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沒過多久就回了華城,報名了高考美術集訓班,打算考華美。胡悅給她請了一個華大的學生幫她補文化課,大二,跟唐嘉樂同級不同校。
高材生也是華城人,開朗而健談,每次補完課就跟唐寧聊天,有一次說起他那一年高考,狀元也姓唐,問唐寧認不認識。
唐寧想了想,說道:“不認識。”
學習很費腦,美術集訓很累人,唐寧其實沒有什麽閑情想起唐嘉樂。她甚至還跟她的高材生玩了一段時間,最後把人拐上了床。
隻有這一晚她半夜醒來,恍然以為身邊睡著的是唐嘉樂,但又很快清醒。唐嘉樂可比高材生技術好多了,跟他上過床的女人一定會惦記他吧。
那唐嘉樂跟別人做的時候會想起她嗎?
唐寧意外失眠了,直到把高材生踹下床,讓他在寒冬臘月滾出了門,才終於獲得了一絲安寧。
沒有誰是人生中必須的,還沒發酵的心動也是可以被整理的。
華美藝考這一天正是小寒,雖然沒有下雪卻格外的冷,唐寧聯考時還沒覺得什麽,這兩天三場考下來感覺格外難熬,手都凍僵了。
她色彩畫的很快,比別人早交卷,提前出了考場。校外不好停車,司機接到她的信息後才從家裏出發,來華美接她回去。
唐寧站在華美主樓下等車,那裏有一棵臘梅樹。溫度太低,黃色的小花凋零的差不多了,但仍有幾枚頑強地綻放。
唐寧看著那幾朵花心生歡喜,忽然沒有那麽討厭冬天了。
陸陸續續有學生考完出來,有些唐寧見過,有些也認識她。她在臨考前去過幾次培訓班練手,水平遠超那些學生。
去了幾次,老師就請她不要來了,說給她私下輔導,不然會給其他學生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畫得好是一方麵,單是師從履曆就是這些學生可望不可及的,連老師都捉襟見肘。
這種程度的學生多半都會選擇出國,可唐寧不願意。一方麵是她不喜歡那種身在異鄉遠離父母的孤獨感,另一方麵是因為她知道,唐嘉樂一定會跟著陳子千出國。
即便海外那麽大,不一定碰到,她還是希望把概率降低到最小,不想看到他逍遙快活。
鶴立雞群的滋味對於唐寧來說算不上快樂,她喜歡交朋友,特別是跟女孩子。不過那些學生裝作沒看到她,她也沒有打招呼,這是胡悅教給她的成年人的體麵。
隻有一個女孩低調的藏在人群裏,唯獨看到她的時候,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問好。
唐寧記得她,是培訓班的助教。年紀跟她差不多大,但因為經濟原因一邊在培訓班打工一邊複讀備考華美。
她笑起來,叫了一聲:“小老師!”
女孩愣了一下,在她身邊停下,認領了老師這個身份。
“你畫得很好。”考試時她就坐在唐寧側後方,“在我心裏是第一名。”
唐寧聽得出她是真心誇讚,心中熨帖,更不想這麽輕易放她走了。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顧易。”
唐寧默默記下。
“你發揮的還行嗎?要是能跟你做同學就好了。”
顧易抿了抿嘴角不好回答,畢竟她專業上跟唐寧差距太多了,說發揮得好像是班門弄斧。
“我努力吧。”
唐寧被她攥著手不知所措的模樣逗笑。她低頭看著顧易手心裏握著東西,努力尋找話題。
“你手裏這是什麽呀?”
