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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日頭補鈣又殺菌。我每天都曬一陣,曬得後背熱烘烘的。正曬著,聽說權國金的老娘一枝花死了。
我身體冰涼,鬼魂附體似的。權國金無比悲傷,但是,還有一個特大問題讓他糾結。老娘在四十分鍾前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一個掐著嗓子的男人的聲音,告訴一枝花,權國金在拆遷中貪汙補償款,遭到撤職、圍攻。一枝花一急,就犯了心髒病,癱坐在地上,撒手而去。權國金急切地找我,要我幫著分析,會是誰偷偷給他老娘打了那個恐嚇電話?
我分析來分析去,也沒得出個結果。權家在拆遷中仇人太多了。
權國金痛心疾首地埋怨老娘:“咋就那麽輕信了匿名電話,不給我打個電話核實情況呢?”我白了他一眼:“核實,老太太找誰核實?”
權國金唏噓一陣,仰望天空自語:“爹,兒子記住了,往後隻要到了關鍵時刻,我就啃一口您老的骨頭,逢凶化吉!”
我心裏罵:“別說他娘的屁話了!”
權國金悲痛地走了,火苗兒跟著去了。
權國金前腳走,金沐灶後腳就展開了調查。金沐灶名氣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壞。
一枝花入土為安的第三天,金沐灶告訴我,他手裏掌握了足以讓權國金垮台的有力證據,隻是目前不宜公開,要等一枝花百天之後,以示對死者的尊重。金沐灶說:“權家完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我對金沐灶哀歎了一聲:“權桑麻死了,一枝花也沒了,你就別恨他啦。俗話說,活人不記死人惡,田地隆起的土饅頭,把陽間的賬都結了。”
金沐灶倔倔地說:“權桑麻的陰魂不散,賬就沒結!”
我被他說愣了:“陰魂?”
金沐灶嚴肅地說:“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哪!權桑麻的那塊骨頭還在權國金的衣兜裏,說明他的陰魂還在。”
過了片刻,我試探著問:“沐灶,別看國金是我姑爺,你說出他的犯罪事實,我一定饒不了他!”
金沐灶滿臉堆了笑,說:“這我相信。披霞山鐵礦為袁三定和權家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也毀了環境。袁三定的錢,一筆一筆都轉到美國去了。權家的錢,除了權國金和權大樹揮霍,其餘錢財都已經被權大樹轉移到海外去了。還有,村裏百姓的占地款,他都把著、占著,農民隻能拿身份證每月領取一點兒。這不是奴役鄉親嗎?太可惡了!美麗的披霞山被破壞成了一座禿山,不少植被被汙染得百年之內都不會再生長了。我已經聘請了一位律師,叫錢國一,他來為咱村的村民拿起法律武器,跟權國金的村農工商總公司打官司,將提留綠化披霞山的經費,把村裏拖欠農民的占地補償費要回來。”
我聽了,直吸涼氣,暗暗佩服金沐灶的魄力。
隔了幾天,我剛到金沐灶的辦公室,瞅見了錢國一律師。這時候,金茂才拄著拐杖推門進來了。
金茂才從會計崗位退休以後,過上了半隱居生活。他的臉上生了白癬,斑斑點點。他臉上層層疊疊的褶皺,變濃,變重了。所以他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今天一出來,眼睛陰森森,身上帶著一股黴味。他主動來找金沐灶,肯定有重要的話要說。金茂才見了我,笑了笑,指了指金沐灶。
我知趣地想躲出去,金茂才咳了一聲說:“老軫頭,你別走哇。”
我就悄悄坐在一邊。金茂才與金沐灶出了五服。金茂才又是村裏的老會計,現在的新會計馬秋芬也是他的徒弟。
金沐灶給金茂才倒了杯茶水說:“三叔,您坐。有事嗎?”
金茂才頭發花白,但眼睛炯炯有神。憑他的身體,好像並不需要拐杖,他拄拐杖好像要的是個派頭。金茂才緩緩坐下,慢條斯理地說:“沐灶啊,三叔來,不想跟你兜圈子,隻想提醒你一件事兒,你就放過國金吧。啥三個億四個億的,我當過會計,那土地補償款都是老百姓名下的錢,隻不過分頭發放。你捅這個馬蜂窩做啥?咱金家幾輩人還不都是窩著脖子活過來的?唉,你爹你娘沒了,三叔得管你。當農民不容易,國金當支書,更是不容易。你倆從小一塊兒長大,老軫頭一起給你們開過肩,別因為一個女人過不去,就掐個你死我活的,讓人看了笑話。”
金沐灶愣了愣:“三叔,你說錯了,我是小肚雞腸的人嗎?我是為鄉親們伸張正義啊!我不是跟國金過不去,更不是報我爹的私仇,我是替鄉親們辦事。如果支書不是國金,是別人,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金茂才沉了臉:“你呀,隨金家人。可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你操這個閑心幹啥?”
我在一旁說:“茂才,沐灶說的是實話,我懂他的心,他沒有害國金,隻是為了伸張正義啊!”
金茂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回頭瞅著金沐灶:“你一心籌建魁星閣,三叔挺佩服,你是我們金家的秀才。你跟權家對著幹,有啥好處呢?聽三叔一句勸,國金當支書不容易,當年你救過他,今天再救國金一回吧。這樣,火苗兒也會感激你的。”
金沐灶苦笑了:“三叔,您就別操這個心了,這道坎兒會過去的。”金茂才把眼睛閉上一會兒,沉沉一歎:“孩子,你跟杜伯儒待這麽久,都學啥了?就沒品出點兒道家的精髓來?道法自然嘛!”
金沐灶梗著脖子說:“我退縮了,鄉親們咋辦?出賣了他們,就是出賣良心啊!”金茂才用手裏的拐杖戳地,戳得噔噔響,他氣憤地罵:“你呀,白讀書了!生性孤僻,感情用事,你就是一個沒有前途的雜種,跟咱祖上的金狀元差距咋那麽大呢?”
金沐灶說:“三叔您別發火嘛,有話慢慢說。”
金茂才指著金沐灶,扭臉對我說:“軫頭,你都聽見了吧,後人不孝,有辱祖先英明啊!”說完,他抬起了頭,臉上的神色慢慢變得剛毅,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凶光。
金沐灶軟了聲勸說:“三叔,您別操心了,回去吧,回去吧!”
金茂才大喊:“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由不得你胡折騰!”
金茂才跺了腳,悻悻地走了。
幾天之後,金沐灶這裏出了大事——他聘請的律師錢國一死了。後來,金沐灶告訴我,下午三點來鍾,錢國一應金沐灶之約,來到金沐灶在工廠裏的辦公室喝茶談事。錢國一喜歡喝茶,愛喝鐵觀音。金沐灶給錢國一沏了一壺上等的鐵觀音。他自己喝的是用橘子皮、西洋參和枸杞泡的水。
五點多鍾的時候,錢國一要告辭走,談興正濃的金沐灶攔住他,說啥不叫他走。錢國一又坐下來喝茶。大概半個鍾頭以後,錢國一說嗓子眼兒疼,感覺惡心,接著就跑到衛生間裏吐了起來,後來越吐越厲害,差點兒背過氣去。
金沐灶喊來兩個小夥子,把錢律師送進了縣醫院。醫生一查,是食物中毒,趕緊給錢律師灌腸洗胃,折騰了半天,錢律師還是沒氣了。
金沐灶報了警。
警察初步分析是有人下毒迫害。出了人命,村裏村外都驚動了,錢律師的家人也鬧得厲害,圍了村委會,強烈要求嚴懲凶手。公安局很重視,縣刑偵警察大肖和小李找我和金沐灶調查,詢問得非常仔細。做筆錄的時候,權國金來了,他對警察說:“這個投毒犯是誰?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兩位警察走了,在村裏繼續查案。
金沐灶臉色蒼白,呆呆地坐著。他是後怕,如果那天喝了茶水,死的就是他了。那麽,是誰投的毒呢?
可笑的是,我也被列入懷疑對象。因為我是權國金的老丈人。
日頭村在炊煙的暮靄中漸漸暗下來,老村變成空心村了。那天傍晚,我到老村的金茂才家找他,想打探一些秘密。
我覺著金茂才最近很怪,想從他這裏探聽到一點兒消息。
金茂才家的院門虛掩著。院子裏靜悄悄的。金茂才孤身一人,他家裏平日裏總是這樣死氣沉沉的。我直接走進金茂才住的北屋。我一條腿剛邁進去,就嚇了一跳,嘴裏頭“啊”地叫出了聲。隻見金茂才人站在一個方凳子上,腦袋剛鑽進一個繩子做的套子裏邊。
聽到我的動靜,金茂才急忙踢翻了凳子,整個身子懸在了半空。
我趕緊衝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兩條腿,使勁兒往上托舉著。
金茂才踢騰著腿,拚命踹我。我死命扛住,用力往上一頂,金茂才的身子朝後一仰,人就掉了下來,把我砸了個跟頭。
我顧不上疼了,抱起茂才,連聲問他:“你沒事吧茂才?沒啥事吧?”
金茂才臉色煞白,大口地喘著氣,咳嗽起來。
我趕緊敲打著他的後背。過了好一會兒,金茂才終於恢複了正常呼吸。
我埋怨道:“有啥想不開的事啊,至於連命都不要了?”
金茂才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一地,哽咽說:“軫頭哥,你晚來一步,我就先走了。你不該留下我這條老命啊!”
我眨了眨眼,說:“別說傻話,還有比命值錢的?”他說:“那我就跟你說說話再走。”我非常生氣,質問他:“你為啥非要尋死啊?難道做了啥見不得人的醜事?”金茂才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心裏沉了一下,追問:“你真的做了?真的?”金茂才點點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我,說:“我,是我,我有罪,不過,我……不後悔!”我揪住他的衣領,失控地吼:“真是你下的毒?”金茂才低下頭不敢看我。我捶了他一拳:“你為啥要下毒?”金茂才說:“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有人想要金沐灶的命唄。”我驚得一身冷汗:“你為啥要金沐灶的命啊?”金茂才說:“老軫頭,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因為他想要你姑爺權國金的命啊!”我吃驚地問:“誰指使你幹的?”金茂才搖頭說:“沒人指使。”我馬上想到權桑麻的囑托,說:“難道是權桑麻臨終囑托了你?”
金茂才說:“沒有囑托我害人,可權桑麻臨死前囑托了我,要為國金保駕護航!”我立馬就火了,罵道:“你老糊塗了,保駕可以,可哪能這麽個保駕法啊?人命關天啊!”金茂才眼睛紅了,哽咽著說:“老支書對我太好了,這幾天,又托夢給我了,讓我幫幫國金,我能不幫嗎?我的命都是他給的,再說我的老命也不值錢了。”我歎息著說:“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你本分一生,竟幹出這種事來。這不是晚節不保,毀了一世的英名嗎?”金茂才說:“我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國金,你正好來了。老支書不是也叮囑你了嗎,我死後,你這老丈人還要多幫幫國金,他是日頭村的旗幟,旗幟不能倒啊!”我流淚了,喘息著說:“幫是要幫的,可我沒你這麽愚蠢。”
金茂才搖著頭說:“我愚蠢嗎?我這叫忠誠,沒有你那麽滑頭。老支書最喜歡對他忠誠的人。保護國金,就是忠於死去的老支書。我給國金辦了多少事,你哪知道啊。”
我一愣,問:“快說,你還幹了啥?”
金茂才斷斷續續地說:“老支書在世的時候,我做了兩本賬,一本是虧賬,一本是正賬。如果有人想奪權,想接支書的班,我這本虧五個億的賬就會端出來,就把他狗×的嚇跑啦!”
我驚訝地問:“這是啥事兒啊?你都嚇過誰?”
金茂才說:“汪笨湖就被嚇過。還嚇跑了幾個想接班的人。”
我問:“你嚇過金沐灶嗎?”
金茂才說:“這小子是鐵打的,嚇不住。不過,沐灶愛管閑事,已經沒有權欲啦。”
我聽著後脊骨冒冷汗,瘋了似的吼:“別說了,我算看錯你了,虧你還是金家人,你這招也太損了!你對得起金家列祖列宗嗎?日頭村,留著你就是個老禍害。走,走,跟我投案去!”
金茂才喊了一聲:“老軫頭,你容我一天中吧?我這心裏話得跟老支書說道說道,兩天後我一定自首!”
