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把太陽送到烏沙鎮,送給我父。可是飛機、火車、汽車全都不給帶。我今年一定要把這事辦成,想天辦法也要辦成。”
“太陽?”
“哦,我忘了告訴你,”你放下手中通紅的小龍蝦對我說,“太陽是一隻狗。”
那天的飯局是寶來組織的。寶來是我們羅城老鄉群裏的活躍分子,那天據他自己說是他和他女朋友訂婚的日子,雖然他好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個女朋友,但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給他麵子。雖然他的女朋友並沒有露麵,但我們20多號人還是全都擁到了老謝龍蝦店——沒辦法,紅包都交過了。
“你們兩家隻隔了一個鄉鎮,你們還不認識啊?”寶來在開喝啤酒之前這麽對我們倆說。因為他也知道,一旦開喝了,那場麵絕對不是他能夠控製的,哪怕他是當天的準新郎。
其實,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你是哪個鎮的了,我知道那個烏沙鎮,那個長江邊上的小鎮,那裏的人說話文縐縐的,比方說“爸爸”,他們說“我父”,我一聽他們這麽說,就要想起基督教之類的,主啊,父啊,阿門。
還好,你並沒有在胸口前畫十字,而是繼續掰那隻小龍蝦的長腿,露出它那紅殼裏的白嫩的肉。那天晚上有點熱,我們吃著喝著,就都往掛在壁上的搖頭電風扇下靠去,這樣,我們就靠在同一個電風扇下。我還一直想著“太陽”,我沒有能把“太陽”和一隻狗聯係起來,我最多能將頭上搖來搖去的電風扇與太陽聯想到一起,因為它們都是我們的頭頂上方的一個圓。
“我查了一下地圖,從我們這裏到烏沙鎮,有1598公裏,公裏呀,一公裏等於兩裏。”你說著,又狠狠地扯下一條小龍蝦的腿,“這真是個問題。”
“那隻有千裏走單騎了。”我終於也憋出了一句文縐縐的話來了,剛好前幾天我從網上看了一部電影就叫《千裏走單騎》。
你那天晚上穿著一件白T恤,胸前畫著一個可愛的狗頭,狗的兩隻眼睛很黑,烏溜溜的,你的眼睛也很黑,我一下子就對你感覺不錯,我就拚命地在腦海裏搜索詞匯。大學語文我沒怎麽學,高中時語文成績又不好,這讓我看起來腦子運轉有點吃力。
“走單騎?騎什麽?騎馬?”
另外一個電風扇下,響起一陣喧嘩聲,準新郎寶來也像電風扇一樣搖晃著,他站起來,手舉著啤酒杯,像舉著一隻麥克風:“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啊,我應該高興,是不是?你們也應該高興,是不是?你們都應該喝得,像、像這隻小龍蝦。”這之後,他說了什麽我再也沒聽進去。
“騎自行車,騎摩托車。”我說。
“嗯,屁股會不會騎爛?”你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我剛要說話時,寶來插進來了,他舉著他那杯啤酒,對我晃動著:“炸了,我們倆炸了!”
我看到寶來兩片嘴唇以上已經是一片麻木了,兩隻耳朵垂子紅通通如鮮血欲滴。“你喝高了,不能喝了。”我說。
“炸了,我們倆炸了!”寶來一把扭住我的衣領,“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嗯?”
我看看寶來,又看看你,你衝我嘟了一下嘴巴。我一仰脖子,喝光了。
寶來也喝光了,他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了,他打著嗝,指著我說:“記著啊,你們有業務來找我啊,20%的傭金啊。”寶來在什麽財富管理公司工作,也就是拉人存錢。這年頭,這活兒不好幹,我看寶來夠嗆,他說的那些高回報項目我不懂,反正今天這個飯局是我們眾籌他埋單,我懂得這個意思也就行了。
“為什麽是一隻狗呢?要是換成手機啊、衣服啊,你送給你父不就容易多了嗎?”
“那不一樣。”你回答得很幹脆,“那不一樣,你養過狗嗎,小時候?”
