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成雙,雀兒在丁家坪的印刷廠廠房竣工不久,她創作的長篇小說《丁家坪紀事》第一稿也在一個明淨的早晨收筆。
《丁家坪紀事》的篇幅不是很長,有十七八萬字,雀兒從構思到寫完第一稿用了不到一年時間。
雀兒從小生長在農村,見到的書不多,看的小說就更少了,在她的記憶裏,真正讀過的小說就是《創業史》《人生》《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浮躁》這麽幾部,這些書都是她向同學借的,她自己買的書隻有一本《人生》。她讀的小說全是陝西作家的作品,這些作家的書她都很喜歡,讀得也非常認真,讀的時候還為主人公掉過不少傷心的眼淚。上初中時,她用挖藥材賣的錢在鎮子上的書店裏買了《人生》,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看,下午挖豬草還帶著。結果讀了書忘記了挖豬草,直到天黑了的時候才著急了,媽媽看她提著半籃子草回家,非常生氣,就罰她站在門外不許吃飯。姐姐偷了個饅頭給雀兒,被媽媽發現了,媽媽非要姐姐拿來書給雀兒,讓雀兒把書吃了。
還有,那次幫媽媽燒飯,雀兒隻顧看書燒糊了飯,氣得媽媽拿著燒火棍要打她。她一閃身跑到屋外,媽媽還在後麵追。這樣的事情多了,現在雀兒想起來覺得還挺有意思的。這些,雀兒至今都不後悔,她也理解媽媽當時的心情,她後悔的是自己讀書太少,知道的東西太少,以致現在寫作起來很吃力。
雀兒寫小說也有周圍人支持的原因。特別是她獲獎以後,幾位搞創作的朋友,還有米糧、張勇,就連金鳳也跟著瞎哄哄,他們都勸雀兒寫小說,說小說是文學的主體,寫好了容易出名。還說雀兒具備了寫長篇小說的條件,現在不寫以後要後悔的。
雀兒心裏沒數,不說話,隻搖頭。
大家說多了,雀兒就說:不行,不行!
米糧說:誰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學習也得敢動手實踐,文無定法,你想怎麽寫就怎麽寫,說不準就能寫出個好小說來。
張勇說:寫小說就是編故事,隻要故事的情節吸引人就行了。
二強說:故事好編,你看那些電視劇,哪個不是編的?能把觀眾的眼淚哄出來就是好故事。
金鳳說:咱不懂寫東西,但是我肚子裏故事還不少,想聽了姐給你講,你寫進去一定能打動人!
雀兒的心終於動了,說:寫小說,首先要有生活,我就知道丁家坪那些事……
米糧說:有丁家坪的事就夠了,你就寫丁家坪!一定會成功!
說到寫丁家坪,大家都來了勁兒,意見達到了空前地一致:就寫丁家坪!
寫丁家坪!雀兒也是這麽想的。她生在丁家坪,從小長在丁家坪,丁家坪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丁家坪的過去、現在,丁家坪的大人、孩子,丁家坪的雞鳴狗叫……她太熟悉了!她閉上眼睛就想起丁家坪,晚上做夢也是丁家坪……
就寫丁家坪!