顧易攤開手,是一個白色的小軟包。
“暖寶寶,我把它折在一起暖手了。”
“啊,學到了,剛才可把我凍死了。”
但恐怕之後也用不到了,她隻報了華美,其他學校不打算考了。她有些遺憾,好像話題就這麽到頭了。
唐寧看著顧易一時間無言,還以為就要這麽告別了。
“你在等你爸媽嗎?”顧易忽然主動問道。
唐寧搖頭,她爸媽才不會跟著吃這個苦。
“沒人等我,我在等車。”
顧易點了點頭,埋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拉過唐寧的手,將自己手裏的暖寶寶塞給了她。
“你拿著吧。”
唐寧愣了愣:“那你呢?”
“我不冷。”
顧易把兩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先走了,要趕公交。”
她說罷快速點了一下頭,就逃也似的走了。
唐寧握著暖寶寶怔愣了好一會兒,真暖和啊。手機振動了一下,是司機發來的信息。
唐寧這才反應過來,應該留住顧易,讓司機順道送她一下的。她忙跑出了校門,卻已經看不到顧易了。
她遺憾的上車,抱著僥幸看向後視鏡裏的車站。沒看到顧易,卻看到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黑夾克,係著一條灰色的毛織圍巾,兩手插在口袋裏,將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裏,露在外麵的耳朵鼻尖凍得通紅,呼吸間麵前都是白蒙蒙的霧氣。
她忽然想起來,夏天時好像承諾過,冬天要給他過生日的。
唐寧看了一眼手機,今天已經十六號了。
既然錯過了,那就過去吧。
反正他很快也會淡忘這件事的,就像淡忘夏天一樣。
車子漸漸駛離,後視鏡裏的人越來越小,就這麽帶著“為什麽沒跟陳子千出國”“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等等的疑惑,隨著轉彎一起被唐寧拋到了腦後。
隻有當每年六月,天氣逐漸熱起來的時候,唐寧才會偶爾想起唐嘉樂,但不細想就無關痛癢。
曾經總會在夏天見到的人,已經被她留在了冬天裏。
從此夏天不再有特別的意義。
六年後的夏天,陳新月打算下個月回國與男朋友結婚。她大學畢業後就一直跟她爺爺在美國風城工作,已經有兩年沒回去了。
“我們打算先在這邊辦個婚禮,邀請親近朋友小聚一下,回國之後再正式辦,多請點人。”
她一邊開車,一邊興致勃勃地跟坐在副駕的唐嘉樂分享自己的計劃。後者卻眼皮打架,半點沒聽進去。
“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去?”
陳新月問了一聲沒人回答,瞥了一眼才發現他把眼睛都閉上了。
“嘉樂哥?”
她叫了一聲還是沒反應,無奈拿手機撥通了唐嘉樂的號碼。
唐嘉樂的手機就拿在手上,沒開聲音,隻震了一下,他就迅速清醒,接了起來,嗓音不帶絲毫睡意,仿佛上一秒正坐在辦公桌前。
“您好,我是Ryker。”
電話那邊沒聲音,唐嘉樂才注意到一臉無語的陳新月。
她十分懷疑,這個人就算躺在手術室裏,大概也能克服麻藥,第一時間接聽客戶電話。
“你昨晚又通宵了?”
“沒有,隻是有點感冒。”
唐嘉樂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清醒,卻猛然咳嗽了幾聲,忙拿出包裏放著白色藥片,就著咖啡喝了下去。
陳新月“嘶——”了一聲:“你喝的什麽東西啊?”
“消炎藥,嗓子疼。”
“頭孢嗎?”
“嗯。”
陳新月沉默了兩秒:“……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現在是去參加酒會——頭孢配酒,說走就走。”
唐嘉樂這才反應過來。陳新月是順路來接他一起去參加一個圈內聚會的,前者代表陳子千,後者代表嘉利拍賣行。
“不喝就行了。”
“行吧。”
陳新月也是這兩年才又跟唐嘉樂有比較多的接觸,麵對這個工作狂她漸漸去掉了小時候的濾鏡,慢慢看清這個人骨子裏的瘋,其實比唐寧有過之而無不及。
能完全不靠家世背景做到嘉利總部客戶經理的位置,不了解這個行業的人,可能是體會不到他這些年有多拚命。
“嘉樂哥,男人拚事業確實沒錯,但也不用這麽急。你還不到三十歲,做得再好也不可能馬上讓你往上走的。”
嘉利作為國際有名的拍賣公司,全世界分部十多個,人員卻能精簡到極致,必然不可能有太強的流動性。
唐嘉樂笑了笑:“那不然做什麽呢?”
