主人是女性,隔間裏向外對流的空氣中也氤氳著香水的芬芳,菲比的視線像被膠水粘注一樣定在門旁的姓名牌上,那上麵寫的是:“Linda Su”。洪鈞在菲比走到這個隔間門口時才恍然大悟她今天為什麽要來。
菲比慢慢地回頭向洪鈞望了一眼,這一眼蘊含著豐富的信息和複雜的情感,洪鈞一時根本無法全麵解析和領會,隻暗叫一聲:“糟了。”恰在此時拐角的另一邊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腳步聲,這腳步聲轉過拐角便戛然而止,琳達端著一杯水怔怔地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
菲比和琳達四目相對僵持了一陣,琳達首先敗下陣來,垂下頭從菲比麵前快步逃進自己房間。菲比回過頭對洪鈞說:“這位就不用你介紹了,我們認識。”
菲比一路上沒和洪鈞說一句話,直到走進三裏屯的雅典娜希臘餐館坐下後仍然像個啞女,接過侍者遞上的菜單看也不看撂在桌上,扭臉去看窗台上擺放的陶罐。洪鈞幾次逗引菲比開口均告未遂,便替她點了一道“木莎卡”(moussaka),是由幾層茄子、牛肉末和奶酪等燒製出來的東西,本想給自己要一份燉羊肩卻沒有,便點了一份烤羊肉。侍者送來一小籃希臘式的麵包(pita),洪鈞向他要幾張大紙,越大越好,侍者詫異,洪鈞一指菲比說:“她得了失語症,我們隻能通過寫大字報交流。”
菲比在桌子下麵踢洪鈞一下,對侍者說:“你別理他。”
洪鈞終於又聽到菲比的聲音便很開心,審視四周說道:“希臘餐館的色調都是藍色和白色,和希臘國旗一樣,這家為什麽加了這麽多黃色呢?”
“投你所好唄。”菲比衝著陶罐說了句。
洪鈞剛想更正說自己最喜歡綠色才忽然明白菲比是在嘲諷他,幹笑兩聲一時接不上話。
菲比總算正眼看一下洪鈞,質問道:“她怎麽還在?”
“誰?在哪兒?”
“你少裝!你為什麽還把她留在公司?維西爾和ICE合並開掉了那麽多人,她為什麽還在?她是什麽人才呀你像寶貝似的留著她?”
洪鈞歎口氣,盡量耐心地解釋道:“你應該相信我,Linda絕不是我特意爭取留下來的,但我也不能隻憑個人意願就把她攆出公司。Linda……”
“你不要一口一個叫得這麽親熱好不好?我對那個名字過敏。”
“沒問題,聽你的。她從去年9月開始念一個在職MBA,學製是二十個月,全部學費都是ICE替她出的,ICE當時和她簽過一份協議,規定她在念完MBA後要為ICE繼續服務至少兩年,在這一期限內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ICE提出辭職,否則就要向ICE支付賠償金。公司合並後這份協議就由新公司承襲下來,管理層專門討論過她的事,如果由我們單方麵把她辭退,協議中所有對她的約束都將失效,她不僅可以拿到一筆遣散費而且從此變為自由身,不必向公司支付任何賠償金就可以一邊繼續讀MBA一邊到別的公司上班,我們等於白白花錢供她讀了一個MBA卻得不到任何回報,哪家公司會幹這種傻事?你說,如果由你來做決定,你是願意繼續拴住她為公司賣命還是寧願讓她白撿一個大便宜走人?”
“那還用說?我肯定讓她走人,白花多少錢都行,我可不想讓她把你拐走,那才是讓她白撿個天大的便宜呢。”
洪鈞一本正經地替她分析:“男人在很多方麵不如女人,但有一點男人確實比女人強,就是有強烈的好奇心。為什麽古今中外絕大多數的探索和發明都是男人做出的?因為男人更容易被好奇心所驅使。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我對她已經連一丁點的好奇都不再有,沒有任何動力,所以你可以把她從你的嫌疑名單上劃掉。”
“照你這麽說,你現在對我大概也不再有好奇心了吧?是不是也沒有動力了?”