我黑著臉說:“你個老禍害,不會跑吧?”
金茂才說:“我這把歲數了,往哪兒跑啊?”他說著,吧嗒一聲,掉淚了。我的心就軟了。
金茂才的事一出,權桑麻總出現在我夢裏。他在夢裏罵我:“你個老軫頭,為啥跟著金沐灶對付國金?你還有點兒良心沒有?你瞅瞅金茂才咋做的?你啊,白讓我疼你一回了!”
我在夢中說:“我老軫頭雖說是糊塗人,但也不能再幹糊塗事!”權桑麻扇了我一巴掌說:“有你哭的時候!”我捂著發疼的臉哭,鼻涕眼淚一起流,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然後又是幾天的噩夢,他每一回都扇我一巴掌。他活著的時候,可從沒扇過我呀!
後來,我去找杜伯儒,杜伯儒眨著眼,吧嗒著嘴,自言自語地說:“權桑麻人走了,魂兒沒走!”我愣了愣:“老杜,你有啥好法?趕緊把他的魂兒趕走!”杜伯儒說:“桑麻在你心裏呢,趕不走,但是,你要跟他鬥,應該有你的策略。”我說:“啥策略?”杜伯儒說:“你的策略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神出鬼沒。”我啊啊地叫著,灰白的瘦臉變紫了。
回到家裏,我就對著鏡子發誓,我要把權桑麻的鬼魂挖出來,你不是常常闖到我夢裏來嗎,那就說明你的魂兒離我不遠。我不用鍘刀鍘你,也要把你碎屍萬段。再用火把你燒了,燒成灰,變成煙。
這一夜,我沒有合眼。起床的時候,日頭露出臉,顏色也漸漸加深,橘黃色變成了深紅,一會兒紅彤彤,一會兒金燦燦,有時候說不出來是啥顏色。慢慢地,就漲成通紅的臉,火一般的紅。日頭熱熱地舔著我的心,感覺身子火燒火燎的。我心裏折騰個沒完,不報案吧,就是包庇金茂才,那可是犯了包庇罪呀。
我咬了咬牙,就去給肖警官打電話報了案。
肖警官和小李來到我家,茶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就匆匆做筆錄。我說得囉裏囉唆,他們半天才做完了筆錄。肖警官長歎一聲:“走,去抓金茂才。”小李站起來跟著肖警官走了。
肖警官他們一走,我也待不住了。
這時村口隱隱約約有人喊:“不好了,金茂才死啦!金茂才死啦!”
我的心窩好像被啥東西重擊了一下,又驚又疼。
我顧不上多想,一溜兒碎步朝村口跑去。村口狀元槐下已經圍了不少人。人們驚恐萬狀,交頭接耳。
我扒開人群擠了進去,看見肖警官和小李在拍照。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金茂才的屍體上。金茂才腦袋、胸脯上血糊糊的,靠在槐樹上一動不動,腦袋耷拉到了胸脯子上。天啟大鍾上的《金剛經》剛才被他抓過,經文上沾滿點點血跡,血在慢慢變黑。汪笨湖告訴我:“茂才叔是自己撞鍾而死的。”其實他不說,我也能看出來。
金茂才氣咽了,眼還睜著,閉不上啊。
我找來一張黃表紙,有人還以為我是用血再拓一張《金剛經》,大夥都這樣猜測,可是,他們猜錯了。金校長的血是聖血,他的血是髒血,我給金茂才臉上蓋了這張黃表紙。人的眼睛一閉,再也不能看天,陰間陽間,不過就是一紙之隔。可是,就在這張紙上寫畫了多少故事啊!
我在心裏頭罵:“金茂才啊金茂才,你這老鬼,你跟金校長不一樣,你他娘的可是玷汙了神聖的《金剛經》啊!”
老田埂歎息,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錘子砸剪子,一物降一物啊!”
我又一轉念:罷了罷了,人都死了,啥都別說了。死是他的最終歸宿,隻是我沒想到他會撞鍾而死。
這一陣披霞山的空氣裏粉塵很重,夜色更濃了。流星滑過去,照亮了人們共有的生命軌跡。一時間,金茂才自殺的事件把村人注意力從律師身上吸引過來,焦點集中在權國金的身上。
權國金好像並不在乎金茂才之死。
我過來跟權國金商量金茂才後事該咋辦,權國金裝得正經地說:“爹,他是殺人犯,還厚葬他?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我知道,這不是他的心裏話,他心中雖敬重金茂才,但又恨金茂才暴露了自己。我也沒戳破他,淡淡地說:“人死為大呀,他能自己了斷,說明他知罪了。”權國金說:“他知罪就好,去了陰間,讓我爹好好教訓他吧!”
我聽著好笑,終於說:“你爹能教訓他?是誇獎他的忠誠吧?”
權國金說:“不會,我爹坦坦****,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他最瞧不起背後下黑手的小人!”
我心裏挺憋屈,晚飯都吃不下。
金沐灶來了,手裏拎著一瓶二鍋頭,進屋就喊:“軫叔啊,咱爺兒倆喝兩口啊!”
我勉強說:“啥時候了,這是喝的啥酒?”
金沐灶往酒杯裏倒著酒,我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我愣著問:“沐灶,你去給茂才收屍啦?”
金沐灶喝了一口酒,紅著眼睛說:“他的臉和身子都是我擦的。”我望著金沐灶,不知他這葫蘆裏賣的啥藥,金茂才是害他命去的,他為啥這樣對他?
金沐灶遞給我一杯酒,我也喝了一口,辣辣地燒到心底。
金沐灶說:“軫叔,咋給茂才叔搭靈棚辦葬禮啊?”
我歎了口氣,擺了擺手。
金沐灶一愣:“權國金不管?”
我說:“他說茂才是罪人,沒有資格辦葬禮!”
金沐灶咬咬牙,說:“權國金這個忘恩負義的家夥,真是辜負了我茂才叔對他們權家人的一片忠心了。”說完,嘭的一聲,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後來發生的事,簡直超出我的想象。
那天早上,金沐灶叫上我,去找權國金算賬。我和金沐灶到了權國金家,火苗兒正在梳妝台前化妝。
金沐灶凶凶地吵嚷著:“權國金,你給老子出來!快出來!”火苗兒嚇了一跳,權國金聽出是金沐灶的聲音,沒有怎樣驚慌,他背著手走到院子裏。權國金說:“金沐灶,你來找我算賬,還帶著我爹幹啥?”金沐灶說:“我找你說的事,跟軫叔有關。”
權國金紅著眼睛問:“爹,請進屋。金沐灶,有屁快放!”
金沐灶梗著脖子,說:“少跟我扯淡。我問你,為啥把茂才叔草草地就埋了?”
權國金問:“他要害你,憑啥要厚葬他啊?”
金沐灶硬聲回複:“他為誰而死,你自己心裏應該最清楚!”
權國金說:“你說話要注意影響啊,不要指桑罵槐。”
金沐灶的口氣更硬了:“我不明說,是給你留個麵子,你自己琢磨去吧。”
權國金仍不服軟:“我家裏除了好酒,還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獵槍。”
金沐灶頂上來了:“你知道我這次來帶了啥東西嗎?除了炸彈還是炸彈!”
權國金問:“你要幹啥?”
金沐灶命令道:“我要你厚葬金茂才。”
權國金冷笑一聲:“哼,我沒這個義務。”
金沐灶也回以冷笑:“三叔是金家人,是我的長輩,不管他對我怎麽樣,我都尊敬他,我來給他辦葬禮。”
權國金吃驚地看著金沐灶,嘴巴大張著。
金沐灶說到做到,他要厚葬金茂才。
葬禮是在狀元槐下舉行的。人們在靈棚下走來走去。其實來的人沒有多少,場麵冷冷清清的。我知道,有些村民在看權國金的臉色,權國金不答應的事,他們不敢前來吊唁。
金沐灶操辦,我給他打個下手。我呼嚕呼嚕喝幾口茶水,說:“一輩子掙死掙活,啥都帶不走哎。要說茂才啊,也活該,誰讓他對權家那麽忠心耿耿哪。愚蠢,愚蠢透了!”金沐灶點點頭說:“軫叔,不能這樣說啊!這一切不是瘋癲的前兆嗎?其實,茂才叔很痛苦,表麵平靜,內心瘋了,自從權桑麻把兒子權大樹過繼給他,他的心就瘋了。從這方麵說,三叔又是一個不幸的人,多麽可憐啊。”
我聽著,雞啄米似的點頭,算是對他這句話的讚成。
辦完了金茂才的喪事,金沐灶往天啟大鍾上潑水,然後跪地擦著,擦上頭的血跡。擦幹淨了,他對我說:“軫叔,敲鍾吧!”
我愣了愣,金沐灶為啥這時讓我敲鍾?馬上我就想明白了,原來上麵殘留著金茂才的血。他的血玷汙了天啟大鍾。
我說:“中啦,敲鍾!”我仰望掛在狀元槐枝頭上的大鍾,掄起軫木敲著。咣咣的響聲裏,好像聽見千年風雨,從我耳邊呼嘯而過。
此時金沐灶懶洋洋地靠著槐樹,任憑淚水無聲地流淌。
我心裏那道亮光一閃,徹底服了他,宰相肚裏能撐船,他到底能包容多少仇恨?包容多少苦難?
送走金茂才的第五天夜裏,腰裏硬死了。
我聽說,腰裏硬半夜裏上茅房,一腳踩空,掉進了糞坑池子裏,嗆死了。人被拽出來的時候,身上奇臭,爬滿了蠕動的蛆。
我過去的時候,看見權國金蹲在地上擠出了幾滴眼淚。權國金和蟈蟈兩人操辦了腰裏硬的葬禮。
隻有權家人去了一些。我知道,都是被權國金吆喝去的。金沐灶當然沒去,我也沒去。聽說葬禮非常冷清,淒慘。
我知道蟈蟈從小恨他爹腰裏硬,腰裏硬一死,這小子整天不給娘好臉了。幾天幾宿不回家。藍串兒落眼淚跟我哭訴,我恨恨地說:“你就當他死了,沒這個兒子不就完了嘛。”權國金聽見了,咳嗽一聲說:“爹,哪有這麽安慰人的啊?”藍串兒卻瞪了一雙眼說:“軫頭說得對,我就當他死了!”權國金說:“別價,養兒為防老,他不孝敬你,我跟他算賬!”
我歎息一聲說:“國金,你錯了,過去養兒為防老,如今養老要防兒啊!”
權國金說:“爹,我們對您不好嗎?”我說:“國金,爹不是說你,我說的是你哥猴頭。他比蟈蟈好不了哪兒去!”
權國金被噎住了。
藍串兒歎息了一聲,她怕外人笑話,隻能牙掉了往肚子裏頭咽。藍串兒病了,發燒不退。蟈蟈叫來了救護車,把他母親背上車去了醫院。我正好路過他家,親眼看見,望著蟈蟈說:“你這渾小子還中,懂點兒孝道。”
可是,後來我聽杜伯儒說:“軫頭啊,我真想不到,蟈蟈太壞了,他半路上背著他娘下了車,支走了救護車,看看四周沒人,就把他娘扔進了一個大坑裏。他娘哀號,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進城裏喝酒去了。”
蒼天有眼,藍串兒命不該絕。不一會兒,雪停了。天地一片紙白。金沐灶開車路過那個大坑,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哭喊的聲音,循聲往坑裏邊一看,藍串兒凍得哆嗦,蜷縮成一團。金沐灶連忙跳進坑裏,背她上車,把她背到了藥王廟。要是沒有沐灶啊,藍串兒必死無疑。我突然啞住,杜伯儒知道了事情真相,氣憤至極,進村找蟈蟈,沒找到。藍串兒勸杜伯儒別找了,說就當沒有這個兒子。杜伯儒開導她說:“我們要拉他一把,我們道家勸人行善。我必須找到蟈蟈,讓他棄惡從善。”
蟈蟈躲藏著,我讓權國金出麵找到了他。我一見他,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蟈蟈捂著臉,驚訝地問:“你,你竟敢打我?”
我說:“你欠揍!”
蟈蟈梗著脖子,躲閃著。
我還要揍他,杜伯儒攔住了我,說:“無量天尊。給他個機會吧,蟈蟈,跟我去看你娘吧。”
蟈蟈愣了愣:“娘?她不是像杜老七一樣走丟了嗎?”