我有點慚愧地搖搖頭,隻要有人問起我小時候,我一律慚愧。
“我小時候養過狗。你知道嗎?我特別喜歡狗,小時候,我父知道我喜歡狗,為了給我弄一隻狗,在大冬天的早晨,對了,他那時就是騎自行車的,他騎了20多公裏地,專門用一擔稻子給我換回了一隻狗。”
我腦子裏想象著她描述的那幅畫麵。
“現在,我父老了,不能動了,他要有個伴,所以,我要送他一隻好狗,陪著他度過晚年。你知道,我們那個村子裏,跑得沒剩下幾個大人了。”
“明慧,等我賺了個大單,我就買20張年卡,給你們每人發一張。”寶來在桌子那頭對你這邊喊,“根據各人需要讓美女帥哥教練單獨輔導你們!”屋子裏響起一片笑聲,我也咧著嘴笑,我想象得出來,自己那樣子一定醜陋極了。
“我才不賣給你呢。”你對寶來說,“我們那可是高級會所。”
我隱約聽到寶來介紹過,說你是什麽健身會所的銷售專員。現在好像不時興叫經理了,比如我吧,我現在就是一家培訓機構的招生專員,不管是經理也好,專員也好,說白了,差不多就是滿大街的那些發傳單的。我們的工作就是盯著別人的錢袋子,想辦法把那裏麵的錢招到我們的口袋裏來。當然,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就看誰的辦法有效了。
我在那一刻,不知是不是因為胃痛,反正胸口那裏扯了一下。我就在那時候強烈地喜歡上你的,嗯,是嚴重喜歡。我看著你白T恤上的狗頭,看著你黑黑的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你嘟起的小嘴唇,我覺得自己在搖晃。
“太陽可以陪我父說說話。”
我把眼光從你的嘴唇上離開,試圖尋找從你嘴唇上跑走的話:“什麽,說話?”
“你別以為狗不會說話,其實,它什麽都懂,你說的它都懂。”
“好像經過訓練,有的狗會做算術,一加一等於二什麽的。”
“你知道不,一個人一天到晚找不到一個說話的,他會瘋了的。所以,我父需要一隻狗,一隻能夠陪他說話的狗。”
你這樣一說,我就覺得這事變得嚴肅起來,並不是一個玩笑話了:“嗯,確實,一個人一天到晚不說話是不行的。”
“老人和小孩子都一樣的,都要伴兒。”你說著,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身來,“你加我微信吧,我的微信頭像就是太陽。對了,你的全名是?”
“周,周傑倫的周,傑,李連傑的傑,文,文章的文,周傑文。你要走了?”
“周傑文。”你小聲念著,像在回憶什麽,“厲害,你父會給你起名字,讓你跟周傑倫扯上了。我要走了,我們頭兒叫我過去,有個大客戶,在等著我們呢。”你說著,也不和準新郎寶來打招呼,邁著你的兩條飽滿有力的小腿,一毫(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踩過四周的喧鬧聲,消失在門外。
“我父……”我模仿著你的口音,把這個詞說了一遍,喝了一小口啤酒,然後,偷偷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阿門”。
2
隨後的幾個星期,我通過微信,不斷地邀你出來,看電影呀,吃龍蝦啊,你都沒理會我。你的微信上水波不興,我天天看著你微信封麵圖像上的那隻狗,把狗的兩隻眼睛都看得滴溜溜轉了,也沒見你回個信。我有點喪氣,我向寶來打聽你的信息。寶來說:“我也不知道她具體什麽情況。”他在電話裏說,“猴子不上樹,多打一遍鑼嘛。你天天微信裏多問候她幾次不就成了?”
