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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沐灶蹲在學校院子裏,埋著頭。他辦了個農民學校,開張沒幾天就黃了,沒人聽課。一條黑狗圍著他,尾巴翹圓了,左右搖晃。金沐灶抬手扒拉一下狗,半天才說:“沒想到,我幹啥啥不成。我就是個失敗者。”
我說:“這年頭,有錢,就是成功者。沒錢,誰都看不起。好好賺錢吧!”
金沐灶倔倔地說:“我就不想當個有錢人。”
我說:“有錢人多好,難道你想跟我一樣,牙快掉光了,還是個窮光蛋。我就跟你說吧,有錢買不來真情,沒錢,更買不來真情。你看見哪個女人跟要飯的愛得死去活來的。你沒錢,總有一天,連火苗兒都瞧不起你。”
我的話震撼了金沐灶,他半天不說話。
呂富仁在日頭村當知青的時候,就是金沐灶的忘年交。如今在大學當教授了,滿肚子都是深奧的哲學問題。這天,他從省城來看金沐灶。呂富仁說:“沐灶,你當鄉長我沒理你,因為人走仕途,不需要老師。人一當官,就是靠魄力了,老師就沒用了。聽說你辭了官,種莊稼了,我心中遺憾,但還很佩服。種莊稼,寂寞呀。尤其是年輕人,種莊稼,更寂寞。寂寞人,最需要跟人說說話,也最想念老師,對不對?”
金沐灶突然啞住,眼淚淌下來。
我觀察著呂富仁,此時他的眼仁裏聚著紅色。
呂教授是個哲學家,說話一會兒高深,一會兒通俗,特點是風趣。記得還有這檔事,金校長給呂富仁和我家的大妞提親,誰知道,大妞偷偷跟權國金好上了。金校長提了幾次,都被大妞婉言謝絕。提親不成,呂富仁對我照樣親熱,這叫文化素質。還有一年,我去大學找金沐灶一塊兒去買玉米新品種,見過呂教授一麵。這麽多年了,他還記得我。我把他和金沐灶請到家裏,讓老婆給他做最愛吃的韭菜菜盒子,我們喝了好多酒。得知金沐灶和火苗兒並沒有走到一起,呂教授不住慨歎。我讓呂教授開導開導金沐灶,讓他務些個賺錢的營生,別跟錢有仇。金沐灶說:“我不想成為有錢人,我以為有了錢,就添了不少臭毛病,就像權桑麻那樣。可我還想用錢,沒有資金,怎能重建魁星閣呢,光種地不中啊。”
呂教授堅定地說:“沐灶,這事沒什麽可糾結的,這個時代,清守尊嚴沒什麽意思。從大眾哲學角度說,時代主題是兩個字:賺錢!三個字:賺大錢!四個字:大膽賺錢!”
金沐灶說:“經商,不可避免的是要做違背良心的事。”
呂教授說:“先不提良心,我是搞哲學研究的。哲學是介乎於神學和科學之間的,它思考的基本問題包括:世界是否分為心和物,如果這樣劃分,那麽心是什麽,物是什麽?兩者之間從屬關係如何?我可以告訴你,心是靈魂,物是心靈以外所有形式的體現。心與物,兩者相互牽扯。心由物動,物由心生。我對你能義無反顧地離開官場,很欽佩。但此時的你,應該抓住機遇,賺錢!記住我的話,中國有骨氣的文化人隻有參與了經濟生活,方能幹預社會生活。你應該相信自己是強有力的。你可以把市場騎在**,在上麵展開優美的‘托馬斯全旋’!”
呂教授的話擊中了金沐灶的命門。金沐灶瞪眼聽著,著了迷。
呂教授的心裏話有多少?比披霞山的礦藏還多。他就這樣坐在炕上,從中午說到晚上,又說到大半夜。就像春天開了封的燕子河,脆生生、嘎嘣嘣地流淌著。呂教授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而且越說嗓門越亮堂。
幾天後,金沐灶聽了呂教授的話,研究起了那本《鑄銅經》。那是他當年從燒毀的魁星閣破門夾層中找到的。
那天早晨,日頭還沒出,一街的瓦屋,全都陰著影。我跟著金沐灶去找杜伯儒。金沐灶對杜伯儒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杜伯儒沉吟片刻,說:“盛世鑄鍾,國泰立碑。好好好!”
杜伯儒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發黃的紙,打開,是一張大鍾的圖紙。他說:“這是過去藥王廟的康壽鍾,‘文革’中讓紅衛兵砸了,連塊鍾片都沒留下。我把他交給你,這就是你鑄銅廠的第一份訂單,相信你能做好。”
金沐灶輕輕地笑了。
金沐灶從袁三定那裏借了一筆錢,又貸了款,建起了鑄銅廠。有一天,我把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給權國金說:“這是金沐灶讓我給你的。”說完這話,外邊的天空哢嚓一聲,響了一個驚雷。我轉頭望去,天陰得像黑鍋底。我一激靈,權國金一哆嗦。他問:“啥東西?是不是想害我呀?”我頭皮發麻,說:“我也不知道啥東西,但他不會害你。”這時,窗外下起雨來,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玻璃。權國金看我一眼,打開信封,嘩啦抖出一堆相片來。權國金眼前一亮,像黑屋子突然打開了電燈,他喃喃道:“好貨呀,真他娘的地道!”權國金摸了一下嘴角,問:“金沐灶,他求我辦啥事來著?”我大聲說:“銅廠的事唄。”權國金點了點頭。於是,金沐灶的鑄銅廠辦了起來。他把廢棄的小學校收拾得幹幹淨淨,建起了鑄爐,請來了鑄銅師傅,開始鑄康壽大鍾。這是杜伯儒下的第一份訂單,馬虎不得,他要的就是開門紅。
不久,康壽大鍾鑄成了,紫紅紫紅的,用手指彈一下,清脆,餘音嫋嫋,飄得遠遠的。
杜伯儒來了,見了大鍾,雙手抖抖地撫摩著鑄麵上麵的《金剛經》,一個勁兒說好。他說:“四月二十八,藥王廟會,掛鍾祈福。”
杜伯儒把第一次敲鍾的任務交給我。我的心跳得歡實,這是新出爐的大鍾啊!那天,趕廟會的人,海了,都靜靜等待著鍾聲響起。我穿了一身新衣裳,跟孩子們過年似的,握著軫木的手都出汗了。隻聽杜伯儒大喊:“今天是農曆四月二十八,藥王孫思邈先生的誕辰。由日頭村金氏鑄銅廠廠長金沐灶先生為我們鑄造的康壽大鍾,落成了!讓鍾聲響徹,為天下百姓消災延壽,修善積福。祈願國泰民安,世界和平。下麵,就請日頭村敲天啟大鍾的敲鍾人老軫頭,為我們敲鍾祈福!”
我掄圓了膀子,嗖嗖揮動軫木。鍾聲彌漫開來,天地都在震顫。我一口氣敲了一百零八下。我是越敲越精神,越敲越來勁。鍾聲裏,人們雙手合十,拋灑著吉祥的心願。
當時不覺得,敲完鍾,才發現,膀子抬不起來了。
金沐灶說:“軫叔,今兒你算露大臉了,上萬人看著你呢!”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淚,說:“你也不賴,這口鍾鑄得好啊!”
我的膀子掄腫了,見風就疼,疼得我齜牙咧嘴。我去了藥王廟,金沐灶也跟來了。金沐灶感謝杜伯儒:“叔,這下你算給我做了活廣告了。”杜伯儒說:“人靠人幫,人得幫人。一個人單打獨鬥,辦不成大事。這鍾聲一敲,給你的生意報了福音了。往後的日子,發財吧。”
那一天,權桑麻也去逛廟會,看到了我敲鍾。權桑麻來找我,說:“親家,你好大一張臉啊!”我說我本來就是個敲鍾的,苦命人。權桑麻說:“新鑄的鍾,讓你敲了頭一水。”我聽得出來,他砢磣我呢。權桑麻歎了口氣,說:“我不如你呀!我出資兩萬,買敲鍾權,杜伯儒沒答應。看來他是和金沐灶串通好了,是鐵了心要跟我對著幹了。”我苦笑說:“可不能這麽說,我去敲鍾,這是下賤活,您是當家人,咋能敲鍾啊?”權桑麻被我悶住了,過了一會兒,又問我對金沐灶鑄銅咋看?我說:“沒啥看法,他總得混口飯吃吧。”權桑麻提高了嗓門,說:“不對!你總是袒護他,他是想壓著我,讓我翻不了身!”
我聽了心裏咯噔一下。
權桑麻就是這樣的人,沒有敵人,他一天都活不下去。他的想法忒他娘的奇怪。權桑麻擰著眉頭說:“金銀銅鐵錫,這不明擺著嗎,我開的是鐵廠,他就開銅廠,銅在上,鐵在下呀,這不是壓著我嗎?”
我笑出了聲,說:“親家,你真能胡扯啊,他要是開金店,那不壓你好幾層啦?別疑神疑鬼了,這年頭,一隻手遮天不容易啦。”
權桑麻急了,吼起來:“老軫頭,你說清楚,我啥時候一隻手遮天了?人們不都說我胸懷四海嘛!”
我衝他作揖:“我說錯了,錯了。”
金沐灶的鑄銅廠真的紅火起來了。除了鑄鍾,還鑄造各種塑像、浮雕、銅鼎等等。
這一年,香港回歸,金沐灶決定親手鑄一個寶鼎送往香港。這個決定,讓我激動了好幾天,權家人再有錢,也弄不出這露臉的舉動。金沐灶的銅廠鑄鼎那天,廠區張燈結彩,鞭炮齊鳴。
銅鼎鑄成了。大鼎金光閃閃地矗立著,引來一堆人觀看。
金沐灶問:“軫叔,你瞅這銅鼎中嗎?”
我沿著銅鼎溜了一圈,連連誇獎:“好啊!好啊!”
金沐灶說:“您再細瞅瞅。”
我把臉湊近銅鼎,瞅了半天,沒瞅出啥來。
金沐灶說:“把臉湊近了瞅。”
當我把臉湊近銅鼎時,銅鼎熱熱地烤人。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銅味,除了氣味,還能瞅見銅麵上斑駁的花紋。
金沐灶輕輕搖頭說:“軫叔,我不滿意啊。”
我一愣:“因啥不滿意?就因這花紋?”
金沐灶搖頭說:“不,我總感覺缺點兒啥,缺點兒氣韻,想毀了重築。”
我眨了眨眼,驚愕不解地盯了他一陣:“你,你說啥?”
金沐灶想了想,說:“我有個想法,必須得到您的幫助。”
我大咧咧地說:“我能幫上啥?”
金沐灶說:“您能,我想把大妞的那隻腳鑄到鼎裏邊。”
我急了眼,說話結巴了:“你說啥?說啥?你真敢想啊你!”
金沐灶說:“您想想,大妞的腳從展館拿回到權家,是最好的去處嗎?”
我皺眉想著,想著。
我去找了杜伯儒。杜伯儒一拍腦門:“好主意啊!”
我跟杜伯儒聊了一整天,終於想通了。
鑄鼎開爐那天,我捧著大妞的腳,喃喃地說:“孩子,你的身體化了,留下這隻腳,你在夢裏總是找我要。我跟權國金要,他當不了家,你公公總是拖著不給。這次香港回歸了,是咱國家的大喜事。沐灶要把你的腳築到銅鼎裏,爹開始想不通,後來杜伯儒勸爹,爹就想通了。你的身子是鐵水化了的,留下這隻腳,放在權家,讓你無法完整。今天爹做主了,給你的腳找個好去處。那是大香港啊,聽說繁華得很哩。你到了那兒,就再也不孤單了,你方便的時候,再托夢給爹。”我說不下去了,我揩了揩濕潤的眼睛,身體一軟,化為一堆泥。
金沐灶上前攙起了我趔趄的身體。
我強忍著悲痛,手扶銅鼎繼續說:“大妞啊,你是孝順孩子,你也不會反對的。你的腳放進銅水裏,化為氣體,你的魂就完整了。走吧,走吧!”
說著,我捧著大妞的腳,放進紅紅的銅水爐裏,瞬間化成一股白煙。
我哇的一聲,哭得跌倒在地:“妞啊——”
銅鼎鑄成了,還是那般大小,沒了怪味,沒了花紋,卻有了氣韻。銅鼎上寫著:慶祝香港回歸,為萬世開太平。我看得出來,金沐灶對這次鑄鼎非常滿意。
杜伯儒撫須,嘖嘖讚歎:“真是神啦!”
我卻不忍心再瞅了,好像大妞就站在那兒朝我微笑。
金沐灶找了輛卡車,給銅鼎披紅戴花,直接送到火車站,然後送往香港。
出發儀式上,權桑麻也在人群裏。他對我說:“風水輪流轉,這回讓金沐灶撈著了,活該他露臉啊。”
我說:“好漢不提當年勇,你也給香港表示表示啊?”