陳新月原本想勸他談談戀愛一類的,但想想還是算了。如果唐嘉樂真放得下唐寧,也不會拒絕所有追求他的人。
“算了,你睡會兒吧。”
唐嘉樂也沒有睡,一直在拿手機回複客戶郵件。
其實他清楚陳新月的好意,這些年他已經遠超同齡人的成就。賺得也足夠多,給父母換了夢寐以求的大房子,自己也通過人脈和職業背景的加持徹底改變了階層。
明明已經遠超過他的預期,但他就是停不下來。
二十歲以前,他的目標是唐寧;二十歲以後,他的目標是出人頭地……隻是前者有形,後者無形,也不知道該停在哪裏。
每當他去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會有一種麻木感,像是那年夏天唐寧離開後的露台。
他甚至覺得,從那裏跳下去,應該也不會感覺到疼痛。
當然這隻是一種比喻,這麽多年過去,他已經不是那個眼裏隻有唐寧的少年了,並不覺得生命中少了誰就真的活不下去,更不會為一段感情放棄自己的事業。
至少在進入宴會廳之前,唐嘉樂是這麽想的。
像是這樣公開的聚會,風城每周至少都會有一次,多是一些藝術品交易圈裏熱衷交換信息的掮客,以及想要入圈的外來客。
陳新月是為了回國工作提前結些善緣,而唐嘉樂一般是不會來這種級別的聚會的,這次是受了嘉利中國分部的同事委托,來為一個剛來風城的藏家牽線搭橋。
嘉利是來自歐洲的老牌拍賣公司,近三十年華人藏家和藏品市場越來越大,唐嘉樂就這樣從同等學曆的華裔裏以語言優勢脫穎而出,一直負責對接海外華僑。
其實不單是為了工作,海外華人本來就有著互幫互助的共識,所以唐嘉樂雖然生著病,還是願意來幫這個忙。
“你先進去吧,咱倆錯開。”到了門口,唐嘉樂說道。
“又跟我避嫌?”陳新月有些無語,“你總是擺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樣子,小心基佬找上你。”
唐嘉樂笑著點了根煙,不否認他確實在男女中都很受歡迎。
“我隻是遠離一切有主的名花。”
陳新月嗬了一聲,信了他的鬼。兩人重逢的時候,要不是她說自己有男友,唐嘉樂恐怕現在還跟她裝陌生人呢。
“隨便你。”
唐嘉樂抬手拜拜,人走了才從嘴上將煙拿回手中滅掉。
風城名不虛傳,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夏夜的晚上更是熏得人暈暈乎乎。他明明還沒喝酒,卻感覺有些醉了,一會兒熱一會兒冷。
唐嘉樂搓了搓手臂,還是硬等了十分鍾才進門。
酒會不大,隻占了三樓一個兩三百平的小廳,進去幾乎一眼看得到頭。
稍有些不同的是,今天明顯有“主人公”。好一圈人圍著,唐嘉樂被擋在最外麵,看不清是誰吸引了這麽多人的目光,但猜想應該是那位客戶委托給他的新人。
“花孔雀一隻,最愛招搖過市,人群裏最耀眼的那個就是。”
電話都沒給,隻給了名字和這句形容,就讓他們在茫茫人海裏相認。
唐嘉樂拿了杯酒,一路笑著與認識他的人碰杯,就這麽遊刃有餘地穿過了人圍,完全不似過去那個在人群中隱形的沉默少年。
人是會變的。
可是當他越過人牆之後,一瞬間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他原本以為人是會變的,但是唐寧沒有。