我沒有按寶來說的做,你不是猴子,我也不想做個雜耍藝人。就在我差點要忘了你的時候,大概離上次聚會一個多月吧,有一天,你突然邀請我去看你的“太陽”。
“科學大道民主巷53號。”你說,“我們在胡桃裏見啊。”
我向主管謊稱出去跑業務,早早下了班,直奔胡桃裏。我走進那個逼仄的小巷子,天上下了點小雨,黃昏的地麵上泛起了一層微光,襯托著霓虹燈上“胡桃裏”三個字有一種曖昧的氣息。這個氣息我喜歡,你選擇這個地方,我覺得有戲。
推開門,走進胡桃裏,我嚇了一跳。屋裏光線暗淡,來之前我以為這裏是一家咖啡館,而空氣中也確實遊**著一股咖啡味兒。可是,在一張張卡桌之間,在磨製咖啡的吧台上,在地板上,還遊**著一雙雙藍色的、灰色的、琥珀色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出來,它們是一隻隻貓,它們的眼睛像一隻隻玻璃珠兒鑲嵌在它們的毛乎乎的身上,它們毛乎乎的身體又鑲嵌在一個個黑暗的角落以及人們的懷抱裏。
“歡迎來到胡桃裏貓吧。”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學生模樣的服務生說。
原來是貓吧,我嘀咕著,四處搜尋著你的身影。我的樣子一定很滑稽,像在大森林裏迷路的白癡,我伸長著脖頸,左看右看,生怕腳下會踩著一個軟體動物。我以為靠窗的那個座位上的人是你,她也留著一條長辮子。臨到近了,我才發現不是你,那個人懷裏抱著一隻貓,她的眼睛也像貓,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在一片喵嗚聲中,我終於聽到了你喊我。“周傑倫。”你喊著,“嗨!在這裏,周傑倫!”
我走到你身邊:“周傑文,你亂喊,喊得許多人都看著我呢。”
你哈哈大笑:“坐!”你拍拍身邊的沙發。
我坐下去,立即跳起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猛地向我撲過來。
“太陽!”你喊了一聲。
我慢慢坐下來,這時,我看清楚了,這就是你頭像上的那隻狗,應該是博美或泰迪之類的小寵物狗,我不懂寵物狗的種類,在我看來,它們全都一個樣。
“貓吧裏怎麽會有一隻狗?”我說。太陽警惕地看著我,湊到我身邊嗅個不停,喉嚨裏還咕咕嚕嚕的。
你摸著太陽的頭:“乖,這個家夥似乎是個好人。”你對它說。
“不是似乎,是絕對的好人。”我抗議說。
“你知道嗎?我和太陽有緣哦,我第一次來,它就粘上了我,它不睬別的人,它可是這貓吧裏唯一的狗。”
你點了兩杯咖啡,又要了一份比薩。
“太陽就養在這裏?”我問。
“我會買了它的,我已經交了定金了,這裏的老板好討厭,老是催著我帶走它,可是我現在沒時間養它啊。”你親了一下太陽的小臉,這讓我挺嫉妒的,我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類似狗類的嗚咽聲。
“你別嫉妒。”你說。
我被你說中了心思,隻好裝著大度地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裏有一種怪味,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摻了貓屎,既然這裏原料那麽多。“我沒嫉妒。”我說。
你安慰似的,用輕拍太陽的手也拍了我的手背一下,“我父需要太陽。”你說。
我隻能猶豫著點了點頭。
“你上初中的時候是不是上了報紙?周傑倫?”你忽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嗯,”我不自然地說,“那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你忽然擠了過來,把太陽挪到了另一邊,而和我坐到了一起:“我那天看著你就覺得眼熟呢,你和那時報紙上的樣子沒怎麽變。”
對你突然的親昵,我既高興又有點不安,“那個記者……”我嘟囔了一句。
上初一的時候,六一兒童節的前幾天,那天還沒下課,我就被班主任叫了出去,說是市裏日報一個記者要采訪我。
記者就在班主任的辦公室裏,不停地問我:“是什麽力量鼓舞著你,讓你小小年紀就懂得照顧生病的爺爺,幫助年邁的奶奶喂豬種菜?”
我不停地捏著我的上衣左下角,我不知道怎麽回答那個記者的提問。在我看來,給癱瘓的爺爺端水洗腳是很正常的,幫奶奶做事也是沒辦法呀,誰不想出去瘋呀。
記者見我不說話,又問我:“如果你想得到一件六一兒童節的禮物,你最想要什麽?”
我想了想說:“一輛好的自行車。”
“要好的自行車做什麽呢?”