權桑麻嘿嘿一笑,說:“我那都是傻大黑粗的生鐵蛋子,表示啥?人家還不給我扔出來。”他背著手,陰著臉走了。
金沐灶走紅運了,舊學校的老場地擱不下小銅廠了。因為送香港銅鼎的事,讓縣裏領導賺足了麵子,領導親自批地,建大型鑄銅有限公司。各銀行一路綠燈,求著金沐灶貸款。因為這事,金沐灶名聲大震,全國各地的訂單都來了,日頭村鑄銅公司正式掛牌。
第二年的秋天,金沐灶帶我去了一趟香港。我撫摩著銅鼎,哽咽了:“大妞啊,爹看你來了。”銅鼎靜靜地矗立著。我抱著銅鼎,流下渾黃的眼淚。
那些陪同的港人都愣了。
過了兩年,權桑麻的軋鋼廠陷入了泥沼,轉不動了。鋼鐵產能過剩,國家宏觀調控,大批建設項目下馬,用不到那麽多的鋼材了。鋼廠的生意清冷了,好多工人放假,回家種地,重新拿起了鋤頭。
天涼了,我去看望權桑麻。一進屋,看見權桑麻擁著被子,坐在床頭,抽悶煙。權桑麻已近七十歲了,頭發白了,黑牙暴露,嘴角的皺紋更深了。抽了一陣,他老婆一枝花接過煙袋,權桑麻老毛病犯了,一下接一下地摳腳泥,搓到勁頭上,緊閉雙眼。
權大樹進來了,他勸權桑麻安心養老,出國轉轉。
權桑麻說:“年輕時候,你爹去過莫斯科,見過斯大林啊!”
權大樹說:“爹,我知道。您應該到美國看一看。”
權桑麻找到下嘴時機了,破口大罵:“大老美,有啥看的!他們老攻擊我們人權,我看啊,他們才不講人權呢!還是毛主席說得對,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他娘的紙老虎!”
權大樹笑了笑,說:“爹,都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了,您咋還拿老眼光看人。我去過美國,人家就是牛!再說了,袁三定不就是美國老板嗎,您咋還跟他合作呢?”
權桑麻冷冷地望了權大樹一眼,說:“袁三定是中國人啊。不過,等我們實力強大了,還得把老袁也徹底趕走,這個假洋鬼子也不是啥好鳥!”
權大樹插嘴說:“人家是大老板,你說趕就能趕走?”
權桑麻說:“眼下我沒辦法,等啊,你等啥時候來一場運動,看我咋收拾他!”
我聽了頭皮發麻,這家夥還盼著來運動呢。
權大樹每天為權桑麻按肩膀,權桑麻忒受用,在有人按摩的同時,自己還能摳腳泥,聞著腳趾間的“芬芳”,那就更受用了。權桑麻的這個嗜好是不能勸的,誰勸他就跟誰急。
權大樹站在身後,也跟著沾光,不住擰鼻子。
我知道,權大樹給老爹拍馬屁,是瞄著村支書兼董事長的位子呢!可是,權國金也想接班啊。我發現,權國金用的是另一功。他跟火苗兒商量,歌頌權桑麻的大恩大德、豐功偉績。於是,權國金在村裏成立了藝術團,聘請火苗兒當顧問,除了評劇,還有樂亭大鼓、皮影、快板書、三句半,整個一盤大雜燴,感覺有點兒亂。那一次,村裏來了個參觀團。我陪著權桑麻在村裏飯店喝酒,權國金帶著一幫人背著家夥什來了,現場演出三句半,鑼鼓大鑔敲打起來,好不熱鬧。甲乙丙丁說開了:
敲鑼打鼓走上台,我們各個樂開懷,歌頌英明權支書,敬禮!
各位顧客大家好,我把支書表一表,支書恩情似海深,忒好!
支書當年紅孩子,參加土改分田地,鬥倒地主把身翻,仗義!
土改之後“大躍進”,全國勞模舉大印,鼓足幹勁往前衝,光榮!
“文化革命”挨批判,真金不怕烈火煉,深入揭批“四人幫”,英雄!
改革開放走在前,經濟發展勇爭先,率先建成億元村,功臣!
……
權桑麻哈哈笑著,樂暈了。
我沒想到權國金會來這麽一手,站起來鼓掌。飯店裏的人也拍巴掌,聽說飯店裏演節目,村裏人也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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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猴子一樣攀著菩提樹幹,手舉著牽牛花瓣搜尋蝴蝶、蜻蜓。我爬到樹頂就像個胎兒一樣蜷成一團,聽見一片知了的叫聲。還聽見嘩嘩流淌的燕子河水聲。
忽然,林子外邊響起了村民亂七八糟的聲音。
整個下午我都在樹上蹦來蹦去,這兒有我多少童年的記憶啊!我心疼的隻有那片樹林。過去的樹林裏有一種我十分喜愛的開花的樹,名字我都忘記了,枝杈像小蠟燭一樣燃放著猶如細碎的花瓣。
咚咚咚一陣腳步聲,不知是誰家的姑娘跑過去了,樣子有些像火苗兒,但又不是火苗兒。
我開始有了對女人朦朧的渴望。過了很久,沒有一個女人的蹤影,我慢慢在樹上打盹了(村裏所有的樹種中,隻有狀元槐能站著做夢,它夢著自己返老還童了。狀元槐沒有對應的星宿,我依然能夠搜尋到它的夢。它也常常跟蹤村人的夢,現實生活在它眼裏變虛了,盡管人們真誠地對待它,可是,樹眼中的一切恍如一場夢)。
天黑以後,我就向我的家園雲頂飛去。誰也發現不了我,我可以日行千裏。
剛到雲頂就看見室宿一閃一閃。
我算了一下,這是權桑麻所屬的室宿。一般室宿的人威武剛烈,具有鬥誌和競爭心,積極樂觀,欲望強烈。缺點是獨斷專行,輕率急躁,不懂溫柔,過分的豪放會帶來命運的大起大落。
我對權桑麻的夢很感興趣(這一時期我好像更看重夢裏的東西,肉眼看到的東西變得不那麽重要了)。這個以霸道著稱的民間梟雄身體極好,他極少做夢,逮著他的一個夢真不容易。我看見權桑麻於夢中在選擇廟宇,他以其犀利的目光看準了景忠山。
從日頭村翻過披霞山就是景忠山。景忠山上的貴妃池是冀東著名的風景區。傳說乾隆皇帝在這裏修築湯池,至今留下貴妃池名勝古跡。景忠山貴妃池的溫泉是怎麽來的呢?
相傳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女媧補天在景忠山留下了一塊葫蘆狀的巨石,於是人們便在那裏修了一座娘娘廟。多少年來,娘娘廟的香火一直很靈,吸引著遠遠近近的信徒來這裏拜佛燒香。
我怎麽也沒想到,權桑麻在夢中竟變成了乾隆皇帝。一個晴朗的天,權桑麻一身帝王黃袍,頻頻出入紫禁城和頤和園。有一天他率隊來到冀東景忠山遊玩時登上了娘娘廟。
陪伴他的皇子是權國金,沒有見到權大樹的影子。
權桑麻見娘娘廟香火很旺,也要去朝拜。衛士們趕走了眾信徒,權桑麻進了娘娘廟。娘娘廟並不大,權桑麻轉了轉便停在女媧娘娘的神像前不動了。權桑麻站在女媧娘娘的神像前露出欣賞的目光,神像塑得很美,他心想自己如能找到一個像女媧娘娘這樣美的姑娘做妃子,該有多好哇!想著想著,不覺向前又走了幾步,離神像越來越近,猛聽“呸”的一聲,女媧娘娘吐了權桑麻一臉唾沫。
權桑麻摸著自己的臉,嚇了一大跳。
女媧娘娘是泥塑的,怎麽還能吐唾沫,莫非她當真活了?
權桑麻越想越害怕,急忙帶著皇子、嬪妃和衛士們匆匆離開了娘娘廟。老軫頭的臉隱藏在黑暗中,呈現的隻是模糊的影子。
天色徐徐地暗了,隱約可見天邊出現了幾顆星星。
權桑麻回到皇宮,仰望星空,月光映照著權桑麻的臉而看不出一點兒表情,其實,他內心想著怎樣報複女媧娘娘。這夢也奇怪,權桑麻睡了一夜之後,早晨起床驚呆了,被唾的地方竟然生起疙疙瘩瘩的瘡來。他又癢又痛,而且越爛越厲害。權桑麻皺了皺眉頭歎息道:“這可叫朕怎麽上朝哇?”他仰起臉對著天空露出了不堪忍受的痛苦神情。
權桑麻急忙讓大太監老軫頭招來太醫,太醫竟然是杜伯儒(夢裏的事情真有意思)。
老軫頭穿著太監的服飾在一旁伺候。杜伯儒看了權桑麻臉上的瘡,沉默了一陣不知怎麽開口。老軫頭催促道:“杜太醫,趕緊說話呀!”杜伯儒急忙說:“這種爛瘡很特別,中藥無法醫治。”老軫頭的聲音竟然有太監那般尖細:“大膽,欺君之罪,你不怕殺頭嗎?”杜伯儒哆嗦著說:“表麵看是瘡,其實,皇上是被鬼魂纏上了。鬼魂要是纏上你老軫頭,你也跑不掉。”一聽這話,老軫頭嚇得直吐舌頭(這不能都怪他們,幾千年來積下的鬼魂太多了,他們無法忍耐寂寞的時候就出來興風作浪)。
權桑麻卻對杜伯儒惱怒了:“娘個×的,鬼魂?朕從來不信這一套!你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給我拉出去斬嘍!”
杜伯儒趕緊行禮下跪:“喳!聖上息怒,一定治好皇上的病。”
杜伯儒給權桑麻臉上塗了藥,還開了內服藥,幾天過去不疼了,權桑麻恢複了與後宮嬪妃們的嬉戲生活。
有一個貴妃誇獎權桑麻臉好了,權桑麻微微笑了,就真以為好了(真相的能量足以擊碎謊言,可是權貴們願意活在謊言裏)。其實,他的臉不僅沒有治好反而越爛越厲害,他一天天變得愈加冷酷,他宣稱將毫不留情地嚴懲太醫杜伯儒。太監老軫頭遲疑了片刻,他推測會株連自己,內心恐懼又糾結。
那天陪他去娘娘廟的皇子是權國金。權國金勸阻父親饒杜伯儒一命,發配他到披霞山藥王廟。他還出主意說:“父皇是人間皇帝,富有四海,就是偶爾不恭,神女也該原諒。”
聽了權國金的話,權桑麻臉上的愁雲並沒有消散,他皺著眉頭,沒精打采地說:“孩子,可神女並沒有原諒朕啊!”
權國金抬起頭說:“父皇可虔誠地去廟裏焚香,女媧娘娘見您確有誠心,就會寬恕的……”
權桑麻沒有辦法,他這個從不低頭的人,隻好硬著頭皮去娘娘廟焚香。焚香一連堅持了七七四十九天,女媧娘娘終於被權桑麻感動了。
這天上午,權桑麻剛剛拜完,桌上簽筒裏就跳出一支竹簽,權桑麻接過一看,上麵寫著“湯泉洗痂”四個字。他正皺著眉頭思索,一衛士進來稟報說,景忠山下出現了一個熱氣騰騰的湯泉池。權桑麻聽了心中大喜:“娘個×的,隨朕看一看吧!”
權桑麻踏著滿地狼藉,一路奔向湯池。他看見熱氣騰騰的溫泉水上,飄著一些野花花瓣。他彎腰捧起溫泉水和花瓣,湊在鼻子底下,把水和花的芬芳深深吸進肺腑。原來,女媧娘娘惱怒權桑麻輕薄無禮,所以用生瘡懲罰了他。但見權桑麻能改正錯誤,於是就顯神通幫他治療。
女媧娘娘從懷裏取出一個瓶子,用樹枝蘸了些瓶裏的水向景忠山灑去,景忠山下便出現了熱氣騰騰的溫泉。
權桑麻用慈父般的口吻對身旁的兒子說道:“國金,朕臉上的病要是好了,應該獎賞你呀!”
權國金急忙跪下說:“孩兒孝敬父皇是應該的,孩兒還要給父皇建貴妃湯池呢!”
權桑麻高興地笑了。
權桑麻堅持每天用溫泉聖水衝洗臉上瘡痂,聖水就是藥,能給臉上治瘡也能給人心療傷。時間不長,臉便漸漸好了。
夢醒的時候,權桑麻摸了摸自己的臉傻傻地嘲笑自己做了個荒唐的夢。
本來該結束了,誰知又節外生枝了。權桑麻醒來還記得皇帝夢和貴妃湯池,回味著什麽,就委派權大樹去建貴妃湯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盡管看著很神聖深究起來卻毫無意義)。
權大樹反駁說:“我的親爹呀,咱披霞山有鐵礦,哪有溫泉啊!”他甩手悻悻地走了。
權國金說:“爹,我派人尋找,景忠山有溫泉,我們披霞山也一定會有!”