洪鈞煞有介事道:“少了一絲好奇,多了一份責任。”
菲比剛笑一聲就又想起什麽,板著臉說:“不對,沒這麽簡單。你這個家夥是有前科的,專吃窩邊草,她又是窩邊草又是回頭草,誰知道你會不會鴛夢重溫,我還是不放心。”
“放心吧,她不敢,破壞‘鈞婚’是違法的。”
“軍婚?誰和誰軍婚?”菲比莫名其妙。
“你和我啊,你和洪鈞結婚,這不是‘鈞婚’嘛。”
“切,胡說八道。傻小子做夢娶媳婦,誰答應和你結婚啦?”
洪鈞把菲比正伸向麵包的手抓過來,十指相扣,含笑問道:“怎麽?你不想麽?”
菲比一驚,心怦怦地像要跳出來,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幕會不會就是她夢想已久的洪鈞向她求婚,她把全部感官都調動起來準備記錄下這稍縱即逝的寶貴瞬間,以備有生之年無數次地在腦海中重放。
偏偏就在這時洪鈞的手機響了,正在醞釀情緒的洪鈞同菲比一樣感覺大為掃興,一看號碼臉色立刻變得不自然,眼神遊移不定地瞟一眼菲比,站起身走出幾步才把手機放到耳邊。菲比一見洪鈞鬼鬼祟祟的樣子頓覺可疑,剛才已經進入戰備狀態的全部感官絲毫不敢鬆懈,隱約聽到洪鈞說:“……‘五一’怎麽來不及?……再往後拖我就忙得沒時間了……我知道這是兩個人的事……我就想做一回主……你不用擔心她……該說的時候我會……”洪鈞已經走到兩張桌子開外,菲比什麽也聽不到了,隻得無奈地望著他的背影,覺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洪鈞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坐下,喝口水舒緩一下神經,等待菲比審問。果然,菲比開始用實際行動證明女人的好奇心更強:“誰呀?還用得著偷偷摸摸的?”
“公司裏的。”
含混不清的回答恰恰說明心虛,菲比疑竇叢生:“你‘五一’要幹嘛?”
“‘五一’?哦,他們本來想讓我到上海、廣州轉轉,卻又說得拖到‘五一’以後。”
菲比本想接著審問,但還有一個更讓她縈懷的問題,隻得把審問先寄存起來,轉而提醒道:“接電話之前你想對我說什麽?”
洪鈞重新開始醞釀情緒,不料首先醞釀出來的卻是某種有形的東西,隻得起身向菲比告假說:“我先去趟洗手間。”
菲比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之間目光落在洪鈞留在桌上的手機上,她猶豫片刻還是把手機拿過來,點開通話記錄查看已接來電,當她看見最上麵那條來電顯示的名字時渾身的血液仿佛驟然凝固,那名字赫然是五個英文字母:“Linda”!菲比此時雖然氣血瘀積但思路出奇地暢通,她全明白了,電話是琳達打來的,洪鈞急於安排和她“五一”出遊,而洪鈞讓琳達不必擔心的當然是她菲比。菲比感覺心髒不是在跳動而是在顫抖,連帶著手指也顫抖,她不打算讓洪鈞等到所謂“該說的時候”再來親口告訴她,她不願坐以待斃,毫不猶豫地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話鍵。
對方的鈴聲是那首老掉牙的《千年等一回》,菲比氣不打一處來,心想你不必變成千年老妖,才等了不到三年就讓你等回去了。終於,電話被接起來,一個女聲問候道:“您好,我是Linda。”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是誰吧?”菲比冷冷地問。
“您用的是洪先生的手機吧?您是不是劉小姐呀?”對方好像察覺出菲比來者不善,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菲比在前年曾和琳達有過一次短暫的交談,感覺她今日的聲音有些異樣,起初以為是緊張所致,又聽她音色有些暗啞連口音都和以前不同,懷疑琳達會不會把什麽東西捂在手機上蓄意製造這種效果,不由冷笑道:“你瞞不過去的,你們剛才安排的我都聽到了。”