我說:“我就可以騎著它,去找我爸爸了。我以前騎車去找過,可是車子總是騎到半路就爆胎了。”
那次接受采訪的成果是,我得到了一輛別人捐的名牌山地自行車,還有市報上大半個版的報道,標題是什麽“關愛留守兒童”之類的。
“你父,後來,回家了嗎?”你小聲地說。
我搖搖頭,我不想說這個話題,我扭過頭去尋找那隻貓吧裏唯一的狗。
你又坐過來了一點兒,離我更近了,我能聞到你頭上好聞的洗發水的氣味了。“你知道不,那年,我在學校閱報欄下讀到那張報紙,我、我都哭了。那天是黃昏,夕陽照在操場邊上的閱報欄上,金黃黃的,操場上沒人了,你那時說的話好煽情啊。”
“有些話不是我說的。”我說,“都是那個記者自己瞎編的。”
“讓我要哭的那些話肯定是你說的。”你說著,仰靠到沙發背上。
我現在忘記了那天晚上,後來我們都說了些什麽,我隻記得,我們走出胡桃裏時,小雨停了。
“下次還陪我來看太陽嗎?”你對我說,“你要不喜歡就算了。”
“當然喜歡。”我說,“我喜歡太陽。”
“真的?”
“真的。”
3
真的要感謝太陽,如果不是太陽,我不會那麽快就能把你從樹上敲下來,敲到我的懷裏來。
那天,我們又去胡桃裏看望你的太陽。
我們剛進到胡桃裏,在那樣昏暗的光線裏,你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太陽。太陽正被一個長得像秦俑一樣的男人逗弄著,那人梳著一頭髒辮,他一手高舉著一片麵包,一手不停地戳弄著太陽的兩腮(如果狗也有兩腮的話),嘴裏叫道:“跳啊,跳啊!”
太陽跳了一下,髒辮男人的手隨之抬高了一點兒,這樣,太陽總跳,但總也夠不著那片懸在它頭頂上的遙遠的麵包。後來,太陽就蹲下來不跳了,髒辮男人怎麽戳它它也不跳了。他換了招數,開始嚇唬它,掄起拳頭要揍它,太陽嚇得團團轉,想要逃出髒辮的包圍圈,但是髒辮不讓它得逞,總是在最後關頭成功攔截住太陽,太陽的喉嚨裏發出無奈的叫聲。
你生氣地看著髒辮男人。按照貓吧這裏的規矩,玩玩貓寵,本來就是這裏提供的服務的一種,誰都可以玩,哪怕是唯一的一隻狗。太陽大概看見你了,叫得更起勁了。你突然上前,一把撈起太陽,你衝著那個髒辮男人說:“有你這麽玩的嗎?”
“奇了怪了。”髒辮男人說,“你憑什麽呀?我樂意,我高興!你把它送過來,老子今天還就玩定了!”
你緊緊抱著太陽,回擊道:“我不會給你的!”
髒辮男人衝過來,要搶你的太陽,我隻好硬著頭皮插在了你們中間。
髒辮男人立即抓住了我的衣領,這家夥力氣不小,我被勒得透不過氣來,我左右搖晃著頭頸,虛弱地說:“你幹什麽?你幹什麽?”
太陽汪汪汪地叫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它像一隻真正的狗那樣叫起來。
店老板過來了,他拉開了我們,在他的勸說下,髒辮罵罵咧咧地走了。你抱著太陽!突然蹲下身子,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去扶你,把你拉到沙發上坐下,給你遞上紙巾。你仍然在哭,你邊哭邊說:“他們就這樣對待我的太陽!他們就這樣對待我的太陽!”
我走到吧台邊對老板說:“今晚我們得帶走那隻狗,多少錢?”
老板看了看我說:“押金2000,租金100,明天要送過來喲。”
靠,我做一整天活兒薪水才有100,這狗比人貴呀!我沒吱聲,直接付了押金,然後和你一起帶著太陽,坐上了出租車,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你在城郊的那間城中村裏的出租房。
你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對了,我們遛太陽去!”
在夜晚去遛太陽,我現在想想就覺得當時我們都挺瘋狂的。
我們下樓在超市買了太陽吃的火腿腸和麵包,然後,你在前頭跑,太陽在中間,我在後頭追趕著。你把我和太陽帶到了一條河邊。河邊有草坪,有楊樹,是那種大葉楊,風一吹就嘩嘩嘩響,像是一群人拍巴掌。
太陽瘋了,它大概好久沒這樣瘋過了,它跑得太快了,連翻了幾個跟頭,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還繼續來回跑。你不斷地喊著太陽的名字,追趕著它,河麵上,偶爾會躍起一隻魚,啪,像是河水也在應答你的呼喊。
我坐在草坪上,看著你和太陽。你瘋得一身汗津津的,你也跑不動了,最後你坐到了我身邊,你一下子靠在我身上。在黑夜裏,我看見你的兩隻黑眼睛,我抱住了你,你也抱住了我。
“小時候,我放學回家,天黑了,我養的那條狗老遠就去迎接我,它一見到我,又蹦又跳的,直往我身上撲,非要我抱它。”你說。
“那隻狗也叫太陽?”
