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上任之後,比沒主持工作之前忙多了,他不僅僅是忙,同時也成了單位一些人關注的目標。
有關工地塌方事故原因的最後結論還沒有出來,按照市領導的有關指示,他們先解決了死亡職工的撫恤金問題,就連那位從農村來的老爺子都還算是滿意的,這股風波算漸漸地平息了一些。至於事故的性質,還有公司的賬目等,都在聯合調查組的手裏緊鑼密鼓地調查著。
安然一天天忙活的就是一些曆史遺留問題,來要債的,來要房子的,因為經濟糾紛執意要打官司的人接踵而至。每天晚上的吃喝應酬也多了起來,大都是些應付上麵各種檢查之類的事情,要不就是因為什麽問題需要協調或者需要疏通各種關係的聚會和宴請,而這些應酬大都是需要晚上時間來完成的。
在安然上任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內,他主持研究了那部分遺留的安居工程的質量問題。三天以後,施工隊開進了那十幾棟樓的施工現場。就在施工開始的第二天上午,幾乎還是那天在一樓的大廳裏,圍攻伊茗的那些人,又走進了豪大房地產開發公司辦公大樓的一樓大廳。安然正從樓上下樓要往外走,就被那些人攔住,其中有幾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人,看到安然後,一下跪到了他的跟前,不停地重複著那幾個字,“謝謝了,謝謝了……”
安然,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他迅速地走向前去,連忙扶幾位老人,“起來,起來,快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公司的賬目還被查封著,隻是對安然有限度地公開著,正常的開銷是允許安然動用的。有關人員告訴安然,公司有三千萬元的資金不知道去向。現有的財務賬上確實是沒有多少錢可供支配。
安然在和班子成員商量之後,決定貸款一千萬元先償還張海力他們單位的一部分欠款。再將維也納花園高檔住宅區的住宅以降價百分之十的價位出售,以迅速回攏資金。
這樣以來,公司裏安靜了許多。
這些天來,也許是來上訪的人少了的緣故,伊茗也輕鬆了一些,她接連幾天都沒有來上班。那天,就在安然下樓遇到了那些來公司表示感謝之意的上訪者後,何主任有事去找安然,就在何主任要離開安然辦公室時,安然說道:“何主任,你把伊茗給我找來。”
何主任說道:“安總,伊茗病了,已經幾天沒來上班了。”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下班的時間到了,胡總走進安然辦公室,“安總,下班後,有什麽安排沒有?”
“倒沒有什麽安排。”安然回答。
“伊茗病了,都已經幾天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她?”
安然的第一反應就是,伊茗是一個人獨身,也許是胡總覺得他一個人去不方便的緣故,就特意約上他一起去看看她。他覺得自己也應該去看看她,這才說道,“我也聽說了,就是太忙,也沒有時間問侯一下,她這幾天怎麽樣了?”
安然和胡總一起往外走去,何主任也從他的辦公室裏走出來,說是要跟著一起去。這一切都是胡總和周處長那天吃飯的時候商量好的。安然根本就不知道什麽,他也沒有太在意,反正是去看病號,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沒有太大關係。
走出辦公大樓,安然的轎車跟在胡總轎車的後邊,何主任沒有單獨開車,他坐在了胡總的車上。車一直開到夜色巴黎門前停了下來,安然的轎車也隻好停在了那裏。
下車後,安然覺得不對勁,“不是去看伊茗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是去看伊茗,你上去就知道了。”胡總解釋說。
安然感覺莫名其妙,可他還是跟在胡總後邊走進一個包間,何主任也跟在後邊走了進去。
挺大的一張桌子上已經擺滿了許多涼菜,顯然,熱菜因為他們還沒有到才沒有上,桌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
安然愣住了,他先是看到周處長就站在包間裏,進而又看見伊茗也坐在那裏。安然看到伊茗並不像是病得很嚴重的樣子,就張嘴問道:“你不是病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她微笑著說道:“是病了,那些天,忙得什麽也顧不了了,就像是精神架的,也感覺不出來有什麽不舒服,這幾天,來吵的鬧的都少了,反倒還來了毛病。這幾天,總是有一種眩暈的感覺,現在好一些了。”
“那你怎麽會到這裏來了?”安然認真地問道。
“那你怎麽也到這來了?”伊茗聽安然這麽一問,也覺得莫名妙,便反問道。
“胡總說是你病了,就約我來看看你。”
“那怎麽會到這裏來看我。那應該到我家裏去看我呀?”