想著容易,提起筆卻難了,寫了幾個開頭都撕掉扔進了廢紙堆裏。
雀兒猶豫了,但是她的話已經說出去了,要是不寫出來怎麽給人說?雀兒不是遇到困難向後退的人,她知道隻有咬緊牙關向前衝,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目標,達到自己的目的。
堅持就是勝利。雀兒又一次拿起了筆。沒想到寫完第一章後忽然順了,也許是擁有的素材比較多,也許是第一次寫小說沒有約束,她竟然覺得自己的手太慢,總是把腦子裏想的東西寫不完。她清楚這不是文如泉湧,是自己話如泉湧,是想說的話太多了。她想,不管小說寫得好不好,先把想的這些話寫完再說。有這種思想做指導,她一有時間就坐下來寫,幾乎把所有可以利用的時間都用上了,有時候甚至飯不吃,覺也不睡。
雀兒覺得很累很累。掐指頭一算,她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睡一個囫圇覺了,蓋廠房,二強受傷住院,給印刷廠購買、安裝設備,還有寫這部小說,不要說是人,就是一台機器也該維修一下了。那些個日子,也許是心裏鼓足了勁兒,雀兒還能堅持,可是寫完這部小說最後一個字,她的眼睛就不想睜了,她恨不得馬上就躺在**,睡上個三天三夜。可是她想起了許多事兒,許多急著要做的事情,就又走到窗戶跟前打開了窗戶。這時一陣清爽的風兒就跟著吹了進來,雀兒揉了揉幹澀的眼睛,伸了伸腰,做了幾個長長的深呼吸,疲憊的身體覺得靈活多了。
做完這些,雀兒去衛生間刷牙、洗臉。就在彎腰的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頭暈得厲害,於是放下手中的牙刷,扶著牆走到沙發邊坐下了。
這一坐雀兒的眼睛就睜不開了。
雀兒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振鈴聲叫醒的,醒來後的雀兒依然覺得頭痛,她皺著眉頭抓起手機,手機卻不響了。雀兒打開手機,發現打來的電話有幾十個,還有不少信息,仔細看,有二強、米糧、張勇、劉有成、菲菲,還有幾個客戶,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雀兒這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八個小時。八個小時啊,那麽多的電話竟然沒有把她喚醒。雀兒苦笑著搖了搖頭,先撥通了在丁家坪忙著的二強的電話。
二強很焦急,問她出了什麽事情。
雀兒說:什麽事情也沒有,是睡著了。
二強說:開玩笑吧?打了那麽多電話,怎麽就一個也沒聽見呀?
雀兒說:我也不相信,可就是睡著了沒聽見。
二強說:太累了,太累了,那你就再睡一會兒吧。
雀兒說:你打了那麽多電話,不會沒有事情吧?
二強說:事情是有,等你睡好了再說吧。
雀兒說:我已經醒來了,都睡了八個小時了,再睡也睡不著了。
二強說:我們可能遇到麻煩了。
雀兒著急地說:什麽事情你快說嘛!要急死人是不是?
二強說:就是在咱們這兒印東西的那個尤大,找不見人了!
雀兒說:他能跑到地球外麵嗎?
二強說:不是開玩笑,真的不見人了,手機關機,單位關門,咱們的人找了幾天都找不見。
一聽二強這麽說,雀兒愣住了,停了一會兒才說:你們繼續找,我也打聽一下。
二強說:好,那你先休息,我一有消息就告訴你。另外,我明天要進城,咱們見了詳細說。
二強還說了些關心的話,就掛了手機。
雀兒喝了一杯水,先給幾個客戶回了電話,然後一邊點煤氣灶燒開水,準備下包方便麵壓壓饑,一邊給米糧、菲菲、張勇他們回電話。米糧、菲菲打電話都是業務上的事情,雀兒順便把自己小說脫稿的事情告訴了米糧,米糧很高興,要求做《丁家坪紀事》的第一個讀者。雀兒笑著答應了,她要求米糧必須認真看,毫不留情地提意見,最好能幫著修改一下。
米糧說沒問題,隻要自己能做的,一定盡力。
雀兒沒有給米糧說尤大的事情,她覺得這個事情不是小事情,一句話兩句話是說不清楚的。另外,二強他們還正在找尤大,或許事情還會有什麽變化。
劉有成沒有什麽事情,問雀兒什麽時候有空兒,他想說說自己的事情,讓雀兒給參謀一下。劉有成和婷婷談對象有一段時間了,就是結婚的事情決定不下來。雀兒清楚,這是劉有成性格上的優柔寡斷造成的。
雀兒當時就想說這話,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她知道這種話十句八句是說不清楚的,何況自己的精神、情緒都不在狀態,就說改天約時間細說。
自然,雀兒也把自己寫完小說的事情講給了劉有成。劉有成建議她讓張勇看看,提提意見,說張勇以前寫過幾個短篇小說,還在雜誌上發表過。
雀兒打張勇電話的時候,電話占線,等張勇回過來電話時,雀兒的方便麵已經煮好了。張勇說的也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在兩個人要說再見時,雀兒說了要張勇幫她提小說修改意見的事情,這一下電話放不下了。兩個人通完電話,碗裏的方便麵已經黏在了一起,一點兒湯汁都沒有了。雀兒猶豫了一下,把方便麵倒回鍋裏,加了些水,又點燃了煤氣灶。
物質和精神,到底哪個更重要,有時候還真說不清楚。雀兒這時候事情已經夠多了,特別是那個尤大的事情,可是因為文學創作上的收獲,竟然就平衡了她思想上的矛盾,緩解了情緒上的壓力。
第二天中午,二強和小蟲一起來到了雀兒單位。當二強說到那個客戶尤大的名字時,小蟲立即打斷了他的話,非常著急地問:你說的那個人叫尤大?
