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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裏硬和黑五都被判了刑。
我和權桑麻去海邊監獄看他們。黑五出工了,我們見到了腰裏硬。腰裏硬又黑又瘦,眼神兒都沒了銳氣。權桑麻說:“家裏的事都安頓好了,放心。你在這裏好生改造,兩年一晃就過去了。”腰裏硬說:“叔,這一晃可難受死了,過一天,我就在牆上畫一道,兩年七百多天,還不把牆畫滿了啊?”權桑麻感動地說:“叔知道你的苦,虧不著你。”
腰裏硬說:“叔,沒有您,我哪有那麽俊的媳婦啊。我謝您還來不及呢!沒事,咬咬牙就過去了。”
腰裏硬又問起蟈蟈,權桑麻說:“蟈蟈挺好,上初中啦!”腰裏硬流淚了:“忒想蟈蟈啊。”
權桑麻叮囑說:“你多照顧照顧黑五。”
腰裏硬答應了。
我知道腰裏硬對我家猴頭沒進監獄一直耿耿於懷。他認為權桑麻偏心眼,犧牲了他和黑五,而不敢動猴頭。
可我家猴頭確實不是省油的燈,這不,剛剛跟權大樹鬧掰了。
我聽說猴頭住在鋼廠籌建處,還成了權大樹手下的人。他要為權大樹試衣服,包括褲衩、襪子,晚上還要給他端上熱騰騰的洗腳水。這還不算,稍有怠慢,就挨權大樹一頓臭罵。那天晚上,權大樹嫌洗腳水熱,讓猴頭兌涼水,然後又嫌水涼,再兌熱水。猴頭的脾氣爆發了,端起腳盆扣在了權大樹的頭上,吼了一聲:“老子受夠了!”
猴頭炒了權大樹的魷魚,回了家。
我也恨權大樹,咋說也是親戚,可他咋不認人呢?我說:“累能受,苦能受,氣不能受!猴頭,你像個爺們兒!”誇是誇了,可接下來咋辦啊?
猴頭還得找營生,賺錢養家。去哪兒呢?我正發愁時,權桑麻來了。他對猴頭說:“猴頭啊,我把大樹罵了一頓。廠子還沒建成呢,就他娘的想當官做老爺。大夥齊了心,事情才成功。你還是回去吧!”猴頭搖搖頭:“我不去,受不了。”我望著權桑麻的臉說:“親家,你就別管了,讓他想轍吧。親戚遠不了。”
猴頭怪模怪樣不吭聲。權桑麻撂下幾百塊錢,耷眉沉臉地走了。
幾天後,猴頭出去打工了。他拎著一個蛇皮袋擠上了公交車,蛇皮袋裏裝著鋸子、推刨、墨鬥等木匠工具,他要進城做木工。臨走前,我問他去哪兒,他說,幹哪兒算哪兒吧,哪兒黑哪兒宿。我心疼地說:“千萬別跟人打架呀!出門在外,吃虧就是福!”猴頭點了點頭。跟猴頭一同去的還有四幹巴、鐵蛋兩個小夥子,都是村裏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的窮光蛋。
猴頭在家的日子,老婆和我沒話說。猴頭一走,老婆每天都念叨:“一個莊稼佬,進了城,兩眼一抹黑,營生是那麽好找的?老古語了,錢難掙,屎難吃。這孩子,不容易呀!”我瞪了老婆一眼說:“一個大老爺們兒,就該行走天下。放心吧,沒事兒。”
我嘴上雖這麽說,心裏頭也在打鼓。
日子平淡,老婆養豬,我養牛。一個來月過去了,菜花收到了猴頭的一封信,還有一張七百塊錢的匯單。菜花看著信,眼淚啪啪砸著信紙。看完,淚更凶了,信紙都要濕透了。她把信交給我,我看得心酸。猴頭信中說,他們去了天津衛,三個孩子兩眼一抹黑,冷手抓熱饅頭,找不到營生。為了省錢,他們隻能鑽進水泥管子裏睡覺。冷風颼颼地灌進來,三個人就依偎在一塊兒取暖。睡不著,他們就唱歌。猴頭掐著嗓子唱皮影,三個破鑼嗓子,吼了半夜。後來,就招來了警察,說附近居民舉報,有人唱歌擾民。三個人不敢說話了,眼睜睜到天亮。第二天,他們看出門道,在小區門口擺攤兒,戳了一塊牌子:打家具。活兒來了,有人要打衣櫃,三人高興地上了門。猴頭笨,就會拉鋸,幹粗活兒。四幹巴、鐵蛋則是金木匠的徒弟,锛、鑿、斧、鋸全懂。幾天後,一對大衣櫃做成了,款式新潮,油漆鋥亮,雇主很滿意,又把他們介紹給了自己的表弟,營生就接上了。猴頭說,他們租了間小房子,有了安身之處。還說,歇著的時候,想家;幹活的時候,想家;越累越想家。想你,我的老婆,想孩子,想爹娘。越想就越拚命賺錢,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看了信,我一陣感慨,猴頭懂事多了。菜花說:“爹,我寫回信,你說點兒啥?”我想了想,說:“寫上,猴頭猴頭,全國一流。”
我老婆和菜花一聽都笑了。
我耳朵添毛病了,到了夜晚,耳畔總有鍾聲響起。這是咋回事呢?我問老伴兒,老伴兒也說有響動,像鍾聲,她說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怪了,真怪了。是不是要地震啊?我愣著說:“不像吧?”老婆說:“我姥姥說,地震前就有土地爺在地底下敲鍾,那是讓人們快跑。”我說:“別瞎說了,睡覺吧!”可我卻睡不著,鍾聲越來越響了。
我起身抄起軫木,出了家門。
暗夜裏,月亮很圓,望得很遠。西北風有點兒不像話,像在扔刀子,割得脖子生疼。我順著聲音走,來到了老槐樹下,隻見樹梢上掛著幾隻黑烏鴉,聽見響動,呼啦啦飛走了。後來我才明白,鍾聲來自金校長的墳墓,可它為啥響呢?是金校長在敲嗎?我奓著膽子去了墳頭,我聽到了最後一響,墳頭的土坷垃震得往下滾。後來,安靜了。
我試探著說:“金校長,你啥事啊?吵得不讓人睡覺。”
金校長當然不說話。
我又問:“你是專門請我來的吧?我知道,你就愛找我嘮嗑,可你卻總是不說話。金校長,你就摟著大鍾好生睡吧,我走了!”
那一夜,日月同輝。第二天,我去了藥王廟。
新的藥王廟落成了,杜伯儒當了新住持。
杜伯儒正給患者配藥,也不抬頭看我。騰出空兒來,我把日月同輝的景象告訴了他。他想了想:“怪事兒,一定要出變故。”我問:“啥變故?”他說:“我也說不出啥變故,反正不會是好事。”我說:“能不能解呀?”杜伯儒掐指算了算:“解倒是能解。你家火苗兒和金沐灶先成親吧!”我為難地說:“人家金沐灶還在上大學,咋成親啊?再說了,我看他倆忽冷忽熱的,能不能成一對兒還懸乎著呢。”杜伯儒說:“那就先定個親,沾沾喜氣。”回家我跟火苗兒商量定親的事,火苗兒噘著嘴說:“上回揪‘三種人’,我哥跑了,金沐灶肯定恨我哥,一個月都沒給我寫信了。我去了信,也沒回。誰知道他是咋想的呢!”
我心裏沉甸甸的,這倆孩子,折騰來折騰去,怕是沒有夫妻的命啊!
那天一早,我又去墳地看金校長,墳墓被掘了個黑窟窿,雨水順著窟窿倒灌。細一瞅,天啟大鍾被盜了!我驚得癱倒在地,滿臉淚水。真讓杜伯儒說準了,天啟大鍾,金家的文脈,日頭村的文脈,是誰偷走了?
警察來了,圍著墳地繞了三圈,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張慧敏也來了,望著墳墓發呆。我追著警察說:“你們可得破案啊,別讓盜墓賊跑了,一定要把天啟大鍾追回來。”警察說:“大鍾是文物,值老錢了。如今文物走私猖獗,說不定裝了集裝箱,運到海外去了。”我說:“天啟大鍾是咱中國的寶貝,可不能到了外國人手裏呀!”
權桑麻來了,也圍著墳繞了三圈,他痛惜地搖頭:“可惜了,可惜了!這可是金家的寶貝呀!警察同誌,請你們盡快破案,把天啟大鍾追回來。”警察點了點頭。權桑麻說:“你們辛苦了,先到我家吃飯。”又對我說,“親家,一塊兒去吧。”我搖了搖頭。看著他們走遠,蹲下身,抓了一把墳土,歎口氣,聲淚俱下:“金校長,你這命真苦啊!”
