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哪個男子不鍾情,哪個少女不懷春?然而對於愛情,劉堇確實從來沒敢想過。以前年紀小,她隻知道苦讀書,真正的心無旁騖。如今,在繁重的勞動中,她漸漸出落成水靈靈的少女,卻有意回避這兩個字眼。因為她非常清楚,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像趙美榮罵過的那樣,沒有權利奢望什麽,更何況世間最美妙的愛情呢?

可是,就在那個飄雪的冬日,一首《甜蜜蜜》唱開了她的心扉,而路誌勤的微笑也“擠”了進去。從此,這個大她三歲的待業青年,令劉堇有些輾轉反側了。

其實,路誌勤除了個頭高大,長相並不是很英俊,在其他人眼中,或許隻是那身時髦的打扮,令他顯得出奇的俊朗。換句話說,吸引劉堇的,不是他的喇叭褲,也不是他的長頭發,而是他臉上明朗的笑容。

那是一種怎樣的笑容啊?除了想到陽光,劉堇還想到了水,想到了和風,想到了細雨。這種笑容,不同於外婆的慈祥,不同於田老師的溫暖,不同於王栓柱的善良,不同於貨郎子的正義,也不同於麻雀、石頭和泥鰍的真誠——那是一種淺淺的、淡定的、親和的、若有似無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真,又帶著致命的磁場,彰顯其內心世界的富饒與醇厚。

麻雀說,路誌勤的眼睛是桃花眼,笑的時候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簡直要把人的魂勾走了。劉堇對此不置可否,她覺得用“桃花眼”形容路誌勤,多少有些貶意了,因為他雖然滿眼深情,但並非亂情;眼睛黑白分明,似醉非醉,但絕非遊離不定。劉堇看到了那眼神背後的深思,看到了微笑背後的堅定。因此,她更願意把那雙眼睛,比喻成兩汪“泉眼”——坦然和真實,折射心靈澄澈的光華。

石頭說,路誌勤的歌聲有點兒“娘”,唱起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簡直讓人想嘔吐。

麻雀抬手打了石頭一拳,說他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明顯的嫉妒。

劉堇笑了,沒有跟石頭爭辯。其實她知道,路誌勤是為了模仿鄧麗君的聲音,當然就要變“娘娘腔”了。否則,從唇邊的胡茬兒就可以看出,他其實挺陽剛的,唱男聲歌曲也一定很棒,以後有機會,一定去聽聽。不過,劉堇真心喜歡這首《甜蜜蜜》,喜歡那歌詞中傳達的情誼:“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在哪裏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啊,在夢裏……”

是的,彼年那時,劉堇還沒有機會閱讀《紅樓夢》,不知道林黛玉與賈寶玉初見時的驚豔,似曾相識的心動。而這段歌詞,卻重重地敲擊著她的心坎,字字句句傳遞著“似曾相識”之感——劉堇一時恍惚,或許真的曾經在夢裏,見過這樣的笑容。

彼年那時,鄉村的青年人不懂什麽是藝術,更不懂什麽是詩歌。路誌勤放完音樂,又在大家“再來一個”的呼聲中,即興朗誦了一首詩歌,是林徽因寫的《你是人間四月天》。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細膩柔麗的情愫?怎麽會有如此輕盈優雅的詩篇?別人都在歡呼和鼓掌,隻有劉堇傻傻地愣在那裏,感覺自己血液凝固,不是被嚇到,不是被凍到,而是被震驚到了!

多美好的意象啊,春風輕靈、明媚、多變的四月天,充滿了愛、暖、希望,跟剛剛的那首音樂一樣,輕輕撥動著劉堇少女的心弦。原本,她就喜歡春天,而在這個寒冬之際,她透過路誌勤的朗誦,開始憧憬另一種“春”——愛情!

隻可惜,當劉堇盯著路誌勤的時候,對方沒有發現她熾烈的目光;隻可惜小兔子在心頭“咚咚咚”亂蹦的時候,他正被眾多人圍著,絲毫沒有覺察到角落裏的她……

就在那個晚上,劉堇躺在外婆身邊,輾轉反側。

外婆說過,當年爹和娘的相遇,就是在掃帚梅花畔,就是“一眼萬年”。原來,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劉堇很想把自己驛動的心,講給親愛的外婆聽,可是話到嘴邊,幾次都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從小到大,“禿爪子”三個字如影隨形,她有什麽資格去談論詩歌,談論一個才華橫溢的男生呢?