我說:“你倒想呢,她被你小子遺棄了,讓金沐灶救了,給送到藥王廟救治啦!”
蟈蟈裝成可憐的樣子:“我娘沒死,忒好了!”知道母親沒有死,他怕不跟杜伯儒走,自己的惡行會被公諸於眾。
到了藥王廟,藍串兒在發燒,牙咬得“咯咯”響。見到蟈蟈,她從**硬撐起身子,顫抖著用手指著兒子,張嘴要罵卻沒能罵出來,兩眼一閉,氣昏了過去。
杜伯儒喃喃地說:“你娘因為你傷心欲絕,你可知罪?”蟈蟈晃晃腦袋,沉著臉低頭不說話。杜伯儒掐藍串兒的人中。藍串兒吐出一口濁氣,醒了過來,卻再也不看蟈蟈,麵壁而臥,不吃不喝。
杜伯儒對蟈蟈說:“你留在這裏伺候母親,贖你的罪過吧。”
蟈蟈乖乖地留下來。權國金打來電話,他也不敢接。
我對這小子沒啥信心。可是,杜伯儒卻告訴我,蟈蟈在藥王廟每天早上學習《太平經》,燒火做飯,把飯菜端到母親床前。中午也是這樣,晚上還是這樣。藍串兒回了屋,把門一摔,拍打著炕沿哭起來:“生了這個冤家,我活著還有啥意思啊!”自此她連續三天水米不進,一心想死。
杜伯儒含淚勸說:“你不能死,搬進新樓房了,還有後福呢!”
藍串兒搖搖頭說:“道長,這道理我懂,我兒子不是人,我本來是為他活著的,他太讓我寒心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啊!”
杜伯儒說:“切不可如此絕望。你兒子能隨我來廟裏侍奉你,說明他的善心還沒有全部泯滅,改造好他就有希望的。藍串兒啊,聽老朽一句話,好好活下去,你孩子會棄惡從善的!”
藍串兒被折磨得憔悴不堪,淚都哭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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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下,晴空萬裏,陽光普照。銀光閃閃的雲彩向遠處湧去。蜜蜂在林子裏嗡嗡叫著,我頭上和腿上沾滿了白色的花粉。樹下草坡碧綠,野花多得數不清。林子裏若隱若現的水窪像一麵鏡子閃閃發光,波光粼粼的燕子河就在眼前。感謝金沐灶保護了這片小樹林,讓我還能回村有棲身之處。
鍾聲一響,我的心跳加速。我學會了用曬太陽來控製心跳(我能以最為確鑿的方式證明這一點)。陽光投射下來照在樹傘上,煥發出一種繽紛而絢麗的光,我的心裏暖融融的,腦袋裏塞滿了嗡嗡的鍾聲,一陣口哨的亮音格外震耳。那口哨就是我吹的。
我揉了揉澀澀的眼睛,看見一個胖胖的孩子坐在菩提樹下吃爆米花,我看出來那個孩子有些踮腳,像是一個殘疾孩子。
村裏來了一位研究隱身術的科學家。
科學家確信沒有危險,才把光波儀器架了起來,像一張大網罩著天空。科學家是猴頭的一個朋友引薦來的。
孩子喜歡隱形是科學家研究隱形衣的動力。孩子的好奇心常常讓他異想天開,並做出驚人之舉(科學家身邊的殘疾孩子引起了我的好奇和哀憫)。有時候他想,隱形衣離人間的生活究竟還有多遠?
我聽見老軫頭說:“嘿,毛嘎子要來了。”
我知道他是看不見我的。我看見老軫頭腦袋頂上爬著一條白色的樹蟲。我得意地說:“喂,老軫頭,你這二五眼,我早來了都不知道。”
老軫頭蒙了頭,四處張望:“毛嘎子,你在哪兒啊?”
我嘻嘻笑了:“我穿著隱身衣,你永遠看不見我。”
老軫頭說:“你個小狗×的,趕緊回來吧。”
我流著眼淚說:“軫頭爺爺,我真的想回去,卻有些猶豫,我離開日頭村太久了,一個人在雲頂自由自在慣了,性格也變得孤僻了,無法再承受生活的負累。忘記我吧,我是局外人!”
老軫頭罵道:“混賬,世界在改變,這世界沒有局外人!”
我笑著說:“爺爺,別生氣,我就是局外人。”
老軫頭說:“別瞎說,快回來,給你娶一房媳婦。”
我撲哧一聲笑了:“娶媳婦?我不要!”(這聲音傳到鍾裏是哭的)
老軫頭問:“哭啥?那為啥?”
我說:“說出不怕您笑話,我那寶貝物件都廢啦!”
老軫頭喊得青筋突暴,聲音是直的:“你小子才多大?廢不了,廢不了!見了漂亮姑娘就不是你小子啦!”
我沮喪地說:“別取笑我了,我心中的姑娘死了。我無法觸地,我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老軫頭罵:“這小兔崽子!”
我說:“我不跟你費口舌了,你趕緊做夢吧!我等著給你解夢呢!”
老軫頭罵:“吹牛,我做夢你也逮不著!”
我輕輕笑了。其實,我沒有飛走(這是我跟老軫頭說的唯一的謊言)。菩提樹杈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就聽見樹杈上的鳥巢裏有鳥叫。剛出殼的小鳥劃動稚嫩的雙翅,腦袋一頂一頂探出頭,張著嘴巴爬到窩巢的邊緣了。我擔心這小家夥從枝杈縫隙裏掉下去。
傍晚來臨的時候,老軫頭、科學家和孩子消失了。不久他們重新回到菩提樹下。(科學家對我的遊戲極不適應,好像失望至極)他一直想在孩子麵前重塑父親的形象,沒完沒了地講他非凡的經曆。孩子卻跑來跑去,一蹦一蹦,嬌嫩的雙足踢著青草,嫩綠的草地透出清冽的芳香。
“你不要太難過,我們再找別的機會好了!”老軫頭對科學家說。
科學家點點頭說:“大爺,沒關係的。”
老軫頭扭頭罵道:“你個毛嘎子,你他媽死哪兒去啦?說話呀!”老軫頭惡毒地喊著,又帶著憐憫的心情猜測我的行蹤。我偷偷竊笑沒有一絲回音。
我通過大鍾跟老軫頭對話的事情雖然有些怪誕離奇,但人們也沒有能力深入探究了。
唱聖歌的少女們來了,她們飛揚著兩隻胳膊,像是翩翩起飛的天使。這時還沒有月亮,這段時間的月亮升得非常遲緩。
槐兒、金沐灶、英子和一群白衣少女突然出現在樹林裏讓我吃了一驚。
槐兒說她們是唱聖歌來的。我驚訝了,現代人已經不會為眼前的事物讚美和歌唱了。我從幽暗的光線裏看見槐兒的臉龐像棗核,眼睛又細又亮,透著難掩的興奮。村裏類似的事情從來沒有。槐兒為自己的主意無比得意,這一刻的悟想和靈慧讓槐兒臉上放光。
金沐灶在樹下又吹起了又響又亮的口哨。
過了不久,拾荒婆婆也拄著拐杖來了(這是一個勤勞慈悲曾失去愛又得到愛的女人),她帶著一隻小黃狗,黃狗的臉在她的腿上蹭來蹭去。
老軫頭像個刺蝟似的敲鍾去了。由於道不遠,不一會兒被夜間涼氣衝洗過的鍾聲撲麵而來(一股過度開發才有的焦糊氣味,伴隨著大鍾微微的震動聲從樹梢透過來)。這是莊嚴的聖鍾,槐兒感覺就像教堂大彌撒的鍾聲,他的靈魂被洪亮的鍾聲所震**,他迷失在幻想的世界中了。槐兒喃喃地說:“讓被生活壓得痛苦而無望的人,都來聽聖歌吧!”我看見除了來的人,村莊裏還擁出一群貪婪而又熱情的生靈。
安靜的夜晚沒有一絲風(與日頭村每家每戶的日子一樣,無論某個時辰有怎樣的喧囂,慣常的生活都是寂寞平靜的)。開唱之前林子裏異常安靜,連喘氣的聲音都沒有。過了一會兒,老軫頭的鍾聲慢慢消失。槐兒像牧師一樣做儀式,他畫了十字,向天主禱告了一番我聽不懂的話。他手持碧綠的菩提樹葉分別向人們的頭上揮灑聖水。白衣少女們唱起了聖歌,我聽見了這基督聖歌《天上人間愛相連》:
喜看福音四海傳,
感謝天父愛無限。
天上人間愛相連,
賜下聖子獻祭壇。
神的慈愛天地寬,
愛似春雨潤心田。
上帝慈愛到永遠,
仰望天國福無邊。
……
這純潔的氣氛讓我感到溫馨。現代社會多是一些虛幻的熱鬧,唱聖歌可是慈悲善舉。老軫頭、科學家父親、孩子都聽得入迷了,顯然他們被這仁慈的歌聲所感染。還有一些村人嘰嘰喳喳地湊過來,聽見歌聲就安靜了。
歌聲驅散了老軫頭衰老冷漠的目光。拾荒婆婆默默地跟唱,顯然她也被歌聲感動了。
科學家眼窩熱起來,對孩子說:“聽見聖歌了吧?聖歌教你一生一世都做好人。”孩子點點頭,然後問:“媽媽是好人嗎?”科學家說:“媽媽永遠是媽媽。”孩子眼裏濕漉漉的:“我想媽媽,要是媽媽也來聽聖歌多好!”科學家說:“她聽不懂聖歌,她會遭到良心的折磨。”孩子說:“多長時間啊?”科學家說:“一年?不,是一生。”孩子說:“還是一年吧。”科學家眼睛紅了:“好,一年,我們寬恕她。”我的眼睛一熱,借聖歌為這個可憐的孩子祈福。我真的不想與老軫頭鬥氣了,想快快飛到孩子身邊給他安慰。可是,我做不到。
槐兒和英子在樹林的暗影裏跟著唱歌。槐兒懷抱《聖經》在胸前畫著十字,閉上眼睛說:“主啊,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歸回,耶和華的名字應當稱頌的。”槐兒說的是《聖經》中《約伯記》裏的話,他的幻覺裏出現美國的一家基督教堂,遠處的夜空中浮動著教堂的金色圓頂,宛如我生活的雲頂。這是屬於槐兒自己的秘密,永遠不會對別人構成威脅。
老軫頭在我的歌聲中垂下頭來,沉沉睡去。
我感覺歌聲裏閃過幾十年的時光,像雲頂一樣透明。聽到歌聲我的心飛到了雲頂,一個人的心在哪裏,他的靈魂就在哪裏。
忽然,有老者吟唱一樣地哼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細一瞧,杜伯儒被聖歌吸引過來了。
杜伯儒望著槐兒歎息著說:“他爹,他娘,他姥爺,他舅舅都——他,他咋就信了基督呢?”杜伯儒心中的疑問再次泛起,深層原因真的想不明白。金沐灶抬手指了指自己胸脯,說:“槐兒的心髒,心髒換了,懂嗎?沒事的,能活命就會代代不絕,他身上流著咱金家的血,流著誰的血就按誰的心思辦事。”杜伯儒明白了,點了點頭,他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仰臉觀看。
杜伯儒走後,金沐灶躺進林子裏沒膝深的蒿草間聽著美妙的歌聲。他身邊有死去的鳥和其他小動物,一隻藍色蜘蛛爬上他的腦袋。
突然,我的眼前白光一閃,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落在菩提樹上。
我嚇了一跳,不小心掉下樹梢,我的身體吊在樹杈上,雙手緊緊地抓著樹幹。槐兒望著我這個形狀古怪、默不作聲,卻鮮活真實的十字架身影以及已經升起的危宿星宿。我靜心一瞧,大聲驚呼著:“紅嘴烏鴉!聖歌把紅嘴烏鴉引來了!”老軫頭睡著,我的喊聲沒人聽見。我的臉被狂喜扭歪了。紅嘴烏鴉,你終於現身了,如果你今夜不來,那些星宿就會在天亮時化為灰燼的。
歌聲傳遞著少見的歡快與自由,還有深深的憂傷。
黑暗中沒有人看見紅嘴烏鴉。我很想讓金沐灶看見紅嘴烏鴉,讓他盡快轉運走出苦難。金沐灶畢竟隻在夢中看見過紅嘴烏鴉。槐兒接了一個電話,之後帶著清澈的笑容,輕輕用嗓子模仿聖歌的曲調哼唱,那邊的朋友也隨著唱了。槐兒身上的喜悅好像使樹林裏的所有人都受到感染。我抬頭看看夜空,看有沒有升天的靈魂。
煩瑣蕪雜的思緒必須經曆星夜的沉潛,必然孤獨寂寞。人們害怕孤寂的時候,急於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不一會兒,老軫頭醒了,他給我們點起了篝火,火苗兒閃閃跳跳讓我想起火苗兒。
金沐灶看了看槐兒,湊過去問:“槐兒,你想啥問題呢?”槐兒說:“我想人類的起源。”金沐灶說:“你在美國待久了,光想大問題。”
槐兒說:“你不想嗎?”金沐灶說:“舅舅弄不清這個,但我想的是人類往哪兒去?”