權桑麻哈哈笑了:“娘個×的,還是國金懂朕的心。”
權國金急忙操辦建設披霞山貴妃湯池去了。
權桑麻的臉仰在半空,迷傻地盯著天空的一朵白雲,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要動用資金,把北京天安門照原樣搬進日頭村。
全村皆驚。權大樹等人出麵反對,唯有權國金投了讚成票(拋開貴妃湯池和建設天安門的事,我對權國金的評價遠遠高於對有勇無謀的權大樹的評價)。權桑麻站在狀元槐下,一個不落地清點著天空的雲彩,眼前出現了天安門雄偉的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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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廠評劇團成了歌頌權桑麻的藝術團。每逢客商來訪、領導視察,都要進行專場演出。火苗兒除了唱評劇,還唱樂亭大鼓,冀東皮影戲,一板一眼,挺像那麽回事。
村裏越來越熱鬧了。權桑麻笑著對我說:“軫頭,娘個×的,你這姑爺真行,太有才了,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我聽這話心裏受用,權國金畢竟是我姑爺。權大樹坐不住了,照這樣演下去,哪有他的好果子吃!於是,他斷了權國金的後路,掐斷了藝術團的經費。
藝術團很快就支撐不下去了。權國金找權大樹,說:“你這樣做事,忒不厚道。”權大樹說:“我看你就是個敗家子兒,我這兒辛辛苦苦賺錢,你在那裏唱唱跳跳。這錢是大風刮來的?是我們日鋼工人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容易嗎?”權大樹隻從經濟方麵說,不說權國金為父親歌功頌德的事,因為這樣駁不倒他。但權國金卻專挖根子,說:“你這樣做,就是反對爹,就是想陰謀篡權。”權大樹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他急了:“你他娘滿嘴噴糞!”權國金也急了:“好啊,你他娘的罵咱娘!”說著,就衝了上去,一把抱住權大樹,兩個人在地上骨碌碌滾了起來。兩個人衣著沾了土,地上一片狼藉。
在一旁的兩個保安都嚇傻了。當時,我下地回家,就站在鋼廠大門口看熱鬧。兩個人滾著,圍著那頭牛的雕塑轉來轉去。
我知道權大樹好勇鬥狠,出手黑,怕權國金吃虧,忙上去拉架。可是,我壓根兒就拉不動。我瞅見權國金的臉上被抓成花瓜了,血一道一道的。
我急中生智,大喊一聲:“你爹來了!”
兩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兩個保安和幾個看熱鬧的人,偷偷笑了。
這事兒,還是讓權桑麻知道了。權桑麻把兩個兒子叫去,開始,兩個人不承認打架,說是切磋武藝。權桑麻臉黑得像鍋底,扭頭問我他倆打架的經過,我知道瞞不住,就一五一十說了。
權桑麻指著兩個兒子的鼻子,噴著唾沫,大罵道:“娘個×的!你倆出息了,翅膀硬了,學會窩裏鬥了!我還沒死呢,你倆就動手了,我要死了,還不得動刀子啊?”
權國金怯怯地說:“爹,我們藝術團歌頌您的豐功偉績,他把經費給卡了。這不是明顯跟您作對嗎?”
權大樹辯解說:“爹,眼下咱們企業的生產線停了三分之一,本月前二十天的賬目虧損了一百多萬。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我不是對您有意見,是覺得,應該節省開支,有必要養一個藝術團嗎?”
權國金惱了,說:“藝術團成立,是爹批準的,就是解散,也輪不到你做決定。就是解散藝術團,也不該這個時候。下個月就是咱爹的七十大壽了,你把藝術團解散了,連個響動都沒有,咋給咱爹賀壽啊?”
權大樹說:“我們請火苗兒的評劇團賀壽啊!你媳婦帶人給爹賀壽,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插嘴說:“大樹,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火苗兒劇團那一堆人呢,拉出來不得花錢啊?”
權桑麻沉默了,似乎拿不定主意。
權桑麻是真心地喜歡藝術團,喜歡藝術團,就喜歡權國金,喜歡權國金,權國金就有希望接他的班,那我臉上也能放光啊。我趁機煽風點火:“親家,藝術團不能散啊,你的豐功偉績都是他們唱出去的,那可是唱出了咱老百姓的心聲啊!演出停了,就算你願意,全村人也不答應啊!”
權桑麻順坡下驢地說:“親家說得對!隻要老百姓喜歡的事,我們就得幹。養一幫演員,用不了幾個錢,咱權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垮不了。依我看,藝術團繼續辦下去。”
權大樹處了下風,氣哼哼地要走。
權桑麻說:“大樹,你牽掛企業發展是好事,我知道你是個有心人,別跟你兄弟一般見識。”權大樹說:“爹,我知道。”他瞪了權國金一眼,走了。權桑麻轉而又對權國金說:“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惹你哥幹啥?往後你就把劇團的事交給火苗兒,把村裏的宣傳工作做好,別讓鄉親們說你不務正業。記著,上麵下來啥文件,給我看看;布置的啥任務,說給我聽聽。”權國金說:“忘記跟您說了,縣上下來個文件,是支持三農的優惠政策。”
權桑麻立即說:“還不給我拿去!”
權國金答應著,走了。
辦公室剩下我和權桑麻。我也轉身要走。
權桑麻說:“軫頭,再陪我坐一會兒。連你也嫌棄我了?”
我遲疑地說:“我這人沒啥用,也幫不上你的忙,別耽誤你的正事。”
權桑麻說:“鋼廠困住了,沒啥好辦法。你說,幹啥呢?”
我一愣:“幹啥?還是煉鋼煉鐵唄,還能養豬啊?”
權桑麻眼前一亮挺直腰身:“養豬?咋就不能養豬呢?”
我哈哈大笑:“七十大壽還沒過呢,你就糊塗了?我們從養豬過來,哪有鼻涕倒流的?有鋼廠養豬的嗎?沒聽說過。”
權桑麻在辦公室來回踱步,說:“如今啥行業賺錢?就是養豬。眼下是,兩公斤鋼材,抵不上四兩豬肉。豬咱都養過,利潤周期很明顯,基本上會出現一年盈、兩年平、三年虧的周期。鋼廠還有塊空地呢,建幾排豬舍,養幾百頭豬,沒問題。”鋼廠養豬?這不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嘛!我覺得,權桑麻發神經了,最好離他遠點兒。這時權國金回來了,權桑麻一把奪過文件,看著,眼珠子滴溜溜轉。權國金愣愣地看著,不知他葫蘆裏賣的啥藥,轉臉問我:“我爹咋啦?”
我隨口說:“他要養豬。”
權國金傻了:“養豬?”
權桑麻把大手往桌子上一拍:“養豬,忒好了!縣上有優惠政策,養豬大戶有補貼,新品種也有補貼,一大筆可觀的資金啊。堤內損失堤外補,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咱就養豬。我告訴你們,鋼鐵的嚴寒來了,一時半會兒過不去。養豬比煉鋼有更多的利潤空間,通過多元化經營,擺脫企業困境,也是一種戰術選擇。生存,才是第一要務。為了生存,別說養豬,養雞、養牛都可以,沒的說!”
這權桑麻真不是一般人,他的思維像隻麥收時節的螞蚱,一蹦老遠,翅膀閃著光,嘎吱嘎吱叫。
沒幾天,我聽說權桑麻去了鄉裏和縣裏,找領導,提出建全鄉最大的養豬場。領導聽了都高興。縣、鄉領導大力支持,為養豬場免費三通——通路、通電、通水。接著,又聯係銀行,為權桑麻放貸。權桑麻是塊金字招牌,全國勞模、人大代表、著名企業家,銀行的大門永遠朝他開著。跟做夢一樣,權桑麻用了一個月時間,建起了千頭豬場。豬場一建起來,就擠對了散養的養豬戶。他們沒有能力與權桑麻競爭,有的趕著豬群歸順了權桑麻;有的把豬賣了,改幹別的。
那一天,我和權桑麻喝酒,權大樹也在,權大樹反對建豬場,責怪老爺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權桑麻開導權大樹:“這是一筆好買賣啊,土地是現成的,資金是銀行貸款,銷路是政府主導,政府食堂、當官的入住的賓館酒店,都吃咱養的豬肉,躺著就能把錢賺了。”權大樹說:“那銀行貸款不用還啊?”權桑麻說:“咱這養豬場,設施貸款五千萬,用三千萬就建成了。我已經找公司評估了,五千萬。咱啥都沒幹,先賺兩千萬。中吧?退一步說,貸款還不上,咱就把豬賣了,把空****的豬舍還給銀行。再者說了,各級領導樹咱是一杆大旗,能讓它倒下?他們可不光吃咱養的豬肉啊。”聽了權桑麻的話,我心驚肉跳的,不敢看他那張貪婪的臉,隻顧埋頭喝酒。權桑麻哈哈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親家,我喝多了,瞎說呢!”我去茅房尿尿,一個勁兒地打激靈。黑呀,真他娘的黑呀!貸款五千萬,先把兩千萬裝進腰包,隻幹三千萬的活兒。
金沐灶的鑄銅廠網羅了各類人才,設計師、工藝美術師、鑄造師,他們就住在公司建造的賓館裏。那一天,他讓人開車把我接了過去。他正給這些人開會,我心裏頭七上八下,走了進去,就聽見嘩的一片掌聲。
掌聲中,我的腿不住哆嗦。
金沐灶一幹上這一行,人都變了,他笑吟吟地走過來,一臉聖光。他坐在我的身邊,微笑著對大家說:“這就是我說的老軫頭,他是我的親人,是日頭村最有故事的人。我們公司要挖掘民俗風情、民間文化,就得向老軫頭多多請教。”
又是一片掌聲。
我架不住了,雙手無處安放。
金沐灶說:“軫叔,縣政府要開發燕子河,在挨縣城的河邊建一條唐人街,展示民俗風情。我接到了幾組雕塑訂單,就是展示民間藝人的場景,捏泥人的、剪紙的、唱皮影的、看西洋鏡的等等,這都得您出謀劃策啊!”
當場,金沐灶就給我發了一個大紅證書——燕子河民俗風情雕塑顧問。一個姓楊的設計師,把一摞畫稿交我審閱。
權桑麻的老婆一枝花,屬豬,權桑麻忽然提出,要在村口放一頭大肥豬,銅鑄的。為這事,權桑麻讓我找金沐灶。我犯難了,金沐灶心中還恨著權家,我咋向他開口呢?
那天晚上,權桑麻請我到他家喝酒,那是好酒,多年的茅台,很香,很醇,喝完了還回味無窮。
權桑麻試探著說:“軫頭,聽說你給金沐灶當顧問了?是不是把我給忘了呀?”
我謙恭地說:“哪裏話,我們是兒女親家,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啊!再說,我這叫啥顧問,顧問顧問,顧上就問,顧不上就不問。沐灶願意拽著我,鬧著玩兒的。”
權桑麻哈哈笑著。
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免得他對我起疑心。我知道,權桑麻不願意直接和金沐灶打交道。我也怕金沐灶不答應,就謊稱這豬的雕塑是為一個親戚做的。
金沐灶一聽就說:“當然是親戚,是你的親家權桑麻吧?軫叔,您別跟我繞啥彎子了。”
我愣了愣:“你願意?”
金沐灶說:“咋不願意,有生意做是好事啊!”我把權桑麻交給我的圖樣給了金沐灶。
金沐灶歪著腦袋,說:“這頭豬,挺喜興的。放心吧,準時交活。”
我欣慰地笑著,覺得金沐灶讀了帶血的《金剛經》,烈性脾氣綿多了,和水一樣,啥都容得下,不再與誰爭高低。
我和金沐灶說話的時候,火苗兒來了。
火苗兒身上帶著一股香水味,見到我,愣了一下。我有點兒不高興,以為她和金沐灶又在狗扯羊皮,就瞪了她一眼:“你來幹啥?”火苗兒說:“金沐灶開的鑄銅廠是生意,我是來訂貨的。”我歎了一聲,女人要是想著誰,拿刀子都刮不去。金沐灶平靜地說:“火苗兒,你想鑄啥呀?鑄口大鍾嗎?”火苗兒搖頭說:“我想鑄個成兆才的塑像,他是評劇創始人。我打心眼兒裏尊敬他,就把他放在家裏供著。”
火苗兒拿出成兆才的畫像,交給金沐灶。
我老軫頭知道成兆才,當年還跟著日頭村趙家班學唱落子。趙家班的人大字不識幾個,就會唱,天生的好嗓子。《馬寡婦開店》《楊三姐告狀》,口口相傳的。成兆才成了評劇創始人。
金沐灶看了畫像,又問了銅像尺寸,應承下來。
我本來該走了,沒走,我怕他倆黏糊一塊兒。過了一會兒,火苗兒對我說:“拳頭和毛毛都在車上,您帶他倆去看看狀元槐和大鍾。”
我探頭往車裏一看,拳頭和毛毛在車裏鬧騰呢,跟耍猴似的。拳頭上了初中,黑臉蛋,大妞長得白淨,權國金長得也不黑,不知他長得像誰。毛毛剛剛學會走路,胳膊和臉挺瘦,肚子卻大得像氣蛤蟆。我帶著火苗兒、兩個孩子來到狀元槐跟前,看那口天啟大鍾。我說著狀元槐和天啟大鍾的來曆,還掄起軫木敲了幾下,讓孩子們聽聽鍾聲。鍾聲一響,毛毛身上的毛就奓開來。這孩子的毛又黑又長,刮都刮不淨。他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忽閃著,似乎能聽懂我的話。他仰起臉看看樹冠,掙脫著要從火苗兒的懷裏下來,火苗兒放下他。我就成了一個木頭人,驚恐表情的木頭人。隻見他像一隻毛猴,一眨眼的工夫,就爬到了疙疙瘩瘩的樹杈上。他坐在那裏,朝著我們咯咯笑。
火苗兒和拳頭也驚呆了。這咋可能呢?他是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啊!想到飛到天上的毛嘎子,我的心一寒,結成了冰。
火苗兒哇地哭了。她衝著毛毛哭喊:“毛毛,你下來,下來……”
毛毛像猴子一樣爬下來了,很輕鬆。他撲到火苗兒的懷裏,懂事地為娘擦眼淚。火苗兒抱著毛毛,牽起拳頭,鑽進汽車走了。
我站在老槐樹下,流淚了。
狀元槐的每個枝杈,彎來拐去,或粗或細,都帶著感情,富有人情味。我撫摩著斑駁的樹幹,說:“狀元槐啊,我老軫頭守了你幾十年了,風風雨雨的,沒功勞,也有苦勞啊。今兒個,我求你了,別讓我外孫跟毛嘎子一樣,飛來飛去的,說不定哪天就飛丟了呀……”
晴天霹靂,權桑麻在七十歲生日前兩天失蹤了。
全村炸開了窩。青壯勞力都出去找,有的去了鎮裏,有的去了外村,有的去了披霞山……老年人走不動,就在家裏燒香,許願:“權支書不能丟啊,他是我們的主心骨啊!”