權桑麻走了,張慧敏跪在墳頭,緩緩地說:“老金,你就這命,改不了啦?死了,還讓我們不得安生啊。你別鬧騰了,讓我們過幾天踏實日子,中不?”張慧敏對我說:“老軫頭,你回去吧,他不讓你安生,你管他幹啥!”我說:“老嫂子,叫金沐灶回來吧,咱把墳封了。”
我走了,走了老遠,聽到一個女人嗚嗚的哭聲。
金沐灶回來了,得知天啟大鍾被盜,整個人都木了。火苗兒也跟著抹眼淚。我勸慰他:“案子報上去了,成立了專案組,我看,大鍾跑不了,你也別想忒多。”火苗兒說:“大鍾會回來的,你別急個好歹的。”金沐灶跪著,默默地跪著。封墳那天,張慧敏抱來了一個箱子,是金校長的幾件衣服。金沐灶把箱子放入墓穴,說:“爹,大鍾被盜走了,我一定會把它找回來,您放心吧!”杜伯儒來了,也不說話,拿過鐵鍬就填土。我們一起給金校長造了一所新房子,把墳土拍得圓圓的,光光的,像用水泥抹上去的一樣。
天啟大鍾被盜,是誰幹的呢?
我腦袋轟地一響,懷疑是權大樹。因為建鋼廠缺少資金,砍樹被杜伯儒截了,他就盯上了天啟大鍾。他一定是轉手賣了,有了錢,他們又添置了新設備。可懷疑歸懷疑,但到哪兒找證據呢?
我去廠區走了走,軋鋼機是新拉來的。明光鋥亮的軋鋼機,透出一股子鐵腥氣味。
我心中嘀咕,權大樹盜鍾的事兒,權桑麻一定知道。
我問權國金:“大鍾是誰盜走的,你知道不?”
權國金搖頭說:“爹,你知道?”
我說:“這兩天,鋼廠建設好像有錢了。”
權國金說:“我爹和大哥貸的款。”
我愣了愣問:“從哪個銀行貸的?”
權國金輕輕搖頭說:“不清楚,他們啥事都瞞著我。您不會懷疑我爹和我哥偷走了大鍾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說:“若是你家盜走大鍾,可不光是錢的事,是要斷了全村的文脈呀!”
權國金一口咬定:“這不可能!”
我遲疑了一下,說:“我也是瞎猜,千萬別跟你爹你哥說啊!”
過了兩天,我又去了金校長的墳頭,看見一群血燕圍著墳頭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叫著,像跟金校長說著啥。倏地,紅光一閃,一隻紅嘴烏鴉翻飛而去。我遠遠瞅著,不敢驚擾。
我一口氣跑到金沐灶家,望著張慧敏的臉,說:“老嫂子,好事,血燕圍著金校長的墳頭繞,還招來了一隻紅嘴烏鴉。我看啊,你們金家要轉運了!”
果然,金沐灶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冀南縣的農林局,端起了鐵飯碗,吃起了皇糧。金沐灶坐辦公室,平常就是一杯茶,一包煙,一張報紙看半天,優哉遊哉。金家出了國家幹部,日頭村轟動了。
張慧敏氣色好了許多,逢人就笑,說起話來都透著甜味兒。
農村大包幹後,日頭村紅火了幾年,後來就像拉出的弓箭,越飛越沒勁了。打了糧食,也賣不出好價錢,這讓莊稼人心有不甘。
金沐灶在辦公室坐不住了,他來到日頭村搞民間調查,後來寫了一篇“穀賤傷農”的文章發在報紙上,到處轉載,反響很大。新上任的縣委王書記找到他,跟他商議應對“穀賤傷農”的策略。金沐灶說:“我看要組織農民搞合作社,這樣的話,可以團購種子、化肥,降低成本,還可以統一銷售,方便農民,創立自己的品牌。此外,大力發展多種經營,可以招商引資上項目。”他還對王書記說,“書記,我從農村來,還想回到農村去,到基層去給農民辦事。”王書記欣慰地笑了。
金沐灶的雄心得到了王書記的支持。
金沐灶再回到日頭村的時候,已經戴上了一頂官帽——披霞山鄉副鄉長。
天色已晚,我去了金家。
金沐灶在給張慧敏洗腳,火苗兒也過來了,左右忙乎。金沐灶的眼圈一紅,摸了一下火苗兒的頭發。張慧敏洗完腳,就去給金沐灶和火苗兒做飯。我心頭一熱,這要是組成一個家庭該多好啊!灶膛前,火苗兒的臉被柴火映紅了,紅得像雞冠子。金沐灶說:“真好看。”
火苗兒說:“好看,還不娶回家?”
金沐灶臉一沉,又不吭聲了。
我的頭皮一陣麻脹。
火苗兒趕緊把話拽回來:“沐灶,官升脾氣長啊!”
金沐灶憨憨地一笑。
自打金沐灶上大學後,我家就難覓火苗兒的蹤影了。她幾乎天天泡在金家,照顧張慧敏和槐兒。農忙時,還要幫著金家播種收割。在她的心裏,自己已經是金家的兒媳婦了,張慧敏和槐兒也把她當成了家人,他們親親熱熱,誰都不能把他們分開。
讓我驚疑的是,金沐灶還不想結婚。這其中的理由倒是啥呢?
一塊石頭,放在懷裏焐,幾年下來也該焐熱了。張慧敏似乎是想通了,說:“沐灶啊,娘是想通了,你軫叔來了,火苗兒也在這兒,該商量商量你和火苗兒的婚姻大事了。”
我尷尬地一笑:“慧敏,謝謝你啊。當然,孩子們的事,他們心中都有數,好事多磨呀!”
張慧敏捂嘴笑了。
金沐灶把話題岔開了:“娘,快給軫叔倒水呀!”
張慧敏冷了臉:“沐灶,你這孩子,國金和大妞都有孩子了,火苗兒等你這麽多年,難得這份感情!”
火苗兒玩著火繩,火繩頭一閃一閃,賊亮。
金沐灶站起身,緩緩地走出去了。
張慧敏哽咽著說:“這孩子啊,被魁星閣害了。不建成魁星閣,他就是不想結婚,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我勸說:“慧敏,別急,給孩子時間吧。”
張慧敏瞅著火苗兒:“孩子,沐灶心裏有你。嬸心裏明白,他早晚是你的,他要是改了主意,他爹的墳跟前就會出現一座新墳,我讓他躺在那裏。”
火苗兒手中的火繩一掄,嗖地一響,說:“我認準了他,他不娶我,也是我的命,我不怨誰。”
我深深地歎息了一聲,默默地走了。
鋼廠投產了。這一陣子,權大樹勇猛善戰,權桑麻器重權大樹,讓他當上了總經理。權大樹配上了桑塔納、專職司機,恨不得去廁所也坐四個輪子。權國金是副總經理,沒車,平時就蹬自行車往返。有一天,我聽大妞說,權國金覺得有必要開創一番自己的事業,不能讓爹、哥哥小看自己。權國金打算建立帶鋼廠,廠子就建在軋鋼廠旁邊。民營企業進入了汽車製造業,需要大量帶鋼,市場很火。權國金把自己的想法跟父親說了。權桑麻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哥兒倆鬧啥生分啊?也好,你的帶鋼廠不能分出去,就是日頭鋼廠的一個分廠。你當帶鋼廠的總經理,我當軋鋼廠、帶鋼廠兩個廠的董事長。比試比試,看看你們哥兒倆誰幹得好!”權國金不吭聲了。
那天正午,日頭熱烘烘地烤人。狀元槐像是被日光燒著了,啪啪爆皮,燃起了白色的熱焰。我趕緊一盆一盆向樹身上潑井水,以此給樹降溫。
我正潑著水,瞅見權國金開車過來了。他啥也不說,彎腰也幫我潑水,潑得滿頭冒汗。
我愣了愣,瞅這小子準是有事。
我說:“你甭潑了,別弄髒了你的皮鞋。有啥事啊?”
權國金說話了,他的工廠沒有資金,權桑麻給他貸來一筆款,剩下的自己找轍。
我潑水時雙手弄麻了,拍得兩掌啪啪響:“錢嘛,你爹我有。可也就是仨瓜倆棗的。”
權國金換了笑臉,說:“爹,卡住了,沒法子。你那點兒存款不中,咱家就沒藏個金銀珠寶字畫啥的?”
我愣了愣說:“姑爺,汪家世世代代都是種田人,苦出身,哪有那東西?院子裏磚石瓦塊倒是有一堆,你用就全拉去。”
權國金苦笑一下,賴著不走。
我忽然一拍腦門,權國金說的字畫,我們汪家沒有,金沐灶手裏有啊!記得知青袁三定從日頭村走的時候,曾留下兩幅字畫,交金淑琴珍藏。金淑琴死了,字畫一定在金沐灶手裏。況且,袁家是上海名貴家族,手上的字畫肯定不是贗品。
權國金一聽,就要去找金沐灶,我也圖熱鬧,想那字畫一定不一般,想開開眼。
我和權國金一到,金沐灶愣著問:“畫,啥畫啊?”
我咳了一聲,說:“就是袁三定留給你姐的。”
金沐灶眯起了眼睛:“那是袁三定讓我姐珍藏的東西,我從來沒動過,也不想動,怕想起我那死去的姐姐來,難受。”權國金說了辦帶鋼廠的事,他齜牙一笑:“金鄉長啊,於公於私你都得支持我呀!”