“是啊。怎麽會到這來了?”安然依然不明白,他又接著問道,“那你到這來幹什麽?”
伊茗示意了一下桌子上擺著的東西,“這不,吃飯。”
安然想到既然是來吃飯,他們為什麽說是要看伊茗呢?
胡總沒容他再想下去,“來來來,坐下再說,坐下再說。”
胡總拉著安然坐在他認為安然應該坐的位置上。
安然被半推半就地按在了椅子上,其餘的人也都坐了下來。
“到底是怎麽回事?”
何主任說道:“安總,這是胡總為你設計的,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是不是都忘了?”
“不,不,不是我,是周處長與何主任他們想到的。”
安然想了想,反過神來。
“你們這是幹什麽?不是說伊茗病了嗎?”
“不說她病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她,直接告訴給你過生日,你能來嗎?”胡總說道。
安然把頭轉到伊茗的一側,“那你到底是不是病了?”
“安總是什麽意思?怎麽還懷疑我是真病假病?”伊茗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到底是讓我來看病號呢?還是讓我來過生日?”
“安總,兼而有之,這樣總可以了吧?”胡總這樣圓了場。
安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他已經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什麽,就半開玩笑地說道:“看來我還是沾了伊茗病了的光。”
伊茗聽得出來安然是在開玩笑,接著說道:“應該說是我沾了你生日的光。”
“你說哪去了,你怎麽可能沾了我生日的光才病了呢?你這還讓不讓我過這個生日了?”安然笑著,在場的人誰都聽明白了安然的意思,大家轟堂大笑。
桌子上的酒杯都倒滿了,大家正準備舉杯。
“不過,就是生日,也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安然說道。
“什麽必要不必要的,安總,你可能沒怎麽這樣過過生日吧?”周處長說道。
“這是什麽話呀?生日是年年都過的,隻是沒有怎麽像今天這麽隆重而已。其實,也大可不必。”
“沒有什麽大可不必的,既然已經來了,就安心地玩兒一會兒,好好吃點兒喝點兒,別整天苦行僧似的。”胡總讓大家把酒杯舉了起來。
“怎麽,我在你們的眼裏就是苦行僧?有那麽嚴重嗎?”
“有點兒,不食人間煙火。”胡總說道。
“至於嗎,誰說的?其實,哪頓飯我都是親自吃的。”安然也希望自己即來之則安之,他在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唉,安總,既然來了,就安心地在這裏坐坐吧。其實,他們也是好意,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他們早就想和你在一起坐坐,可誰都沒有張嘴,就是覺得不大好意思和你溝通,隻能是敬而遠之。這不,這幾天,他們就想到了這一點。”胡總顯得特別誠懇。
“安總,你今天真的過生日,這是周處長知道的,咱們不是每天中午都為一個當天過生日的員工增加兩個菜嗎?女人心細,周處長就想到了你的生日,她早就去了人事處查過你的生日。要不是她,別人還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呢。”何主任邊說邊看了看周處長。
周處長聽著何主任的這番高論,也沒有說什麽。隻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和胡總想辦的事並不是真的要為安然過生日。關於生日的事,那是她那天在人事處的時候,偶爾發現了安然的生日日期,才覺得以給安然過生日的名義讓他們見麵為好。
周處長還是看了看大家,然後說道:“安總,這事是我想到的,可這是大家的意思。也包括胡總的意思,就是想除了給你安總過個生日之外,也請伊助理吃頓飯。伊助理都來咱們公司好久了,也從來就沒有在一起坐一坐。”
安然不好說什麽,聽著他們胡亂地這麽一說,卻也覺得輕鬆了許多。
在祝賀過安然生日快樂之後,大家就隨便了起來。
這時,胡總上場了,“今天晚上,不管是給安總過生日,還是看望伊助理?總而言之,我們大家都是沾了你們二位的光。安總,我看是不是你和伊助理碰一杯,這樣,才算沒有辜負周處長的一番苦心。”
“大家一起來吧,來來來,一起來。”安然自己先舉起了酒杯,伊茗也把杯舉了起來。別人卻紋絲不動。
“還是你們倆喝吧,我們一會兒再來。”胡總還是強調著他的意思。
“來吧,安總,那咱倆就先喝一杯。然後,大家再一起喝。”伊茗說道。
安然沒有反對,他和伊茗分別把酒喝了下去。
酒是怎麽也沒有喝出多少興趣來,胡總就是覺得不解渴。
正在這時,周處長的電話響了起來,電話是她的女兒打來的,是讓她早一點兒回去,說是周處長的愛人回去了,身體不太舒服,有些發燒。
周處長接完電話後,慢條斯理地說道:“看來我得早一點兒走,我愛人在家裏發燒,孩子告訴我讓我早一點兒回去。”