她還像六年前那樣漂亮,穿著一身豔麗的印花連衣裙,像是從花叢中盛開一般,笑盈盈的看著他。
唐寧對他的出現毫無意外,也沒有任何無法消化的情緒,隻有他像一隻可笑的驚弓之鳥。
唐嘉樂拿著酒怔愣在原地,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麽,就在空氣快要冷卻的時候,站在唐寧身旁的男人先開了口。
“您是嘉利的Ryker先生吧?我是簡行舟。”
簡行舟說著上前伸出一隻手跟他問好,唐嘉樂這才回過神。
“嗯。”
“蘇經理應該都跟您講了吧,我這次來幫未婚妻辦畫展。”
他說著讓了一步,拉過一旁的唐寧。
“唐寧,我未婚妻,也是我簽約的畫家。”
唐寧笑了笑,然後伸出一隻手,像是沒認出唐嘉樂。
“您好。”
唐嘉樂這些年已然訓練出了社交本能,隻要女士伸手,一定要馬上接過去。
可當他碰到唐寧溫熱的指尖時,才被那窒息般的生疏感扼住脈搏,血液倒流,冷汗橫生。
唐嘉樂第一次感覺到,他竟然緊張到胃痛,除了“你好”外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好在這個叫做簡行舟的男人滔滔不絕,填補了沉默的尷尬。而他對唐寧畫作的溢美之詞,又讓唐嘉樂如鯁在喉。
他喜歡別人誇獎唐寧,但前提是這個人不是什麽未婚夫。
唐嘉樂看著他,表情越來越陰森嚇人,一旁的陳新月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才把人及時拽了回來。
忽然斷裂的思緒,在看到陳新月的瞬間接了回來。唐嘉樂剛剛還僥幸地想,也許唐寧其實沒認出他。
可有陳新月在,怎麽可能不提起他?
“那我們去那邊詳細談談?”
簡行舟熱情地邀請唐嘉樂私聊,後者受人所托,也隻能點頭。
“那我不打擾你們了。”
陳新月與唐寧招手暫別,及時離開了讓人毛骨悚然的修羅場。
三人來到角落的一張小酒台,那群被這對俊男美女吸引的人還有些依依不舍,也隻能禮貌地向簡行舟舉杯,晚點再聊。
唐寧一直站在簡行舟身邊,如非被問絕不說多餘的話,比過去安靜成熟了許多。
也正是這種低調,連眼神都吝嗇給予唐嘉樂。
唐寧沉默,他也沉默,唯有簡行舟侃侃而談,說著他為唐寧規劃的宏偉藍圖,仿佛唐寧是他的搖錢樹,而他是他的萬金油。
唐嘉樂看著兩個從衣著到外貌都格外般配的兩人,越來越煩躁,忍不住嗆聲打斷簡行舟:“簡先生,這邊跟國內不太一樣,不是說我為您牽線搭橋,事情就可以談成。”
簡行舟笑了笑,似乎完全沒聽出唐嘉樂語氣中的嘲諷。
“我明白,錢不是問題。”
唐嘉樂竟然毫不意外他的回應,暗暗嗤笑了一聲,的確是唐寧會看上的類型,人傻錢多。
“既然這樣,您不如買個畫廊給唐小姐,這樣就能永久展出了。”
當唐寧也微蹙著眉朝唐嘉樂看過來時,他才渾然察覺自己說了什麽荒唐的鬼話,完全有失一個專業人士的水準。
“抱歉,開個玩笑。”
“其實我已經給她買了,隻是在國內罷了。你的建議未嚐不可,如果您有合適的商鋪資源,或者認識的畫廊主打算轉手,可以幫我引薦一下。”
簡行舟說完,唐寧就驀地笑了一下,笑得唐嘉樂無地自容。他很想找個借口逃跑,但被簡行舟搶了先。