權國金說:“沐灶,我這帶鋼廠建成了,可以安排三四百人的就業崗位,還可以為村集體繳納積累,用於修路、打井、發電。這得相當於種多少糧食啊?你不是說穀賤傷農嗎?你不是說讓農民增收嗎?建成帶鋼廠,全都解決了。”架不住權國金的軟磨硬泡,金沐灶打開箱子,拿出了那兩幅名畫。
我一下子開了眼。
畫被裝在圓筒的紙盒裏,古色古香的。展開一幅,上麵畫著幾隻蘆雁,天上飛著一隻失群的孤雁,在尋找夥伴,天上、地下遙相呼應。金沐灶指著落款說:“這是《蘆雁圖》。”又打開另一幅,是一群仙女提著籃子給老壽星獻壽的。籃子裏裝滿了壽桃和鮮花。我連連讚歎:“好,好啊!”權國金端詳著說:“這張是《萬壽提籃圖》。”我一瞅畫的顏色,就到了清朝了,這味兒重,有一股老佛爺的味道。
金沐灶說:“這畫還是袁三定的,人家早晚會來取。咱把畫賣了,合適嗎?我姐在陰間也不會答應啊!”
我們三人都沉默了。金沐灶說:“你辦廠,我再給你找點兒資金,恐怕還不夠。咱得眼睛向外,招商引資啊。”
權國金說:“我想去廣交會,看能不能招到商。”
金沐灶說:“那就帶上一幅畫,順便鑒定鑒定,看是真是假。”
權國金覺得自己一個人去,帶著畫不放心,就約我和他一起去。我一高興就失眠了。去廣州,坐飛機啊,原本想這是下輩子的事呢,沒想到還沒死,就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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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廣交會,人多、貨多,都是新鮮玩意兒,我的兩隻眼睛不夠使了,恨不能賽過馬王爺,生出八隻眼睛來。
權國金領著我去了拍賣廳。拍賣公司的經理,拿著放大鏡,對著《蘆雁圖》晃來晃去,一會兒,他眼睛賊亮,一隻手捂著胸,像是怕心跳出來。經理打電話,又叫進來三個白頭發老頭,他們拿著放大鏡看著畫麵,仔細得像在衣服裏找虱子。老半天,三個人向經理點點頭。經理說話都變調了:“先生,底價三百萬可以嗎?”三百萬?我和權國金頓時就傻了!
我屏住呼吸,語無倫次地說:“這東西我們不賣,就是來打聽打聽行情的。”經理說:“谘詢可以,但我還是希望這張畫進入拍賣,肯定引起轟動。說實話,我們拍賣行剛開張,能把這幅畫拍出去,我們的生意就火了。這可是雙贏啊!”權國金明顯動心了,盯著我說:“爹,我看還是——”我沒有搭理權國金,瞅著經理說:“那也不能賣,這是祖傳的寶貝。”經理一眨眼說:“你姓袁?”我愣了愣說:“我姓袁幹啥?我姓汪,三點水的汪。”經理說:“那就不是祖上傳的,這是八大山人真跡,後來落到了慈禧手裏,慈禧送給了袁世凱,袁世凱又送給了上海大富商袁世豪。這怎麽散落到民間的呢?”
我霎時想起袁三定:“那就對了,咱打開窗子說亮話,這畫出自袁世豪的後代袁三定。”
我和權國金相互瞅一眼,抹著嘴笑了。
我們抱著畫走出來,像摟著寶貝。
權國金激動得漲紅了臉:“了不得,幾百萬啊。這可解決大問題了啊!”我叮囑說:“沉住氣,再瞅瞅。”
權國金遲疑一下,說:“爹,要不咱就賣了,底價都三百萬了,賣著賣著,還得升。就算這筆錢是我借金沐灶的,我掙了錢就還他。”
我想了想說:“你拿主意吧,到時候,我去跟金沐灶解釋。也許,袁三定把畫的事忘了呢。”
拍賣會發了消息:八大山人的《蘆雁圖》橫空出世!
這一天,來了不少香港和國外的老板、大款,還有各路記者,長槍短炮架上了。拍賣會開始,大幕徐徐拉開,《蘆雁圖》露出了真容,隻聽人們驚叫聲一片。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人,他站了起來,兩眼驚異地看著《蘆雁圖》,這個人麵熟,是誰?我揉揉眼睛,看清了,真是袁三定!過了老半天,袁三定坐下了,他整理了一下那根紅色的領帶。冤家路窄啊,誰想到,袁三定參加拍賣會了,而我和姑爺竟然在拍賣他的寶物!我不敢告訴權國金,我隻好深深地埋著頭,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牌起牌落,最終袁三定舉牌八百萬,奪下了《蘆雁圖》。權國金看到是袁三定,也傻了,一個勁兒冒汗。我捅捅他:“快跑吧!”權國金說,“爹,還能跑到哪兒去,硬著頭皮上吧!”我說:“中,你上。”權國金說:“我鬧肚子。”這小子溜進了廁所。我也想溜,被經理抓住了胳膊,說:“汪先生,袁總要見賣畫人,他要給你支票。”我硬著頭皮去了。
袁三定見了我愣住了。過了片刻,他驚喜地說:“哎,您不是日頭村的老軫頭嗎?”我想豁出去了,就磕巴著說:“我,我是老軫頭。三定,我們對不住你,把你的畫賣給你了。你也不用給錢了,正好物歸原主。”
經理糊塗了,怔怔地問:“袁總,怎麽回事?我一直就懷疑,一個農民怎麽會有這麽名貴的畫呢?要不要報案?”
我說:“袁三定,你把我也抓起來吧。”
袁三定笑了:“老軫頭,抓你幹什麽,我想你呀!”
袁三定說了一個“想”字,我眼睛潮濕了。我說:“三定,我也想你,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呀!”
我和袁三定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袁三定激動地說:“軫叔啊,我對日頭村簡直是魂牽夢繞,思念到了極點。我對熟悉的地方,總能發現有趣的東西。狀元槐、天啟大鍾、血燕、藥王廟、披霞山……啊,真是太美妙啦!”
袁三定請我們住了酒店,五星級的,跟宮殿似的。我在洋房子裏走來走去,這麽金貴的床和沙發我不敢坐,生怕弄髒了家什。吃飯的時候,袁三定給我和權國金倒了人頭馬。
袁三定吸著雪茄,派頭十足。他緩緩地說:“先說說我吧!回城以後,沒戶口,沒工作,怕遭人白眼,隻能整天在家裏待著。九平方米的房子,住了六口人。父親在公司掃完廁所,就到菜市場撿白菜幫子。‘四人幫’倒了,政府把我家原來的大宅院還給了我們,我那殘疾爺爺一高興,喝多了,笑死了。低調的父親告訴我,家裏在美國還有遺產。一夜間,我們袁家發達了!我這次從美國回來參加廣交會,在拍賣會上,我看那幅《蘆雁圖》,真的就是當年我留給金淑琴的畫,我激動了,決定無論多少錢也要拍下來。我想,金淑琴的生活一定遇到了難處,我幫她是應該的。”
權國金說:“三定是有良心的人。”
袁三定問:“淑琴、沐灶,他們還好吧?”
權國金趕緊回答:“沐灶哥,當了副鄉長了。”
袁三定問:“淑琴生活得好嗎?”
我和權國金垂頭不語了。
我的腦子烏雲翻滾。我聽金沐灶說過,當初回信,沒告訴袁三定真相,他隻說金淑琴嫁人了,請再也不要打擾她。沒想到,袁三定至今還蒙在鼓裏。我琢磨了一陣,說:“三定,淑琴她死了,就在你離開的第二年死的。”袁三定一聽臉色煞白,軟成了麵條,直往椅子下出溜兒。權國金趕忙扶住他。袁三定問:“怎麽死的?”我說:“難產,大出血……”袁三定哆嗦起來:“她懷孕了?她怎麽沒告訴我?”我說:“她是為了你沒牽沒掛地回城啊。”袁三定猛地站起來:“淑琴,淑琴啊!”我流淚了,哽咽著說:“淑琴,多好的閨女啊,她知道你不會回來了,為了留個念想,說啥也要把孩子生下來。一個農村的大姑娘,這得頂著多少唾沫星子啊?可惜呀,人沒了……”
袁三定頹然地坐在沙發上,先是流淚,後來就啜泣起來,連連懺悔說:“淑琴,我對不起你呀!”他倒滿一杯人頭馬,嘩地灑在地上,“淑琴,我一定回去看你。”我說:“淑琴沒認錯人,他給你生了個兒子啊。”
“兒子?”袁三定瞪著眼睛,呆住了。
我說:“淑琴給你生了個兒子,叫槐兒。”
袁三定眼淚奪眶而出:“我的槐兒——”
袁三定看子心切,和我們一同回到了日頭村。也不知道張慧敏是咋知道的,她竟然威風凜凜地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我有些擔心地說:“三定,你看見沒有,這是金淑琴的娘。”袁三定眯著眼說:“我認出來了。這老太太橫眉立目的,有點兒來者不善。”
奔馳停在了村口。我先下車,對張慧敏說:“老嫂子,你知道了吧,袁三定回來了。他就是槐兒他爹。”袁三定和權國金也下了車,袁三定走過來,歉疚地說:“娘,您老好啊?”張慧敏把拐杖一掄,吼了一聲:“袁三定,我不是你娘,你給我滾回去!你把我閨女害死了,還想進我們村,滾出去!”