槐兒一愣:“你不知道哪兒來,怎麽知道往哪兒去?”
金沐灶好奇地歪著腦袋說:“你說人類從哪兒來?”
槐兒想了想說:“過去,我們一直以為人從山上來,是猴子變的,這是片麵的。最近,美國科學家去了埃塞俄比亞,在那兒發掘的一批十六萬年前的人類骨骼化石,叫‘智人’的化石。他們分析,人類是從水裏來的。”
金沐灶愣住了。
聖歌唱了一支又一支,歌聲漸漸響亮,喉音越來越重(世界正在改變,我為你祈禱)。
人們在篝火旁圍成一圈。火光映照著金沐灶的臉,他愣了愣說:“槐兒,你剛才說人類來自水裏,這是不是人類的新發現?”
槐兒說:“人類與水生哺乳動物之間如海豚、河馬、海象之間有許多生物學上的相似性。”金沐灶笑了笑:“這又能說明啥問題?”槐兒說:“水能分解顏色,你看,亞洲多是黃種人,歐美多是白種人,非洲多是黑種人。但不論什麽膚色,我認為,現代人的鼻祖還是黃種人。”金沐灶搖頭說:“我不承認人是水裏來的!”槐兒說:“如果每個人都依靠自己的經曆,那他知道的事情也太少了。舅舅,你怎麽看?”
金沐灶說:“我說是從聲音來的。我經常夢見鍾聲,最早人類是從鍾聲裏爬出來的。”(這個觀點很新鮮,我終於發現了一個為時過晚的真理。)槐兒說:“還沒有人呢,哪來的鍾啊?”他的思維從黑暗中掙紮出來,還是似懂非懂。金沐灶說:“我聽說最早的鍾,是無人自鳴啊。”
過了一會兒,槐兒笑著說:“舅舅,我們聽著聖歌,看著聖鍾,討論人類的起源,這是不是太不合時宜啦?矯情!”金沐灶說:“不矯情,這麽好的月夜不是常有的。”槐兒說:“因為我們是金家人。”
金沐灶輕輕一笑。
老軫頭喝了酒,紅著臉喃喃:“挺好,就這麽唱吧,就這麽唱吧!”
孩子在科學家的懷裏睡著了。孩子沒能看見隱形人卻能在父親懷裏安詳睡去,這也是他的福氣。
火光漸漸小了,漸漸熄滅了。歌聲使夜色變得透明,遙遠的星星都在微微顫抖。(歌聲給這片樹林帶來了香氣和真正的營養)聖歌久久回**在日頭村上空,歌聲有如來自天堂的鈴音,令天空晴朗、人心明淨,衝散了籠罩一切的霧霾。槐兒竟然跪在草地上感謝上天的恩賜。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歌是唱不完的。天下同樣沒有不散的歌會。歌會結束得比我預料的早。
星光朗朗,月色嫋嫋,還是能看見黑夜裏有雲彩走過的身影。夜空出現紫色雲海,雲海一出現,就是十天半月的連陰雨了。
人究竟從哪兒來?
人的時代真正到來了嗎?
我答不上來,這是很多人視為荒誕不經的神話。其實,人對人的了解不夠多,還有一個原因是人的腳離不開地麵。畢竟腳是有局限的,關鍵是進化出翅膀來,像今天的飛機一樣,翅膀讓生物的空間得到無限延伸。
3
春天有刮不完的風,風啪啪地拍打著門窗。春耕了,開犁那天,風和日麗。猴頭回來了,我們家開始種地。種地都種傷心了,可是還得種。我喊啞了嗓子,才把牛從樓上牽下來。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幾乎不種地了,我隻管把牛趕下樓,猴頭和菜花招呼幾個親戚,埋頭犁地、撒種和施肥。撒種完畢大夥也沒人歇腳。
村裏喇叭響了,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汪笨湖主任在廣播裏說,村裏挑頭組織人清理燕子湖湖水垃圾,家家都要出義務工。不出工的,出錢頂替,每戶出兩百塊錢。
喇叭的話音剛落,猴頭說:“爹,你瞅這不打鐵烤糊卵子,不是個火候啊!”
菜花瞥了他一眼:“橫啥?言外之意,你有錢唄?”
猴頭呸了一聲:“我有個屁錢!”
我長歎一聲:“在地頭閑著也是閑著,我出工吧。”
菜花擔憂地說:“爹,您都多大了,還出義務工呢。”
猴頭說:“爹,您別去啊!您一走,我們就撂挑子!”
我狠狠瞪了猴頭一眼:“你小子,膽敢跟老子講條件啦?”
猴頭嘿嘿笑了。
我回過神來,抬起頭瞅他:“耕你的地吧,我先去打探打探。”
猴頭沮喪地嘟囔著:“嗨,種地難啊,命苦啊!當初分地的時候,我家的地要是靠南一點兒,我們這片地就蓋高樓啦!”
菜花指著猴頭鼻子:“瞧你那熊樣,做夢吧!”
猴頭大大咧咧地說:“我做夢總是發財,狗×的,咋就發不了呢?”
菜花譏諷著他:“你就是窮命腦袋,犁地吧!”
猴頭說:“種完了地,我趕緊回塘沽做百鳥床呢。”
菜花糾正說:“做啥百鳥床,我們租個底商鋪子開店吧。”
我笑了兩聲,蹶躂蹶躂地走了。
人們陸陸續續來了,有說有笑,還有一些陌生的農民,聽說是從外村合並過來的。人都到齊了,我粗一瞅,都是一些歲數大的老人和婦女。最年輕的就屬金沐灶,最年長的是我老軫頭。我心中嘀咕著:咋一個年輕人都沒有?我猛地想起了汪樹,問:“沐灶,汪樹咋沒來呀?”
金沐灶說:“這小子盯著權國金要錢呢!”
我歎息著說:“這個權國金啊,把錢給他不就結了嘛。”
金沐灶神秘地說:“事情沒那麽簡單,這裏有秘密。汪老七不能白死,我要找到真相!”
我附和著說:“我算瞅明白了,隻有挖出補償款裏的真相,才能掏出錢來。”
說著話,汪笨湖主任過來了。他說上級領導要來驗收,說日頭村可能被定為城鎮化的典型,讓大家多多賣力。最後分工,讓歲數大的在岸上勞動,稍微年輕一點兒的劃船到湖裏撈垃圾。
金沐灶分到一艘歪歪扭扭的鐵皮船。他彎腰,吃力地跳上鐵皮船,笑著朝我擺了擺手。我對汪笨湖村主任說:“笨湖,讓我跟沐灶上一條船吧。”汪笨湖愣了愣:“叔,你這身板吃得消嗎?”我笑道:“你叔的身板硬朗著哪。”汪笨湖一笑:“你們爺兒倆是分不開了,去吧。”
我跳到船上到湖裏撈垃圾了。
金沐灶搖著槳劃船,我坐穩了吸煙。湖邊的小船上,人們都在打撈垃圾。湖中央水很深,深得發黑,晃晃的不見底。日頭把湖水曬得發燙,湖水太髒,翻著幾條白肚皮死魚,偶爾還有塑料袋、衛生巾和屎橛子。村裏死了人,都要在湖邊路口發喪,紙灰和花圈紙屑輕飄飄刮到湖裏來,染得湖麵黑乎乎的。
我心裏呼呼地躥上一股火氣,罵:“這鳥湖,咋糟蹋成這樣了,對不住人哩!”
金沐灶輕快地一笑:“軫頭叔,還記不記得我當初罵蟈蟈時說的話?”
我說:“記得,咋不記得。”
金沐灶長長一歎:“唉,不是對不住人,是對不住將來移到湖中央的狀元槐和天啟大鍾。”
我點頭說:“你說到我心裏去了。”
船緩緩劃到湖中央,金沐灶揮舞鐵鉤子撈了一隻死貓。貓已經腐爛,臭得熏鼻子。我瞥了他一眼,說:“沐灶啊,你小子就是沒個眉眼高低,領導敬酒你不喝,領導講話你吐舌,領導私事你瞎說,領導夾菜你轉桌。領導不收拾你收拾誰呀?我要是你的領導,先把你小子擼了!”
金沐灶歪著腦袋說:“我就這熊樣兒了,還能把我開除地球?我是農民,我怕誰?”
那邊的船緩緩靠過來。杜老頭喊:“沐灶,給我們唱一段皮影戲吧。”
金沐灶掐著喉嚨唱開了《卞梁圖》的幾句。
眾人一聽,齊聲喝彩。
金沐灶雙手叉腰,大聲說:“影戲本是聖佛留,未曾上台燈打頭,大鑼好比開山斧,劈開三教共九流。”
我嘿嘿笑了:“這小子,說話一套一套的。”
整整一個下午,我沒再登船。年歲不饒人,到了船上頭暈、惡心,好幾個老頭都敗下陣來。
起風了,風吹動樹葉,簌簌地響。我眯著眼睛抬頭看天,天空中是隱隱的青白色。我們幾個老頭蹲在狀元槐下的樹蔭裏,吃午飯時蹭癢癢,飯後給那些垃圾分類。垃圾分類的教育搞了好幾回了,我將礦泉水瓶裝進麒麟袋裏,石子和雜草都分類扔進垃圾桶裏了。
經過我和金沐灶的百般勸說,汪樹要回深圳打工了。走之前,汪樹跟我商量,他還是想找一找權國金,他想把那份屬於他爹的土地和房屋補償款一同帶走。那邊是一線城市,房價高得離譜。沒有錢,就沒有房,沒有房,他根本無法談戀愛。
那天,我正在權國金的新辦公室裏,汪樹大模大樣地走進來了:“權支書,我要回深圳了。”
權國金不吭聲,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我提醒權國金說:“國金,汪樹來了。”
權國金臉色難看,帶有皺紋的臉上漸漸顯出憤怒的表情。我知道,金沐灶和汪樹告狀之後,市長批示,縣裏的調查組來過幾次了,從賬麵上看,補償款投在鄺老板的樓盤上。實際上,有人傳說,權國金是放在房地產上入股分紅。調查組沒下結論,就草草收場了。但是,告狀弄僵了關係,兩邊對問題的看法分歧太大,不好溝通。
汪樹提高了聲音:“權支書,我跟你說話呢!”
權國金吼道:“滾,你不是跟著金沐灶長本事了嘛,告啊,等你告贏了,再來找我拿錢!”
汪樹臉色鐵青,目光尖銳:“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上次我們已經告贏了。調查組和鎮政府,不是責令你還款了嗎?”
權國金懶懶地說:“還款,沒說不還款,可是,現在沒錢。”
汪樹說:“錢呢?”
權國金說:“我不是跟你和金沐灶說過了嘛,錢沒裝進我兜裏,錢在鄺老板的工地壓著呢。他沒把補償款給我,我拿啥給你們?”
汪樹說:“那我們就找鄺老板要錢!”
權國金順水推舟:“你快找他吧,也算幫村裏的忙了。”
汪樹眼神裏躥著火氣,一伸手說:“好,我找鄺老板。拿來!”
權國金愣了:“你小子刨根問底兒是啥意思?”
汪樹說:“他欠款的證明啊,沒有證明他賴賬咋辦?”
權國金梗著脖子說:“有,但不能給你!這涉及我們日頭村的整體利益,你為一己私利,毀了大局咋辦?”
我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汪樹吼道:“那就是你沒誠意。我爹被你們逼死了,你們還要把我往死路上逼,那好,咱就誰也別想好啦!”權國金提高了聲音:“汪樹,你想幹啥?”汪樹抬起屁股往權國金的辦公桌上一坐:“你不給錢,我就不走了。”權國金氣惱地說:“汪樹,過去我高看你了,啥狀元?還闖深圳呢,其實,你就是個農民,比誰都貪!”汪樹賴著臉,伸著手說:“說吧,罵吧,狗屁狀元,我就是農民!農民也得活命呀,拿錢來!”