“我去接個電話。”簡行舟熱情地為唐嘉樂和唐寧引介,“剛好讓唐寧跟你講講她的畫,看有沒有風格合適的策展人合作。”
他說罷不給唐嘉樂婉拒的時間,就匆匆走出了酒會大門。
瞬間清淨,沉默就格外明顯,唐嘉樂的目光在地毯的花紋上遊走,偶爾移到唐寧的漂亮的腳踝上,就觸電一般的迅速脫離。
“看見我讓你這麽不自在嗎?”唐寧先開了口,“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的。”
唐嘉樂抬眼看向她,唐寧始終笑吟吟的,從容到讓唐嘉樂有些難堪,好似隻有他一個人至今為那個夏天在深夜輾轉反側。
“我之前確實不知道行舟找的是你,他告訴我的是一個英文名字。”
他出國之後就鮮少對人提起自己的中文名,這樣就沒有人會在意“唐”這個名不副實的姓氏。
“Ryker,聽起來真不像你。”
唐嘉樂明白唐寧的意思,他遇到過重名的人,大多是一副陽光明朗,充滿活力的熱烈性格,而他恰恰相反。
應該說,隻是唐寧認識的那個他恰恰相反。
實際上他這些年為了應酬,塑造出的那個熱情形象,反而正符合這個名字的氣質。
但是他們太久沒見了,唐寧根本不知道這一切。
“如果你確實覺得尷尬,可以找個理由說你幫不了忙,沒關係的,行舟他也不是隻認識你一個人。”
行舟,行舟,叫得真是親切,以前叫他都從來直呼大名。
唐嘉樂本來還有些緊張心虛,被唐寧看透之後反而放下了:“我是怕你尷尬,畢竟我們之間有一段不宜對外公開的關係,萬一被發現了會影響你們情侶關係。”
唐寧聽罷驀然笑了。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她拿過台子上的那杯酒,向唐嘉樂舉杯,“我剛聽陳新月說了,你們要結婚了,恭喜啊。”
唐嘉樂愣了愣,很快就想明白了這誤會的源頭。
大概是陳新月告訴唐寧說她要結婚了,卻沒講清楚對象不是他,而他不請自來,唐寧便帶著六年前的記憶順理成章對號入座。
他啞然失笑,她到底把他當成什麽人啊?
明明知道他早就拒絕過陳新月,卻認為他會在離開她之後轉頭就接受對方,還走到談婚論嫁這一步?
“真的恭喜我們嗎?”
“為什麽不?”唐寧故作不解,“你也算是夢想成真吧。”
唐嘉樂恍然,確實。
在唐寧眼裏,他不就是為了攀高枝才接近她嗎?
“也好。”
既然她從未把他的喜歡當真,就這麽兩清了也好。他就不必再每次回國都偷偷尋覓她的蹤跡,隻看她的畫卻不敢見她的人。
唐嘉樂拿過自己的酒杯,與唐寧的杯子輕碰,紅酒晃動,如同殷紅的血液,一飲入喉。
“唐嘉樂!”
杯底還剩一口的時候,陳新月衝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說不喝的嗎?你忘了?”
“沒忘。”
“那你、你……”陳新月跟唐嘉樂這個瘋子講不清道理,隻能跟唐寧解釋,“唐寧,嘉樂哥剛才吃了頭孢,不能喝酒。”
唐寧看著唐嘉樂迅速變得潮紅的臉,最終還是把關心的話咽了回去,她早應該把他忘光了。
“這不關我的事吧?”她笑了笑,“酒又不是我逼他喝的。”
陳新月一時無言,確實,是唐嘉樂自己找虐。
唐嘉樂一直看著她,好似無聲質問,唐寧無所謂。
“還是想要我賠償?”
唐嘉樂頭腦犯暈,看唐寧如夢似幻。倘若不是真的,他真想問一問:“你要怎麽賠我一條命?”