袁三定怔了怔:“我是來贖罪的……”
明光鋥亮的大奔馳就堵在那兒,沒能開進村。
袁三定急得揪了揪領帶。無奈,我隻好帶他去找金沐灶。
此時金沐灶正在油葫蘆村蹲點,指導村民建立農民合作社,共同闖市場。
金沐灶上任這些天,沒黑沒白,東跑西顛,整天跟著莊稼人混。他還引導日頭村村民種大棚菜,收成不錯。
我們在金沐灶辦公室等他,有人發現了奔馳,就把我們請進了待客室。鄉書記來了,他說:“剛才在電話裏,金鄉長和我簡單地說了兩句,來了一位大老板啊!我們披霞山鄉曆史悠久,民風淳樸,通信方便,交通發達,一片創業的沃土,熱情歡迎您來投資發財啊!”說著,又向袁三定遞上了招商畫報。如今,招商熱了,權桑麻四處打聽誰家的親戚是大款,他在大喇叭裏說,誰能把投資拉來,提成百分之五。
袁三定隻是客氣地翻看畫報。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麵。金沐灶回來了,一陣寒暄。我說了張慧敏攔截袁三定的事。金沐灶說:“要放在過去,我也和我娘一樣,說不定還要給袁三定兩拳呢!如今啊,當了政府幹部,和群眾打交道,我就覺得心胸寬敞了,在一些私人恩怨上不那麽糾結了,和百姓的疾苦比,這都算不了啥。袁先生,你已經知道了,我姐姐早已死了,她那麽愛你,你也愛她,我就叫你一聲姐夫吧!”
袁三定聽了,兩眼是淚。
天擦黑,月亮出來了。月亮很亮,慘白的亮。
金沐灶帶著袁三定回了日頭村。金沐灶開著他那輛帆布吉普,袁三定坐在一邊,兩個人說著什麽。我和權國金則坐著奔馳回了村,風風光光的。我們一進金家,張慧敏陰沉著臉。我說:“老嫂子,就算過路的,也得讓進家門,給碗水喝。袁三定不是故意害咱姑娘,他也後悔,心中刀剜似的。”金沐灶說:“娘,我姐若是活著,肯定不想看到您這樣。她心裏頭就愛這麽一個人,她肯定想過,有一天,袁三定會來看她。”張慧敏雖不說話,但是默許袁三定進家門了。袁三定要看兒子,槐兒已經睡了,臉蛋兒紅紅的,像個圓蘋果。
袁三定看著兒子,臉色漲紅,身體顫抖,眼神卻是柔柔的。張慧敏說:“槐兒睡得正香,別驚著他。”我想,張慧敏攔住袁三定不讓進村,一方麵是因為閨女之死,另一方麵是怕袁三定把槐兒接走。十來年了,是她把槐兒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舍不得呀!
袁三定暈在幸福裏,覺不出苦來。他聽說槐兒有心髒病,要把槐兒接走,去美國治病。
張慧敏不依,袁三定尷尬萬分。
這個夜晚,我和袁三定住在了一條炕上。除了我倆,還有金沐灶。躺在熱炕上,新漿過的藍花布做成的被窩,散發著麥香。我問袁三定:“你住慣了洋房,在這土炕上不習慣吧?”袁三定說:“習慣,當年做知青,不就是睡土炕嘛。做夢都想睡土炕,特別舒服。”我看到有錢人就興奮,就睡不著:“三定,看來你很有錢啊,當知青那會兒,你買塊肥皂,還跟我借的錢,記得不?”袁三定說:“記得。我家的錢也不是現在賺的,跟我的家族有關。”提到錢,我來了精神,而金沐灶卻呼呼睡了。
我和袁三定爬出被窩,找了一瓶白酒,就著花生仁,兩人邊喝邊聊。
袁三定紅了臉,說話聲音漸高:“軫叔,你知道,我是上海資本家袁世豪的後代。袁三定這名字是爺爺起的。爺爺一生漂泊,袁家商船從上海到美國,從上海去香港,也不知他有多少生意。爺爺的歲月,大多與船相伴。我出生那年,爺爺在普陀寺結識了一燈大師,兩人相談甚歡。爺爺讓法師給兩個孫子起名字,一燈大師給我哥取名袁治邦,給我取名袁三定。三定,就是指靜心止念的三個階段,即攝心住一,名為安定;灰心忘一,名為滅定;悟心真一,名為泰定。”
我好奇地聽著,再看金沐灶,此時他也醒了,趴在被窩裏,兩隻眼睛望著我們。
袁三定歎了口氣,說:“有錢了,住在五星級,但我還是懷念日頭村生產隊的房子,守著馬圈,聞著馬糞味兒,我睡得香啊!我有過幾個女朋友,都年輕漂亮,但我最思念的還是淑琴!”
金沐灶伸了個懶腰,打個哈欠。
袁三定發現金沐灶醒了,就喊他一起喝酒。
金沐灶起炕後,要給我們做個下酒菜。他蹲在鍋邊,把火燒旺,大蒜、蔥白、香菜、花椒、香油和醬油拋進鍋裏。嗞啦一響,又放肉片和白菜,滿屋飄香。袁三定眼皮一眨也不眨:“沐灶,幫我做做母親的工作,我想把槐兒帶走。”提到槐兒,金沐灶邊喝酒,邊流淚。我知道,金沐灶待槐兒比兒子還親,他怎舍得?袁三定說:“有什麽條件,讓她老人家盡管提。”金沐灶說:“你知道,這世界有好多東西不是金錢能買來的。你有錢,有錢能買來真愛嗎?你也想念我姐姐,但錢能換回她的命嗎?”
袁三定沉沉地說:“我知道,錢和情分比起來,錢是最便宜的。可眼下我還有什麽?窮得隻剩下錢了。”
一聲雞啼,遠遠地傳過來。
天一亮,張慧敏就鼓搗鍋碗做飯。
袁三定爬起來,跪在了張慧敏跟前,淚流滿麵:“您是槐兒的姥姥,我是槐兒的爹。我和淑琴雖未結婚,但她在我的心裏,始終是我的妻子。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嶽母,讓我叫您一聲娘!”
張慧敏愣了,揩了揩眼睛,說:“起來吧,起來吧。”
袁三定慢慢站起來。
張慧敏說:“槐兒,過來見你爹。”
槐兒的腦袋在窗口伸著,雙手在窗欞扒著。他不情願地走過來,不耐煩地說:“姥姥,他是誰呀?”
張慧敏說:“他就是你親爹。我跟你說過,你爹在老遠老遠的地方,今兒個,他回來找你了。”
袁三定慈祥地看著槐兒,說:“槐兒,我是你爹。”
槐兒撲進張慧敏懷裏哭了:“姥姥,你不要我啦?我打小就沒看見過爹,他咋不管我呀,同學們都罵我是野孩子……”
金沐灶說:“槐兒,聽話。他就是你親爹。”
槐兒說:“舅舅,他不是我爹,你不能不要我呀!”
金沐灶說:“槐兒,舅舅怎麽會不要你呢,這兒永遠是你的家。可你得認你爹。”
槐兒還是不認,抹幹眼淚,飯都沒吃,背起書包上學去了。
袁三定眼睛紅著,呆呆地望著槐兒的背影。
我歎口氣,說:“三定,你冷不丁一來,孩子受不了,慢慢來吧。”
金沐灶衝我嘀咕著:“嘿,這小子有骨氣,真是流著我們金家的血。”
袁三定采了一抱野花放在金淑琴的墳頭,哽咽著說:“淑琴,這是你最喜歡的,你聞聞吧,真香啊。淑琴啊,我見到我們的兒子了,盡管他現在不認我。我看得出來,他的性格像你。我要帶他去美國,接受最好的教育,讓他將來成為商界棟梁,一定讓你含笑九泉……”
我和金沐灶在一旁聽著,眼窩都潮濕了。
我們帶著袁三定給金淑琴上墳的時候,槐兒丟了。早上,槐兒背著書包離家,卻沒去學校。
張慧敏發瘋了一般,將槐兒的走失歸罪於袁三定。
袁三定更急了,一個勁兒地叫娘。
張慧敏瞪了袁三定一眼,說:“我外孫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袁三定尷尬地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我勸說:“慧敏,別急,我們大夥去找槐兒。”
我和金沐灶、火苗兒、袁三定去找槐兒。槐兒這孩子野,我猜是鑽進披霞山深處去了,我就去了山裏。我知道,找孩子,你越喊,他越不出來。我瞅見一隻山雞,軫木飛了過去,砸碎了山雞的頭。
我點了火堆,把山雞在火上烤。香氣四散,在山裏彌漫著。我兩手卷成喇叭,喊:“好香的山雞呀——好香的山雞呀——”聲音伴著陣陣香氣,飄得滿山遍野。
過了一會兒,我就感覺有個孩子朝我跟前走,腳步很輕。孩子湊到我跟前,我知道是槐兒,卻偏不瞅他。我聽見他的喉嚨咕咕悶響,是咽著口水的聲音。我知道,這小子一天沒吃東西了。
槐兒說:“姥爺,真的是山雞呀?”
我一轉臉,裝作吃驚地看著他,說,“這不是槐兒嗎?你咋跑到這兒來了?”