權國金喊:“蟈蟈,把這頭倔驢給我趕出去!”
蟈蟈猛撲進來,拽著汪樹的胳膊往外走。汪樹舞動雙臂大聲喊叫著,掙紮著,被拖出去了。
我驚得目瞪口呆,恨不得揚起手,狠狠扇權國金一個耳光,但是,我還是忍住了,對著他吼:“權國金,你太過分啦!”
權國金被我罵愣了。
我往前湊了湊,軟了聲說:“國金,你是聰明人,咋就沒一點兒靈活性呢?汪樹那一百萬給他不就得了。他人一走,啥事都了了。”
權國金搖頭說:“爹,這個口子不能開呀,給了他,別人更跟我玩命啦!”
我說:“你跟我說一句實話,這錢到底給沒給村裏?”
權國金從抽屜裏,拿出材料讓我看。我不識幾個字,哪裏看得懂。權國金似乎後悔讓我看了材料,草草收回去了。他擼了一下鼻子說:“爹,這是個秘密,我還不能跟您明說,但是有一點兒請您相信我,我為難,我遭罵,都是為了日頭村好。”
我糊塗了,暗暗罵道,這小子嘴巴抹了蜜,能說會道。
隔了兩天,我和金沐灶到汪樹的家裏看他。汪樹剛剛喝酒回來,醉醺醺的,他整天往城裏跑,也不知道忙乎個啥。汪樹說他跟城裏的好同學喝酒了。我分析他胸中鬱積了太多的仇恨,突然一暢快,就喝猛了,喝大了,說話時舌頭都短了。
汪樹晃悠悠地給我們燒水、沏茶。他家分到了三樓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可家裏隻有一張小床,一個洗臉盆。水杯、手機、充電器都放在床頭櫃上,連一張桌子都沒有,看來汪樹沒想在村裏久留。
汪樹嘟囔著說:“咱蠻有理的事,愣是沒理了。他要是不給錢,我死也要拉他當墊背的。”
金沐灶拍著汪樹的肩膀,說:“你年輕,好日子才剛剛開始。錢,我們給你盯著,你先走吧,走吧——”
汪樹呆呆地坐著,嘟囔著:“我不走,我不走!凡是禍害咱莊稼人的,沒一個是好下場!我等著,熬著!”
我勸了勸說:“算了,算了,這錢村裏拿著也跑不了,生這閑氣做啥?”
金沐灶在地上踱著步子,一步一個聲響。
汪樹泄了氣一樣,痛苦地說:“完了,到此為止了。我爹白死了,我們告狀的罪也白受了,我家的錢,鄉親們的錢,肯定是泡湯了。”
我一聽汪樹的話,就知道他折騰到極限了。他到底不如金沐灶老練,在這塊土地上做事,沒有超常的勇氣和耐力是不行的。可是,這並不是汪樹一個人的事,我家的補償款也沒給,猴頭和菜花想在湖邊開個便利店,也急等用錢啊,整天罵大街呢。
金沐灶想了想,說:“沒完,沒完,你憑什麽說就完了?”
我說:“出水才看兩腳泥,看他們能挺多久!”
金沐灶說:“權國金對付要款的話背得滾瓜爛熟,他對你說,一切都是為了日頭村,那也不是虛的,日頭村高樓越多,土地就越漲價,他就越有政績。他既然六親不認,說明裏邊有秘密,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就是他與鄺老板的秘密,無非是瓜分利益唄!”
我直愣愣地看著金沐灶:“這事還咋弄哩?我聽說好多村都這樣,人們敢怒不敢言啊!”
汪樹罵道:“無恥!無恥要趁早。誰無恥,誰厚黑,誰就能吃香,就能在社會中分得更大的蛋糕。這正常嗎?”
我歎息了一聲:“過去啊,咱莊稼人欠了誰家的錢,睡覺都睡不踏實。權國金可好,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過去他可不是這個性格,自從吃了他爹的骨頭就都變了。”
金沐灶說:“等到了將來,農民真正富有了,什麽問題都解決了,我擔心的一個問題很難解決,那就是人骨子裏的下賤!”
我催促說:“別管那麽遠,先解決眼前的事吧。”
金沐灶皺眉沉吟片刻,語氣愈加咄咄逼人:“我們攻權國金這個山頭,不容易,在這塊土地上,權家的權威難以動搖。但是呢,也不是鐵板一塊。權國金用的還是他爹的背景和經營的關係網絡。權力和資本經營的網絡,還必須用資本和權力撕開。我們是平頭百姓,沒有權力,但是,我們可以動用資本啊!”
汪樹眼睛亮了:“哇,哥,原來你有錢啊?”
金沐灶說:“我沒錢,我的錢都建魁星閣了。可是,袁三定有錢啊!”
我擔心地問:“袁三定能答應嗎?他不是不想蹚房地產的渾水嗎?”
金沐灶說:“這不是他願意不願意的事了。趕鴨子上架,也得把他架上來。走,你跟我一塊兒去!”
我和金沐灶去找袁三定了。
人富了,嗜好就多了。袁三定喜歡打高爾夫球。金沐灶開車拉著我去了縣城的高爾夫球場。那是下午,天起了火燒雲,不烤人,隻是發黃,照在人臉上像是患了黃疸病。我們走進球場寬闊平坦的綠地,瞅見袁三定穿一身白球衣,舉著球杆,打得興致勃勃,身邊還有個漂亮女孩陪伴著。火燒雲下,他的臉也映得黃黃的。袁三定見了我們,非讓金沐灶打兩杆。
金沐灶拒絕了,高聲說:“不會,打這個是你們富人的事,我們窮人找你有急事呢。”
袁三定說:“什麽事?”
金沐灶把權國金拖欠鄉親們拆遷補償款的事情一說。袁三定並沒有吃驚,他坐在草坪一旁的躺椅上,點燃一根雪茄。我焦急地瞅著他,別看金沐灶說著硬話,對袁三定是否出麵力挺,心中真的沒底。
金沐灶紅著眼睛問:“你說話呀,到底幫不幫?”
我在一旁勸說:“沐灶是被國金逼到牆角上,沒轍了,才來找你的。”
袁三定吐著煙圈,說:“誰讓你愛管這些閑事呢?”
金沐灶猛地一甩胳膊,高聲喝道:“你說什麽?這是閑事嗎?”
袁三定說:“怎麽不是閑事?資本是無情的,它要利益最大化,種莊稼不掙錢,隻有種工廠、種房子!眼下工廠不掙錢了,隻有蜂擁進入房地產,這是暴利呀!你也經營過鑄銅廠,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要我看啊,人家鄺老板沒錯,權國金有錯,不該把鄉親們的補償款讓鄺老板使用。但這個錯誤也是通病,就是三角債,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你讓我怎麽管?再說了,權國金和鄺老板也不歸我管啊。”
我聽著挺新鮮,他管蓋房子叫種房子。
金沐灶大發雷霆了:“袁三定,你們都是一路貨色,沒有一點兒同情心。當年,你來村裏當知青的時候,鄉親們待你咋樣?我姐待你咋樣?我和娘把槐兒養大,送給你個大兒子,我們金家待你咋樣?如今我們有了難處,說啥啥不中,你的良心呢,難道是被狗吃啦?”
一時間袁三定被氣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我要感恩,但跟補償款無關,這不是一碼事啊!”
金沐灶說:“怎麽不是一碼事?你不知道,拆遷的時候汪老七自焚了,汪樹被抓了,他到北京告狀,被打了,我也險些喪命。我們為的啥?為的是奪回屬於鄉親們的補償款啊!”
袁三定閉著眼睛,問:“你想讓我怎麽幫?”
金沐灶說:“權國金口口聲聲說他的錢壓在鄺老板那兒了。鄺老板憑啥牛?還不是手中攥著資本。我的意思是,鄺老板不還欠款,你就衝上去!這些年,日頭村人對得起你,披霞山對得起你。你從披霞山鐵礦撈走多少資本,你不該反哺一下嗎?”
我心頭一熱,張開嘴想說啥,卻說不出來。
袁三定的臉紅了,從牙縫間蹦出三個字:“我瘋啦!”
我驚呆了。袁三定怎麽這麽絕情?
金沐灶指著袁三定的鼻子,大罵:“你他娘的沒瘋,是我瘋啦!你就摟著你的臭錢享受人生吧!”
袁三定頑固得像一塊石頭,眼皮都不抬一抬。
金沐灶吼:“袁三定,我算認清你了,槐兒有你這樣的爹,是他的恥辱!滾,滾回你的美國去!”
金沐灶出完了惡氣,氣憤地走了。
我想跟著走,卻咋也拔不動腿,雙腿像灌了鉛似的。
過了一會兒,袁三定的眼睛睜開了,眉毛一抖,甩出一句狠話:“真是太氣人了,我要是再不出手,還真不是人了!”
我呆愣了,一個窩裏的也咬起來了,他這是罵金沐灶還是罵權國金?我從高爾夫球場走出來,火燒雲跌下去了,留下一處巨大的空白。這一疙瘩空白,空****的,瞅得見,摸不著。誰能解釋,人活著,到底為了啥?
4
我抬頭望了望天空,看有沒有升天的靈魂。
我打盹的時候把一些事情漏看了。那些人嚷嚷了一陣就像被風刮走了似的。唉,誰能在任何時候都不眨巴一下眼睛?眨眼的工夫,最皎潔的月亮隕落了,天幕上已經繁星閃爍,清晰可見。
星星有彗星、流星、隕星、星雲和星環。星宿從那裏脫胎出來散成一堆差不多大小的亮點,構成一片神秘的光輝。白天被我忽略的一派繁榮景象湧到眼前來了。二十八顆星宿遍布宇宙,個個躍躍欲試,自信非凡,其廣闊無垠超過了人類的想象。到雲頂來吧,穿過濕潤的雲團,飄向瀑布般傾瀉的陽光,天宇的廣闊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起初,我剛來雲頂的時候不適應這種氛圍,慢慢地,我不僅適應並喜歡上了這種氛圍(這對於我既是懲罰,又是恩賜)。
星宿就是人的靈魂啊!
金沐灶的星宿箕宿挺有味道,閃光也是奇特無比,先是乳白色的強光,然後慢慢變虛,虛出了柔軟的硬度和特有的神秘(箕宿的人具有智慧和才幹,性格中不畏權威,無拘無束。箕宿閃光時也是懶洋洋的,但是有一股說不清的魔力讓人不能自已)。我想他再遲鈍也該對即將到來的那個美夢有所察覺。夢之外的世界不是全部世界,甚至不是最好的世界。所以,我大膽地說,眼睛不要多看夢的外麵,看見的除了迷茫還是迷茫。透過星宿解夢能看見人的內心,那裏像一個泉眼不斷湧出凜冽的清泉。
金沐灶箕宿閃爍的時候,有個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像紅嘴烏鴉一樣迅速飛過去,聲音瞬間消失了,似乎那裏即是深淵的所在。我有些恐懼了,擔心自己有一天迷失在別人的夢中再也無力返回。
後來我明白了,箕宿發出的聲音是在向權國金的氐宿發出質疑。記得我以前從氐宿跟前經過,奇怪的是沒有多少印象。箕宿和氐宿是什麽關係?這就引出了我們常說的星宿關係,星宿關係共有五種,一是安懷星,二是榮親星,三是業胎星,四是危成星,五是友衰星,證明了人與人之間的前世緣分,有親緣也有孽緣。
權國金的夢與金沐灶的夢交叉了。
如果不是交叉而是碰撞,結果會發生怎樣的悲劇?我驚異地目睹了兩個星宿碰撞的全過程,那時黑暗籠罩了一切,我的眼睛險些失明。我有幸碰到了吉祥的業胎星。我感覺金沐灶與權國金是業胎關係,是五種星宿關係中最冤孽的關係,兩人前世是一同死去,並葬在同一個地方,他們的骨頭混在一起,這一生又相遇,因為你身上有他的骨頭,而他的身上也有你的骨頭,彼此攻擊折磨,糾纏不清。解除這種困境,需要一場耐心的等待。雖然等待並沒預期的那樣長久,但其顏色已經變紅,像一團血,血意味著什麽?