“唉,就多坐一會兒吧,反正是孩子也在家,讓她先照顧一下再說。”胡總確實是不想讓周處長先撤。
“我哪像你們呀,都是單身,無牽無掛的……”周處長還沒有說完,就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因為她突然想到了她的這個你們顯然是包括胡總,可胡總離婚的事還隻是極小範圍內的人知道。
其實,周處長的這句話,胡總聽到後並沒有在意。最在意的倒是伊茗,她沒有說什麽,起身要去衛生間,周處長也起身和伊茗一起去了衛生間。此時,這屋裏就隻有他們三個男的了,胡總覺得是個說話的機會,他沒有在乎何主任在跟前,就開了口,說話的聲音不算是很大,“唉,我說安總,我都想過好長時間了,就是沒有張嘴跟你說,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就一個人獨身都這麽多年了,我們都挺為你著急的,你看咱們的伊助理怎麽樣?好長時間了也是一個人獨身,她從一來咱們公司,我就觀察過她,這人是不錯的,長得也挺好,也夠檔次。你不能考慮一下嗎?”
“去去去,說什麽呢?怎麽會想到這上麵去了?”安然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就沒容胡總再說下去。可是他的反應卻是出奇地快,他突然間想起來了,那次他與金總一起去夫子廟時,曾經說過有合適的機會時,給他介紹一個對像的事,在那以後,金總還曾半開玩笑地提到過伊茗。金總當時表示如果安然要是能夠考慮,就由他金總出頭促成此事。當時,安然本人根本就沒有當回事,而推掉了。再後來,伊茗幾次在一些關鍵問題的表態上,都站在了安然一邊,也就再沒有人在安然麵前提起過這件事。他們今天是不是有備而來?安然這樣想著。
何主任坐在旁邊沒有想到胡總會提起這件事,他是想離開也不是,留在這也不是。他想插話,可又不知道說到什麽程度為好,也就沒有說話,自己一個人把酒杯舉了起來喝著。
“安總,別去去去的,我是挺認真的,你隻要說有點兒這個意思,那其餘的工作都由我負責。女人在這個問題上是不大會太主動的。你看怎麽樣?”胡總又說道。
安然剛要說話,周處長和伊茗走了進來,她們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開始喝了起來。沒有人再重提剛才那個話題。
“來來來,安總,我敬你一杯,剛才不是說了嘛,要與你喝一杯,現在就來。”周處長站了起來要與安然碰杯。
“坐下,坐下,咱們都不用站著,這樣,更隨便一些。”
周處長坐了下來,安然和她碰杯後,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伊茗確實是一個人單身,她到這個單位工作不久,單位的人大都知道了。金總還沒有出事時,就在那次他們去了夫子廟回來後不久,就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裏和伊茗提到想給她和安然牽牽線的事。在金總的眼裏,伊茗雖然剛到這個單位不久,可她的舉手投足,不僅讓這個公司的男人刮目相看,就連這個公司大多的女性也不得不自歎不如。金總對伊茗在公司的一些問題上沒能和自己站在一道是有些想法的。可他對眼前這個人卻又不得不說做出較高的評價,她確實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女性。當時,伊茗說讓她考慮考慮再說,等到金總又一次說起這事時,就被她拒絕了。
其實,伊茗沒有說出拒絕的理由,隻有她自己才能說得清楚她為什麽會拒絕。她從第一次在這個公司見到安然時起,安然就在她的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微黃的頭發,微微聳起的鼻梁,高大的身材,此時,她看到了一個帶有異域基因的男子漢的形象。安然寬大的臂膀,像是有著一種可以讓一個女人依靠的力量。尤其是那天她被圍在了那些上訪的人群中,衣領被撕扯得變了形時那尷尬的刹那,安然的一聲大吼,讓她太感動了。那一刻,她頓時感覺到那是一個有責任感,有正義感的男人,一個足可以讓有機會走進他的生活的女性萬般信賴的男人。
伊茗來參加安然的生日宴會,那也是她在到來之前一點兒也不知道的。
這幾天,她確實是病了的,休息幾天就一點兒點兒好了許多。周處長去看她時告訴她,說是她和何主任要請她出來坐一坐,到時候,胡總也來參加。伊茗也就隻好答應了。她沒有想到的是不僅是胡總來了,安總也來了,而且周處長通知她本人和胡總告訴安然到這裏來的理由全然不一樣。伊茗完全聽出了席間他們說的一些話的用意,她有了感覺。不過,她還是堅持什麽也不說。
周處長敬安然的那杯酒喝完之後,何主任也坐不住了。
何主任非要與安然幹一杯不可,安然不想再喝了,可何主任說什麽也不依不饒。他自從因那次給他“老媽”過生日時得罪了胡總後,就總是想和胡總緩和一下兩個人的關係,這次給安然過生日的這件事,他是盡了力的。安然說什麽也不想喝了。何主任說道:“這樣,安總,我喝兩杯,你喝一杯,這樣總可以吧?”