槐兒說:“我躲那個讓我叫爹的人,聽說他要帶我去美國。”
我說:“他叫袁三定,是你親爹。”
槐兒盯著烤熟的山雞,說:“我快餓死了。”看槐兒大口吃著山雞,我說:“槐兒,多好啊,天上掉下個有錢的爹,打著燈籠都難找啊!往後的日子,坐洋車、住洋樓,吃香的、喝辣的,有大把錢花,想去哪兒去哪兒,連衣裳都有老娘子給你穿。”
槐兒仰了臉問:“我不稀罕!換作你,你認嗎?”
我急切地說:“我巴不得呢!這是啥時代,商品社會了,有錢的人是大爺呀!”
槐兒撇撇嘴:“你就是老財迷。”
我嘿嘿笑了。
這時,金沐灶和火苗兒找了過來,看見槐兒,火苗兒伏在金沐灶的胸前,抽泣著。
袁三定沒敢再見槐兒,他去了權國金的帶鋼廠,答應投資入股。
走在泥濘的街道上,袁三定說:“老軫頭,我給村裏修條路,我把錢給你,你帶人修,我放心。你願不願意?”我連忙說:“願意。我代表日頭村鄉親謝謝你。”金沐灶帶他去鄉裏考察項目,說:“書記下命令了,你是喝燕子河水長大的,你不投資是跑不了的。”
袁三定瞅了瞅金沐灶,又轉臉瞅瞅我,說:“隻要是披霞山和日頭村的事,我責無旁貸!”
3
天陰著,血燕低飛。一陣雷聲過後,就下雨了。那天我冒著雨,參加蔬菜農民合作社開張典禮。由金沐灶指導成立了幾個農民合作社,日頭村的蔬菜合作社首先開張。金沐灶跟北京的超市牽了紅線,大棚裏的蔬菜直接進入了城裏人的菜籃子。
我喘口氣的工夫,就找到金沐灶,讓他下力找回天啟大鍾。
金沐灶要我和他一塊兒去公安局。公安局的人好像很忙,機關裏麵你來我往的,這個在打電話,那個在大聲吵吵,好像全世界的案子都跑到這兒來了。警察同誌好像把大鍾的事忘了,說:“大鍾?哪兒的大鍾?”金沐灶說了半天他才明白。後來的答複是,正在查,正在查。金沐灶火了:“這麽多天了,還正在查?你們是幹啥吃的?”
金沐灶氣呼呼地往外走,說:“完了完了,天啟大鍾找不回來了。走,找王書記去!”我們去了縣委書記辦公室,說起天啟大鍾被盜的事。王書記一聽就火了,立馬給公安局局長打電話,限他在一個月內偵破此案。聽了書記的話,我的心裏有底了。書記還問我是誰,我說:“我是老軫頭,敲鍾人,現在種地,農閑的時候做點兒小買賣,混生活。”書記說:“你就是權桑麻的親家吧?老權跟我提到過你,說你是厚道人。”
半個月後,天啟大鍾在河南開封找到了。
兩夥人在交易的時候全跑了,黑燈瞎火的,一個罪犯都沒抓住,就一口孤零零的大鍾在那兒戳著。大鍾找到了,案子也就不了了之。可大鍾到底是誰偷的?賣給了誰?這還是個謎。
當大鍾被汽車拉回村時,我發現權桑麻愣了一下,繼而口中狂呼:“好!好!天啟大鍾找到了!”村裏人沸騰了,圍著大鍾歡呼起來。
天啟大鍾上血跡還在,這是金校長從胸腔噴出的。有人想把血跡擦掉,卻怎麽也擦不掉,鮮血已經滲入了鍾內。
金沐灶蹲在鍾邊,用手摸了一遍銅字《金剛經》。
天啟大鍾被重新掛在了老槐樹上。這天,杜伯儒來了,他主持了掛鍾儀式。儀式上擺了供桌,杜伯儒讓張慧敏點燃三支高香,對著大鍾拜了三拜。杜伯儒高聲喊道:“朗朗乾坤,驕陽輝照。我天啟大鍾重歸,全村男女老少皆歡。今日重掛狀元槐之上,願鍾聲響徹,為萬世開太平!掛鍾開始!”四五個壯漢將鍾抬起,用鋼絲繩牢牢掛在狀元槐的樹杈上。
我揮動軫木,對著大鍾敲了十響,代表十全十美。大鍾的餘音久久不退,繞著日頭村跑,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一聲長歎,閉上雙眼,軫木很響地掉在地上,人無力地靠在樹幹上,我眼裏緩緩湧出一滴老淚。
我在老槐樹下蓋了個小草屋,夜裏也住在那兒,守著大鍾。有時候,金沐灶也去,我倆睡不著,就隔著窗子,瞅著大鍾。暗夜裏,大鍾散發著鋥亮的光芒,像一件打磨過的寶劍,閃著鋒芒。
有一天,權國金喝多了,在小草屋吐了一地。這是剛剛和權桑麻、權大樹喝的酒。火苗兒不給他收拾,我彎腰打掃著髒物。他抓著我的胳膊說:“爹,您猜對了。他們酒後吐真言,啥都說了,大鍾就是權大樹盜走的,他賣給了文物販子,把錢用來建廠房了。這事我爹心裏明鏡似的,我想是他的主意。”盡管我有懷疑,但當權國金說出這話時,還是嚇了一跳。我小聲說:“可別瞎說啊!”權國金說:“絕對是真的。我咋攤上這樣的哥哥和爹呀!”我好言相勸,說:“國金,你個傻孩子,千萬可不能說出去呀!更不能讓金沐灶知道,會鬧出人命的!”權國金說:“我知道。”說著,他倒在我的床鋪上睡著了。
我長長歎口氣,心裏說:“這世道啊,這人心啊……”
狀元槐北邊,有一片墳地,裏麵睡著八位革命烈士。其中有一個是權桑麻的大伯。當時,縣城隻有三個鬼子,也不掃**,讓群眾主動交糧,這事進行得還挺順利。權桑麻的大伯想,三個鬼子管一個縣,他娘的沒天理呀!他就不交糧食。一個鬼子找到他家,用刺刀逼著,要他把糧食背到炮樓。半路,他大伯猛地把口袋砸到了鬼子頭上,鬼子倒地,他奪過槍,朝著鬼子捅了幾刺刀,鬼子死了。他就拎著槍去了炮樓,打算再除掉另外兩個鬼子。但沒成功,被探照燈照了,把他當成了靶子。這兩個鬼子,衣食無憂,一直堅持到日本投降。這件事,沒有寫入縣誌。權桑麻說過:“娘的,我那時候還穿開襠褲,我要是大人,甭說三個鬼子,就是三十個鬼子,我也把他殺得幹幹淨淨。”權桑麻的大伯是權家的光榮。
有一天,權桑麻來到了這裏,身後跟著二十多人,都是黨員。他們在烈士墓前站齊,權桑麻站在了前麵,他舉起了右拳,人們都跟著他舉起了右拳。權桑麻高喊:“蒼天在上,大地作證。我日頭村全體黨員,麵對先烈莊嚴宣誓,我們與日頭村村民一道,搞經濟,搞建設,把窮困的帽子徹底甩掉!讓老百姓富起來!決戰三年,實現億元村目標!誰若三心二意,蒼天不容,百姓不容!”
人們跟著高呼,那場麵很震撼。
我好感動,看見權桑麻也流淚了。
權桑麻朝我喊:“親家,敲鍾,八下!祝日頭村父老鄉親,發發發!”
我掄圓了軫木,咣咣地敲起鍾來。
權國金辦帶鋼廠真苦啊,廠裏鐵水不足,要依靠外鄉鐵廠的鐵水。通紅的鐵水,四十裏路,咋才能運過來?權國金想法大膽,他要用卡車把熱騰騰的鐵水拉回來,說這樣可以降低成本。人家司機可不答應,聽說拉鐵水,都跑了,誰跟命過不去啊!
我和權桑麻找到權國金。權桑麻說:“國金,別蠻幹,有多少鐵水就煉多少鋼,等有錢了,再上一個高爐。”權國金說:“我是新黨員,也跟你在烈士墓前宣誓了,讓老百姓富起來,我老丈人那個鍾聲敲得響啊,八下,要鄉親們發發發!眼下我們跟國有鋼廠競爭,靠的啥?靠的是低成本勞力,靠的是低成本運營。冒險,不冒險我們憑啥致富?”權桑麻說:“嘿,你小子趕上你大哥了,還真有點兒經濟腦瓜啊!”我還是擔心,說:“可得小心點兒啊,鐵水那玩意兒,沾上死,挨上亡啊!”權國金拍著胸脯說:“爹,你放心,種地我不如你,煉鋼你不如我。人有多大膽,鋼有多大產嘛!”權桑麻欣慰地說:“原先我想,你大哥比你硬,沒想到你小子也有股子強勁兒,那就幹吧!”權桑麻又拍拍我的肩膀,“我們老了,讓年輕人闖去吧!”
我胸悶氣短,還是不放心。我跟大妞說:“閨女,你得管管國金,別要錢不要命,出事就是大事!”
大妞說:“他想幹一番事業,不想讓權大樹看扁了。”
我也想通了。做男人,是得有誌氣。沒招上司機,國金就自己開著鋼包車上了路。
一連好幾趟,平安無事。
權國金對我吹噓說:“狗蹦子來例假,多大事啊?不就是拉點兒鐵水嘛!”