沉默了一陣兒,沉默讓氣氛變得凝重起來,甚至連星宿都忍受著疼痛。我夢中唯一欣喜的是遇到了金沐灶,他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隻有他與權國金碰撞的時候,權國金狡黠的承諾並沒有讓他感到一絲羞恥(死亡的夢想會在心中腐爛,並讓人變得凶惡和殘忍起來)。箕宿閃閃發亮,靠近箕宿的氐宿造型漂亮卻因能量不足明顯幽暗。
黃昏時我發出短促而尖厲的叫喊:“一個沒夢想的人怎樣活著?請求神的恩賜,快給我夢想吧!”
果然有神跡出現,夜裏我夢見了神。
對凡人而言,夢意味著恍惚、著迷,意味著與神建立的神秘的聯係。我發現自己在神奇的時間裏橫越非凡的空間,完全融入朝聖的雲頂。有個聲音問:“毛嘎子,你是天降神子吧?”這一刻,我差點兒成為空中飛翔的思想家(人永遠不能停止夢想,因為夢想能夠滋養心靈,讓博愛一點點兒地滲入心田)。我辯解說:“我不是神子,我來自鄉村草根兒。但是,我願把愛帶給人間。”那個聲音說:“我懂了,沒有愛就沒有夢。”
追問的聲音越來越低。
聲音消失的時候,星宿感動了,似乎要衝出原有的軌道,結果使自己黯淡了。眼睛映照著銀河的星宿,醞釀著我無法理解的圖形。(快從夢中醒來思考你自己的處境吧!)感恩和愛在這個季節裏到達了頂點。
我不明白感恩和愛在這個世界上有多麽危險。
我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心髒,像一朵綻放的粉紅蓮花(那是一朵長在天堂的蓮花)。我相信天堂的存在,相信未來的長遠。我對未來畢竟知之甚少,盡管未來太遙遠,我還是要不斷地推測和眺望……
5
這個上午,日頭漸漸升高了,不再赤紅,像懸著一個粉紅的燈籠。
金沐灶、汪樹和我去找權國金。權國金不在辦公室,我撥通了他的手機,他說他與蟈蟈在燕子湖邊釣魚。
我心裏罵:“這狗東西,黑著鄉親們的錢,還有閑心釣魚。”
我和汪樹坐著金沐灶的汽車去了燕子河。清風徐來,河水**漾。樹葉和花瓣一片一片地湧著。為了迎接檢查組,湖邊插了一排排的小彩旗,在風裏花花綠綠地招展著。
我沒好氣地說:“國金,事情火燒眉毛了,你還有閑心釣魚?”
權國金見了我們,滿臉興致:“釣魚是小事,而是這美麗的燕子湖看不夠啊!沐灶兄,你瞅瞅,咱這湖麵的麵積比杭州西湖還大呢。”
金沐灶冷冷地說:“湖麵倒是不小,可是,大而空,沒有文化呀!”
權國金聽著別扭,抬頭爭辯說:“你這話說得咋那麽沒勁兒啊!燕子湖咋沒文化啦?那狀元槐,那天啟大鍾……”
我瞪了權國金一眼:“你這陣拿狀元槐、天啟大鍾說事了,當初你咋對待它們來著?要不是沐灶舍命保護,這老樹早被你賣到城裏去了。”
權國金說:“爹,你這胳膊肘總往外拐。再說,這不糾正過來了嗎?湖中養樹,難道這主意不是我出的嗎?”
金沐灶擺了擺手說:“別爭論這些了。國金,我們找你還是談補償款的事,你給個痛快話吧!”
權國金兩道眉擰成一個疙瘩:“你在威脅我嗎?”
金沐灶說:“不是威脅,是跟你商量。城鎮化,日頭村變成這樣,你有功勞。你可以慶賀你的政績,你可以與鄺老板情同手足,但是補償款讓鄉親們的心都等涼了,該有個結果了吧?”
權國金把魚竿遞給蟈蟈,站了起來:“結果?我不是每月給鄉親們發錢了嗎?如果這錢都一筆給了他們,他們這些土包子,錢到了手上架得住嗎?你沒聽說有賭博的,有吸毒的,有包二奶的,有放高利貸的?”
金沐灶說:“這些不是理由。這是他們的尊嚴和權利。他們有理由知道這筆巨款的真相。”
權國金說:“我說過多少回了,這筆錢用在了城市建設,每家每戶是按利息分紅的。最後一分也跑不了,隻是分批發放。”
金沐灶說:“你說用在建設上,我們不相信。我們要跟鄺老板當麵說清楚,他的企業建樓,憑什麽要占用老百姓的資金?”
權國金的臉上起了灰,他肯定心懷鬼胎,不然,臉上咋起了一層灰氣?
蟈蟈板起臉,斜眼聽著。
權國金說:“鄺老板常來村裏,可以見麵。不過,鄺老板可是大老板,是我們日頭村的功臣,你們要把鄺老板趕跑了,後果是啥,還用我說呀!”
金沐灶倔倔地說:“好吃的包子誰也不撂嘴兒,他是來這掙錢的,我們一找他就跑,說明他心中有鬼!”
權國金不耐煩了:“書呆子,我不跟你磨嘰了。”
汪樹忍不住了,高聲道:“你甭走,這事不說清楚你甭走!你走到哪兒,我們就跟你到哪兒!”
權國金站住了,大睜著眼睛,鼓了鼓嘴說:“金沐灶,你和汪樹糾纏這事不放,到底有啥用心?這有意思嗎?沐灶兄,別鬧了,弄得雞犬不寧,丟了麵子,還啥也撈不到。”
金沐灶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似乎要把一切看穿:“我不要麵子,我要公平正義。別兜圈子了,我們調查了,鄺老板把補償款給了村裏,是你在樓盤裏投資入股,等著吃紅利呢!這不是蛀蟲是啥?”
權國金害怕了,不敢碰撞金沐灶的目光,憤怒地吼:“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告你誣陷!”
金沐灶清了清嗓子,說:“我沒有冤枉你,也沒有誣陷你。我知道,村委會就將改為社區了,但不管咋改,負責的都是你。你是為資本服務,還是為百姓服務?你好好反思吧。對內,你不實行公正管理,對外不能采取建設性行為,這樣下去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權國金說:“天地良心,我拉來了資本,是為了日頭村的老百姓。”
金沐灶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他胸中充滿一種感情,而且越來越強烈。根據他的眼神,我明白他所理解的那層意思。金沐灶說:“你自相矛盾,既然讓資本為鄉親們服務,就應該把土地收益轉移支付來增加農民的失地保障。那你為什麽還克扣土地補償款?”
權國金火了:“那是克扣嗎?那是為了留住鄺老板。如果把鄺老板擠對走了,燕子湖畔就會變成爛尾樓,變成鬼城,到時候誰來接盤?”
金沐灶被問愣了。一時間冷了場。我的脊梁泛起陣陣涼意。
權國金又吼了一句:“你說,誰來接盤?”
誰也沒有想到,這時袁三定來了,他高聲喊道:“我來接盤!”
這個突發場景,像晴天霹靂,一下將權國金打蒙了。
我和金沐灶驚訝地瞅著袁三定。他啥時候來的?
袁三定走到權國金跟前,抽出一支雪茄,點燃吸了兩口:“權支書,讓鄺老板把補償款還給村裏吧,村裏也應該盡快發給鄉親們。鄉親們要融入城市生活,不僅是生活方式改變,還需要資金的投入。如果開發商鄺老板資金周轉不開,我願意接盤。”
袁三定的突然介入,令權國金毫無思想準備。他目光顫抖,定定地望著袁三定,支吾著:“哎呀,沒想到驚動了袁董事長。您出麵了,還有啥不好商量的。”
袁三定說:“過去有一句話,官逼民反,如今,錢逼民也反啊!”
權國金眨眨眼,軟了聲說:“一般情況下,哪能輕易動用袁大老板呢。我跟鄺老板想想辦法,容我一點兒時間。”
袁三定輕輕一笑:“好,我等你的消息。”
汪樹的眼睛裏有了幾分活色。
袁三定瞅了金沐灶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金沐灶說:“慢著,這不能算完!”
權國金一愣:“你還想讓我咋樣?”
金沐灶嚴厲地說:“記住了,發個毒誓吧!日頭村的人敬仰日頭,瞅瞅天空的最後日頭,它的光不僅照著你的臉,也照著你的心。對著養育你的土地,對著父老鄉親,掏心掏肺地起個誓吧!”
蟈蟈急了:“金沐灶,你算老幾呀?你讓起誓就起誓?”
權國金瞪了蟈蟈一眼:“別鬧,我隻對袁董事長說話,我保證兌現我的承諾!”
袁三定點點頭說:“好,好。”說著轉身走了。
金沐灶和汪樹也跟著他走了。
見此情景,我拔腿也要走,權國金卻把我喊住了:“爹,您別走啊!”
我站住了,惱著火問:“你趕緊弄錢去吧,喊我做啥?”
權國金說:“您瞅見了吧?是親三分向,我是您姑爺,您得向著我呀!”
我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讓我向著你,你也得多幹點兒讓我露臉的事啊!說句關門的話,這錢你到底咋想的?”
權國金脾氣暴躁地喊:“唉,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錢不還也得還了,隻是還多還少的事。”
蟈蟈張著嘴,嬉皮笑臉地說:“支書,你這招兒靈啊!這叫欲擒故縱,這招兒用得好啊!”
權國金黑著臉罵:“好個屁!啥欲擒故縱啊,我被他們算計了。”
蟈蟈一愣:“算計,為啥?”
權國金說:“袁三定是誰的人?他跟誰親?他是金沐灶的姐夫啊!他能按我們的指揮棒轉嗎?他能像鄺老板那樣聽我們的嗎?”
蟈蟈嘿嘿一笑,說:“隻要袁老板的資金一投,高樓搬不走,在咱的地盤上,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肥的瘦的一鍋煮!”
權國金罵:“豬腦子,煮你個頭!”
蟈蟈被罵得縮回了腦袋。
權國金背著手,在地上來回走了兩圈,發狠道:“讓鄺老板還錢!”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後來我聽說,權國金真的急了,他和鄺老板拆東牆補西牆,找到一個多億的資金補償鄉親們,說餘下的再等一等。我笑了,眼角上掛著一滴淚。鄉親們在湖邊燃放了鞭炮。好事多磨,善良和勸說,對於權國金根本起不到警示作用。還是他娘的資本厲害,如果不是袁三定插手,事情不會這麽快發生逆轉的。鄺老板的實力跟袁三定咋比呀?宰雞用了牛刀,那隻雞都快嚇死了。這個袁三定啊,純屬被金沐灶罵醒的,不過,還是要對他刮目相看,到了關鍵一步還真頂上去了!
第一筆錢到手的那一天,我和猴頭喝酒慶賀。沒幾天,猴頭和菜花在燕子湖邊的樓房租了兩個底商,一個賣五金,一個賣雜貨。
隨著天氣轉涼,人們臉色繃緊。那天我感冒,在家裏睡懶覺。客廳裏的老牛哞哞地吼叫,讓我不得安生。
門響了,我懶散地起來,瞅見金沐灶和汪樹來了。我把他們請進來,金沐灶說:“汪樹要回深圳了。過來看看您!”
我說:“孩子,錢到手了,走吧!在外邊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吧!”
汪樹感激地說:“大伯,謝謝您和沐灶哥。我會想你們的。”
我擺了擺手說:“別說客套話了,剩下的補償款,我和沐灶給你盯著,一有著落就打電話告訴你!”
金沐灶說:“汪樹,我們雖然身在兩地,依然會並肩戰鬥。隻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他們胡作非為!”
汪樹說:“沐灶哥,我常常失眠。你知道,過去我得過那病,這次走想徹底離開這傷心之地,對過去有個了斷。”
金沐灶停頓了一下說:“好,這樣也好。有我呢,你好好工作和生活吧,把這裏的一切都忘記吧!”
汪樹眼睛紅了:“我不會忘記你們,不會忘記狀元槐、天啟大鍾和魁星閣。”
說話間,他的眼睛突然飛進了一隻小蛾,他急促地眨眼。
我問:“是不是迷眼了?”
金沐灶埋怨說:“軫叔,這蛾子肯定是牛帶進來的。人畜混住不科學,趕緊把牛弄走吧!”