好了,好了,劉堇啊劉堇,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一大堆活兒排在那裏,哪有閑心尋思“桃花運”呢?睡吧,睡吧,你的人間四月天,就是身邊的外婆,外婆在的日子,你才會有愛,有暖,有希望。所以,摟緊親愛的外婆,睡吧,睡吧,其它的一切,與你無關……

然而,一覺醒來,劉堇卻發現,心中那個影子揮之不去了。幹著幹著活,就不由自主地走神,耳邊響著的,不是歌曲,就是詩歌。她一邊忐忑不安,怕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一邊又自我安慰,自己迷上的隻是歌曲和詩歌,而不是路誌勤這個人。她自嘲地甩甩頭,或許當時換個男生表演,比如石頭或泥鰍,沒準她也會是這樣的狀態。

然後,順著這個思路,劉堇又開始假想了:矮胖的石頭穿著灰藍色的衣服,憨態可掬地走到眾人麵前,可是一張口——哈哈,肯定滿嘴東北大碴子味!天啊,劉堇被自己的構思逗笑了,當眼淚笑出來的時候,她忽然意外地發現:如果換成其他男生表演,她的反應,真的不一定會如此癡迷。

完了!完了!完了!

劉堇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怎麽辦?都怪那個麻雀,沒事幹嘛叫自己去圍觀,繡品沒完成不說,還鬧得神魂顛倒的?劉堇放下手裏的活,衝動得想去找麻雀說理,可是走到院門口,她又驀地停住了腳步——自己這是幹啥呢?麻雀作為好朋友,是想讓自己散散心,長長見識,把責任怪人家頭上,無異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唉,眼睛長在自己頭上,心長在自己身上,實在怪不得麻雀。

所以說,要怪的話,隻能怪那個路誌勤,幹嘛不在省城老實呆著,大老遠地跑萬寶屯來?來就來了吧,幹嘛非帶個錄音機?帶就帶吧,自己靜靜地聽多好,幹嘛弄得像要開演唱會似的?唱就唱吧,幹嘛還要朗誦詩歌?那些圍觀的人,能有幾個聽懂詩歌的呢,還不是她這個“半拉文化人”倒黴,聽懂了一首詩歌,然後得了一場病!不行,必須找他算賬去!

劉堇攥緊自己的小拳頭,經過翠花家的大門時,遇見大牛正走出來,劉堇目不斜視,昂首挺胸走了過去,背後隻聽得大牛“呸”了一口,似乎還罵了一句“禿爪子”。劉堇沒心思跟大牛理論,她目標清晰地繼續往前走,又經過十多戶人家的大門,終於轉彎了,她這才大步奔跑起來,怒氣衝衝地奔向萬寶山小學。

近了,近了,久違的母校,近了!

一種撲麵而來的親切感,讓劉堇有些熱淚盈眶。

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她常常會有想流淚的感覺,可能是田老師的遠行,可能是自己不能上學的遺憾,總之離學校越近,她就越想落淚。

早在田老師離開之前,曾經強力推薦劉堇到學校當代課老師,語文或者繪畫都可以。學校領導倒是沒反對,可是上報給大隊後,趙光榮沒有批準。萬寶山小學的代課教師,工資由大隊統一支付,所以趙光榮有絕對的權力。劉堇知道,一定又是趙美榮背後鼓搗的。但田老師不知內情,還想極力爭取一下,劉堇不想再惹紛爭,毅然謝過老師的好意,從此斷絕了這個念頭。

如今,田老師遠離了,又來了一個路誌勤,難道冥冥之中有一種緣分,讓她與萬寶山小學扯不斷關係嗎?

——關係?關係!

想到這個詞語,劉堇不禁打了個寒戰,意外地聯想到了張林和翠花的非正當關係。那麽,她跑來找人家路誌勤,想要幹嘛?非親非故,非師非生,非敵非友,充其量,自己隻是人家的聽眾罷了,有什麽資格來興師問罪?歸根到底,心長在自己身上,讓人家闖了進去,還不是怪自己沒把住“心門”?如果真講出來,隻會貽笑大方,再次把外婆的院子推到風口浪尖,讓萬寶山一帶再刮一次旋風,為人們茶餘飯後,再增添一些新的佐料而已……

“喂,你好!”突然,一個充滿磁性的男中音,打斷劉堇的胡思亂想,“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你叫什麽名字?”