我聽了,心裏一激靈,就說:“國金,那不是水,也不是開水,那是鐵水呀,一千多度,可得加小心!”
權國金愣起眼,馬上嘿嘿笑了。
那一天,一個可怕的消息傳來:腰裏硬出獄,黑五死在監獄裏了。
黑,重重地壓來。哭聲,從燕子河邊傳來。
黑五咋死的,還是個秘密。
我腿軟,步子發飄。我跑過去一看,樹根下,孤孤地蹲著一個人,有哽咽的聲音。
那個黑影竟然是權桑麻。
我愣了愣,問:“桑麻,剛才你哭啦?”
權桑麻紅著眼,罵:“誰哭了,滾你娘個×!”
我繼續問:“咋?別罵街呀!天黑了,回家吧!”
權桑麻又罵:“滾你娘個×!”
我悄悄走了,聽見哭聲又響起來了。
黑越加重了。
權桑麻為啥哭,我一直糊塗。
隔了半年,我跟權桑麻喝酒,他說漏了嘴,說黑五是他的私生子。我吃了一驚,細一咂摸,黑五那長相,那狠勁兒,還真有點兒像權桑麻。
權桑麻告訴我,黑五他娘叫鍾曉紅,是縣招待所服務員。當年毛主席來視察的時候,她給毛主席敬過酒。從此,權桑麻就對鍾曉紅窮追不舍。權桑麻會看女人的軟肋,鍾曉紅的軟肋是貪小便宜。權桑麻給她家蓋了瓦房,兩人就睡在一個被窩裏了。鍾曉紅生下黑五,就被招待所開除回村,“文革”前抑鬱而死。權桑麻默默自語:“娘個×的,招待所裏漂亮的姑娘多著哩,李秋菊、盛瑞芳、孫梅,跟這些姑娘比,鍾曉紅並不漂亮,可我為啥偏偏看上相貌平平的鍾曉紅呢?”
4
有一天,我到腰裏硬家裏去看他。腰裏硬正把藍串兒往**摁,藍串兒說來了“大姨媽”,腰裏硬惱了,揮拳給藍串兒一頓。他還說藍串兒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是去勾引男人。藍串兒被打哭了,我斷喝一聲:“腰裏硬,給我住手!”
腰裏硬還要打,他的棒子被蟈蟈奪了,蟈蟈的目光像刀子:“你再打娘,我就打死你!”
腰裏硬嚇了一跳,兒子蟈蟈長得比自己高半頭,眼神挺凶。
藍串兒見有我和蟈蟈,就來勁了:“腰裏硬,你個死鬼,自打你進去後,你知道我們娘倆過的啥日子嗎?開始的時候,權桑麻給了一些錢,後來就不給了。我這衣服看著時興,都是過去買的,頭也是那時燙的。我打扮,是為了讓人看得起,沒有你,我照樣過得好!”
腰裏硬說:“娘的,那我就不該出來啦?”
藍串兒啜啜地哭了:“你出來又咋樣?還不是喝酒打我!”
我勸了勸藍串兒,藍串兒不哭了。腰裏硬見我倒有些意外,高興地喊:“老軫頭,沒想到啊,第一個來看我的人是你。”我說:“出來了,就別再害人了。”腰裏硬捋起褲腿,露出兩處瘡疤:“看見沒,都是牢頭打的。到了牢裏我才知道,我腰裏硬的腰有多軟啦。誰都比我狠。牢頭聽說我是造反派,讓我跪著,不給飯吃。這還不算,還讓人輪流打我。後來才知道,這小子是因為打死一個造反派進來的。”他感慨著,“當年多好的日子啊,沒了。”我說:“報應啊。趕緊重新做人吧!”
腰裏硬梗著脖子,說:“老軫頭,你來看我,就是來教育我的?”我說:“我是來找蟈蟈的,給他找著工作了。”
蟈蟈和藍串兒感激地望著我。
我對蟈蟈和藍串兒說:“我跟權國金說好了,明天就讓孩子上班吧。”
我知道,蟈蟈不想上學了,在學校打群架,開除兩回了,他要找工作賺錢。蟈蟈平時不愛說話,愣頭巴腦的,他卻找到我說想去軋鋼廠上班。我愣了愣,說:“你咋想起找我呀?”蟈蟈說:“你厚道,我信你。”這孩子說我厚道,我的心一熱。其實我哪有那麽厚道啊,做小買賣時沒少糊弄人。我對蟈蟈說:“就憑這‘厚道’倆字,我幫你。”我找了權國金,權國金說:“這孩子還小啊,咱不能用童工。再說了,腰裏硬的兒子,打架成風,你用他做啥?”我吭哧著說:“姑爺,這孩子誇我厚道。”權國金嘿嘿笑了,說:“我也說您厚道,您能讓我當董事長啊?”我瞪了他一眼,問:“屁話,我答應了,你爹權桑麻同意嗎?”
後來,權國金說服了老爹,同意蟈蟈到他那兒幹。蟈蟈樂得蹦了好幾天。
腰裏硬傻眼了,張大了嘴說:“蟈蟈,你咋能不上學呢,將來還不跟你爹我一個樣啊?”
蟈蟈抬手指了指腰裏硬,說:“我不跟你一樣,我能保證不進監獄。”
腰裏硬大罵:“小兔崽子,你爹憑啥進去,那是替人頂雷。你爹在監獄受了多少苦啊,你他娘的連點兒同情心都沒有。”
蟈蟈還要反擊,被我勸住了。我對腰裏硬說:“你要是不同意蟈蟈上班,就算了。”
腰裏硬不說話了。
蟈蟈說:“我要賺錢,我娘喜歡打扮,我就給娘買化妝品。”
藍串兒拍著腿,鼻涕眼淚齊流:“我這孩子有孝心啊!”
腰裏硬說:“我看你也不是念書的料兒,去就去吧。老軫頭,告訴國金,給他派點兒輕閑活兒。”
那是一個雨天,閃電打進我的瓦屋,我心裏空空的,一陣陣疼,像鞭子抽著。我感覺不對頭,出來一問,聽說權國金開著汽車去拉鐵水了,還帶上了大妞和蟈蟈。大妞是廠裏的會計,要跟著去對方廠結賬;蟈蟈不願在辦公室打雜,想學開車。權國金打算將來讓他開鋼包車,讓他先熟悉熟悉。回來的時候,就趕上了箭杆雨。全縣到處都辦鋼廠,路被拉鐵的車壓塌了,很難走。對麵一輛拉鐵精粉的車開得特急,權國金怕撞上,就右打方向盤,這下壞了,出大事了!天都塌了!鋼包車側翻,滾了幾滾,成罐的鐵水傾灑出來,汽車當即燃燒,化成一股煙塵。
我的閨女大妞死了!
大妞熔化在了鐵水裏,化為一股蒸氣。權國金救她的時候,隻攥住了她的一隻腳。權國金死死地抱著那隻腳,嗵的一聲跪地,嘶啞著嗓子大吼:“大妞——大妞——”
權國金號啕大哭。
蟈蟈被燙傷了,躺在路邊,黑炭棒似的。
雨下得更大了。我聽到噩耗,急匆匆趕了過去。
我抱著大妞那隻腳,跪地哭喊:“老天爺呀,你咋不睜眼啊!你把我閨女搶走了!你這個瞎了眼的老天爺呀!”