我愣了愣問:“往哪兒弄啊?家家都沒牛棚了。”
金沐灶說:“賣了吧,好好過城市人的生活!”
我說:“不賣,聽不見牛吼,睡覺不踏實哩。”
汪樹沒插話,隻顧揉眼睛。金沐灶說:“別揉,我給你吹吹。”他過去給汪樹吹眼睛,吹了半晌不頂用。
老牛湊了過來,跺了跺蹄子,嗵地放了個響屁,金沐灶抬腿就踹了一腳,老牛哼哼著回了客廳。
我說:“汪樹,你流點兒眼淚就好了。”
汪樹說:“我沒有眼淚了。”
我咳嗽一聲說:“想想傷心事,眼淚自然就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汪樹閉著眼睛,眼淚從眼縫間緩緩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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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脖兒短,還沒咋過,天氣就熱烘烘的了。
權大樹從澳洲風風火火地回來了,他趕回日頭村那天,我要去給金茂才墳頭燒周年紙。遠遠地,我瞅見權大樹跪在金茂才墓前磕頭。權大樹才從拳頭嘴裏得知養父死了。他看見我來,隻說了兩句話,就急忙走了。後來聽火苗兒說,權大樹去找權國金,一見麵就說,他澳洲的鐵礦項目不順利,急需資金。權國金還像從前那樣微笑著,不冷不熱地說:“哥,我現在資金真的很緊張,沒有錢給你。”
權大樹的臉一下子變了。
過了一會兒,權大樹提出要上一個新項目。權國金問:“啥項目?掙錢不?”
權大樹說:“我在澳洲掌握了一門新技術,過去開采過的鐵礦、尾礦,因為粗放型生產,大量鐵粉都浪費了,含在沙子裏頭。用新技術進行篩選,準保能提煉出大量的鐵粉來。”
權國金琢磨一下,點點頭:“嗯,這還差不多,可以給你幹。”
權大樹咧嘴笑了笑:“老二,還有點兒兄弟情義。”
權國金說:“我們畢竟一奶同胞。你混得不好,爹會埋怨我的。”
權大樹說:“老二,爹的骨頭管用嗎?能鎮住那些刁民嗎?”
權國金沾沾自喜地說:“嘿,別看爹走了,爹的威力還在。爹真厲害呀,大哥,放心吧。”
權大樹說:“爹死了,他幫不了你。將來能幫你的是我!”
權國金不耐煩了:“自家兄弟,有啥事,就直說吧!”
權大樹說:“你把蟈蟈給我用半年,讓他幫我提煉鐵粉。”
權國金愣了愣,說:“要誰不中,偏偏要蟈蟈。不怕他坑了你?”
權大樹說:“我知道他是個壞蛋,可他跟他爹一樣,對咱家忠誠!”
我聽火苗兒說,沒兩天,權大樹就帶著蟈蟈等人到尾礦庫提煉鐵粉去了,還說猴頭也去了。
我氣憤地罵:“猴頭不好好做百鳥床,跟著瞎摻和啥?”
火苗兒說:“我哥那人有奶便是娘,準是掙錢多唄!”
我偷偷察看了,後來的事情,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轉變。權大樹雇來不少工人沒日沒夜地給他幹活,現場一片風沙飛揚,遮天蔽日,汙染了大片土地、莊稼和植被。
毛嘎子棲身的小樹林也被破壞了。菩提樹上的枝枝杈杈落滿灰塵。
起初,我還真不知道日頭村的天空是咋濁的。後來我發現,粉塵是從披霞山尾礦大壩那邊彌漫過來,卷入陰陰的霧霾。我幹咳了兩聲,往披霞山摸了去。在這裏我看到了猴頭,氣得我當場踹了他兩腳:“不好好經營你的五金店,跑這瞎摻和啥!”
猴頭紋絲不動,嘴巴閉得緊。
我真的老了,連這畜生都踹不動了。我仰臉罵:“狗改不了吃屎!給我滾回去!”猴頭揉著腿,磨蹭著走了。
蟈蟈過來說著難聽的話:“老軫頭,你可得站穩立場,別該死不留念想。”
我啐了他一口:“你窮瘋啦?還嫌空氣不髒吧?”
蟈蟈抖了抖腰裏的砍刀,說:“老軫頭,吃空氣你能活呀?要不看你是權國金的老丈人,我這砍刀可要說話了!”
我吃了一驚,張開的嘴巴,聲音混亂不堪。
蟈蟈板起臉,斜眼瞅我。我老了,鬥不過他了。
一生氣,我走路時岔了氣,甩著八字腳,一步一咬牙。我走到狀元槐前,哐哐地敲鍾,敲得癡癲瘋狂,不顧一切。日頭把銅鍾曬熱了,老臉被烤得通紅,可沒人知道我肚裏有怨氣。到底還是金沐灶,他跟我配合默契,他能從鍾聲節奏裏聽出點兒分量,就急忙奔過來了,他問我有啥心事?我賭氣說:“沒啥心事,就是想敲鍾!”金沐灶聽不出個眉目,搖頭說:“不對,您騙得了別人,蒙了不我。”我還是不說,金沐灶衝過來,一把奪了我手中的軫木:“您不說,我替您敲鍾!”他說著,舉著軫木,瘋狂地敲鍾,額頭都冒汗了,驚動了許多村人圍觀。我敗下陣來,把權大樹提煉鐵粉汙染莊稼的事說給了金沐灶聽。金沐灶一聽就炸了,問權國金是否知道這事。
我挑一下眉毛,順口說:“這麽大的事,他能不知道?糊弄鬼呢!”
金沐灶說:“走,難道真沒王法了,我們找他去!”金沐灶帶著我,上了汽車,就往村委會駛去。
在村委會見到汪笨湖,他說:“權支書去鎮政府開會了。”
金沐灶二話沒說,開車帶著我又去了鎮政府。
到了鎮政府禮堂,我們把權國金堵了個正著。權國金正跟鎮長商量小城鎮建設農民上樓的事呢。過了一會兒,權國金悠閑地走出來,嘴裏還哼著評劇。金沐灶走上前,嚴厲地質問他:“你憑啥叫你哥這麽幹?村民大會答應了嗎?”權國金微笑著說:“沐灶,這是廢物利用,利國利民啊!主管部門批了,手續齊全啊!”金沐灶說:“這是禍害鄉裏,這叫巧取豪奪!”
權國金臉色立馬一沉:“你咋老跟我過不去呢?你的話多難聽啊。”金沐灶說:“難聽?想聽好話,就多幹點好事。”
金沐灶要拽著權國金上山。權國金不去,權國金瞪了眼睛:“跟你這號人沒啥好說的。”說完,他背著手走了。金沐灶氣得雙手抖抖的,我一直沒敢上去插話,權國金走遠了,我才怯怯地走到金沐灶跟前。金沐灶說他自己去山上尾礦庫找權大樹講理。我勸說道:“聽說權大樹這次紅了眼,蟈蟈、猴頭都在,你別吃虧啊!”金沐灶說:“腳正不怕鞋歪,我不怕他們!”我暗暗佩服他,就顛顛地跟著去了。
汽車拐來拐去,爬到了山上,金沐灶攙扶我下了汽車。
金沐灶讓權大樹拿出開采證明信。權大樹把信遞給了金沐灶。金沐灶匆匆一看,咬著牙,撕了個粉碎。
權大樹憤怒地吼起來:“金沐灶,你想幹啥?”金沐灶說:“權國金給你開的?村民答應了嗎?留著它有屁用!”
權大樹裝腔作勢地說:“金沐灶,你為啥總愛說一些讓人討厭的話呢?你咋老跟我們權家過不去啊?好好尋思尋思,你這樣不顧自己,跟我們權家鬥了幾十年,究竟值不值呢?”
金沐灶吼道:“值,值得,你們權家人太霸道了!”
權大樹罵道:“金沐灶,別看你是日頭村的狀元,淨說屁話。你不是大鍾,表麵鏗鏘,感動星宿,其實就是一口破鍋。”
金沐灶輕蔑地冷笑說:“我就是破鍋也要發出聲音。禍害了耕地,廢水流過來,至少一百年不能耕種。你們仗勢欺人,我不準你們胡來!”
權大樹喊:“你腦袋不大,鬼點子不少,我不在國內的時候,你就欺負國金。國金念你救過他一命,他都忍了。我爹活著你敢嗎?你以為我爹死了你就是老大了,我爹早就把你小子看透了!”
金沐灶耿直地說:“你爹肉體沒了,可魂兒還在,國金兜裏的那塊骨頭不是天天指手畫腳嗎?更可悲的是,有人願意借屍還魂!”
權大樹說:“這是我們家的事,你恨我爹,更說明我爹是個能人。你個書呆子長個小腦袋,想整事嗎?”
金沐灶輕蔑地說:“哼,我的腦袋是不大,卻藏著思想,你的腦袋大,卻是個吃貨。人隻知道吃,跟動物有啥兩樣!”站在一旁的蟈蟈撇著嘴巴說:“你有思想,為啥沒混好?思想,就是死想,我看你是想死吧。”
權大樹搶話說:“金沐灶,瞧瞧你這德行,大學畢業混得比誰都落套!官沒當成,老板幹黃了,老婆沒娶上。權國金沒考上大學,人家有權有錢,吃香的喝辣的,可你有啥呀?”
金沐灶提高了聲音:“我建魁星閣,要拯救日頭村的人,包括我們的後代。”
權大樹嘻嘻笑著:“你以為後人會感激你啊?會記著你嗎?網絡時代,知識爆炸,誰還記著你的魁星閣?寄希望於後人,那不是扯淡嘛!”
我在一旁始終插不上話。山風硬硬的,吹得我睜不開眼。
金沐灶自信地說道:“我相信有那麽一天,人們會朝拜魁星閣的。”
權大樹冷笑兩聲:“就算有,可那要等多久?一輩子都無法兌現的東西,對你,對我們,有個×用啊!”
金沐灶皺眉想了想,說:“等多久,取決於人自身。可我有責任拯救這個災難深重的村莊。”
權大樹近乎歇斯底裏了:“拯救,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菩薩,還是上帝呀?你小子天生就是受苦的命!”
金沐灶眼裏冒火,像是在燃燒:“看來你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菩薩,更不是上帝。我是日頭村一個普通農民,受苦受難,是我的命。有一點我是明確的,我不是為了得到什麽去受苦。你們呢,逃避受苦,作惡多端,卻還要蔑視別人,你們不覺得荒唐可笑嗎,不覺得可恥嗎?”
我全神貫注,側耳傾聽,用心品味。
權大樹回應說:“你是誰,你算老幾?一個落魄的人,有啥權利教訓別人?”蟈蟈更是狗仗人勢,惱怒地喊:“該幹啥幹啥去,沒工夫搭理你!”
金沐灶憋著一肚子的氣說:“我還懶得搭理你們哪,我跟你們水火不容。”他停頓了一會兒,吐了口唾沫,接著說,“哎,跟你們說這個幹啥,你們的心腸早壞了,金錢把你引誘住了。蟈蟈,這麽多年你像狗似的跟著他們跑,簡直就是惡魔!”
蟈蟈罵了句髒話,舉起手裏的砍刀:“你是活膩歪了吧?”
金沐灶毫不示弱,邁了一步,依然對著權大樹不緊不慢地說:“嚇唬我,收起你那一套吧。都說你爹厲害,可我沒怕過,更不會怕你們哥倆兒了。你爹愚弄百姓,把他們控製在掌心裏,這麽多年來好像沒有你爹不能的事。但是,在我金沐灶這兒不好使了。”
權大樹闖過來,惱怒地罵:“姓金的,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忘了我們權家對你的恩典了嗎?”
金沐灶嚴厲地說:“權大樹,你去了海外,可你知道那些受淩辱,渴望自由、公平和正義的鄉親們是咋生活的嗎?你看看治不起病的農民,看看那些困難的空巢老人,看看大嘎吃屍液的孩子,你知道,他們有多恨你們嗎?你們把日頭村的環境破壞了,自己發財移民了,移民還不夠,聽說你在澳洲賠了錢,又折回來搜刮財富繼續損壞莊稼、糟蹋良田、汙染環境。你們簡直是喪心病狂、貪得無厭!”
權大樹氣歪了鼻子,說:“常言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隻要存在私有財產,就不可避免地產生貧富差距和物質追求。誰的錯?弱肉強食的世界,競爭無可厚非,這是生物學規律。”金沐灶大聲說:“狗屁規律,這是競爭嗎?這是你們權家的強盜邏輯,這是掠奪!巧取豪奪!”