我心中嘀咕著:“權桑麻去了哪兒?”
我跟著找了兩天,沒找到,心中湧起一股逼人的寒氣。權大樹和權國金哭了,他們覺得,沒了父親,天塌了,這個世界玩兒不轉了。我聽見權大樹說:“爹呀,您還沒安排好後事,咋說走就走呢?”我聽出來,這小子想接班呢。
公安局下來十幾個警察,查案子。他們斷定權桑麻是被人綁架了,查找犯罪嫌疑人。幾天下來,既沒找到勒索紙條,也沒接到勒索電話。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呢?
權國金、權大樹、權桑麻的老婆一枝花都來找我,好像是我把權桑麻藏起來似的。權國金哭著說:“人說沒就沒了。眼看就過七十大壽了,咋也得過完生日再走啊。”
我忽然想起點兒啥,對一枝花說:“親家母,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一定把權桑麻給你找回來。”
一枝花答應著,顫巍巍地走了。
權大樹看著我說:“叔,你讓他們把我爹放了吧,要多少錢我出。”
我一聽,大怒:“你懷疑是我?”
權大樹見我急了,趕緊打圓場。
天黑了,遠處傳來狗的撕咬聲和慘叫聲。到底能不能找到權桑麻,我心裏頭也沒底。我隱約覺得,他既不在鎮上,也不在外村,更不在披霞山,但是他在哪兒呢?應該在那一片田野裏。那片田野,是他當年起家時開墾的良田。我們去了村南村東的田野,沒有;去了刀把地,沒有;後來,去了燕子河畔,還沒有。就在那片田野的莊稼地裏,我們找到了權桑麻。他倚靠著玉米稈,正在啃一個黑乎乎的渣子窩窩。渣子窩窩是日頭村的特色食品,高粱做粉條,去了澱粉,剩下的渣子做成窩窩頭,口澀、堅硬、麻嘴。如今誰還吃這個?他這是在尋找當年的感覺吧?
風貼著地溜過來,灌滿了他的褲腿、衣領,將他的花白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模樣狼狽,人卻很精神。我的心一陣急跳,眼窩熱熱的:“桑麻啊!”
權大樹、權國金撲了過去,大喊:“爹!爹!”
權桑麻眯縫著眼,看著我們,嘴唇蒼白,哆嗦顫動,嘴裏仿佛念著咒語:“孩子,軫頭,我挺好。”
權大樹問:“爹,綁匪把您放了?”
權桑麻仰天大笑:“綁匪?哪有綁匪呀!想對我下手的綁匪,他娘的還沒生出來呢!哈哈哈——”
權大樹、權國金兩人扶起權桑麻。權桑麻看看我,沙啞著嗓子說:“我就知道,親家會來找我,他準知道,我會在哪兒。知我者,老軫頭也。”
我點點頭說:“你呀,就是離不開日頭村,舍不得這塊土地啊!”
忽地,權桑麻老淚縱橫,他揩著老眼說:“眼看著就到七十歲生日了,睡不著啊。老子不信邪,卻幹了邪事。天快亮的時候,我就找了幾個窩窩頭,灌了一瓶水,裝進背包,出了門。老軫頭,我的親家,算你說對了,我離不開這片土地呀。見到這些莊稼,這些個小草,這些個露水,這些個土坷垃,格外親啊。我從東到西,從北到南,一路走,一路看,走不夠,看不夠啊。就想趴在地上,使勁兒親它們。走著走著,天黑了,不想回家,就在林子裏睡了一宿,枕著樹葉、野草,香啊!睡得那叫踏實,玉皇大帝都叫不醒。天亮時,還是一幫血燕叫醒的。我還以為來了紅嘴烏鴉呢!”
我一愣:“咋,你見著紅嘴烏鴉了?”
權桑麻冷冷地望了我一眼,說:“沒有,我哪有那福氣。我產生錯覺了。我啃幾口窩窩頭,接著趕路,就來到了燕子河,沿著燕子河走了一天,就睡在了過去挖河的破工棚裏。這一晚比睡在席夢思上還舒服。這不,正在用膳的時候,你們來了。”我說:“你這是動了哪根兒筋了,遭這份罪。”權桑麻大咧咧地說:“娘個×的,這是享受。通過這一走,一看,一想,我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咱日頭村,建設現代鋼城宏偉藍圖已經在我的心裏畫好了,還要大發展哩。我原以為,過了七十大壽,我就退休了,不當支書了,再卸任董事長,把擔子交給兒子們挑起來。可是,鄉親們不幹,上級領導也不依。今天我想明白了,就像歌裏唱的,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哪!”
我嚇了一跳,天哪,權桑麻該成老妖精了啊!我發現,權國金和權大樹相互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們走到村口狀元槐下,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火堆上架著一口大鍋,鍋裏煮著羊肉,飄滿一街的肉香。人群中,冒出一幅紅閃閃的綢布,上麵寫著:歡迎老支書回家!
權桑麻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隻聽他大聲說:“娘個×的,讓我想起吃大鍋飯的時候啊,你們看見沒,這是民心啊!”
我腳下有東西一絆,險些栽倒了。
權桑麻又對權國金和權大樹說:“民心啊!”
兩個兒子齊聲回答:“民心,民心!”
權桑麻的七十大壽,全村人都來了。大排場,流水席。權桑麻要求,一律不收禮金,全村人白吃白喝,還看演出,評劇、京劇、皮影、樂亭大鼓輪番看,比過年還熱鬧。後來,權桑麻有點兒招架不住了,他跟我說,想清靜清靜。我倆就躲進一間小屋裏,說悄悄話。
權桑麻對我說:“你看我像不像個孩子,全村百姓這麽寵著我。”
我尷尬地一笑,說:“你不是說了嘛,民心。”
權桑麻充滿憂慮地說:“軫頭,你說,我要是真的走了,日頭村咋辦啊?鄉親們咋活呢?”
我說:“你還是別走,我走了你也別走。”
權桑麻與我相互瞅一眼,抿嘴笑了,笑岔了氣兒:“唉,其實吧,這叫庸人自擾,沒了誰,地球照樣轉。別看我活著這樣,我死了,會有人放鞭炮。我是徹底的革命者,《國際歌》唱得好,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七十了,這幾天,我的腦子裏沒少過電影,人這一輩子,隻有一個七十歲呀!人活七十古來稀,往後,我還能為鄉親們再幹點兒啥呀?”
我悄悄問:“親家,你夜裏失蹤到底幹啥去了?”
權桑麻說:“我在找魂兒,不知不覺,魂兒丟了。”
我心中感慨,心底有股涼氣。權桑麻嘴上說民心,心裏更懂得世道人心。他隱隱有些懼怕,但懼怕啥,又說不上來。
權桑麻想起了啥,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黑亮黑亮的筆杆兒,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權桑麻問:“你知道這是啥?”還沒等我回答,他就得意地說,“這支筆呀,就是當年毛主席送我的。”
我連連點頭,這段話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權桑麻慢悠悠地說:“有些事,就是爛在肚裏也不能說,可這支筆,我走哪兒說哪兒。那叫金貴呀,榮耀啊,那年我參加全國勞模大會,主席和我握手,問我讀過書沒有,我就說,報告主席,我是貧苦出身,沒有上過學。主席說,農民一定要有文化,才能真正翻身做主人。說著,就掏出插在自己口袋的鋼筆,送給了我。這是多大的榮耀啊!全場的勞模們,巴掌都拍紅了。這些年,這支鋼筆,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拿出來就是熱乎乎的,貼著心口呢!‘文革’的時候,造反派鬥我,我沒敢拿出來,怕他們不識貨,給我踩了。‘文革’結束以後,查‘三種人’的時候,我把這支鋼筆交給了審查組,審查組查閱了當年的報紙,確定是主席送的,就不查了。披霞山流血事件,袁三定跟我較量,還是這支筆給畫了句號。啊,就是這支筆,幫我躲過了一劫又一劫呀!這些年,每當遇到溝溝坎坎,我都摸摸胸口,是主席送我的鋼筆給了我力量,給了我信心,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啊!”
權桑麻緊緊握著手中的筆,生怕有人奪走似的。
過了一會兒,他握著鋼筆,睡著了,鼾聲如雷。
我悄悄退了出來。
可是,沒幾天,權桑麻腿壞了,打擺子,站不起來,還坐上了輪椅。
我找來杜伯儒給他看病,杜伯儒說:“老支書患了風寒。”
4
我們汪家祖墳冒青煙了。
日頭村出了一個全省文科狀元,叫汪樹。汪樹是汪老七的兒子,汪老七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老婆是得癆病死的。他很少說話,從未張狂過,從地頭到家裏,默默地來,默默地去。誰知,汪老七又得了腿病,站不起來了。汪樹長得瘦小枯幹,像還沒長開就趕上秋霜的茄子苞。臉色黑了吧唧,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孩子。哪承想,這樣子的孩子成了狀元。
汪樹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爺兒倆高興得擁在一起,抽抽噎噎。
那一天上午,日頭高過槐樹頂,投在我臉上、後背,熱烘烘的。我頂著日頭去汪樹家祝賀,剛推門,看見汪樹爺兒倆傷心地抱著頭痛哭,哭得邪乎。我愣了愣問:“汪老七,出啥事啦?”汪老七哆哆嗦嗦地說:“我……兒子要上學走了,我高興啊!”我拍著他的肩膀三說兩勸,汪老七就破涕為笑了。我捐了五百塊錢,塞進了汪老七手心裏。他不要,我急了,熱熱地喊:“我是你叔輩兒,跟你還是一個祖宗哪。”他就收下了,汪老七流著眼淚給我直作揖。
傍天黑,起涼風了。院裏的燈亮了,圍著一群亂撞的蚊子。
我從汪樹家回來,坐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喝茶水。
門口汽車響,火苗兒來了,喊:“爹。”我撒開了目光:“國金呢?咋老見不著他?”院門口跟著應了一聲:“我來了,爹。”權國金閃身進院,徑直走到我跟前,他一身酒氣,醉醺醺的,微笑著說:“天涼了,您老年歲也大了,坐院子裏當心著涼啊。您老身體哪不舒坦了,可是我們做晚輩的罪過啊。”聽聽,這小子嘴巴多甜。我指指身邊的小板凳:“坐吧。”
我瞅了一眼火苗兒,她眼圈發黑,眼睛布滿血絲。
火苗兒白了我一眼,說:“爹,瞅著我幹啥呀?這兩天老是失眠,吃點兒藥就好了。”她舉舉手裏的茶葉包,說:“爹,這是龍井,您最愛喝這個了。”我咧著嘴說:“你呀,別總惦著我,多照顧好國金。”火苗兒微微笑,沏茶去了。我的眼角餘光發覺,權國金正微微眯著眼看著我。這是個有心計的人,一定在揣摩我心裏想啥。
火苗兒哼著評戲《花為媒》裏張五可的唱段,手捧著茶壺出來了。我咳嗽了一聲問火苗兒:“你們評劇團又排啥新戲啦?”火苗兒一邊斟茶水一邊告訴我說:“沒排啥新戲,吃老本。”權國金插話說:“對了,老婆,汪樹背著汪老七讀書的事,我看能排個現代戲,多感人啊!”火苗兒說:“回頭我跟團長說一說。”我瞅著火苗兒的臉,說:“汪樹這孩子有誌氣,準備一邊打工一邊讀書,靠打工來養活他們爺兒倆。”
權國金靈機一動:“我想把這件事宣傳出去,題目嘛,嗯……就叫《背起父親去上學》,爹,老婆,你們覺得咋樣?”
