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秋風微涼。
趙懷羿身上披了件墨色外衫坐在案前,桌上琉璃燈罩裏的燭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疲憊的眉眼。
“公子,明日該帶回盛京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片刻後,裴驍從屋外走進來,邊回話邊關上窗台。
“嗯。”
他稍稍點頭,隨後又問:“陛下他們到哪兒了?”
“已到汴州,今夜會憩在萬春園,再過四五日便能回到盛京,會比我們快一些。”
裴驍知道他想問的不是陛下,是以,回答得十分細致。
趙懷羿墨眸沉了一刻,開口道:“去將郭岱叫過來。”
“是。”
裴驍應聲退下。
“首輔大人。”
過了一會兒,郭岱來到他房中。
“今日撤兵後,慕容甫可還配合?”
他抬起頭,眸光微涼。
“一撤兵,世子便趕往南邊城池察看重建情況,關於司空銘及徐州被血洗的慕容權一黨,隻字未提。”
郭岱躬身如實回道。
“好好盯著他。”
趙懷羿眯起眼眸,眉峰漸漸裹上層陰鷙。
“小人明白。”
郭岱沉沉應下。
雖然慕容權殘留在徐州的勢力已被趙懷羿徹底清除,但慕容甫正是血氣方剛之時,若想知道他還有沒有那些歪念頭,得看接下來的日子他怎麽當這個徐州藩王。
次日,天微微亮後,郭雨柔拿上她前一日備好的食盒過去找趙懷羿時,發現他的庭院已經室爾人遐。
“就這麽著急趕回去!”
郭雨柔氣憤地跺跺腳。
“小姐,這些點心怎麽辦?”
亦夏為難地看著食盒裏的點心。
恰好這時,住在另一間廂房裏的段穆炎打開了屋門,他也是今日要趕回冀州。
“賞你了!”
郭雨柔恨恨剜一眼站在門外舒展筋骨的段穆炎後,冷聲對她道。
她經過段穆炎麵前時,段穆炎隻覺身前刮來了一陣冷風。
亦夏垂眸頷首,對著段穆炎賠罪,隨即捏著食盒離開。
莫名挨了頓氣,段穆炎板著蕭肅的臉撣撣身上衣袍後,抬步走出庭院。
郭岱將他送到府門口,回頭瞪了瞪郭雨柔,想讓她過來幫著送人,豈料她隻顧**秋千,竟瞧也不瞧段穆炎一眼。
“小女都是被下官寵壞的。”
郭岱訕訕朝他賠笑。
“無妨。”
段穆炎聳聳肩,翻身上馬。
郭雨柔氣他是對的,畢竟趙懷羿待在郭岱府上這麽多日,他幫著趙懷羿趕走了郭雨柔不下十幾次。
幾日後。
趙懷羿夜宿在青州時,裴驍捏著封信走進了他房中,垂首道:“公子。”
呈上信,趙懷羿隻看一眼上麵雋秀的字跡,便知道是誰寄來的。
“放著罷。”
裴驍放到他手邊上,人還候在一旁。
“還有事?”
趙懷羿睨他一眼。
“老爺說這兩日已備好到侯公府下聘的聘禮,等太老爺的伏祭一過,他就到侯公府去下聘。”
裴驍提心吊膽地說出這番話。
倏忽間,趙懷羿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下來,他拿起手邊上的信撕開,江婉珺亦是在信上跟他說了這件事。
字裏行間,能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信落到案上時,裴驍覺得這間屋子比他剛進來時的溫度變冷了許多。
“公子不是答應要跟淩小姐斷了麽?”
裴驍咬咬牙,頂著後脊背上冒出來的冷汗問他。
過去這麽多日,他提都不敢提淩綰綰,見趙懷羿也不提,他便大著膽子問出來。
“你在發夢?”
趙懷羿抬眸,陰涼怖人的眸光落到他身上。
裴驍後脖頸一涼,急忙提著一顆心退下去。
答應?
趙懷羿冷哼出聲,他何時答應過?
那晚淩綰綰敢有那個膽子跟他說出那些話,早晚有一日,他要讓她將那些話一句一句吞咽回去,爛在肚子裏。
趙懷羿盯著眼前的燈罩,冰冷的眸光緊緊裹夾著那簇躥動的火苗,一點一點往下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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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今日可還要進宮去?”
伺候著淩綰綰晨起時,春盈開口問道。
她們回到盛京也有幾日了,這幾日淩綰綰隔三差五就要進宮去找杜青筠。
“嗯。”
淩綰綰坐在梳妝台前,扭了扭酸脹的脖頸。
“奴婢給您捏一捏。”
春盈給她戴好發簪,覆手揉到她脖頸上。
“對了,我今夜會晚些回來。一會兒你去後廚說一聲,晚間不必備我的晚膳了。”
淩綰綰感受著後頸傳來的舒適感,眸光微闔道。
“是。”
春盈輕輕應聲。
杜青筠是宮裏的妃嬪,杜簡潯乃戶部尚書,又是朝中重臣。
淩綰綰與杜青筠交好,章氏求之不得,故而並不會管她夜不歸府的事。
早膳過後,淩綰綰換上一身娟紗金絲繡花長裙,外麵穿一件蘇繡月華錦衫,便坐上馬車往皇宮駛去。
“杜姐姐。”
她到瑤光殿時,杜青筠已經伏頭在案桌前,她的桌上堆了許多賬目。
彼時八月中旬,第一批各地商戶稅款剛陸續收上來,戶部人手就已經呈現出吃力的狀態。
淩綰綰和她一回到盛京,就埋頭在她的瑤光殿裏算賬目,還要一筆筆核對夠不夠數。
“淩妹妹。”
杜青筠從案上抬起頭,見到她宛若見到了救星。
淩綰綰坐到她平日坐的位子上,拿起算盤就開始敲。與往日一樣,她們一個人算,一個人核,這樣速度會快上許多。
忙活了一日,淩綰綰再抬眼時,宮殿外麵的天色已經黑了。
“我該回去了。”
她揉揉眉心,眼睛又酸又脹。
“明日你歇一歇罷,先不用進宮來了。這麽多咱們一時半會兒也算不完,再說還有兩個多月的的時日呢。”
見她累成這樣,杜青筠眼裏覆上絲絲心疼。
“嗯。”
淩綰綰覺得頭暈乎乎的,便也不再硬撐。
“我送你到外邊去。”
杜青筠起身挽上她的手,與她相攜著走出寢殿。
送到殿門口,淩綰綰便和春盈一道往宮門走。
杜青筠在宮裏的寢殿有些深,走到宮門處要繞過好幾處花園和宮殿。
“春盈,咱們得走快些,一會兒該宮禁了。”
淩綰綰埋頭走在前麵道。
她往前走了兩步,沒聽到後麵傳來應答聲。
她眉間生出疑惑,轉過頭時,倏忽被一雙大手扯進一旁的宮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