二強說:是。
小蟲又問:是陝北口音?
二強又說:是。
小蟲雙手一拍,說:好!咱們有辦法了!
二強著急了,一巴掌就拍在了小蟲後背上,很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快點兒說?
雀兒瞪了二強一眼,說:著啥急呀?小蟲,慢慢說。
小蟲笑了,說:對不起。一句話,張勇認識這個人。對了,是張勇和尤大的老板很熟悉。
二強還是著急,催著問:張勇到底和誰熟悉?
小蟲說:都熟悉,都熟悉。那尤大和劉老板是一回事兒,他們是一起的。
二強這才鬆了一口氣,說:這不就對了麽,看把你難受的。
小蟲說:我不是也著急麽。
大家都笑了。
事情緊急,雀兒立即給張勇打了電話,說是有急事兒。不大工夫,張勇就趕來了。
二強性子急,還沒等張勇坐下就問張勇是不是認識尤大。
張勇不知道事情經過,也不知道尤大就是那個尤哥,瞪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雀兒擋了二強的話,對張勇說:有個尤大,也就是你認識的那個尤哥,他在咱們這兒做了一單業務,有二十萬。最近,這個尤大在陝北搞非法集資,被當地公安機關逮捕了。尤大找不到,其他經辦人也不見了蹤影,印的東西一直沒人來取,在咱們倉庫裏壓著呢。
張勇這才聽出眉目,問:那後來呢?
雀兒說:聽小蟲說你認識這個尤哥,還有他的那個牛老板。
小蟲趕緊補充說:就是上一次和咱們談業務的牛老板和尤哥,也就是你喝醉了的那次。
張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個尤大我認識,但是不熟悉,那一陣兒他跟著牛老板幹,現在就不知道了。牛老板我熟一些,最近還有個業務,正在進行中。
雀兒眼珠一轉,說:這就好,這就好。不管怎麽講,咱們總算找到門上了。
事情清楚了,幾個人在一塊兒一直商量到吃飯時間,又一起到街上吃了頓水盆羊肉,這才分手。
張勇回到單位,先處理了手頭上的急事兒,然後和牛老板約了見麵的時間。
牛老板隻上過小學,剛考上初中,家裏缺勞動力,他就回家了。這是牛老板給別人說的,實際上是牛老板不愛學習,一拿起書本就頭痛,父親看他不是個學習的料,也就任其自由發展了。牛老板文化程度低,但是腦子聰明,為人處世也靈活,朋友圈裏很有些人氣,開煤礦掙了錢以後,為村子修路、修自來水、建學校,辦了不少好事情,還為社會公益事業捐了不少錢。這幾年,牛老板和張勇業務上有些來往,他很佩服這個年輕的、有文化的國有企業領導,所以,時不時地還約張勇坐一坐。
這天,張勇請牛老板在一家茶社喝茶。
牛老板問:不喝酒了?
張勇說:這幾天事兒多,改天兄弟陪你喝個大酒。
牛老板說:有甚大事情?不就是發展業務麽,你們公家的事情多,還是我請你吧,咱們上酒館?
張勇說:算了,老哥,改天吧!
張勇知道,要是在飯館裏那就一定要喝酒,兩個人喝酒張勇就一定會喝多,因為牛老板的酒量太好了,這樣什麽事情也就談不成了。
牛老板笑了笑說:好好好,這一次就聽老弟的,下次老哥請你。
事說定了,話就進入了正題。
張勇剛講了來龍去脈,牛老板就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情呢,不就二十萬嘛!