我點著頭:“嗯,不錯。”
火苗兒笑著說:“國金這個想法挺好的。”
權國金說:“老婆,排一出戲吧,需要資金,我去找爹要。”
火苗兒說:“我回團裏說說。”
半個月後,縣評劇團把這事編成了評劇劇本《背起父親去上學》。
經過兩個月的彩排,在縣劇院公演,我陪著權桑麻也去看了。人們敬佩之餘,一陣唏噓。
權桑麻感動地說:“汪樹這孩子,給我們日頭村爭光了!爭光了!”
我附和著說:“是啊,我們老汪家有人才啊!”
權桑麻哈哈笑了。
我對權桑麻說:“親家,你是日頭村當家人,這爺兒倆要去城市讀書,生活上挺難的,你不恩典恩典?”
權桑麻說:“好,村裏企業有錢,資助他讀書,讀完了,村裏再聘回來。”
我讚同說:“親家,還是你有遠見,肥水不流外人田,汪樹這樣的人才不能走。”
於是,權桑麻提議,企業資助村裏七個貧困孩子讀書。其中,汪樹資助最多,但要簽署協議,學成回村掌管企業。我跟汪樹一說,汪樹和汪老七都很高興,感激權桑麻老支書。
誰也沒有想到,這場捐資助教的事會引來一場可怕的災難。
捐款在村委會大院舉行,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將人的臉都照白了。汪樹和汪老七都來了,汪樹穿著舊西裝,穩重,不顯自卑。
權桑麻腿病犯了,坐著輪椅。權大樹推著他過來。有個孩子家長提出,請權桑麻摸一摸孩子的腦袋。權大樹為難地說:“我爹腿不好,要摸就得請孩子們跪地。”家長說:“跪地,中,跪地接受紅包。”受捐的六個孩子都跪了,跪地接款,權桑麻摸一摸孩子的腦頂。可是,到了汪樹這出了岔頭。我怎麽也沒想到汪樹不跪。他的臉紅了,一陣燒燙。汪樹的話像蚊子叫,輕得不能再輕:“跪天跪地跪爹娘,現在我憑啥要跪?”我吸了一口涼氣,暗暗吃了一驚,輕聲說:“汪樹,念你的名呢,快跪呀!”汪樹不動,拳頭握緊,嘴唇繃著。
汪老七說:“孩子,快給老支書跪下。”
汪樹眼裏汪了淚,淚水沿著他的麵龐往下淌,他騰出一隻手揩淚。
我不知道這孩子的複雜心態,罵街了:“小狗×的,你快點兒去啊!”
汪樹晃悠一下,撒腿跑了。
人們都傻眼了。
汪老七喊:“汪樹,汪樹!”他喊得青筋暴露,聲音都是直的。
我也氣壞了,心裏罵:“這孩子咋不知道感恩呢!”
權桑麻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凜冽,肅殺:“娘個×的,不識抬舉!”
汪老七跪地,磕頭認罪,痛哭流涕:“老支書,子不孝父之過,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贖罪!”
站在一旁的權大樹見狀大罵:“這小子,我看他是第二個金沐灶,日頭村竟然有人跟我爹較勁兒,那他離死不遠了!”
汪老七嚇得目瞪口呆:“大樹,放過我家孩子吧!”
權桑麻臉上的表情急速變化,瞪了瞪權大樹:“大樹,說啥呢?你爹我就會治人,把人治得服服帖帖。但是,我咋能跟一個孩子置氣呀!算了,算了。”
我頻頻點頭,趕緊說:“汪樹心理有問題,不是衝你。”
權桑麻轉臉看了看我:“汪樹畢竟是汪家人,我不衝別人,還得衝親家呀!”
我急忙說:“你能原諒孩子,我們汪家人謝謝你。”
權大樹依舊沉著臉,說:“原諒可以,必須取消他的受助資格。”權桑麻扭頭說:“大樹,說啥呢?不中,汪樹是狀元,沒聽電影裏說嗎,21世紀啥最重要?人才啊!我們日頭村,啥都不缺,缺的就是人才!”他說著,示意把捐款給汪老七。
汪老七跪地接錢,雙手抖著,抱著錢哇地哭了。
權桑麻大聲笑了,好像啥都笑忘了。
這事傳到金沐灶那裏,金沐灶對我說:“窮人應該保持尊嚴,有了尊嚴,才能超越世俗的汙濁。汪樹有骨氣!”
我咧著嘴說:“啥骨氣?人窮誌短,馬瘦毛長啊!他沒有權桑麻資助,靠打工能活?能學下來嗎?”
金沐灶說:“這小子有個性,我喜歡。他如果跟權桑麻掰了,我來資助他讀大學!”
我豎起大拇指:“沐灶,你是好樣的!”可是,當我把金沐灶的意思轉到權桑麻那裏,汪樹卻成了香餑餑。
有一天,我去了權桑麻家。權桑麻哈哈一笑:“軫頭,汪樹是人才,將來我們得用啊!”
我說:“你趕緊的,不然金沐灶就簽約了。”
權桑麻一怔:“真的假的?他出手這麽快?”
我嘿嘿一笑說:“這叫狀元惜狀元唄。”
權桑麻皺著眉頭,想了想說:“軫頭,你說我與金沐灶同時找他,他會倒向哪一邊?”
我說:“現在是商品社會,誰有實力跟誰唄!在日頭村,誰的實力敢跟你比呀!”
權桑麻搖了搖頭:“不見得,從捐款事件上看,汪樹這小子不簡單。”
盡管我沒搭腔,後來事情的發展,還是被我估計到了。
盡管金沐灶也找了汪樹,權桑麻的條件比金沐灶高一籌——權桑麻出了錢,給汪老七的腿動了大手術。汪樹沒話可說了,隻好與權國金簽了約。半年過去,汪老七的腿好了,竟奇跡般站立起來,還能扛著鋤頭種莊稼了。
讀書的幾年,一晃過去了。汪樹大學畢業,回到日頭村的企業。
汪樹身材不高,卻有一股子英氣,透著幹練、果敢和精明。權桑麻當人才引進了他,任鋼管廠副廠長,贈一套別墅、一輛汽車。麵對這樣的優厚待遇,汪老七拉著汪樹的手說:“孩子,權家待你不薄,你要好好幹啊!”
汪樹含淚點點頭。
我把金沐灶和汪樹都叫到我家,請金沐灶給汪樹指點迷津。
金沐灶想了半天,憋在肚裏的話說出來不好聽。他說:“汪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不要回來。”汪樹一愣說:“為啥?”金沐灶說:“依我對權桑麻的了解,他不會放過你。”汪樹軟中帶硬:“我不怕,就要看看權家的水到底有多深。”金沐灶擔憂地說:“權桑麻是用權力和物質給你**,你別以為這是天上掉餡餅,其實是考驗你的承受力,我怕你承受不住。”
汪樹說:“我有免疫力,我是窮人我怕誰!”
我趕緊補充說:“有我呢,權家人不敢為難你。”
金沐灶歎了口氣:“既然這樣,我不多說什麽了,你好自為之吧,有什麽困難就找我。”
汪樹握著金沐灶的手說:“謝謝沐灶大哥,我是為了日頭村回來的,不會屈服權桑麻的。”
金沐灶滿臉敬佩:“汪樹,有誌氣!”
可是,在後來的日子裏,汪樹的行為卻讓金沐灶漸漸失望。
汪樹命運的變化,跟一條雜毛狗有關。汪樹在鋼管廠的待遇不錯,名義上是鋼管廠副廠長兼權桑麻的助理。可是,等到具體分工,權桑麻卻給了他一個很難受的工作——看狗!
我聽了很吃驚,心中隱隱一痛。權桑麻真是個怪人,為啥要狀元看狗?是不是打壓汪樹的氣焰報那次的仇啊?
汪老七一聽就火了:“不幹,不幹,這不是石可磣人嗎?”
汪樹也上火了,嗓子疼,在家躺了兩天,不吃不喝。
汪老七發愁了,找到我,讓我跟權桑麻說說情。汪老七說:“天下哪有副廠長看狗的?傳出去不成笑話了嘛!你們是親家,先替我摸摸底,然後我再去看老支書。”
我獨自去了權桑麻家。
權桑麻昨夜犯了牙病,疼得撞牆,天亮就去衛生所把牙拔了。我見到權桑麻,他沒有摳腳泥,正捂著腮幫哼哼。我說:“汪樹是狀元,又當人才招來的,你得重用人家啊!”權桑麻問:“咋不重用啦?”
我吭哧著說:“看狗,也叫重用,那誰還讀書當狀元啊?”
權桑麻少了一顆門牙,說話漏風漏氣:“娘個×的,說這話的人隻看其一,不知其二。這狗啊,說起來,不是啥名貴狗,就是一條雜毛狗,但是它有一種特殊本事。我跟你說個秘密,別往外講啊!”
我愣了愣:“快說,這狗有啥秘密?”
權桑麻說:“這狗會哭,哭起來跟娘兒們似的。”
我更是驚奇了:“會哭的狗有啥用?”
權桑麻神秘地說:“除了大樹,村裏誰都不知道底細。告訴你軫頭,咱們鋼管廠憑啥掙錢?就憑這條雜毛狗啊!汪樹把狗看好了,派上用場了,他這個副廠長就算當好啦!”
我更糊塗了:“咋回事啊?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權桑麻說:“你誤會了,這叫大材大用。東北沈陽東風鋼鐵貿易總公司的徐總經理是咱們的大客戶,徐總經理老婆養的一條會哭的雜毛狗丟了。咱不養狗體會不到,他老婆哭得呀,死的心都有了。我聽到這個消息,趕緊派人滿中國找狗。雜毛狗好找,一抓一大把,可是,會哭的雜毛狗不好找哇。汪樹抱著的這條,是我從哈爾濱買來的。再過兩個月,就跟徐總經理丟的那條差不多了。那時我就派汪樹給送過去,他還要陪著狗在沈陽待上兩個月,配合徐總經理的老婆與狗培養感情。人家徐總經理的老婆是大學教授,去個沒文化的咋交流啊?”
我恍然大悟:“媽呀,我明白了,你這是拿狗公關哪!”
權桑麻一愣:“汪樹本人說啥了?”
我連連搖頭說:“人家孩子沒說啥,汪老七覺著麵子上過不去。”
權桑麻說:“哦,我還以為他要撂挑子呢!”
我趕緊說:“汪老七一個勁兒叮囑兒子要對你感恩。”
權桑麻嘿嘿笑了:“當今社會,商場如戰場,買賣就是寸金寸兩的等價交換,欲變世界,先變自身。汪樹開始有點兒想法可以理解,他會經受住考驗的!”
我聽見屋外狗叫了兩聲。
權桑麻說:“狗回來了,你趕緊走吧!它哭起來,你受不了。”
汪樹抱著狗輕輕走了進來。
我踩著水泥地噔噔地走了,得去找汪老七匯報情況。
後來,我故意留心,隱隱地,夜裏又滲出狗的哭聲了。
權桑麻家的狗真的會哭,哭的聲音像女人哭聲。一隻哭,百隻應,應的哭聲是回聲,別人家的狗不會哭。天亮了,汪樹抱著狗一趟一趟在村街上走。遊過來,**過去,像一個幽靈在遊走。
我敲鍾回來,正巧碰上汪樹遛狗。
我問:“汪樹,這狗為啥哭啊?”
汪樹說:“我又不是狗,咋知道它為啥哭?”
我犯嘀咕了:“這狗東西,哭個啥呢?”
馬上就有人呼啦啦圍過來。
有人誇獎說:“這狗多好哇!”
鄰居大美子看得癡了,喃喃地說:“好狗,讓我抱抱。”
狗不滿地打了個噴嚏,汪樹把狗抱得緊緊的。狗還是哭了,這畜生的情緒首先反映到雜毛上,雜毛立時就彈開了,所謂彈開,就是蓬鬆了。
狗哭得我心中一緊。沒人敢笑,甚至對狗有幾分懼怕。當然,他們怕的並不真的是狗,他們怕的,是狗後頭的人。
人們喊順了嘴,把汪樹喊成汪汪。
汪樹不惱,抱著狗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回到家琢磨一個問題,汪樹在權家到底是一個啥角色?如果他心甘情願,那他就是一個窩囊廢,狀元也是瞎貓碰死耗子撞上的。如果他是偽裝的,他真是太會裝,野心賊大,絕不是等閑之輩。
那一天,金沐灶來了。金沐灶常年熬夜,加上一個人過日子,顯得邋遢、懶散和頹敗。我倆抽著煙,扯一些閑話,然後說到汪樹給權桑麻看狗的事。
金沐灶氣憤地說:“太損了,太不像話了!”
我試探著問:“要是你呢?”
金沐灶說:“我立馬就辭職,走前我還要臭罵權桑麻一頓!”
我歎道:“狀元跟狀元不一樣,汪樹沒你有骨氣呀!不過,汪樹順了權桑麻的心,賴皮賴臉地活著,得一些實惠,治好了老七的腿病,還住上了大別墅。”
金沐灶問:“汪老七也住別墅裏了?”