劉堇的心“突突突”地亂跳著,多麽有辨識度的聲音啊,不用回頭也知道,說話的人就是路誌勤,她此行要尋找的“罪魁禍首”。可是,目標已經自動送上門來,為何她不敢回頭,不敢麵對那雙“泉眼”,把遭遇的“輾轉反側”講出來?還有啊,他竟然說“好像在哪見過”,什麽意思?單純的客套話,還是跟歌裏唱的那樣——“似曾相識”?

“哦,我想起來了,那天學校的音樂公開課,你好像也來了。沒錯,就是這件紅色的花棉襖,這個紅色的格圍巾……對了,你好像就在最右邊的牆角,大家擋著你,不過,我記住了你的又粗又黑的大辮子。”路誌勤努力回憶著。

劉堇懵了,這個人竟然記得自己。怎麽可能呢?當時,他明明沒有正眼瞅過自己,怎麽可能記得如此準確?對了,估計別人都穿得比自己好,所以自己是“雞立鶴群”,很容易被發現嘍。好難堪啊,如果真是這個原因,還有什麽好回頭的呢,直接跑掉吧,憑自己“倒跑”的功夫,完全可以巧妙地躲過對方的視線,逃離萬寶山小學,回到外婆的身邊。或許,隻有那裏,才是安全的港灣,才不會被無端羞辱和恥笑……

“喂,你怎麽了?難道我認錯人了?不會吧?”路誌勤顯得有些沮喪,“我記得,當時朗誦詩歌,隻有你沒鼓掌。所以我很想知道,是我朗誦的不好嗎?還是,你比他們更懂詩歌,或者說,你比我更懂藝術?”

劉堇慢慢緩過神來,背後一聲聲話語,說明自己不是在夢中。對方的每說一句話,都帶著“動人心魄”的氣勢,落在她顫抖的心房上,令她激動又害怕。“懂”這個字,多難得啊,他竟然能猜自己沒有鼓掌的原因——隻是,他若知道自己的雙手原本殘缺,根本無法真正“鼓掌”,又會做何感想呢?

“對不起,可能真是我認錯人了。”路誌勤見劉堇遲遲不吭聲,自覺沒趣,離開前又自言自語地說,“有機會,一定要認識一下那個女孩,問問到底什麽原因。”

“那個……是我……”劉堇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話語突然脫口而出後,嚇了自己一跳,可是已經收不回來了。

“果然是你。太好了!”路誌勤的聲音轉為驚喜,“我叫路誌勤,你呢?”

“劉堇,外婆說,是七色堇的堇。”劉堇講了自己的名字,同時講出了外婆那段話,似乎是為自己壯膽,又似乎像是一種告白,“七色堇是一種神奇之花,外婆告訴我的,那是一個傳說……啊,外婆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

“放心吧,我會替你跟外婆保守秘密的。不過,我沒聽說過七色堇,隻知道三色堇是一種有名的早春花卉,花語是請思念我。”路誌勤被逗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種陽光的味道。劉堇沒有回頭,但是聞到了,很暖很透明充滿光亮,瞬間“撫摸”住了她嬌羞的臉,“鮮豔的紅色屬火,代表思念;明麗的黃色屬土,代表憂喜參半;高雅的紫色屬暗,代表無條件的愛。這種花,在歐洲特別受少女喜愛。”

劉堇徹底被吸引了,不知不覺轉過身來,盯著那雙充滿魅力的“泉眼”,靜靜地聆聽著路誌勤的解讀。歐洲的少女?天啊,簡直太神奇了,原來世界上真有三色堇——那麽,外婆關於七色堇的傳說,就不是傳說了,應該也是真的!呃,既然三色堇有“花語”,那麽,七色堇的花語是什麽呢?

“你到學校有事嗎?”路誌勤被劉堇盯得有些尷尬,搓著雙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站在這裏怪冷的,我要回去了……”

“我就是來找你……”劉堇脫口而出,說到一半趕緊調整內容,“那個,找你……呃……借詩集……就是你朗誦的那首詩,我想借,行嗎?”

路誌勤爽快地答應了,然後跑回宿舍去取詩集。

多年後,劉堇每每回憶起這個畫麵,還是會忍俊不禁。她不知道,那個“少女”劉堇,是如何鼓起勇氣借詩集的?她隻知道,當時的雪地很白,天上的雲也很白,飄進了眼裏,純潔,又幹淨。她能體會到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像那白雪,純潔,又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