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木川拖著傷腿,每一步都牽扯著鑽心的疼痛。

濕冷的毒霧重新包裹上來,卻不及亂石林中那般濃鬱刺鼻。

他緊了緊懷中的藥簍,粗糙的竹篾硌著手臂,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感。

瘟神依舊走在他身後,步伐無聲,仿佛融入了這片死寂的土地。

兩人沿著來時的記憶,沉默地往蝕骨河的方向返回。

腿上的傷口滲出的血腥味,在毒霧中若隱若現,引得某些潛藏在暗處的存在蠢蠢欲動,卻又礙於瘟神散發的無形威壓,不敢靠近。

謝木川的靈力幾乎耗盡,連維持護身靈罩都顯得勉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力正在快速流失。

汗水浸濕了後背,又被陰冷的霧氣帶走溫度,留下陣陣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熟悉的水流聲。

蝕骨河到了。

渾濁的河水翻滾著,發出低沉的咆哮,河岸邊稀疏地立著幾塊被侵蝕得不成樣子的怪石。

那個佝僂的身影正焦躁地在岸邊踱步,不時望向毒霧深處。

看到謝木川與瘟神的身影出現,老者渾濁的眼睛裏驟然亮起一絲光芒,連忙迎了上來。

“回來了!你們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木川沒有多言,將懷中的藥簍遞了過去。

老者幾乎是搶一般地接了過去,手指顫抖著打開蓋子,看到裏麵那些幹枯卻完整的草藥,激動得嘴唇哆嗦,連聲道謝。

“謝謝!太謝謝你們了!有了這些藥,老婆子就有救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藥簍背好,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隨即,他看向謝木川腿上的傷口,眼神複雜。

“小哥你受傷了。”

謝木川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老丈,過河的路。”

老者定了定神,感激地點點頭。

他沒有食言,轉身指向河岸下遊一處被茂密枯藤掩蓋的石壁。

“從這裏下去,有一條貼著崖壁的小徑,十分隱蔽,尋常人發現不了。”

“這條路能通往對岸的山腳,雖然繞遠一些,但能避開河中毒物與巡邏的守衛。”

“隻是路窄難行,你們千萬小心。”

謝木川看了一眼那幾乎與崖壁融為一體的藤蔓,又看了看身邊沉默的瘟神。

“多謝。”

他沒有耽擱,率先撥開枯藤。

藤蔓後麵果然藏著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向下蜿蜒,沒入下方更濃的霧氣中。

石階濕滑,布滿青苔,散發著陳舊的黴味。

謝木川深吸一口氣,忍著腿傷,小心地踏了上去。

瘟神緊隨其後。

小徑異常陡峭,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稍有不慎便可能墜入下方翻滾的蝕骨河中。

霧氣繚繞,能見度極低,隻能依稀看到前方幾步的石階。

謝木川全神貫注,每一步都踩得極為踏實。

瘟神走在後麵,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他的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謝木川的背影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突然,瘟神腳下的一塊碎石毫無征兆地鬆動了。

哢嚓。

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崖壁間格外清晰。

瘟神的身形猛地一晃,腳下踏空,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外側傾斜。

下方就是漆黑的深淵。

電光石火間,謝木川幾乎是憑借本能反應,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了瘟神的手臂。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身體極限,傷口瞬間傳來劇烈的撕扯感,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抓得很穩。

瘟神的手臂冰冷,沒有常人的溫度。

兩人手臂相接,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瘟神身上傳來,似乎在抵抗著下墜的趨勢。

瘟神微微偏頭,深不見底的眼眸看向謝木川。

那目光中沒有驚慌,隻有一絲極淡的意外,以及更深處的某種難以捉摸的情緒。

謝木川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緊,用力將瘟神拉了回來。

“小心。”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脫力後的喘息。

瘟神站穩身體,收回手臂,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在謝木川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謝木川也沒再多言,轉過身,繼續向下走去。

剛才的意外隻是一個小插曲,卻讓本就緊張的氣氛更加凝重。

小徑蜿蜒向下,最終抵達了崖底。

前方不再是**的岩石,而是一片異常茂密的樹林。

這些樹木形態古怪,樹幹扭曲,枝椏虯結,墨綠色的樹葉層層疊疊,幾乎完全遮蔽了天光。

林間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氣息,與之前的毒瘴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不安。

地麵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周安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了。

謝木川皺了皺眉,這裏的環境給他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回頭看了瘟神一眼。

瘟神也正環顧四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停留,邁步走進了這片神秘的樹林。

越往裏走,樹木越發密集。

光線愈發昏暗,幾乎如同傍晚。

古怪的樹影在視線邊緣晃動,仿佛活物一般。

謝木川試圖辨認方向,卻發現四周的景物幾乎一模一樣,那些扭曲的樹幹如同複製粘貼,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供參照的標記。

他停下腳步,嚐試運轉靈力感知,卻發現靈力在這裏似乎受到了某種幹擾,變得遲滯而模糊。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看向瘟神,發現對方也停了下來,正抬頭望著頭頂濃密的枝葉,似乎在分辨什麽。

“我們好像迷路了。”

謝木川低聲說道,聲音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有些突兀。

瘟神緩緩放下視線,目光掃過周圍一成不變的樹木,沒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他們被困在了這片詭異的樹林裏。

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些扭曲的樹木仿佛長著眼睛。

每一道陰影都像在窺伺。

謝木川強迫自己忽略腿上傳來的陣陣刺痛,集中精神觀察四周。

靈力在這裏幾乎無法運轉,感官卻因此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聞到空氣中潮濕的腐朽味,比之前的毒瘴更令人壓抑。

瘟神依舊沉默,如同融入了這片詭異林地的影子,隻是那偶爾掃過四周的目光,顯露出他並非毫無察覺。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景物沒有任何變化。

還是那些奇形怪狀的樹。

還是那厚得踩不出聲音的落葉。

仿佛他們一直在原地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