權大樹喊:“你他娘的憑啥教訓我?”
蟈蟈晃了晃手裏的砍刀,扭頭看著權大樹說:“他讀書比我們多,我們動嘴動不過他。我家就有光榮傳統,我爹的強項是皮帶,我是砍刀,砍刀不離身,哪裏有人不服就往哪裏砍!”
我發顫的目光裏,看見蟈蟈拎著寒光閃閃的砍刀,向金沐灶逼近。我在暗處大喊一聲:“蟈蟈,你他娘的敢胡來,我跟你沒完!”我喊話時,期待救星,如果能有紅嘴烏鴉飛來多好!
金沐灶瞪大了眼睛,毫不示弱:“你想做啥?想殺人嗎?”
蟈蟈惡狠狠地嚷:“哼,把我逼急了,我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蟈蟈一步步逼向金沐灶。
我氣憤地喊:“蟈蟈,住手!你小子太囂張了!”
蟈蟈撇了撇嘴:“滾,老軫頭,這兒沒你的事。猴頭,把你爹看好了,我可要動手了!”
猴頭拽我,我掙紮著,可畢竟老了,腿腳軟了,我被拽到樹林裏。但我仍能聽見金沐灶毫無懼色的呐喊:“你們陷入一個罪孽的輪回裏,你們一定要付出代價的!”接著,響起了拳打腳踢的聲音。
我掙脫開猴頭的胳膊,跑了回來。隻見金沐灶被打得滿臉是血,昏倒在山坡上。
權大樹在一旁命令蟈蟈接著打。我跌跌撞撞地過來了,一頭撲到金沐灶的身上,朝蟈蟈和權大樹喊:“別打了,再打就該出人命了啊!”蟈蟈擦著手上的血,對猴頭喊:“猴頭,你小子變成滑頭啦!當年掄大錘砸鍾的猴頭哪兒去了?我看你他娘的是不想發財啦!”猴頭遲疑地說:“錢,我要,人就別打了。”
金沐灶忽然醒了,掙紮著爬了起來,眼睛冒火。權大樹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心情:“打,啥時候打服了就啥時停,不然,他會跟我們沒完的!”蟈蟈伏在金沐灶耳邊說:“你服不服?隻要你喊一聲服了,再也不幹涉我們的事啦,就饒了你!說啊!”我知道,隻要金沐灶服了軟,馬上就可以改變局麵。可金沐灶不可能向他們低頭的。
蟈蟈罵了一句,掄起他爹留給的腰帶,像瘋狗一樣撲上去,繼續毆打金沐灶。金沐灶始終怒視著蟈蟈,一聲不吭。我急了,衝著權大樹吼叫:“大樹,你們要再打沐灶,我可不饒你!”權大樹立刻喊了一聲:“別打了!”蟈蟈住了手,不滿地看著我。
我跑到金沐灶跟前,蹲下來,攙扶他。權大樹歪著頭對金沐灶喊:“姓金的,你都六十多歲的人了,跟我們權家鬥了幾十年,難道還沒活明白?你不覺得自己太傻嗎?你那所謂崇高的理想不堪一擊。你要知道,你拆我的台,就是拆國金的台,也是拆權家的台,更是拆日頭村的台。日頭村,已經變為日頭鎮,一座新城,是省裏的一麵旗幟。你的瘋狂行為,簡直就像得了精神病的。日頭村的鄉親咋看你,你知道嗎?”
金沐灶吐出一口血,啐到權大樹臉上:“呸!你也配提鄉親!拍拍你自己的良心,心中還有鄉親嗎?如果有,你就不會再來糟蹋日頭村啦!”
權大樹抹著臉上的血,剛要發怒,突然,陡地響起一聲驢叫,把在場的人嚇了一跳。哪裏來的驢啊?
蟈蟈對著金沐灶說:“咋著,我們要致富,不中嗎?別在這胡言亂語了,趕緊滾吧!”
金沐灶倔倔地說:“我不會向禽獸投降的,永遠都不會!”
權大樹說:“你還口氣不小哇。”
金沐灶說:“我既然來了,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你們要幹,有種的就從我這軋過去!”
權大樹說:“奶奶的,是他不想活,那還客氣個啥!”
我勸說權大樹:“大樹,聽我一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
權大樹狠狠地說:“金沐灶怎樣對待我們權家人的,您都看見了。我幹爹沒殺死他,我要除了他。這個念頭冒出來了,就不好丟了。金沐灶就像一把刀子戳在我們權家人心上,他讓我們消停過嗎?是他,讓我爹臨死都沒有放心啊!打,給老子往死裏打!”
蟈蟈剛要抬手,我突然聽見一聲喊:“娘個×的,都給我住手!反了你們了!”我抬頭一看,不知道權國金啥時候來了。
緊接著,我聽見權國金嗬斥權大樹的聲音:“打人,誰給你的權利?你們這是犯罪!”權大樹說:“是他自己往槍口上撞!”我隻顧照看昏迷的金沐灶,沒聽清他們吵的啥。
權大樹和蟈蟈被人帶走了。
權國金回頭抱起了金沐灶:“沐灶,沐灶,你醒醒啊!”金沐灶嘴裏湧出血沫,沒有吭聲。
我哽咽著說:“國金,你今天做得對,你讓我高看一眼。你走吧,我和猴頭把沐灶送到杜伯儒的藥王廟去!”權國金說:“爹,我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您低調處理啊!我去找他們算賬!醫藥費,我全出了。”說著他舉起手機,接聽著一個電話走了。
我讓猴頭背著金沐灶去藥王廟。金沐灶不停地吐血。到了藥王廟,杜伯儒在金沐灶的身上啪啪兩下點了穴,他就不吐血了,但人依舊昏迷著。
我們把血淋淋的金沐灶送進了縣醫院。兩個大夫實施了緊急搶救。金沐灶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最後吐出一攤黑血醒過來了。
杜伯儒興奮地說:“黑血出來,說明他的血脈通了。”金沐灶掙紮著要爬起來,我們都勸他好好躺著。他倔強地搖頭,大聲吼道:“不,我不能躺著死去。我要站起來,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是一個戰鬥者!”說完,他又暈倒在**了。醫生紛紛擁來實施搶救。
金沐灶被打事件,激怒了村裏鄉親們,他們紛紛圍住權國金,還去了鎮政府,上級很快重視起來。
金沐灶醒過來後的第二天,來了倆警察,給他做了筆錄。兩天後,打人凶手蟈蟈被抓歸案,連夜突擊審查。蟈蟈沒有說出權國金啥事,警方開始追查權大樹。可是,出事之後權大樹就跑到國外去了。披霞山尾礦庫提煉鐵粉的違法工程停止了。
金沐灶搖了搖頭,眼裏湧出了淚。
過了幾天,我聽火苗兒說,蟈蟈被釋放出來了。我有些吃驚,金沐灶一點兒不驚奇,因為他知道權國金有這個能力。我也想不通,這個被通緝的盜竊嫌疑人、流氓尋釁滋事人,為什麽還像他爹一樣惡行鄉裏呢?而且,權大樹說跑就跑了,難道國外成為他的避風港了?
我趕忙勸說金沐灶:“你別生氣,身體當緊,我回頭找國金說!蟈蟈應該受到嚴懲的,別生氣了!”
金沐灶痛苦地搖著頭:“軫叔,這不是蟈蟈一個人的事,我恨,我恨啊!我努力了這些年,鬥爭了這些年,管用了嗎?我一遍遍所設想的日頭村的未來,不過是一幕幕的幻境罷了,連個魁星閣都難建成,真是愧對我爹呀!”
他痛苦不堪地說著,眼裏湧出淚水。
街道兩旁的樹,都已見綠。天氣轉暖,飄著小雨,不冷不熱略顯涼快。我冒雨來看金沐灶,嘭嘭地敲門,沒有反應。
我急了眼,踹門進去了。金沐灶像是剛剛洗了澡,刮淨了胡子,換了一身板板整整的衣裳。我發現是火苗兒給他買的那身名牌西裝。他躺到炕上,一臉焦黃,死人色。金沐灶對我的到來很是吃驚,慌忙將藥瓶塞到身子底下。我一把搶過來,心疼地瞪著他:“你不該啊,衝我老軫頭也不該呀!”金沐灶看著我,眼窩裏湧出淚花來。我罵了他:“糊塗蛋!”金沐灶說:“我該死!”我著急地喊:“傻子,該死的不是你!”我們吵得正烈,杜伯儒提著藥箱進來了。我把金沐灶準備自殺的事情說了,杜伯儒竟然沒有驚訝,他撫著白須說話了:“無量天尊。常言道:煉透人性,便是學問。吃了虧,說明你欠他的。善人替你抱屈,你就積了德。如果無緣無故挨打,說明你有罪,受過了算是還債。你已經償還了自己的債,還有什麽痛苦呢?你琢磨琢磨,貧道說的在理不在理啊?”
杜伯儒的一番話,讓金沐灶明白了許多,他釋然了。但是,我感覺他還有一絲不甘。
我看著他開心,也輕鬆了一些。過了一會兒,金沐灶喃喃地說:“杜老,軫叔,說實話,我真的想死。也許死了就不痛苦了。”
杜伯儒反駁說:“你隻說對了一半,死亡,是自己擺脫了痛苦,可會給親人造成新的痛苦。你想一想,難道人生的痛苦不也是一種**嗎?難道痛苦不比麻木更有意義嗎?”
杜伯儒的一席話,把金沐灶說得心服口服。
杜伯儒的話讓我整整琢磨了一宿,不能安睡。
過了兩天,我又去看望金沐灶。由於常年熬夜,他未老先衰,邋遢、頹敗,他說身上哪兒都疼。我半天無語,真的可憐他。天黑了,花花點點滲進一些微光。這時候,聽見杜伯儒的咳嗽聲,他提著藥箱子過來為他療傷。杜伯儒把道教內丹的修煉和濟世救人理想結合起來,提倡功行雙全的修煉。我愣著不解,追問了兩句。杜伯儒說:“你不信道,你不懂,這是全真道所提倡的濟世救人、積功累德。”金沐灶點點頭,似乎懂得了什麽。我最懂杜伯儒成仙的願望。杜伯儒微微一笑說:“王重陽在立教之初就提出了‘全真而仙’的成仙理念。所謂‘全真’,就是全精、全氣、全神,即達到精、氣、神的合一。”
金沐灶全神貫注,側耳傾聽,用心品味。
我瞪著眼睛聽煩了,擺擺手說:“老杜,你別成仙了,一成仙人就飛了,你走了,誰跟我做伴啊?誰給我們看病啊?”
杜伯儒歎道:“你都活成老妖精了,誰能陪得了你?”
金沐灶換了笑臉:“你們老哥兒倆啊,都不是凡人,都能成仙的。”
杜伯儒點點頭說:“沐灶的話,我愛聽。你個老朽就少說話吧!”
我瞪了杜伯儒一眼,做了幾個深呼吸。
金沐灶望著杜伯儒說:“杜老,我想重讀《金剛經》,可以嗎?”
杜伯儒笑了:“當然好了,外氣內調啊。”
杜伯儒把揣在懷裏的《金剛經》遞給金沐灶,他望了望我,又指了指門口。他的意思是讓我趕緊騰地方,走人。
我眉毛擰成一個疙瘩,罵:“一個老道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罵完,我蹶躂蹶躂地走了。
杜伯儒輕輕追了出來,雖有些笨手笨腳,但卻一臉紅潤。我與杜伯儒並排走了一陣,誰也不搭理誰。
我忽然想出一個問題,追著問:“伯儒,你說《金剛經》能治好沐灶的傷嗎?”
杜伯儒沒有回答,走了好遠,最後望著狀元槐的天啟大鍾不動了,發出一聲感歎:“去問鍾!”
我聽了一愣,覺得是一樁古怪事。去問鍾是啥意思啊?
杜伯儒神神道道地走遠了。
一朵花永遠不會說出它綻放的秘密,可是,當我把大鍾敲響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沒有秘密可言了。
天黑下來,我圍著天啟大鍾瞅了又瞅。
密密的樹冠壓著,俏皮地透出幾顆稀稀落落的小星星,把天啟大鍾照得花花的。
這口老鍾啊,把日月精華都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