“聰明。”你說,“你怎麽這麽聰明呢?”
我沒有說話,我感覺到你的頭發撩著我的臉了,我伸出手撩開你的頭發,我捉住了你的臉,然後,我的舌頭捉住了你的舌頭。當我抬起頭時,我看見太陽正蹲在一邊,靜靜地看著我和你。
那天晚上,我們在你的出租房裏,一起給太陽洗了個澡。然後,我就和你一起睡在你的**了。
半夜裏,我醒過來了,摸摸身邊,你不在,我嚇得一下子睜開眼,卻看到你坐在我身邊,正裹著薄被看著我。我看見你身上沒有遮蓋的部分,散發出一種柔和的亮光,我禁不住用手去摸。“真美。”我說。
你用手堵住了我的抒情。你的辮子散了開來,你低著頭,看著我說:“我父會喜歡你的,要是你見到他的話。”
“嗯,我肯定會見到他,隻要你同意。”我說。
黑暗中,你有些不相信我似的,輕微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是對什麽搖頭,是說我不會見到你父親呢,還是說你不同意我見你父親。“我想我父了。”你忽然說。
“哦。”我拉著你的手,想把你拉我身邊來,你沒有鑽到被窩裏,你仍然采取坐姿,將黑暗中的剪影對著我。我穿過你的背影,能看見窗外遠處閃閃爍爍的城中心的燈光。
“我父為了我和我弟弟,一直沒有出去打工。他會好多手藝,瓦工、電工、木工,他都會,他要是早點出去打工,他肯定能掙不少錢,可他就是舍不得我和我弟弟在家沒有人照顧。”
“你媽呢?”
“我沒有媽。”你說,說得斬釘截鐵。
我估猜你媽大概和我媽一樣,出去了就再不回來了。
“我父會做飯,他醃的菜特別好吃。他還會做山芋幹,將山芋蒸熟,搗成泥,再撒上芝麻粒,切成片,曬幹了,超好吃,又甜又有嚼頭。每天我和我弟弟上學,都會抓上一把放在口袋裏,當零食吃。你睡了嗎?”
“沒。”我說,“我聽著呢,你父會做吃的。”
“我父還會做木火箱。冬天冷的時候,他就用木板釘小火箱,箱子裏放了泥缽,泥缽裏是火炭,我和我弟弟拎著小火箱去上學。我和我弟弟的手是班上唯一沒有生凍瘡的。你又睡著了?”
“嗯,沒呢。”我說,“我聽著呢。”
“那你說,我說什麽了呢?”
“嗯”我說,“你呀,你在說你父唄。”
4
從夏天到秋天,我們在一起了三個月。我們幾乎每天都要打電話、發微信,一周至少要去看一次太陽,然後,一起去你的出租屋。我們一起做飯、**、做夢,然後,在半夜裏醒來,聽你說你父的故事。
我喜歡你在**的樣子,每次我們**後,你都低著頭,發辮散開來,鋪在我的臉上,你用說夢話一樣的口吻說:“我父會喜歡你的,要是你見到他的話。”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像一個聖母在宣禱,滿臉莊嚴的光輝。
可是你說這話卻讓我每次都有點慚愧,我幾乎沒有想過我爸。在我媽卷起包袱去了城市再也沒有回來後,我爸也走了,他丟下我爺爺我奶奶我弟弟和我,他走了那麽多年再也沒有回家。開始的那幾年,我經常站在村頭的大壩埂上望著通往村外的公路,或者騎上自行車四處找他,我總以為他會在一個早晨或一個黃昏突然回來。那時候,我天天想他,可是自從那個記者采訪過我,寫了那個什麽“關愛留守兒童”的報道後,很奇怪,我就不怎麽想他了,慢慢地,我一點兒也不想他了。
秋天的那一個夜晚,我們看了太陽回來,在你的出租屋裏把該做的都做了一遍,包括深夜的宣禱。然後,我們抱在一起,又睡著了。可是等我第二天早上醒來,你卻不在了,你在桌子上留給我一張紙條:
公司有麻煩了,我也要開溜,你不要聯係我了,等我聯係你吧。
你在落款的地方,畫了一個狗頭的模樣。
我這才察覺到,你這一段時間十分反常,幾乎每天都要拖著我去那個貓吧,去看太陽,然後,總是整理行李箱,做出一副隨時要出差的樣子。我扭頭一看,果然,你的行李箱不在了。你從不向我說你公司的業務,但我隱隱約約從你和別人的電話裏猜測,你們弄的大概就是和傳銷差不多的模式。
我離開你的出租屋,臨走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怎麽想的,我拿走了你的牙刷,你平常每天刷牙的牙刷。