唐寧沒說話,隻是困惑的看著他。
陳新月簡直對這兩個人大無語,一杯酒一條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這兒演電視劇呢。
“我先送你去醫院吧。”
唐嘉樂有些暈,被陳新月拽到門口時才回神。
“不用去醫院,吐出來就行了。”
深諳酒文化的中國客戶早把他訓練出來了,酒席半途去催吐已經成了習慣。
唐嘉樂說罷就進了一樓洗手間,陳新月也不方便跟,隻能在外麵等著。沒多久人就出來了,臉色不再潮紅,但額頭上還是有肉眼可見的虛汗。
“真不舒服你可別硬撐。”陳新月勸道。
唐嘉樂搖了搖頭,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比藥比酒更甚。
“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陳新月有些恨鐵不成鋼。
“唐嘉樂,你要是放不下就去追,把苦肉計用在唐寧身上,別偷偷在這兒自虐。”
唐嘉樂自嘲地笑了一下:“苦肉計?她不會在乎的。”
“唐寧要是真不在乎你,那下個月跟我結婚的就是你了。”
當然這隻是誇張的說法,陳新月還是覺得她老公比唐嘉樂可愛一百倍。
“當年在大理 ,唐寧說你們的關係隻是‘及時行樂’,但我問她還有沒有機會的時候,她沒有回答。明明在這之前,她是打算幫我追求你的……你明白嗎?她對你的心思肯定變了的,隻是自己也說不清楚而已。”
唐嘉樂不否認,在那個夏天裏,他是感受過唐寧對他的偏愛的。
“但那已經過去了。”
“可這六年你不是也沒變過心嗎?為什麽你可以,就要輕易否定唐寧呢?如果她天生就沒有心,你一開始怎麽會喜歡她?”
陳新月雖然沒跟唐寧做成朋友,但她能感受到唐寧的心是溫柔的,不然當初也不會特地來跟她解釋,領一頓罵回去。
“而且,而且……”
正當她努力尋找證據的時候,剛好看到唐寧走出了酒會廳。她步伐有些急,神色慌亂,似乎在找人,卻在看到唐嘉樂和陳新月的瞬間停了下來。
那一刻唐嘉樂與她的目光對上,心髒猛地一跳。
“看吧,我就說,她不可能不關心你的。”
陳新月衝唐寧招了招手,後者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唐嘉樂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醉了,皮膚在燒,血液隨著唐寧的靠近一點點逼近沸點。
直到被陳新月戳了一下,他才回過神,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開口。
“我沒事。”
唐寧平淡地“哦”了一聲才說到正題。
“你們看到簡行舟了嗎?”她舉目四顧,“他出來打電話,好久沒回去。”
唐嘉樂愣了一下,血液在沸騰臨界點打止,迅速冷卻。
果然不是出來找他的啊。
他早就該料到的,卻還是自欺欺人地抱了希望。
陳新月也很尷尬,隻能搖頭稱沒看到。
“那……”唐寧斟酌了一下稱謂,“Ryker先生,可以幫忙打電話問一下嗎?我的手機放在車上了。”
唐嘉樂麻木地回道:“我沒有簡先生的電話。”
唐寧笑了笑:“沒關係,我記著啊。”她說罷就將一串號碼默背了出來,可唐嘉樂卻沒有拿出手機。
場麵僵冷至極,陳新月隻好拿出自己的手機來圓場。
“要不我……”
她剛開口,就被身後來人打斷了。
“你們怎麽在這兒啊?”
簡行舟姍姍來遲,走到唐寧身邊,看了一眼唐嘉樂和陳新月。
“你們是要走了嗎?”他說著問了唐寧一句,“你出來送他們的?”
“當然是出來找你的。”唐寧一把挽住簡行舟的胳膊,誇張地嗔怨道,“把人家一個人丟在那兒。”
簡行舟似乎也對唐寧這個反應不太適應,尷尬地“啊”了一聲然後道了歉。
“要不先讓司機送你回去?我這邊有點急事要處理。”
“又怎麽了?”