我搖頭說:“老七不去!”
金沐灶說:“這就對了,老七心裏沒底呀!憑我對權桑麻的了解,權桑麻心中恨上誰,就像心中插了一把刀,早晚要出事的。”
我半信半疑地說:“那事早過去了,汪樹還是個孩子,桑麻不會吧?”
金沐灶說:“那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兩個月後,汪樹陪同雜毛狗到了沈陽,陪了小半年,等小狗跟徐總經理老婆混熟了,他才回了日頭村。這狗哭得好聽,贏得了那個婦人的歡心,為權家贏得了利益。
我聽汪老七說,雜毛狗被送走之後,汪樹正式介入鋼管廠的管理和經營,權大樹直接負責鋼管廠。汪樹與權家的矛盾,是從權大樹開始的,他看不慣權大樹的霸道和蠻橫。由於權大樹的草率,造成一筆業務的損失。企業銷售下滑,汪樹向權桑麻直言告狀,權桑麻把權大樹罵了一頓。
自此權大樹恨上了汪樹。他惱羞成怒,死咬著汪樹不鬆口。汪樹無法施展了,向權桑麻提出了一個打破家族式管理的方案。遞交方案那天,我正在權桑麻那裏。權桑麻瞅了瞅,笑道:“汪樹啊,你的設想是對的,但是,不實用啊,鄉鎮企業經營就得鑽空子,看你會鑽不會鑽啦!”
汪樹說:“這樣是走鋼絲,打擦邊球,不會長久的。難道您不想把企業做長久嗎?”權桑麻說:“汪樹,你還嫩啊,你要把知識跟中國經驗相結合。在搞關係上,大樹有一套。”汪樹愣了:“您的意思是?”權桑麻說:“我的意思你懂,就是你與大樹取長補短。你們識文斷字的人,有一個通病,就是酸腐氣。”汪樹愣住了:“您說我有酸腐氣?”權桑麻嘲弄地笑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要好好摔打呀!”
汪樹有些委屈,失望地走了。
我聽汪老七說,汪樹年輕氣盛,一番好意,權桑麻不但不領情,反而奚落他,他有點兒架不住了。一連兩天,汪樹把自己關在屋裏,苦苦忍受,像是掉進了地獄。
我和金沐灶來了,汪樹依舊不見。我估計他的心裏在流淚,流血,但一聲不吭。臨走前,金沐灶遞給了汪老七一張紙條,讓他轉給汪樹。
我問寫了啥?
金沐灶說:“一個字——混!”
我愣了:“混?這叫啥話?餿主意!”
金沐灶說:“在那個環境裏,汪樹隻有混,才能解脫。如果不想混,就隻有辭職了。”
我噎住了,不知下一句該咋說了。
我仰了臉瞅,大團的黑雲把日頭埋了。我跟金沐灶剛剛分手,雨就落下來,雨下得唰唰響。
我在家躲雨,讓老婆做了飯,裝好熱熱的飯菜,又穿著塑料雨衣帶著飯去看汪樹了。
後來,汪樹似乎聽了金沐灶的話,開始混日子。薑是老的辣呀,金沐灶這招兒挺靈,他這一混,頓覺輕鬆多了,不久就談上了戀愛,女孩叫孫豔,是工廠裏的女工。孫豔長得不是很漂亮,單眼皮,瘦高個,一頭烏黑的長發,極有一股女人的味道。兩個人一見鍾情,戀了半年就談婚論嫁了。
日子過得相當殷實。別墅住著,小汽車開著,獎金也不少。
那一年年底,汪樹被評為勞模,戴了大紅花。這一切,都是權桑麻給的,難道權桑麻真的不記恨他了?汪樹被權桑麻捧得越高,我和金沐灶越是害怕,擔心這老家夥要朝汪樹下毒手呀!
汪樹和孫豔布置新房就要結婚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又碰著一次日月同輝,對汪樹的事更顯得憂心忡忡了。
怕啥來啥,這一天還是來了。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讓我永遠都不安生的時刻。
汪樹結婚前夕,他在沈陽嫖娼被抓了。
後來據汪樹回憶說,那條雜毛狗下了狗崽,聽說小雜毛狗也會哭,沈陽鋼管廠徐總經理夫婦要給小雜毛狗舉辦慶典。權桑麻派權大樹和汪樹前往沈陽道喜,還帶去技改之後的一批新鋼管。汪樹和權大樹來到沈陽,受到徐總經理的熱情款待。汪樹看到了雜毛狗,雜毛狗竟然還記得他,見到他,一頭撲進他懷裏,嗚嗚地哭個不停。汪樹正是戀愛階段,很多情,他摟著雜毛狗掉了兩滴眼淚。把鋼管提交手續辦好,剩下的時間,就剩喝酒了。東北人能喝酒,汪樹跟著傻喝,不吃菜,吆五喝六地劃著拳。喝到半夜,汪樹喝高了,身上起了一層紅紅的雞皮疙瘩。徐總經理又要帶著他們到天鵝湖洗浴去。汪樹雖說喝高了,意識還是有的,他擔心有特殊服務,就說不去了。權大樹瞪著眼睛說:“汪副廠長,人家徐總一番盛情,你不領情嗎?”汪樹說:“我喝高了,不去了!”說著哇的一聲,嘔吐一番。徐總經理對權大樹說:“汪樹廠長是實在人,我們先去,等明天再讓他享受太妃浴。”汪樹回了賓館,一進屋,渾身就散了架,連脫鞋脫襪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躺下了。再後來,那個叫小紅的賣**女是怎麽走進他的房間的,怎麽跟他赤條條地睡在一起的,他一概不知了。當警察出現在他和小紅麵前時,他依舊頭昏腦漲,神誌不清。
汪樹嫖娼被抓,日頭村轟動了!
我被震蒙了。好長時間裏,我都感覺到汪樹身後有一片暗影。這股力量藏著掖著,操縱著一切,又從不露麵。如今,這股力量終於發威了。我估計是權桑麻搗鬼,如果不是他直接授命,也是權大樹幹的,或者是權桑麻和權大樹密謀好的陷阱。
權桑麻處理這事非常絕情,要回了別墅、汽車,而且連汪樹的提成獎勵款都扣了。汪樹一下子變成了窮光蛋,他的未婚妻孫豔哭著跑了。
汪樹被警方處罰回來,我和金沐灶去看望他。
汪樹一見到我,突然撲到我懷裏,哇地哭了:“大伯,我冤啊!”
我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汪老七滿臉淚水,泣不成聲:“我的兒啊,咋混到這一步啊——”
汪樹抱頭蹲在地上,塌腰了,精神崩潰了。
我大喊:“狗娘養的,為啥呀?”
金沐灶歎息了一聲,說:“你還糊塗啊?當年,權桑麻捐款助學,汪樹不跪,就埋下了今天的禍根。其中的過程都他娘是假象。權桑麻在日頭村高高在上,他就是一方天,得罪不得呀!”
我咧咧嘴,罵了髒話:“忒狠了,吃人不吐骨頭啊!”
自此,汪樹從別墅搬回了汪老七的老屋。
搬家那天,汪老七去找我,我跟他在家等候著汪樹。汪樹住別墅的時候,汪老七死活不去,一直在舊房裏住著。看來老人是有遠見啊。
屋簷塌了一角,壓著一層塑料。風吹來,呼嗒呼嗒地響。
汪樹一回來,我和金沐灶過來了,幫助汪家修理房屋。日頭升高了,熱氣嗆得我不住咳嗽。汪老七攥著金沐灶的手,流著眼淚說:“沐灶,救救汪樹吧,你就是我們的恩人啊!”
汪老七含淚告訴我,汪樹再也不出屋了,整天活在網絡上。
我和金沐灶去看汪樹,他一下子瘦了很多,兩隻賊眼,已瞘成了黑洞,眉骨凸凸的。他在網戀,在網上建起大別墅,過上了網絡婚姻生活。
我頭皮一麻,心想完了,這個狀元給毀了!
我望了他一眼,我狠狠地罵了一陣汪樹,他嘿嘿一笑,說:“您是長輩,罵就罵吧,反正不掉肉。”我看見他人已散了架,像被抽了魂兒,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沒勁頭再罵了。
一群老鼠跑過去。汪樹家的老房子老鼠多,東一撲,西一爪。我將一個破笤帚疙瘩扔過去,砸得老鼠嘰嘰直叫。
忽然炸了個響雷,下雨了,外麵響起了汽笛聲。
汪樹狂喊一聲:“我的車!專車來接我了!”說完,就衝進雨中。我追了出去,冰涼的雨水落下來,汪樹一動不動。他臉上水光閃閃,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雨水從他臉上滲到心裏去了。
汪樹瘋了。他圍著狀元槐瘋跑,樹葉無風卻搖著,嘩啦啦響個沒完。秋天刮風了,刮得我灰頭土臉,連聲咳嗽。我一抬頭,看見汪樹在風中瘋跑,他瘦成麻稈,聲音卻賊亮:“你認識我嗎?我是日頭村的汪樹,我是狀元!我是大老板,哈哈哈——”
汪樹光著腳,撒腿跑遠了。
汪老七光著腳追了起來:“汪樹,你回來!”
汪樹一跳一跳地跑著,頭也不回。
我晃了晃腦袋,罵:“狗×的,狗×的!”
街上的人被我罵愣了,都以為我也瘋了。
權桑麻的汽車停在街頭。車窗緩緩搖下來,露出他的腦袋,他臉色青黃,大臉一閃,車窗又搖上去了。
我喊了一聲:“桑麻,桑麻!”
汽車嗡嗡地開走了。
不知從啥時候起,汪樹從村裏消失了。
汪樹一走,我好長時間懶得敲鍾,狀元槐下便靜了。街上空空的,頭頂有月,映著一片樹影和屋影。
我非常痛心,嘴裏長滿了燎泡,後悔當初怪我多嘴多舌,是我害了汪樹。還是金沐灶眼毒,肯定是權桑麻玩起了背後捏指頭的鬼把戲,汪樹哪裏是他的對手。從這事之後,我上老火了,先是牙疼,後來掉了兩顆門牙,說話漏氣,一笑連牙床都露了出來。
金沐灶說:“汪樹是個人才,不能就這麽毀了。”
我一愣說:“你是啥意思?”
金沐灶說:“我要把他找回來,我出錢,把他的病治好。”
我心中暖暖的,眼睛一熱:“狀元惜狀元啊!”
汪樹精神失常,人也失蹤了,汪老七一病不起。
金沐灶到處尋找汪樹。
後來聽金沐灶說,他在縣城的垃圾站找到了汪樹。當時他臉上黑乎乎的,癱坐在垃圾桶旁,啃著爛西瓜皮,見到金沐灶都不認得了,嘬起嘴巴,汪汪學狗叫。
金沐灶二話沒說,扛起他就走,他綿軟的身子一動不動,濕濕的腦袋貼在了金沐灶的脖梗處——金沐灶把汪樹送進了精神病院。他病好之後,就去深圳打工了。
5
我恢複敲鍾的時候,犯了痔瘡,那個地方火辣辣的不好受,敲幾下,就停下來喘上一陣。我的腳下邊,不知啥時候來了一群刨食的雞和一隻閑散的豬。倏地,毛嘎子的影子一閃一閃,就像鬼的影子。我追逐那影子,一直追到燕子河邊,那團黑影消失了。
我呆愣著,顯得蒙頭蒙腦。一低頭看見燕子河髒得厲害。兩岸的莊稼地大片撂荒,奇花異草瘋長。成群的螞蚱快活得飛來飛去,到處留著它們的痕跡。莊稼地裏,活動在日頭底下的,除了孩子、老人就是老娘兒們。年輕後生們都進城打工去了,攔也攔不住。
燕子河河床窄,水麵寬寬,水中浮著雜物,還有死豬、死羊。我正撈著死豬,一輛小轎車停下來。權大樹開會回來了,見到我就咧開了嘴巴。日光將他的臉鋪白,跟施了粉似的。他說1996年是大豐收的一年,全國糧食產量超過一萬億斤。我倔倔地說:“大樹,我就納悶了,我們莊稼人打了那麽多糧食,手裏咋沒幾個錢兒呢?”
權大樹沒話了,開著車走了。
我兒子猴頭的傷剛好,三萬塊錢賠償金,一個子兒不留全都交給他老婆菜花,他就上城裏打工去了。他百鳥床做得好,塘沽木器廠離不開他了。
中午日頭烈,把人曬得蔫蔫的。
我一邊抹著腦門的汗水,一邊跟孫子汪大跳和汪小跳說話。我嚷道:“大混賬,你給我揉背;二混賬,給我捶背。”大跳瞪了我一眼:“哼,美的你!”二跳沒說話,瘸著腿,晃晃地走了。我這倆孫子大了,越來越不聽話了。我離死不遠了。人一老,身上就時不時散發出棺材板的氣味,自己都聞得到。人一老,覺著誰都親了。
歇著抽煙的時候,杜伯儒來了,像一個幽靈,飄飄悠悠,來無聲去無影的。全村子隻有我可以不見他人能聞他聲。
我聞到一股子草藥味,咳嗽了一聲問:“你這是從藥王廟來啊?”