我還是忍不住打了你的電話,打不通,我站在大街上,口袋裏豎著你的牙刷,像豎著一根手指。
隨後的兩個星期裏,我天天晚上跑到你的出租屋前等你,但我進不去了,房東換了另一個租戶,那是一個一臉警惕的胖女孩。我開始口角生瘡,嘴角四周長出一串串葡萄籽一樣的顆粒物。我坐立不安,躺在**的時候,我就拿起你的牙刷,堵在我的嘴上,就像你曾經用手指堵在我的嘴上。夜越深,你說的那些故事就越在我的腦海裏活躍起來,特別是關於你父的。
其實,我是多麽喜歡你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父啊。我們擠在你那張窄小的**時,你給我講述你幸福的童年和你幸福的源泉——你父——的故事。你父完全不像村裏別的那些粗暴的男人,他從沒有打過你,哪怕是動過一根手指頭;他還不反對你讀初中時偷偷地擦胭脂塗口紅;你父長得很英俊,村裏有不少女人想嫁給他呢,可你父為了不讓你受委屈,硬是沒有再娶;你甚至還說過,你第一次來例假時,嚇得躺在**哭,是你父去叫了你姑姑來,讓她告訴你該怎麽辦。我聽著你講述你父的故事,一點也不厭倦,聽著聽著,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講的就是我爸,原來我們倆有同一個爸爸。
現在,我回想著你講述的那些故事,但是我想不出來你父的具體麵容了,這不怪我,因為你一次也沒給我看過你父的照片,也沒有描述過你父的長相,我隻能自己去想象了。在我的想象中,你父出現在烏沙鎮,已經年邁的他,在村口的大樹下,張望著公路的方向。“現在,我父老了,不能動了,他要有個伴,所以,我要送他一隻好狗,陪著他度過晚年。你知道,我們那個村子裏,跑得沒剩下幾個大人了。”我想起你第一次見我時說的話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來後,看見那些葡萄籽一樣的水泡泡已經蔓延到我口腔裏麵了。拉開窗簾,陽光刀一樣砍進來,照得我眼淚一直流。我摸出手機打電話給寶來,我說我要借他的摩托車用幾天。他吭哧了一會兒總算是答應了,隨後,他問我:“明慧有沒有消息?”
“沒有。你的車在哪兒?我現在就來取。”
5
“太陽,太陽。”看來,它的記憶力不錯,我輕輕一呼喚,它就從貓吧裏一個黑暗角落中躥了出來,急切地用它的小腰身摩挲著我的褲腿。“走,我們回烏沙鎮。”
我在摩托車後座上綁了一隻塑料筐,墊上了一些廢報紙,我拍拍後座,看著太陽:“上來吧。”
它繞著摩托車觀察了一番,發現實在沒有別的地方能安放上它,隻好哼哼嘰嘰地從腳踏上往上爬,一縱身進了筐子裏。
一路往北,引擎在我屁股底下轟隆著,城市在我們身後隱退。出了城市以後,我上了一條省道,路兩旁全是高大的楊樹,它們在嘩嘩嘩地拍著巴掌,我總覺得,那些巴掌是你拍的,你說不定就在烏沙鎮等我們呢。
我通過手機百度地圖搜索,從胡桃裏出發到烏沙鎮上,果真顯示有1598公裏,我決定在一周內趕到。太陽是隻不錯的狗,它乖乖地待在後座上,一般我過一兩個小時會放它下來走兩步,給它一點吃的,遇到有清澈的河流溪澗,我們還會洗個臉,我在上遊喝水,讓它在下遊喝水。
我們經過集市、小鎮、縣城、村莊,當路上少有行人和車輛時,我便將摩托車時速提高到將近100公裏,風從耳朵邊呼呼刮過,有關你父的記憶也風一樣充斥著我的大腦,好像我曾經和他生活在一起很多年似的。你父在風中變幻著各種形象,他有時是清晰的,他方臉濃眉,留著平頭,穿著咖啡色的夾克,腳上套著一雙結實的黃球鞋,肩上扛著一柄長長的鋤頭,這符合一個能幹的、負責任的父親形象;有時,他嘴上會銜著一根香煙,那煙從他頭頂上繚繞而上,漸漸地,他的形象又模糊了。
我腦子裏偶爾也會出現他唯一一次喝醉了酒的畫麵。是你說的,你父平時很少喝酒,其實,他酒量很大,他隻是不喝罷了,他怕自己喝多了,會像別的人一樣控製不住發酒瘋,打你和你弟弟。但是,你考上大學那一年,你父高興得喝酒了,而且喝多了,你父喝多了就坐在村口大樹底下,又哭,又笑。你對我說了你父喝酒這件事後,你父的形象在我腦海裏就更真實了,我都想和他喝一杯了。