唐寧有些不高興,簡行舟從到風城開始就一直很忙,最近更是常常半途丟下她。
“還是我家裏那點事,不影響的,處理完就回去找你。”
“行吧。”
簡行舟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給唐寧披上,剛準備跟唐嘉樂告別,後者卻快了一步。
“我也準備走了,不知道方便搭一下您的順風車嗎?”
不光簡行舟感到意外 ,一旁的陳新月也被嚇了一跳——唐嘉樂出息了!
隻有唐寧無驚亦無喜,就這麽默默看著他要搞什麽名堂。
其實唐嘉樂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下意識的反應。他就是忽然覺得不甘心,被唐寧這麽冷漠地對待。
這些年他一直都信守不見麵的承諾,就連看她一眼都偷偷摸摸。現在不是他違約,是唐寧自己走到他麵前的。
如果剛才那杯酒直接喝死他也就算了,既然沒讓他死,他為什麽要放過老天爺賞他的機會?
就算不再是情人,也可以繼續當哥哥吧。
“剛好趁這個機會聊聊畫展的事情,畢竟我對唐寧的作品風格不太了解,也不好引薦策展師。”
這話半真半假,但簡行舟聽來卻十分有道理。
“也是,剛才沒怎麽聊就被打斷了。”
唐寧輕笑了一下,無所謂道:“反正位置足夠。”況且他的未婚妻在場,她也沒什麽好避嫌的。
見唐寧首肯,簡行舟才說道:“那先讓司機送唐寧回酒店,再送您可以嗎?”
唐嘉樂欣然:“客隨主便。”
簡行舟將人送到了路邊,唐寧將衣服還給他。
“那你早點回來。”
直到簡行舟打車離開,一直在修羅場中隱身的陳新月總算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駛離的出租車,心中微妙,這個簡行舟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引狼入室吧。
唐寧先上了後座,向裏側挪了挪,空出位置給陳新月。
陳新月擺擺手:“我就不用了,我叫了男朋友過來接我。”她剛才喝了酒,也沒辦法開車,就給男友發了條信息讓他過來代駕。
“男朋友?”
“對啊,我剛不是說要結婚了嗎?”
唐寧這才後知後覺,她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唐嘉樂,後者顯然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正從後視鏡裏看著她。
“那改天再聚。”
“嗯。”
臨走前陳新月在車窗外對唐嘉樂擠眉弄眼,做口型讓他加油,唐寧也看到了。車門關上,唐寧就錯開了目光,唐嘉樂卻沒放過她。
他就想看看唐寧知道真相後,會不會對他有一絲回暖,然而沒有,她一直看著窗外,沉默的就像是拚車的陌生人。
他隻好主動開口:“你來風城怎麽也沒說一聲?”
唐嘉樂真正想問的是,她甚至連一條朋友圈都沒發——這是他獲得她訊息的唯一途徑。
唐寧不耐煩道:“我剛才說了,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如果知道,就不會來了嗎?唐嘉樂不願深想。
“隻是來開個展?”
唐寧應了一聲,卻沒有回頭。
“為什麽不在國內辦?”
“我人簽給了行舟,自然由他做主。”
“就那麽相信他?”