大妞死了,權家給她買了副紅木棺材,裏麵裝了她的衣服和她平時喜歡的吃食。大妞丟下的那隻腳卻被權國金死死抱著不鬆手。權桑麻說:“腳就留下吧,也是個念想。”我也沒說啥。我好好的大閨女,就剩一隻腳了。在追悼會上,權桑麻致了悼詞,聲音淒涼:“我兒媳汪大妞是為發展經濟、振興日頭村而死的,死的光榮!她身體隨鐵水而去,這是一種啥精神?這就是日頭村不怕難、不怕死的創業精神!在關鍵時刻,汪大妞敢於赴湯蹈火,她的身體化成了鐵水,軋成了一卷卷帶鋼,為支援祖國建設做出了貢獻,也為我們日頭村創造了財富!很快,我們的學校建起來了,自來水通到了家家戶戶,街道鋪成了水泥路……”
權桑麻流著淚讀完了悼詞,全場哭聲一片。
金沐灶來了。他代表鄉政府送了花圈,自己還上了禮金。火苗兒看到金沐灶,像迷路後見到親人的孩子,哭聲更烈。
大妞下了葬,猴頭要出去打工,他回城前辦了一件事:把權國金叫到家裏來,不知說了兩句啥,衝著他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權國金也不說話,隻是緊緊抱著大妞的那隻腳。我把猴頭罵了一通:“你渾不渾啊?你妹死了,他還是你妹夫!”大妞死的時候,猴頭沒哭,這時他哭得呼天搶地,他邊哭邊說:“沒有他,我妹妹死不了……”我對猴頭說:“別說了,國金也是九死一生,他也不願意這樣,誰都不願意攤上這事。”我拉起權國金,說:“國金,別怨你大哥。”權國金流淚了,輕輕搖頭說:“爹,不怨不怨,要怨就怨我,我挨頓打心裏好受些。”
權國金抱著大妞的那隻腳,轉身走了,邊走邊撫摩著腳,嘴裏還念叨著啥,我聽不清。
樹梢上掛著露水,露水滾著人影。
天氣明顯轉暖,狀元槐上的嫩芽探頭探腦地鑽出來,春天的氣息噎得我不停地打嗝。樹林裏的每一棵樹都瘦得可憐,根本擋不住我的視線。我看見老軫頭身邊空無一人。這時候村口傳來熟悉的鍾聲,鍾聲斷斷續續,比先前蒼老許多。當人們在披霞山叢林中轉悠得快要崩潰時,鍾聲引導他們穿過一條荊棘叢生的險路,看見一條並不十分寬廣的大道,他們激動得哭了(青暗的光線裏人們的想法變得更老更陳舊了)。生活中早已悄然破碎的片斷,變成了另一種語言。有一種神秘令人無法駕馭,這神秘的氣息使日頭村的其他部分成為死氣沉沉的墳塋。
老軫頭疲憊的腳步一直響在我的睡夢深處。他說話的聲音帶著清晨的回音傳過來:“你們回來吧。”他的夢話流露出性格中更深奧、更狡猾、更荒唐的成分。
樹林十分平靜,日光落在草地上照得青草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感覺到周圍的光線漸漸黯淡下去,越來越縹緲。我本來有很多的話,可這會兒一句也不想說了。我可以盡量精心地進行策劃,但欲望一下子就會將計劃打得粉碎。起初,我不說話的時候老軫頭壓根兒就不知道偷偷飛回來盤踞樹頂的人是誰。在村裏的時候,他一向不習慣對別人的事刨根問底,除非你偷了他家的糧食或是剝奪他敲鍾的權利。
老軫頭從來都是沉著幽默的,可能他一輩子都會如此。敲鍾的日子久了,他沉默寡言被大家視為怪人。可是,老軫頭有著驚人的記憶力,由於他跟權桑麻的特殊關係(權桑麻擁有救世主般的感召力,引得民眾狂熱地追隨,老軫頭都感受到了權力帶來的陶醉和冷酷),村裏發生的所有事件他都清楚,所以將秘密告訴金沐灶的不是火苗兒而是老軫頭。
這幾天我盯上了老軫頭的心宿。
心宿閃了一下,馬上滅了。看來他沒打算在這個時辰做夢,在他看來,那是一個不宜做夢的地方(無論是好夢還是噩夢)。大妞的死,給老軫頭帶來了沉重的打擊。老軫頭坐在狀元槐下,雙目微閉,背對的日光曬暖了他體內的冷血,夢中的鍾聲總是隨意出現。老軫頭風吹日曬,霜打雨淋,肉體對痛苦的感覺漸漸麻木了,可是,精神上還是備受折磨。這種壓抑和忍耐越是沒有聲音就越是令人揪心。
忽然,心宿閃光了,閃著灰色的光芒。說明老軫頭的夢開始了。
夢中最先出現的是杜伯儒。我聽見杜伯儒對老軫頭說:“軫頭啊,放下吧,都放下吧!人死如燈滅,你改變不了現狀呀!”道士的話多少起到了點睛作用。(人就是有轉世的本領也難免逃過苦難的陷阱)在他痛不欲生的時刻停頓了思念。
老軫頭停止思念就等於停止了痛苦。可是,這個時候奇跡出現了。槐樹上喜鵲叫,椿樹上黃鸝叫。
月夜裏老軫頭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心頭就熱了。
那是大妞,她的眼神恍恍惚惚有些濕潤。月光下她的眼睛因生動而變得有些陌生。大妞看到了父親不堪入目的形象時心中湧上一股溫情:“爹,你想我了吧?”
老軫頭說:“閨女回來啊,我們想你。”
大妞說:“爹,我回不去了。”
老軫頭哽咽著說:“你實在不回來,也得把那隻腳帶走啊!”
大妞哭泣著說:“爹,快把那隻腳給我啊!”老軫頭提著閨女的腳遞給她,大妞伸手去抓自己的一隻腳(我得加上一句,我希望她把腳收走,願她的亡靈不受幹擾)。
老軫頭說:“閨女,這隻腳如今已是汪家、權家光榮的象征,你拿走了,國金咋辦?他會地位不穩啊!”(難以形容的自卑感讓他的臉燒了起來,他在猶豫和激動並存的矛盾心態中完成了規定動作)
大妞接過自己的那隻腳,仔細端詳了一陣。
老軫頭在這件事情上確實做得光明磊落:“閨女,別瞅了,你想要就拿走吧,免得爹瞅著難受。”大妞不懂這是什麽意思,這時權國金出現了,他把一隻腳的寓意做了淋漓盡致的解釋。
“對於大妞來說,一隻腳邁向哪裏是一道無解的題,要窮盡一生一世解下去。”
權國金沒有過多語言,說完就走了。
老軫頭喊破了嗓子,說:“閨女,你是善良人,善良人死後還會重新降臨人世對罪人進行審判的。”
大妞說:“爹,我死了,沒有罪人,你多替我照顧國金和拳頭。”說完,她失望地搖頭,說這隻腳不是她的腳。她繼續哭喊:“爹,我的那隻腳呢?”大妞喊著就將那隻腳扔回來,腳在老軫頭眼前彈跳起來。
老軫頭流淚了:“閨女,別急,爹再給你找那隻腳啊!”
大妞又嘶喊一聲:“我要自己的腳!”
她的喊聲驚擾了村人。許多人紛紛走出家門,像一群原地打轉而無所事事的螞蟻。
大妞像雲彩一樣飄走了。
老軫頭失聲喊道:“閨女,你托個夢給我——”此時他滿臉淚水熱汗淋漓而骨子裏卻依然寒冷哆嗦。大妞笑了:“爹,我這不正托夢給你嘛!”她說話時驚疑的神色爬上眉梢,眼角卻已顯現釋然的笑紋。
大妞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在悲傷的時刻顯得異常突兀。
月光照過來,她的眼神像陶器一樣寒冷。她在月光的撫摩中寧靜地墜落著、墜落著,一直墜落到無底的深淵。
許多時光過去了,老軫頭依然不肯衰老(他意識到前進一步的風險極有可能引來禍端)。老軫頭覺得曬得慌,發現不知不覺間槐樹的影子東移了,他站了起來,傻乎乎地一步步走向陷阱。
日頭村有個紀念館,裏麵陳列著日頭村烈士的畫像和遺物。權桑麻的大伯權大勇首當其衝,占了大半麵牆。紀念館平時沒人去,隻有清明的時候,小學生們參觀一番,講解員就是權桑麻。每當這個時候,他的身上就像裝上了彈簧,一跳一跳的,聲音也衝到了雲霄,再打個雷回來。
權桑麻講到大伯打鬼子,完全進入了角色,一會兒打機關槍,一會兒扔手榴彈。小學生們聽得瞪大了眼睛。我老軫頭討人嫌,等學生們走後問權桑麻:“你大伯不就搶了小鬼子一條槍嗎?”
權桑麻朝我瞪眼,說:“你可不能糊弄小孩子啊!”
我愣在那裏。咋成了我糊弄小孩子了?
這一天,權桑麻找到我,讓我打掃紀念館,還把鑰匙給了我。我到那兒時看見腰裏硬也在。我沒理他,打開門,見桌上都是塵土,牆角罩了蜘蛛網。
腰裏硬幹活麻利,一會兒掃房子,一會兒擦桌子。我總得幹點兒啥吧。想掃地,卻被腰裏硬奪下了笤帚。
腰裏硬說:“老軫頭,你就歇著,看我哪兒弄得不幹淨就罵我!”
不到半個鍾頭,紀念館被腰裏硬收拾得幹幹淨淨。我想,這是個啥人呢,主子能當,奴才也能做。
腰裏硬坐到我一旁說:“半天工,村裏給二十塊,也不賴。”看他滿頭的汗,一身塵土,我還有點兒疼顧他。腰裏硬說:“我出獄後,權桑麻沒有看過我。我找了權桑麻,想幹事,養家糊口。權桑麻說村上有活兒就叫你去,一天四十。唉,我沒用了,人家卸磨殺驢啦!”