那天晚上在**,我正抱著你低頭親吻你的頭發的時候,你問我:“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父賭博的事?”你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頂心,任由我親著你,一邊像電影旁白一樣,對我說著你父的趣事。就像你父從不喝酒一樣,他也從不賭博,雖然村裏喝酒賭博的男人有很多。但你父還是賭了一次,那次是為了你能上縣城一中,你父去給你找人托關係,誰叫你中考差了那5分呢。你父找到了一個人,請那人吃了晚飯,那個人喜歡打麻將,晚上找不著人,三缺一,就硬留著你父陪他打麻將。上半夜,你父老是輸,都快要把你的學費輸光了,你父對你說,他當時全身都被汗濕透了,可是到了下半夜,他竟然又全贏回來了,順帶把你的一學期的生活費給贏起來了,真是傳奇呀。
天黑了,我看到前方有一個村莊,便慢下來,騎進村子裏,看看能不能在村子裏找到借宿的地方。
聽到摩托車聲,一群小孩子擁了上來,他們看看我,說:“你不是賣蘋果的嗎?”
“你們家有住的地方嗎?”我問。
他們互相看看,小眼睛裏滿是警惕的神情,突然拔腿就跑。
我跟隨他們到了村裏,卻沒有一家願意收留我們一一我和太陽。村裏的老頭老太太看著我,像看著一頭怪物,他們關上了大門,隻留著一條門縫對我說:“小夥子,不是我們狠心,是我們不敢留宿。以前有個來借宿的,一晚上把我們一村的雞都拿走了,我們這老的老,小的小,都不敢追出去,眼睜睜看著抓雞賊大搖大擺地騎著摩托車走啦。”
那天晚上,我和太陽在村外的瓜棚裏睡了一夜。棚頂的塑料薄膜破了,下半夜,秋露滴下來,涼冰冰的,我和太陽緊緊挨在一起,四下裏蟲子們叫得像頭頂的星星樣密集。我側過身,太陽睜著眼看著我,兩隻眼睛黑黑的,像你的眼睛一樣,有一刹那,我把它當成你了:“嗨,我這個千裏走單騎走得不錯吧?”我說。
6
我和太陽是在第七天的傍晚時分到達烏沙鎮的。
鎮子的頭部還是有點人氣的,有學校、蛋糕店、五金店,甚至還有一家婚紗攝影店。但是沿著進鎮子的唯一一條道路往裏走,就越來越荒涼了,房子倒是不少,卻大多緊閉著大門,很多人家的門前長出的雜草都有一人高了。我繼續往裏走,按照你給我描述過的印象尋找著你家。
我果真找到了那一座小寺廟,你說過的,從寺廟往東走兩裏多路就到了你家所在的村子。那座低矮的寺廟,周身塗滿了佛黃,寺廟外麵就是大片的綠色的油菜地,整個看起來,這景象就像小孩子們畫的一幅彩筆畫。
我將太陽從後座上放了下來,讓它追著摩托車,我們一路慢慢地往你的村子走去,往你父的村子走去。
到了村子裏,天色更黑了,一團蠓蠓蟲老是在眼前纏繞著,我熄了摩托車,帶著太陽去尋找你父。你沒有告訴過我,你家住在村子的什麽方位,我隻好去找人打聽了。這時候,我才發現了一個新問題,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父的名字。
我隻好向村裏的人不斷地補充著尋人線索,一個男人,60多歲,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叫明慧,他姓孫,他女兒以前養了條狗,他一直沒有出去打工,他不喝酒,也從不打麻將,他是一個好男人,他老婆走了後,他一直沒有再娶,雖然他很英俊,可他現在還是一個人生活。
那些被我詢問的人全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姓孫的?一個人在家?沒有這個人。”連問了好幾家,他們一律搖頭。
按你所說的,這個村子攏共也沒幾戶人家,現在還長年在村子裏的生活的人更是扳著手指頭都能數得出來,怎麽會出現這個情況呢?我有點懷疑我是不是跑錯了地方,這裏是不是烏沙鎮?