安然也隻好又與何主任碰了杯。
安然了解自己,他這個人有一個毛病就是喝酒時需要講究酒桌上的氣氛,也就是說隻有人合適才行,那樣他才感覺到放鬆,那樣他才能喝得自由和舒心。對於他來說,之所以平時不願意去那些場合胡吃海喝,就是因為酒桌上的假話比真話還多,那完全就是一種生命的浪費。如果不是這樣,那桌上的人們所談論的話題激不起他的興趣,也照樣難能讓他暢飲淋漓。此刻,他就有點兒這樣的感覺,其實,他喝得並不多,可早就有點兒暈的感覺。他知道他沒有興奮起來,話說得也不多,卻早就有了一種喝得太多的感覺。
“我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安然說道。
胡總和在坐的人都能聽得出來,他們知道安然平時的酒量還行,不知道此刻是什麽原因,他確實是有點兒走樣。可這正是胡總和周處長最想要的效果。
“安總這是高興的,往年就是一個人過生日,這回總算是有我們陪了一把。安總,再喝一點兒,喝完了以後不就是回家嗎?不會有什麽事的。”周處長又把頭轉向了伊茗,“伊助理,你再陪安總喝一杯,今天是因為你病了,安總才來的,要不他是不會來的。”
“我剛才不是喝過了嗎?”伊茗說道。
“我們大家都一樣,都喝過了,你特殊,你得再喝一杯。”
周處長的這話讓伊茗聽起來有點兒別扭,可也挑不出什麽大的毛病來,她答應了,“那好,安總,咱們倆就再喝一杯,來來來,碰一下。”
安然確實是不想喝了,又覺得這酒大概不能不喝,也就順著說道:“要喝就都滿上,大家一起喝。”
胡總說道:“安總,行,就按你說的辦,咱們從現在開始就都一起喝,不過,你們倆的這杯酒得喝下去以後再開始,這也讓伊助理沒有白病一場,是吧?”
胡總和大家哈哈大笑著,安然也真就不能再說什麽,他在那笑聲中把那杯酒與伊茗喝了下去。
“我得走了,不行,就這樣喝下去,我就得喝醉了。”安然說道。
“安總,這哪到哪呀?咱們也不是第一次喝酒了,依你的酒量,就喝這點兒酒就不行了,那誰會相信?你平時一個人都是喝白酒的。今天都是喝的啤酒,還能喝醉?”胡總這番話得到了響應,你一句我一句地都在說服安然留下來。
“我真的不行,你們看,我就連說話都不怎麽流利了。”
不管安然怎麽說,他還是沒能走出去,接下來的那一杯杯都是一塊喝下去的,真正地體現出了機會均等。
當他們走出夜色巴黎時,已經是十點多鍾,安然的腳步是深一腳,淺一腳的。伊茗和安然坐在同一輛車裏,何主任坐在了胡總的那輛車上,這是胡總特意安排的。胡總剛要離開時,周處長說道:“唉,胡總,我也坐你的車走吧,咱們住得近,又是一個方向。”
“那好,就上來吧。”胡總就在車裏把車門打開,讓周處長坐到了自己旁邊。
臨走時,胡總還叮囑了一下伊茗,“伊助理,安總喝得多了點兒,到家之後把他送上樓去,你再走。”
就這樣,安然到了家門口時,伊茗還真的按照胡總的叮囑把安然送到了樓上,這也是伊茗第一次知道安然住在什麽地方,住的是什麽房子。
伊茗把安然扶上了床。然後,找到了安然家的衛生間,去洗了一條毛巾回到了房間裏遞給了安然,安然接了過來,在臉上胡亂地擦了幾下,就扔在了一邊。伊茗又準備給安然倒一杯開水,拿起熱水瓶倒出來的水是涼的。顯然,那已經是幾天前燒的水了。她走進廚房準備給他燒點兒水,正在這時,安然在屋裏喊了一聲,“伊茗,伊茗。”
伊茗放下手中的東西走了出來,看到安然還是歪躺在**,一副難受的樣子,“安總,怎麽了?”