琳達頓住了,想必在判斷菲比是不是詐她,隨後盡量自然地說:“我們沒有安排什麽呀,洪先生隻是向我了解一些信息,我已經提供給他了,具體的他會再和您商量。”
“不必拖到以後再告訴我,你說吧,我很想聽聽你們是怎麽打算的。”
“劉小姐很抱歉,洪先生一再囑咐我隻和他單線聯係,說要給您一個突然襲擊。接到您的電話我很意外,但既然洪先生要求過,我也隻能說這麽多,其他的您還是問他吧。我已經對他說過這樣做不可行,一定是需要您也來參與的。”
“無恥!”菲比的臉氣得通紅,咬牙切齒地痛斥道。
“對不起您說什麽?我沒聽清。”琳達顯然聽清了,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菲比再也克製不住:“我說你這樣做很無恥,居然還能說出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不是我想參與你們之間的事,而是你生生插進來攪和我們倆的事。我正告你,你沒有任何機會,我不會放棄,我不會讓你來影響我們的生活。”
琳達疑惑地問:“您也找了其他人是嗎?”
“你胡扯什麽?!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啊?!”
“對不起劉小姐,雖然我有些不理解您的話,但是我知道有不少新人在這個時期情緒都會產生波動,因為這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麵臨重大的角色轉換,同時很多事情千條萬緒都趕到一起所以壓力的確很大。您一定要保持一顆平常心,放鬆心態,什麽事情都可以協調好的,一定會把那個時刻變成您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菲比快要被氣瘋了,語無倫次地說:“讓你的轉折點見鬼去吧!當初你把老洪甩了,現在又跑回來找他,你沒機會了,我和老洪已經結婚了,你一個人回憶去吧!”
電話裏半天沒有回音,菲比正要掛斷卻聽到琳達小聲說:“我真的不懂您在說什麽……請問您是劉小姐——洪先生的未婚妻嗎?您是要找我嗎?您沒認錯人吧?”
菲比鼻子裏“哼”一聲:“沒錯,我就是要找你,老洪難道還會有第二個Linda?”
“對不起劉小姐,如果我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請您盡管提出來,您當然也可以選擇其他的婚慶公司為您服務,我衷心祝願您和洪先生幸福美滿。”
“婚慶公司?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到底是誰?”菲比忽然覺得手不再顫抖,但是冷汗卻下來了。
“我是Linda,是千年好合婚慶禮儀公司的婚禮策劃顧問……”
菲比懵了,她明白自己弄錯了、搞砸了、糗大了。完了!怎麽向老洪解釋?!一想起老洪她猛一回頭,看見洪鈞就站在她身後那張桌子旁邊,麵無表情地望著她。
洪鈞無聲無息地走回來坐下,伸手從菲比掌中把手機拿過來放在桌上,看著菲比。菲比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再也不敢延續剛才未完成的審問,連大氣都不敢出,等候洪鈞發落。洪鈞苦笑道:“天意啊,看來命中注定我幹不出什麽浪漫的事。事實再一次證明我絕對不可能有什麽事瞞得住你,你太有本事了。這下好,以後可以放心了?”