張勇知道牛老板有錢,出手也大方,可是二十萬不是小數字,牛老板口氣這麽大,還真把他唬住了。
牛老板看了看還在發怔的張勇,說:沒事,不就是個錢麽,好辦!
張勇也看了看牛老板,說:就這麽簡單?
牛老板說:實話對你說吧,尤大跟我好些年了,雖然說現在不跟我幹了,和我還鬧了些矛盾,可是這幾個錢不是個事兒啊!
張勇說:大家都知道牛哥是義氣人,可是這事情與你沒有關係,我意思是說,看你能不能找到他的家裏人或者手下人,幫忙把這事情協調著處理了?
牛老板說:大家叫他尤大,其實這不是他的名字,他姓尤,在他家是老大,他家弟兄們四五個哩,和他來往的不多。這兩年你知道,甚叫樹倒猢猻散,你紅火時有人圍著你,給你抬轎呢、吹喇叭呢,你背黴了,你日髒了,不要說是人,鬼都會跑得遠遠的。
張勇笑了,沒說話。
牛老板說:不信?不信你試試!
看牛老板認真了,張勇忙說:我信,我信。
牛老板說:信就好,就怕你不信!
張勇說:什麽時候都有好人,都有不好的人,毛主席當年不是說過嘛,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牛老板說:這話我信,問題是現在不好的人多了,沒良心的人多了,不知道瞎好的人多了,沒有道德底線的人多了。這個多了就不好……張勇一直認為眼前這個靠賣豆腐發家致富的農民企業家是個大老粗,此時忽然有了新的發現,他想起了人們平時常說的一句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曆史在發展,社會在前進,人都在變化,有的變好了,有的可能變壞了,總之,都在變,不變是不可能的。由此,他想了很多。
和牛老板聊了一陣兒,張勇才弄明白了牛老板慷慨的原因:牛老板曾經答應給尤大一筆錢,算是他對尤大跟他多年的酬勞,大約有十萬元,尤大離開他的時候,兩個人鬧了些不愉快,這筆錢也就沒有給。牛老板說,先把這筆錢付給雀兒,然後再找尤大,讓尤大把剩餘部分賬也清了。
張勇覺得這種處理辦法不錯,但是尤大不在,你找誰去說?
牛老板說:把他找來,我給他說!說著一拍桌子罵道:這灰貨,真是長本事了,還幹起騙人的勾當了!
張勇忙勸道:你不要生氣,是找不見尤大人了,具體怎麽回事還不清楚呢。
牛老板一愣,忙問道:你說甚?找不見尤大了?
張勇說:都找了好幾天了,人不見,手機也不開。
牛老板問:真的?
張勇說:聽說是犯事兒了。
一聽尤大出了事兒又找不見人,牛老板說話的聲音馬上變小了,口氣也沒有剛才大了:那這,得想想,我得想想,這灰貨!咋搞這事情了,就說這一陣子不見人影。
張勇看牛老板犯難,就說:不為難,不為難,我知道你是爽快人,辦事夠哥們兒!能幫著想點兒辦法就很感謝了。
牛老板歎了一口氣,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的話算數,其他的還得等見了尤大再說,你說是吧?
張勇說:是的,是的,就憑老哥這態度,我都要好好謝謝你。這事情我知道了,我和當事人商量一下,咱們再說。
牛老板說:也好,也好。
兩人再沒提這事兒,說了一會兒閑話就分手了。
送走了牛老板,張勇就到雀兒單位,把剛才見牛老板的全部經過說了。
雀兒猶豫了一會兒,笑了。
張勇問雀兒笑什麽。
雀兒問:這牛老板挺有意思的。
張勇笑了笑,沒說話。
雀兒說:謝謝你,還真讓你為難了。
張勇說:謝啥呢!忙都沒幫上,還謝呢!
雀兒說:總算是有些線索了嘛!
張勇說:看來事情複雜了,這尤大要真被關起來判了刑,咱們找到他,他沒錢,這咋辦?
雀兒有點兒懊惱地說:這能怪誰呢?自己認倒黴唄!
張勇說:我那裏有點兒錢,明天取出來給你送來,你先運轉著,不要打住手。
雀兒說:謝謝你!我再想想辦法,要是不行,可真的就要伸手向你們借了。
張勇說:好,那就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