“沒怎麽,不早了,你走吧,我沒有什麽事,就是喝得多了點兒,心裏是什麽都明白,一會兒就好了,你早點兒走吧。”安然還是躺在那裏艱難地衝她擺了擺手,那意思是讓她快一點兒回去。
伊茗站在那裏看著安然似醉非醉的樣子,又看到他家偌大的房子,馬上就想到了平時這裏空空當當一個人居住時的情景,頓時生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可她並沒有流露出來。那一刻,即使是流露出來,安然也未必會有什麽反應。他躺在那裏顯然是在半醉半醒之間。
伊茗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走。
那一刻,她的感覺就連她自己仿佛也無法說清楚,是同情、是憐憫、是愛慕,還是想到了安然一個人在家時那種隻身孤影的情景,她沒有邁動她的腳步。
她又一次去了廚房,打開煤氣給安然燒了一壺開水,把水灌到熱水瓶裏。這一切,安然並不知道,他像是睡著了。伊茗走到他跟前,想給他蓋一蓋被子,他恰巧醒了。他坐了起來,“怎麽你還沒走?這麽晚了,你應該走了。”
“不著急,我看你像是喝多了,我幫你去燒了壺開水,你是不是需要喝點兒熱水?”
“不用,我可以自己來。”他邊說邊想站起來。
伊茗把他按回了**,“坐著吧,我去給你倒。”
“不用,不用,還是我自己來吧,我想衝杯茶,你不知道茶放在什麽地方。”
“你告訴我不就行了嗎?”
安然沒有再勉強。
一會兒工夫,伊茗把一杯衝好了的茶端到了安然跟前。
“謝謝你。”安然客氣地說道。
“安總,平時家裏就連一壺開水都沒有,可夠艱苦的了。”
“那有什麽艱苦的,想喝就燒唄。”
“看來家中沒有個女人是不行的。”
“誰說的,我不也過得挺好的嗎?”安然並沒有抬頭直視伊茗。
“你這叫打掉門牙往肚裏咽。一個人生活是個什麽滋味兒,你自己知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啊,聽說你不也是一個人單身嗎?我也沒有看到你艱難到哪去。”安然一邊喝茶,一邊和伊茗聊著。
“別說我,我是個女人,總比你們男人會照料自己。安總,你為什麽會一個人單身生活了那麽多年呢?”
“想來查戶口?”
“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隨便問問而已。”她不好意思地解釋著。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一個人單身嗎?怎麽還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單身?也不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單身的?”安然認真地說道。
“很抱歉,確實不甚了解。你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誰能靠近你?”
“那你是怎麽知道我是單身的?”
“唉,我說安總,你提的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兒太簡單了?整個公司還有人不知道你是一個人單身的嗎?”伊茗。
“那我說伊助理,整個公司還有不知道我從來就沒結過婚的嗎?”安然也豪不相讓。
伊茗笑了,“是,說得也對,我也是知道的,不過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這是真實的,所以才問的。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你的隱私?要有窺探之嫌就算,你可以不回答。”
“是不是隱私你也都問了。可以告訴你,你沒有什麽可懷疑的。我不僅沒有結過婚,就連我這個家,這個如此簡陋的家,在你之前,已經多少年都沒有女性來過了。”
“哦,明白。我享受的是最惠國待遇。”伊茗漸漸地放鬆下來。
“也許吧。”
“這麽說,我還得要感謝今天晚上的這次生日宴會?”伊茗問道。
“為什麽?”
“還為什麽?要不是他們策劃了這麽個生日宴會,你這個家依舊不會有一個女性涉足,不是嗎?”
安然終於笑了,“你怎麽說是策劃了這麽個生日宴會?什麽意思?”
“看來,男人還是沒有女人敏感。他們就是為了給我們倆創造一個接觸的機會……”
安然根本就沒有等伊茗說完,就把她的話打斷了,“我們還用他們去創造接觸的機會?笑話。我們不是隨時都可以接觸嗎?”