杜伯儒翻了下白眼球,說出來的話,帶著蛇爬行的氣息:“老軫頭,知道嗎,村裏土地撂荒了。”
我說:“知道,村委會主任組織人外出打工,壯勞力都飛了。莊稼地裏隻有老人、婦女和孩子了,這日子啊……”
杜伯儒憂慮地說:“往後誰來種田啊?”
沒等我回話,大跳扛著一捆樹杈過來說:“種田賠錢,賠錢的事誰幹啊?”
我急得瞪了眼睛:“誰說的,賠錢,也得有人種。大樹剛開會回來,他說今年糧食又一個大豐收。”大跳說:“豐收好哇,越豐收糧食越便宜,農民就越遭殃,地還不如不種呢!”杜伯儒笑了笑:“這話是你爹說的?”
大跳說:“我媽說的。”
我大聲罵道:“你媽是混賬!”
大跳沉了臉:“爺,全村人都這麽說。”
我猛地揮著胳膊:“那全村人都混賬!”
我正在氣頭上,大跳也黑了臉。杜伯儒嘿嘿笑了笑,輕飄飄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家家戶戶煙囪躥白煙。這時候,我扛著鐵鍁回到日頭村。大跳一瘸一瘸地跟著。進家後我徑直進了廚房,一邁腿就見火苗兒了。火苗兒正蹲在暗處,一閃一閃地玩火繩。她望著火繩,深深地呼吸著,一臉的舒坦。她聽見我的腳步聲,睜開眼睛說:“爹,你回來了!”我愣了愣:“火苗兒,你都多大了,還玩火繩兒?”火苗兒一笑,已是滿臉皺紋:“我回村是想看一看沐灶。他還好嗎?”我一陣恍惚,結巴著說:“他挺好,我常常看見他。咋著,你想他了?”火苗兒放下火柴棍說:“我夢見他了。我在夢中把他殺了!”我瞪了他一眼:“夢都是反著做,說明他好著呢!”火苗兒咬咬牙:“爹,夢打心頭起,說不定我哪天真殺了他。”我嚇白了臉,大聲說:“混賬,這話不能瞎說!”火苗兒輕輕笑著,看我一眼,站起身掀開鍋蓋,吹著水蒸氣,往一個盤子裏撿花卷和鮮雞蛋,撿完了端著出去了。我抓了一把筷子跟了出去。大跳和二跳一瘸一瘸地正往大屋跳。大跳追著喊叫:“二姑,我餓了。”二跳和我老婆都跟著過來了。
菜花也跟著進來了,她手裏掐著根粗黃瓜,黃燦燦的。她把黃瓜遞給火苗兒,轉臉對大跳說:“你可真是我的冤家,我還沒答應,你就把包裹都裝好了。啥意思啊?”
大跳悶頭吃,不說話。
我一愣,問:“大跳,你打行李幹啥去?”
大跳忽然冒出一句:“我要到北京闖**闖**去。”
菜花說:“爹、他二姑,你們都聽見了,他非要到北京打工去!”我和火苗兒都愣了一下。我阻攔說:“不中,北京忒大啊!”火苗兒先表態說:“爹,我看你是老腦筋,我看中,風風火火闖九州,多掙幾個錢,還能見見世麵。”菜花撇嘴說:“他二姑高看他了,就他這條件,能在北京混下去嗎?北京房價那麽高,好人活著都費勁,還缺他這個殘疾人?”大跳啪地一拍桌子,走到大衣櫃跟前,對著衣櫃鏡子裏的自己吼:“汪大跳,你要再窩在日頭村賴著不出去,你就是上不了台麵的狗肉,扶不上牆的爛泥巴……”
我一聽來了氣,朝他吼:“你個不著四六的東西,胡咧咧個啥?不許你滿嘴跑火車!”
菜花也撲到兒子跟前,連掐帶擰地罵。大跳惱怒地一揚胳膊,將菜花甩了個趔趄,幸虧被火苗兒一把揪住了。菜花就抓著笤帚疙瘩打大跳。
大跳原地轉了幾個圈兒,正巧金沐灶進來給解了圍。
金沐灶看清是大跳,笑鬧一句:“你可真能跳。”大跳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地出去了。我看到,火苗兒的背影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火苗兒的眼睛先是不看金沐灶,可沒幾秒鍾的工夫,她就按捺不住地偷偷瞄他。金沐灶轉臉問菜花:“大跳咋的了?跟你慪氣了?”菜花說:“他要上城裏打工去。”
我說:“正好,沐灶,你幫我分析一下,現在的年輕後生咋都樂意往城裏跑呢?咋就這麽不樂意跟土地跟莊稼打交道呢?”
金沐灶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我也苦惱了很久,後來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年輕人不願意種糧,爭著搶著進城打工,與其說是城市各種物質的強烈吸引,不如說是鄉村和土地對他們的吸引力正在一天天喪失!”
我喝了口悶酒,看著金沐灶:“如今咱農村不愁吃不愁喝的,還差啥呢?”金沐灶想了想說:“難道你沒發覺,如今咱鄉村的秩序有點兒亂?”
我沒聽明白,眨巴著眼睛。
金沐灶喝了一口茶水,抹抹濕嘴唇,說:“亂啊,亂得讓人傷心,傷心就夢見祖宗。以前秩序就是老子說的‘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我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了,兩個村子誰都可以看見誰,對麵村雞打鳴狗叫喚誰都聽得見,互相誰也別幹擾對方的生產和生活,直到死都別有一點兒來往,彼此相安無事。我大聲說:“可現在呢?本村跟外村、跟城裏,互相來往頻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都亂了套,秩序一亂,就沒了規矩,你說年輕後生們還能在村子裏待得住?”這時我胸口疼了一下,說,“農民離開了土地,不好活啊!”
金沐灶皺著眉頭,沮喪地說:“可是,話又說回來,土地也對不住咱農民哩!種地賠錢,對年輕人越來越沒有吸引力了。”我琢磨著他這番話,頭皮發麻。金沐灶安慰我說:“軫叔,城鎮化,人員的遷徙,這是一股子潮流,誰也攔不住。我來是跟您商量一件事的。”我拂著胸口看著金沐灶。他接著說:“半月前,杜伯儒找我了,說權桑麻同意了,咱村恢複過端午節。”
我還記得,當年狀元給日頭村留下了一個崇尚文化的風俗,就是端午節賽馬,那叫壯觀。有些年頭沒操持這個慶典了。
金沐灶看著我說:“軫頭叔啊,現在都是全球化了,為了子孫後代,得保護好咱們的民族傳統文化啊。”我問:“為啥這麽說呀?”他說:“您知道韓國端午節文化遺產申請成功這事吧?”
我搖搖頭:“端午節不是咱們中國的嗎?”金沐灶激動地說:“當然是我們中國的!”
這時,火苗兒湊過來,問:“你們都說啥呢?”
金沐灶說:“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見狀,菜花離開了,我也站起身撤了。
火苗兒輕輕一笑,說了一句:“昨晚我做夢了,夢裏我殺了你!”
金沐灶臉一白,驚住了。
6
這個寂靜的夜晚一切都黯淡了。
我淩空而起,追隨受驚的雲朵在星空中盤旋。星星在朦朧的天空閃爍不定。這個時刻,我要在朦朧的雲頂鑲嵌星星。我沒有故意尋找,偶然碰上了屬於火苗兒的星宿——柳宿。
火苗兒非常能睡,我還沒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這麽能睡。我以為她睡到天亮做完這個夢就醒了,可她還呼呼睡個不休。睡覺就有夢,她的柳宿竟然釋放著縷縷黃色的光焰(說明火苗兒的夢境裏隱現出強烈的火光)。我害怕黃色,那是恐怖的光焰。柳星宿的人性格善惡分明,個性強烈,一旦動怒不可收拾。
這天晚上,微醺的夜風吹散烏雲也吹動著人的魂魄,散開的雲彩再慢慢聚攏。我懸在一個虛無的空間裏竟然能看到人間朦朦朧朧的映像,映出了一個災禍的預兆(我不知道她這次會做一個多大的夢)。
我最先看到了火苗兒的身影。她的臉潤潔光澤,彌漫著香氣,眼睛明亮,頭發烏黑。她穿戴高雅,戴著翡翠手鐲、白金鑽石項鏈,挎著棕黃色的名牌皮包。但是,這並不能遮掩她遭受歲月摧殘的臉,滿是皺紋的臉上閃爍著淒涼的光亮。
我心中湧出的悲哀倒不是火苗兒夢境裏對我的遺忘,而是我第一次看到當年貌美的火苗兒美麗的凋零。火苗兒這幾日精神恍惚,根本不想唱評劇,她時而亢奮,時而沮喪,時而瘋狂。我僅僅是滿足這種空洞的發現。可是,後來的變故仿佛把我推進了陷阱。這不是嗎?
夢中的火苗兒竟然追殺金沐灶。
火苗兒開始想用火燒死他。可是,她沒有放火,不是因為別的,金沐灶抬起頭來的刹那間她受到了驚嚇。她身上的凶狠終於爆發出來。
火苗兒一定是用刀子捅進了金沐灶的胸膛:“親愛的,你終於解脫了。”
金沐灶捂著胸膛緩緩倒地(一個人倒下去,流盡了生命的血液;一群人如果都倒下去,是生活屈服於死亡)。
我看見他的胸膛在滴血。
金沐灶對鮮血的氣味過敏,他聞到血的腥氣就會暈倒。
金沐灶捂著胸口在黑暗中暈倒並最後向她發出獰笑。她有些膽戰心驚,黑色頭發隨風飄浮。
這個晚上,整個日頭村都像死一樣沉默了。
為了驅除這突如其來的恐懼,我大聲叫了起來:“不好啦!”喊過之後,我立刻做出決定,飛回村裏去救金沐灶(我對自己的決定吃了一驚,我是一個沒有責任心的人,從來沒有認真對待村裏的人和事,隻是由著自己的性子飛翔)。黑夜厚厚的雲層像小山一樣遠遠近近地隆起,飛行過程中氣流又一次灌進我的耳朵,在裏麵發出鍾一般的聲響。我是怎麽救出金沐灶的?細節全然記不起來了,我的這次行動破例繞開了那棵菩提樹。沒有杜伯儒,我們雲頂也沒有救命的藥。金沐灶抽搐的時候,忽然飛來一隻紅嘴烏鴉,紅嘴烏鴉叼來一粒藥。我把這粒藥放進金沐灶嘴裏,他嘴裏吐出一口白氣,就是這粒藥把他的命救過來了(死而複活的過程仍然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奧秘)。
紅嘴烏鴉叫了一聲,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在金沐灶的胸膛上。金沐灶蒼白的臉色馬上像紅蘋果那樣了。紅嘴烏鴉嘰溜溜地叫著,好像在說:“這裏不屬於你,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金沐灶的身體通體透明,內髒和骨骼都清晰可辨。
紅嘴烏鴉跳到雲朵上一聲長嘯飛走了。
金沐灶又回到了日頭村。他回村的速度比我迅捷。
金沐灶也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他是人的身子,紅嘴烏鴉的麵具臉龐。火苗兒驚訝過後,還是鎮定了許多。金沐灶外表走了形,似乎戴著一個紅嘴烏鴉的麵具,她感受到這人的氣息和靈魂還是金沐灶的。
金沐灶與火苗兒見麵的情景,不是我想象中戀人生死重逢的樣子。
火苗兒擁抱了金沐灶,淚流滿麵:“你終於起死回生了。”金沐灶的手觸到了她的臉,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又膽怯地縮了回去(世界如此醜陋,誰願意起死回生?)。金沐灶眨著紅嘴烏鴉般的眼睛(很長一段日子,金沐灶的睡眼都與紅嘴烏鴉的顏色剝離不清)。他的眼睛是棕黑色,眼眶是黃顏色的。
火苗兒躲避著他的目光,說:“沐灶,你怎麽變成了紅嘴烏鴉?”
金沐灶說:“毛嘎子告訴我,在雲頂上是紅嘴烏鴉送藥救活了我,我還沒有照鏡子,難道我變成了烏鴉臉嗎?”
火苗兒問:“你是怎樣死而複活的,還是壓根兒就沒有死?”
金沐灶說:“我死了一次了,何妨再死一次。如果我的死會換來你的幸福,那就再殺我一次吧!”
我立即感到了金沐灶心中隱隱的痛處。
火苗兒再一次抱緊了他。火苗兒不是受一點兒委屈就抹眼淚的人。此刻,她恥辱的淚水混合著口紅、睫毛膏一起流下來:“我殺了你,因為我太愛你了。你走了,我就什麽也沒有啦!”
金沐灶說:“你不殺我,我就去不了雲頂。但你殺不死我,人心中有愛就不會死。”他隱約感到火苗兒的顫抖。經曆死亡的過程,金沐灶覺得自己的靈魂與高潔的雲頂貼得更近了,也就是說與他的信仰貼得更近了。
我的雲頂啊,它以其神秘性**著日頭村的人。雲頂給人一種未知、縹緲、茫然的意象,那不是我毛嘎子的出生地卻是我的歸宿。不是人人都能夠享有這樣美好歸宿的。
金沐灶撫摩著火苗兒的頭發,欣喜地說:“我去了雲頂,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們日頭村的天空上有一個類似仙境的雲頂。告訴你,我見到毛嘎子了。”
火苗兒興奮地問:“太好了,真像我爹說的,毛嘎子真的活著?毛嘎子怎樣啊?”