菲比身子一顫,嘴角**像是要笑一下,但分明更像是哭,隨即身子又一顫,嘴角又一**,這次嘴角努力向上翹,嘴唇也稍微咧開些,總算貨真價實地笑了,同時有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小薛如今的頂頭上司是小譚,但他仍然不理解洪鈞為什麽點名讓他轉到業務發展部門,他想跟著李龍偉繼續做大項目,或者哪怕在華北區做銷售也行,倒不是因為他覺得做銷售能掙更多錢,隻是因為他和小譚的第一次談話就讓他感覺小譚這人有點“陰”。小譚卻明白洪鈞把小薛塞給他的用意,他本想從外麵招人全新打造一支小小的“譚家軍”,結果洪鈞徹底斷了他的念想,把幾個洪鈞認為能幹而可靠的推薦給了他,其中就包括這位小薛。
小譚和小薛坐在首都機場的候機廳裏等候飛往宜昌的航班,他們瞄準的下一個很有宏偉前景的目標是三峽工程,在他們眼裏高峽出平湖圍起來的不是水庫而是金庫,從裏麵隨便抄上一把就是個不一定絕後但一定空前的大單子。
小譚眼巴巴地望著遠處商務艙休息室進進出出的人,說:“Jim真夠摳門兒的,好多公司的總監一級都可以坐商務艙,咱們公司在別的國家也有允許總監坐商務艙的,Jim倒好,隻許他自己坐。”
小薛心想你坐不坐和我有什麽關係,嘴上說:“反正不到兩個小時就到,商務艙也不比經濟艙舒服多少,要是飛六、七個小時以上商務艙還有些優越性。”
“你不懂,這可不僅是兩種椅子的差別,這是人和人的等級差別,咱們這樣的叫乘客,人家那樣的叫貴賓,差多了。”小譚越說越恥於和小薛為伍。
小薛知趣地不再搭話,小譚雖然恨自己無法混入商務艙休息室與眾貴賓為伍,但也受不了孤芳自賞的孤獨,隻得與乘客打成一片,主動對小薛挑起新的話題:“浙江第一資源那個單子真是你一個人跟下來的?”
“我就是個馬前卒,跑龍套的,算我運氣好,白撿了這麽個大項目。”
小譚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過謙之辭,先點下頭表示認同,接著搖下頭:“我看不止是你運氣好,Jim的運氣也不錯。”
小薛當然不會擅自替洪鈞謙虛,立刻說:“我不覺得洪總靠的是運氣。”
小譚又搖頭:“Jim怎麽不是靠運氣?我當初和他共事過好幾年,這回隔了兩年多又在一起,我就看不出他在哪些方麵有大的提高。憑什麽越升越高?還不是憑運氣?其實越大的官越好做,古今中外都是這樣。”
小薛再一次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策略,用沉默表達一切,他也知道和新老板話不投機不是個好兆頭,但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麽。小譚卻不僅親民而且思維異常活躍,又關心道:“你怎麽沒有英文名字?”
“習慣了,也沒想到什麽合適的。”
小譚發現這倒是個不錯的可以打發時間的智力遊戲,一邊冥思苦想一邊喃喃念叨“誌誠……薛……薛……誌誠”,叫得小薛渾身起雞皮疙瘩。小譚說:“‘誌’,漢語拚音裏麵的‘ZH’在英語裏沒有,發音比較接近的是字母‘J’,所以你可以挑‘J’打頭的名字,那可太多了。‘誌誠’……哎,‘Jason’,怎麽樣?聽起來還算接近吧?”小薛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小譚又說:“‘Jason’……維西爾當初有個老板就叫Jason,Jim就是把他搞掉才升上來的,你再叫Jason是不是有點敏感?”
小薛被帶動得順著小譚的思路想開去,把“J”打頭的男性常用名挨個往下捋,選了個自認為有些含意的名字說:“‘Jimmy’,怎麽樣?”
小譚一愣,旋即縱聲大笑起來,引得附近乘客紛紛側目,小譚好不容易止住笑,拍著小薛的肩膀說:“你啊,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Jimmy’就是‘Jim’的昵稱,你怎麽會選這個名字?是想拍洪鈞馬屁呀還是想步洪鈞後塵呀?你還不如幹脆就叫‘Jim’呢。”說完又笑起來。
小薛沒笑,胸中升騰起一股氣,歪頭看著小譚,脖子一梗:“對啊,有什麽不行的?我的英文名字就叫‘Jim’,J-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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