我瞪了他一眼,說:“我瞅你還不如一頭驢呢!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我扔給他一根煙,他沒火,我給他點燃。腰裏硬使勁兒吧嗒煙:“老軫頭,你是個聰明人。你說聰明和好心腸哪個重要?”我沒想到腰裏硬會問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很深奧。經過好多事,腰裏硬也會琢磨點事了。腰裏硬又說:“聰明是天生的,爹娘給的,變不了;好心腸呢,就是善良,它是可以選擇的。到啥山上唱啥歌,無論是大風大浪,還是一馬平川,你可以選擇善良,也可以選擇邪惡。你看我,從來就他娘的沒選擇過善良。我護住了權桑麻,我以為是善良仗義,可人人背地戳我脊梁骨。出來後,權桑麻連正眼都不瞧我了。”聽了腰裏硬的話,我的心裏地動山搖。過去,就知道腰裏硬天生的壞,沒想到他的心裏也有一塊棉花地。
腰裏硬歎口氣,眼睛濕了吧唧的。他又跟我說起蟈蟈的事,說起那天出事的鐵水車,聽得我心驚肉跳,一陣陣惡心。
蟈蟈腿上燙了幾塊疤。權國金給了幾千塊錢的賠償。腰裏硬說:“我勸蟈蟈別去了,他非去。還說要當司機,開鐵水車。你說這個倒黴催的孩子。我也管不了,隨他去。”整個半天,我也沒咋說話,就聽腰裏硬說來說去的。末了,腰裏硬問:“老軫頭,不年不節的,收拾紀念館做啥?”我搖搖頭。腰裏硬說:“肯定有事。”
真的出了邪事。
權桑麻在紀念館又開辟了一塊陣地,牆上掛上了我閨女大妞的畫像,下麵寫著她的生平事跡。桌子上,有一個亮晶晶的玻璃櫃,裏麵裝著她的那隻腳。
大妞的腳展持續了十幾天,從黨員到村民代表,再到老百姓,都是權桑麻在講解。
我難受啊,天天夜裏做噩夢。
我們日頭村的人又被激活了,你爭我搶地報名,要進鋼廠當工人,要當鋼包車司機。我不得不服權桑麻,無論啥時候,他都能抓住民心,把民心緊緊攥在手心裏。我家門匾被村委會貼上了紅紙,上寫:英雄之家。人家見麵就說:“老軫頭,光榮啊!”
我打碎了牙往肚裏咽,說:“光榮,光榮。”
我說話時,覺著寒冷,又覺得溫暖,刹那間,眼淚又下來了。
5
大妞死後,火苗兒就每天唱評劇,癡癡呆呆的。
金沐灶來看她,她也愛理不理的。火苗兒走路一蹦一蹦的,給人一種受刺激的感覺。金沐灶請了兩天假,帶火苗兒去了一趟北京。沒想到她在廣場唱起了《楊三姐告狀》片段,警察以為是上訪的,要把她帶走。金沐灶好說歹說,才幫火苗兒解脫。
回來的時候,火苗兒和金沐灶來看我,火苗兒走路沒聲響,我被她突然出現的影子嚇了一跳。
火苗兒情緒低落,臉上的蝴蝶斑更明顯了。
我愣著罵:“死丫頭,進屋說一聲啊!”
火苗兒噘著嘴巴說:“爹,我就是想我姐姐,待在家裏,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我想回劇團唱戲,姐姐就喜歡我登台唱戲。”
金沐灶望著她的臉說:“這麽多年了,劇團還要你嗎?”
火苗兒說:“不讓唱,我就拉大幕唄。”
我依舊反對說:“別去了,在家好好待著,過些日子就好了。”
火苗兒忽閃著眼睛,不說話。
後來,火苗兒還是走了。金沐灶把她送到了縣城。我想,這丫頭,當年離開劇團,就是為了能和金沐灶在一起,哪想到,她碰上金沐灶這麽個怪人,感情上磕磕絆絆。難道是她和金沐灶的緣分還沒到嗎?
日頭村的大米有名,水稻好,我家也種了兩畝。因為沒牌子,跟其他大米一樣,賣不上好價錢。
金沐灶說:“要打品牌,讓日頭村大米揚名四方。”我說:“不容易呀,現在外村都說自己的是日頭村大米,誰能分得清啊?”
金沐灶不信邪,新米下來的時候,開車拉著幾麻袋大米去了城裏。同去的有我和幾個鄉親,都是大米的主人。進了城,金沐灶就在大街上擺攤,麻袋上擺了塊牌子:日頭村大米。金沐灶吆喝著:“都來買呀,日頭村的大米!做成米飯香噴噴的,吃了這碗想那碗!”有市民圍了過來,說,“真的是日頭村的大米?”金沐灶說:“我就是日頭村的人,他是日頭村有名的老軫頭,這幾個老鄉都是日頭村的,我是披霞山鄉的副鄉長,專程進城推銷的。”大約是有了副鄉長這名頭,人們信了,都搶著買。我對金沐灶服了,這小夥子不懶,真為咱老百姓辦事啊。後來,顧客拎著袋子就跑了,有的還沒給錢。我傻了,咋回事?一位老大姐說:“你們還不跑,城管來了!”
高樓多了,穿製服的也多了,城裏有了城管。過去,我和猴頭進城賣瓜,隨便一擺,沒人管,可那是老皇曆了,如今不中了。城管下了車,就朝我們撲過來。一個像領頭的說:“誰讓你們擺攤的,統統沒收。”上來三四個人搬起麻袋要往自己車上裝。金沐灶說:“同誌,別搬走啊,我們不賣了還不行嗎?”領頭的不理金沐灶,一聲令下:“搬!”我趕忙說:“兄弟,這是我們鄉長,是特地推銷農產品的。”領頭的說:“縣長也不行。鄉長管你們行,可今天我們就得管鄉長。我們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金沐灶大喊一聲:“不能搬!”領頭的說:“咋不能搬啊?那就連你一塊兒搬!”一時間,有人搬大米,有人拽住金沐灶,要往車上押。我大罵起來:“你們是土匪呀!”金沐灶掙脫開城管,城管上去就是一拳,金沐灶攏不住火氣,揮手還擊,但很快就被圍上來的城管打趴下了。
我流著鼻涕哭了:“這城市,他娘的忒黑呀!”
最終,幾百斤的大米被沒收了,金沐灶還受了傷。好心的市民報了警,警察來了,看金沐灶沒傷筋動骨,走了。臨走時,撂下一句話:“這裏禁止擺攤,以後注意。”沒天理啊,他們打了人,還要我們以後注意。回去的路上,金沐灶說:“我要不是副鄉長,就跟他們拚了!最近事事不順,喝口涼水都塞牙。大米的事兒,我賠給你們。”
金沐灶臉上掛了彩,幾天沒去上班。這兩天就跟我耗著,下象棋。
這時候,全國是個大工地,到處都需要鋼鐵。
鋼廠最牛,不講價,不賒賬,收上來的都是現錢。權國金抱著整麻袋的錢,數來數去,邊數邊笑,邊數邊哭。我看他這樣,心酸酸的。我勸他說:“國金,出去轉轉吧,散散心。”權國金捧了一捧鈔票,放在我跟前:“爹,這是分給大妞的錢,您拿去,拿去。錢就是王八蛋,沒有咱再賺!”
權國金笑了,笑得疹人。我渾身哆嗦了一下,感覺有一股冷氣上身。
那個清明節,野地上開著小花。我和老婆去給大妞的墳添土。遠遠地,發現權國金正在大妞墳頭燒紙,權國金流著眼淚說:“大妞,這些都是閻王當行長的冥幣,一億一張的。本來想給你幾遝人民幣,人家說,你收不到。兩個路子,人間花人民幣,陰間花冥幣,這倆地方還不流通。大妞,我欠你的,來世你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牲口,不管是牛啊、馬啊、豬啊、羊啊,那肯定是我。我就是來給你當牛做馬的。大妞啊,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沒了,你走了一了百了,可丟下我是受罪啊。你躺在這兒,我權國金的半條命也埋在這兒了。你永遠是我的女人,我這輩子咋能忘了你呢!”權國金哭出聲來,眼淚噗噗,擊打著新鮮的墳土。
我心裏一熱,走過去扶起權國金。權國金伏在我的肩頭,止不住地哭。
我拍了拍權國金的肩膀,安慰說:“國金,難得你對大妞這份感情,大妞沒白跟你夫妻一場。可是孩子,誰也替不了誰,你的日子還得往前奔,你要振作起來啊!”
我老婆說:“是啊,大妞在陰間也盼著你和拳頭好啊!”說著,就啜泣起來。
一股風卷來,哭泣就隨了風聲,漸漸遠去。
我琢磨著再給權國金找個女人,有女人知冷知熱,我那外孫拳頭也有人照顧了。我把這想法告訴了老婆。老婆通情達理,很快就托人說了張六莊的小梅。但我跟他一提這事,權國金就跟我急了眼,他說自己那物件不中用了。我心頭一直打鼓說:“年紀輕輕的,咋就不中了?”
權國金悲戚地說:“爹,也不怕您笑話,我的下麵冰涼冰涼的,像根冰棍兒,正在融化的冰棍兒。看過醫生,醫生說,我的陰莖海綿體已經纖維化了,是永久性的**。就在大妞融化的那一刻,我就隨她去了。大妞啊,你可夠狠心的,你再疼我,也不該這麽個疼法啊!你還讓我咋做男人啊?”說著,他揩了幾滴眼淚。
我的臉唰地白了,一陣呆愣。
權國金揪了一下頭發,頭上呈現一塊斑禿。他像鬥敗的公雞似的,滿臉是羞辱的血紅。
我悲從中來,萬箭穿心一般。
後來我聽說,有一陣子,權國金陷在了歌舞廳裏,整天整夜不回家。有人說,他迷戀唱歌,愛唱費翔的《冬天裏的一把火》,要七八個小姐陪著。唱歌前,他先喊一聲:“權國金獨唱音樂會,現在開始!”接著他就開始唱,一直唱到喉嚨嘶啞,他再喊一聲:“權國金獨唱音樂會,到此結束!”然後,他把大把的鈔票塞進小姐的乳溝裏。
小姐笑著又去坐台,他卻睡著了。
後來權國金的嗓子啞了,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