我最後在村民的指點下,在一個小賣部找到了村文書,據說村裏什麽事問他就能問清楚了,一來,他那裏有檔案,二來,他是村裏最年輕的,才40多歲,因為一隻腳跛了,他就沒出去打工了。村文書正在小賣部裏看電視,類似於車載電視,小小的,屏幕隻能框住他的一張臉。在我買了一條煙、兩瓶酒後,他抬起頭說:“孫明慧?”他點點頭說,“有,你找她?她不在家。”
“不,我不是找她。”我說,“我找她父親。”
村文書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了:“‘孫猴子’也借了你錢?你就別費勁了,他都十幾年沒有回來了。”
“孫明慧她父叫什麽?叫孫猴子?”我問。
“那是他外號,這個家夥,瘦瘦精精的,歪頭巴腦的,一副猴相,又抽煙又喝酒又賭博,他老婆生了小兒子後就離婚走了,他賭得欠了一屁股債,隻好跑了,這麽多年都沒有回來。”
這太出乎我意料了,我看著太陽,太陽也看著我,突然,它汪地叫了一聲。
村文書看見狗,說:“明慧那姑娘小的時候也養了一條狗,她父天天在外鬼混不歸家,就是那隻狗陪伴她,那隻狗比她父作用還大呢。可是孫猴子那家夥也太狠心了,他自己臨跑走之前,還把那隻狗拖到縣城狗肉店賣了,換了一頓大酒喝了。他帶狗走的時候,我可是看見的。狗沒有了,明慧哭得村前村後找了一天一夜,我對她說,是她父賣了狗,她還不信呢。”
我也不相信眼前這個瘸腿男人的話,我覺得他一定在說謊,這個村莊在集體說謊。我掏出手機再次撥打你的手機,你手機還是關機的。
“那他家呢?在什麽地方?”我問。
村文書指著左邊說:“那裏,你往前走,看見最破的三間小平房就是他家了。”
我帶著太陽,幾乎是跑著去到你家的小屋的。
月亮升起來了。月亮照著你家的小屋。小屋的院牆已經倒塌了,院門邊有一棵樹,像是桂花樹,桂花還沒有落盡,一陣陣的香氣在黑暗中浮動。野草淹沒了門前的曬場,有一個長條凳,翻倒在地上,我把它拉起來,它的四隻腳還是好的,我用手直接擦了擦泥灰,坐了上去。月光下,你家的土磚屋被蒙上了一層光輝,使它看上去並沒有顯得多麽破敗,反而有一種樸素的美。太陽擠到了我腳邊上,它看著屋裏,伸長著舌頭,似乎品嚐著月光下你家屋子的氣息。
我坐在長條凳上,看著黑暗的屋子。我好像看見大門開了,吱呀一聲,你父走了出來。他方臉濃眉,留著平頭,穿著咖啡色的夾克,腳上套著一雙結實的黃球鞋,肩上扛著一柄長長的鋤頭。他把鋤頭上的泥刮去了,靠在了門邊,然後,他遞給我一支香煙,我們點著了煙,並排坐在曬場上,各自的嘴上香煙明滅,那煙從我們頭頂繚繞而上。
“明慧在城裏還好吧?”你父問我。
“挺好的。”我說,我指指太陽,“這是她讓我帶給你的,她怕你一個人在家孤單。”
你父點點頭,慈祥地看著我,就像你說的,我從他的眼神裏感覺到了,你父,他真的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