唐寧沒有馬上回答,轉頭看向後視鏡,對著唐嘉樂一字一句地強調。
“那是我未婚夫。”
銅牆鐵壁一般的三個字,讓唐嘉樂赫然閉了嘴。
到了酒店,司機將車停在門廊,門童上前為前後座開了門。唐寧下了車,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就往酒店走。
唐嘉樂交待了司機一句就跟了上去。唐寧從玻璃門反光中看到他,警惕地回過頭。
“你下來幹什麽?讓司機送你回去啊。”
她再看向門外,那輛車已經走了,顯然是唐嘉樂使意。
“我把你送上樓。”
“不用了。”
唐寧快走幾步,煩躁地按了幾下上行鍵,迅速邁入電梯關門,卻不想還是慢了一步,被唐嘉樂卡住了要關的門。
眼看著後麵跟進來了陌生人,唐寧也不好發作,隻好刷卡按了樓層。
上了樓,唐嘉樂又跟出了電梯,唐寧終於忍無可忍。
“唐嘉樂,就算你跟陳新月沒什麽,也不代表我們還有什麽可能。”
“我沒想什麽可能。”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麽?”
唐嘉樂也不太清楚,他被感冒搞得頭昏腦漲,隻憑借胸口堵著的一口氣倉皇行動。
“唐寧,我是犯了什麽死罪嗎?”
他被流放了六年還不夠,好不容易見到一麵,唐寧卻對他冷言冷臉。
“當然沒有,隻是我當你死了。”
唐寧也確實言行合一,這六年來從未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他每一年祝她生日快樂、節日快樂,她全都沒有回過。
唐嘉樂每到夏天都會想,這次倘若發現自己被拉黑了,他就算了,再也不想了,可是又偏偏沒有。
他甚至還看得見她的朋友圈,知道她所有的動向,而她卻連自己的英文名字都不知道。
“因為我提前說了結束嗎?”唐嘉樂隻能想到這一個讓唐寧記恨他的原因,“難道我不說結束,我們就不會結束了嗎?”
“我不想討論這些沒意義的問題。”唐寧回避道,“如你所見,我已經有未婚夫了,我不希望他誤會。”
又是未婚夫——唐嘉樂感覺自己要爆炸。
“你真喜歡那個簡行舟?”
唐寧搖了搖頭,糾正唐嘉樂的措辭。
“是愛。”
唐嘉樂一點兒也不相信:“是什麽都無所謂,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他隻想讓她覺得“安全”,可以像普通的認識的人那樣對待他。
“知道什麽?”唐寧嗤笑道,“那十幾天的‘意外’嗎?”
唐嘉樂被“意外”這個形容扼住了喉嚨,再也說不出他卑微的請求。
確實,唐寧的男人那麽多,哪會像他一樣為那十幾天魂牽夢縈。
他認為的舊情,不過是唐寧的一次“豔遇”而已。
“就算行舟知道了,他也不會介意的,你對他沒有威脅。所以你放心,我不會拒絕你的幫助,給你酬勞也不會打折扣。你做好你的分內事就好——你是掮客,我是畫家,僅此而已。”
沒錯,僅此而已,是他貪心不足,還想要過去的偏愛罷了。
唐嘉樂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打擾了。”
他不再糾纏,轉身離開。
沒有告別,也不知道怎麽告別。
也許最好的方法是直接將簡行舟的委托推掉,從此不再與唐寧見麵,就這樣如她所願化作塵埃。
可是當唐嘉樂撥通蘇夢青的電話後,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又改了口:“你覺得簡行舟這個人怎麽樣?”
他還是不放心,也不甘心。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唐嘉樂一頭栽倒在**,被一晚上打探到的消息搞得頭昏腦漲。
他原本以為簡行舟雖然人傻,但至少對唐寧一往情深,卻沒想到這位緋聞對象多到每個人提起來的名字都不一樣。
雖然對外承認的女朋友都是名媛淑女,但每一個都不超過三個月,有的還無縫銜接。如果是浪子回頭也就算了,據說上個月簡行舟還在一個酒會上與另一個藏家為一個女人大打出手。
而那個時候,簡行舟已經對外稱唐寧是他女朋友了。
最讓唐嘉樂接受不了的,不是簡行舟是渣男這件事,而是唐寧明知道他是個渣男,卻還願意跟他在一起。
玩玩也就算了,結婚的話,她就不能選個再好點的男人嗎?
這讓他怎麽徹底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