“那是另一回事。安總,你就真的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他們就是想做一把紅娘。”伊茗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當然是知道的,我連這麽點兒事都看不出來,那不是成了弱智嗎?我隻是覺得他們怕不是這麽簡單,你才來這個公司不久,可我已經是多少年了,生日年年過,怎麽偏偏就是今年想到了我的生日呢?你想,我能不考慮嗎?我就那麽傻?我隻是不想處理得那麽激烈而已,他們請我們吃飯,總不是下了氰化物,也不是埋了地雷,何必呢?我就是不願意呆在那種場合而已。”
“所以,你就像喝多了?”伊茗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句話算是說到了安然的心裏,他扭過頭去認真地看著伊茗,“看來你已經開始了解我了。”
“安總,請恕我直言,這既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
“為什麽這樣講,這個公司,應該說這個社會確實需要你這樣的人,可很多時候又容不下你這樣的人。”
這句話讓安然有些感動,這是這些年來,他走進這個公司後,頭一個能讀懂他的人。他想站起來,可還是覺得有點兒頭暈,伊茗看了出來,就讓他坐了回去。安然還是坐在那裏把那句要說的話說了出來,“看來,我需要道一聲謝謝,謝謝你的理解。”
正在這時,住宅電話響了起來,安然想站起來去接,可他又一次產生了頭暈目眩的感覺,伊茗製止了他,她說道:“這麽晚了,誰會打電話呢?怕是打錯了,算了吧,就不接吧。”
電話停了一會兒,又一次重新響了起來。
“你去接一下吧。”安然說道。
伊茗走到了寫字台邊,拿起了電話,“你找哪位?”
“哦,你是伊助理吧?我是胡朋,安總怎麽樣了?沒有什麽事吧?”
伊茗根本就沒有想到電話會是胡總打來的,而且打的還是住宅電話,她還是迅速地反應了過來,“挺好,喝了點兒水,好多了。你要和安總說話嗎?我讓他接電話。”
“不用了,不用了,他喝得多了點兒,我不是太放心,所以就打電話問問。沒有什麽事就行了。好了,我掛了。”
伊茗放下電話,心裏頓時便有了幾分說不出的滋味兒。她越發對晚上為安總舉辦的生日宴會的目的產生了懷疑。
伊茗走了,安然沒能送她。
安然還真的覺得喝得有些多了。此刻,他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因為什麽。他都沒有去衛生間洗一洗,就稀裏糊凃地睡著了。當他一覺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四點多鍾,他已經一點兒也沒有昨天晚上的那種醉意了。此刻,他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像過電影一樣又過了一遍。
多少年了,安然早就把自己的生日忘得差不多了,他甚至是有意識地想把它忘了。
那是那年他和白潔分手時,白潔約好了要和他在月亮廣場見麵。那次約定見麵的第二天就是安然的生日,白潔明明是知道的,她說她還會來找他,可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來找過他不說,而且就再也不曾有人在他麵前想到過他的生日。這一點,他倒是能夠理解,可他最需要的是每當生日的時候,白潔哪怕就是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他生日快樂也好。那樣,對他來說會是相當大的安慰,可她從來就沒有過。而在他們沒有分手時,自從他們相愛以後的每一年的生日,不論他們在不在一起,都是白潔想著的。所以,在安然看來,顯然,白潔是不會把他的生日忘了的。
此刻,安然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同事們在為自己過生日的那一刻,白潔是否也會想到從來就不曾放棄過對她思念的人此刻正值生日呢?
早晨,就在安然還沒有離開家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了手機。
“安總,我是伊茗,怎麽樣?現在好些了嗎?”
“哦,沒事,沒什麽事了,還讓你操心,謝謝了。我馬上就要出門去單位了,你就為這事打電話過來?”
“是是,昨天晚上從你那走後,還有些不怎麽放心,早晨睡醒之後,就想給你打個電話問一問。”
“那真得謝謝你了,就這樣吧,我一會兒就到單位了,到單位再說吧。”安然把電話掛斷了。
安然接到這個電話後,已經沒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昨天晚上他們之間雖然不多的談話,還是讓安然在白潔離開自己之後的這些年來,第一次有了比較長時間地和一個女**談工作以外話題的機會。還有一點就是自從白潔離開他之後,他不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邊,曾經無數次地喝醉過,可還沒有一個女人曾經為此牽掛過他,哪怕就是這樣的一個電話,哪怕那個電話是漫不經心的。
沒有,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