金沐灶神往地望著火苗兒:“他說話聲有些女氣,有些像我父親的聲音,他的嗓音在柔軟的空氣中充滿禪意。他不再是過去傻乎乎的毛嘎子了,都該成神了。他隻請我參觀瀏覽並不收留我。”
金沐灶歎息著說:“這東西說,我還沒有建成魁星閣,不能留在雲頂。”
火苗兒說:“那你就回來吧。沐灶,我殺了你,我痛苦極啦!要走,我們也得一起走!”
金沐灶感動得落淚了:“是啊,火苗兒,沒有你的日子,我簡直無法過。我們都熬老了,人間的榮華富貴對我已經沒有意義,等我建成魁星閣一起去雲頂吧。我去雲頂,你也必須在雲頂。”
我還是感到了曾經有過的體驗,近乎天堂。雲頂的寧靜總是給我自由和安慰。我崇尚自由,還有比自由更金貴的嗎?金沐灶說到這兒,我分明感受到他見過雲頂以後的自豪感。
我頭頂的太陽嗡嗡響著,霞光滿天,仿佛有一群仙女站在雲端將五彩花瓣撒向人間。
火苗兒凝視著金沐灶的烏鴉臉,說:“我也崇尚自由。可是,你總是沉浸在仙女中,我就不高興了。”
金沐灶說:“火苗兒,你別誤會,這是文化人的臭毛病。那時的天光照進我的心裏,結束了我長久的焦慮。但是,我還是難以區分真實和夢想。我說了那麽多,無非是營造一個美好氣氛。這氣氛很虛假,表麵和諧,實際上我心裏害怕了,害怕我們金家人得到從未擁有過的幸福。”
火苗兒輕輕地咬著嘴唇,斂聲屏氣地等待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氣。
金沐灶慘痛地說:“你想過沒有?現實多麽殘酷,貧富懸殊,窮的窮死,富的富死。開放的市場和外來資本注入,並沒有那麽美妙,並沒有讓底層人多麽富裕。少數人拿著破壞披霞山鐵礦資源的錢,到國外享受生活去了,其中包括袁三定。袁三定和權家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這個團體嚴重阻礙自由創新,它以犧牲市場效率和公平為代價,攫取個人的巨大財富。我鄙視他們,這也是我拒絕使用袁三定的錢建魁星閣的原因。拚命追逐金錢,都會得病的,還是去雲頂吧,那是治療精神疾病的最佳去處。”
可是,我們生活中又有幾個人能有幸到達雲頂呢?
火苗兒想了想說:“肉體留下了,去雲頂的隻能是靈魂。”金沐灶說:“空談理論無助於對現實問題的解決。我經常接觸呂富仁教授,縱觀其他地方的經濟神話,必然要經曆這樣的殘酷時期。我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和情感,這樣會有助於恢複普通人的獨立思考能力。”
火苗兒心領神會,趕緊接了話茬兒:“哪有你說得那麽輕巧。”是啊,在中國,獨立思考的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的,要經曆多麽艱難的過程。
金沐灶被噎住了,有些隱隱的不安和絕望。他與火苗兒說的問題有著本質的不同,這些問題纏繞著他,讓他總想不出火苗兒需要的答案。
火苗兒不說話了,她白皙的脖頸晃來晃去。她的模樣讓我感到人生的無常,她心中一定充滿憂傷。過了一會兒,火苗兒眯起眼睛,凝視著遠方:“沐灶,我們今天不說虛無縹緲的雲頂了,我必須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你心中根本沒有我,隻有魁星閣。”
金沐灶輕輕笑了,他的星宿也在閃閃發光。
火苗兒搖了搖頭,以驅散縈繞在腦際中的雜亂念頭。
金沐灶瀟灑地一甩頭,紅嘴烏鴉臉恢複了人臉。
金沐灶忘情地說:“火苗兒,我要離開日頭村了!”
火苗兒感覺十分震驚:“你去哪兒?”
金沐灶說:“雲頂!”
火苗兒哭了:“你不能走!”
一瞬間,金沐灶就消失在暗處(現代人是飄零的羽毛,脫離了翅膀的羽毛注定要終生流浪一直到死,死是在時光的吹拂下自然脫落於世間的風塵)。
我看到一群血燕在頭頂盤旋飛翔。夜裏傳來一聲血燕的鳴叫,孤單而微弱。
紅嘴烏鴉沒有出現,一切都陷入永恒。這個瘋狂了許久的村莊終於安安靜靜地沉入了夢鄉。
我在樹梢上傾聽著村裏的狗叫和人們的鼾聲,等不到雞叫就得飛走了。
7
我去藥王廟找杜伯儒。他不在,我呆坐到掌燈時分,他才行醫回來。
我跟他說了說端午節的事,天就黑了,接著飄起了細雨。
端午節慶典,已斷了許多年頭了。過去了的事在我腦海裏閃過。打我記事起,日頭村就有端午節慶典的古老習俗,每到這個節日,村裏舉行一次賽馬比賽,獲前三名的名字寫在紅綢子上,掛在村裏祠堂裏,獎勵一套文房四寶。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狀元槐上掛著十幾串馬鈴鐺。馬鈴是用馬鬃擰成鬃繩係在樹枝上的。沒有風它也叮當叮當響,聲音清脆細小,引來成群結隊的血燕來吃掛在樹上的粽子。粽子米在半空裏四下飛散,像百花盛開。
端午節慶典這天,村子像過年似的熱鬧。
杜伯儒帶領全村男女老少齊刷刷跪在古槐樹下,行三拜九叩大禮。昔日狀元金沐灶將寫好孩子們名次和姓名的紅綢子,鄭重地從樹頂依次掛到樹根。狀元槐被村民圍了個水泄不通。誇讚的,取經的,埋怨自家孩子的,嘈雜聲四起。孩子們在脖領、手腕、腳脖係上紅綢子,嘰嘰喳喳,竄來竄去,婆娘們也說說笑笑,興奮不已。
馬隊是從狀元槐右邊出發的,馬籠頭綴著紅纓和銅鈴,杜伯儒的發令槍一響,二十幾匹高頭駿馬嘶叫著,棗紅色的、雪白色的、黑緞子色的,像五彩的閃電一樣躥了出去,眨眼的工夫,沒了蹤影。
銅鈴脆響,空氣中彌漫著不散的煙塵。駿馬圍著狀元槐繞圈子。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繞得我暈了腦袋。馬隊最後返回狀元槐。
賽馬是在鄉親們的歡呼聲中出征的,騎在馬背上的選手,一個個昂著脖子,骨關節嘎嘎響,好不壯觀。
端午節那天,我發現了一個秘密,火苗兒偷偷送給金沐灶一雙鞋。
那是用女人的頭發、馬鬃和蓑草做成的草鞋。日頭村流傳的神話中,梨娘給追日頭的丈夫和兒子做的就是這種鞋。
端午節剛過,權桑麻突然病了,還挺重,醫院專家會診說了些啥,除了權桑麻恐怕第二個人都不知道,連他老婆一枝花都瞞著。我覺得權桑麻病得有點兒蹊蹺。這個消息比風還快地吹進了全村人的耳朵裏。日頭村立刻人心惶惶,都覺得天要塌了。人們擔心日頭村沒有了權桑麻,換個人就掌控不了。權桑麻的病情發展成了全村人關注的焦點。
權桑麻病了以後,全村自動停止了所有的娛樂活動。文化廣場上的皮影戲、樂亭大鼓、評戲全都不唱了。老頭老太太的健身舞不跳了。麻將、撲克不玩了。一枝花比以前顯得更憔悴了。權桑麻在日頭村安監控探頭,哪個犄角旮旯好像都有他的眼睛,誰能躲得過去呢?
這天後半晌,杜伯儒路過我家門口,我哼著評劇《奪印》片段,唱得正起勁,就聽見杜伯儒說風涼話:“你親家病重,還敢唱?”我愣了一下,往腳底磕著煙袋:“我有啥不敢的,他能帶我走啊?”杜伯儒說:“你老家夥命硬,他帶不走你。你走了,村裏誰敲鍾啊?”我歎口氣:“我走了,這鍾照樣有人敲!”杜伯儒輕輕一笑。我看見權國金過來了,就不再和杜伯儒聊權桑麻的事。權國金喊了我一聲:“爹。”我隻得禮節性地問候了一句:“國金,你爹好點兒沒?”權國金歎息一聲:“我爹說,他看見閻王爺派來的收命鬼了。”我知道權桑麻不願意撒手西去,隻能說:“那點兒小病奈何不了你爹這個大能人啊!”杜伯儒說:“人是‘氣’的一種存在形式,人之生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我瞪了杜伯儒一眼:“別跟我之乎者也的,我聽不懂,你看桑麻能否逃過這一劫啊?”杜伯儒一甩衣袖說:“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權國金說:“我爹叫您過去,商量操辦‘關代人’的儀式。”我大睜著眼,點頭。
“關代人”是日頭村流傳幾百年的習俗。
傳說,鬼王康王爺要來村裏買身體虛弱的人,讓他們引領惡人去陰間。惡人的鬼魂被引領著,從狀元槐下出發,經過日頭村村路、草鋪路、燕子河石板橋、披霞山六角路、七裏路、冷水坑、殺頭井、奈何橋到陰間洗澡。洗完澡再由康王爺引領著到地獄報到。閻王爺為了應付康王爺,而設計出“代人”儀式,隻要隨他到陰間走一趟,洗刷了罪惡,就可以再回陽間接著活。不過必須是過善人的生活。日頭村有個規矩,做“關代人”儀式的人家準備一碗大米飯,上麵放兩個雞蛋,插上一個紙人,紙人上寫上快要死了的人的名字,這就是“代人”。要讓“代人”吃得飽飽的,去陰間洗禮後再回來重新做人。為了讓惡人更放心地上路,還要燒一些紙錢,送給收買路錢的魔鬼。生活中真的惡人要虔誠跪地一天一夜。
這是伏天,氣溫滾熱。我過來看望權桑麻。權家圍著一堆人,省裏、市裏和縣裏的領導都有。客人走後,要搞“關代人”儀式,權桑麻往地上一跪,晃悠晃悠,已經沒有體力。汗水濕了他的臉,蜇得眼睛睜不開。
我扶住權桑麻,說:“親家,就讓國金替你跪地贖罪吧。”
權大樹去廣州出差了,火苗兒和權大樹媳婦在一旁站著。
權桑麻抹了抹額頭的汗,問我:“軫頭,這可以替啊?”
我說:“能替,能替。”
權國金爽快地說:“爹,我替您贖罪吧!”
權桑麻火了,猛地咳出大塊血來:“娘個×的,你給我起來,你爹是日頭村的功臣,何罪之有?你替我贖啥罪?”
權國金被老爹罵愣了,趕緊爬起來,傻傻地瞅著我。
我搖著頭對權國金說:“這不中啊,他不讓你替他跪,你就得喊,這樣鬼王康王爺才能聽著。”
權國金放開喉嚨喊,直到喊得嗓子出血。
權桑麻的火氣漸漸消了。
一枝花默默無語地看著權桑麻,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權桑麻這些天總是神神道道的。
兩天後,火苗兒告訴我,權桑麻決定把權力交給權大樹。
權國金急得抓耳撓腮,恨得咬牙切齒。權大樹從廣州一回來就聽到這個喜訊,極為高興,趕緊向權桑麻請示到澳大利亞投資開發鐵礦,以施展自己的才華,誰料,竟然很快就得到權桑麻的批準。
有一天,權國金來找金沐灶,我正巧在場。我聽見金沐灶問他:“你的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是要打敗大樹嗎?”權國金說:“我不想打敗他,隻是擔心他幹不好。”金沐灶說:“道家主張,清靜無為。意思是要我們保持一個好心態,不要東想西想,自尋煩惱。聽我的,支持你大哥就是了。”權國金呆坐了一會兒,嗬嗬笑了:“好說,好說。”我卻看出他在心裏說的是:走著瞧,走著瞧。
權大樹當上了村支部副書記,兼農工商貿易公司總經理。我知道,權桑麻邁出這一步,權大樹的養父金茂才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日頭村男女老少亂哄哄地拎著禮品,懷揣著禮金向老支書道喜,恭喜日頭村有了第二個當家人。全村人就我和閨女火苗兒沒去。連權國金都去了,他臉上掛著笑容。權桑麻把權國金單獨叫到他的房間,說:“記住,要輔佐你大哥,我死了以後你也要這樣,否則我絕對饒不了你。記住,日頭村的江山是老子打下的,日頭村就是我們權家的,永遠都是!”這番話,讓權國金恍然大悟,原來權大樹不過是傀儡一個,他還得聽老爹的。這個重要細節,是權國金和猴頭喝多了酒的時候說走了嘴。猴頭轉告給了我,我淡然一笑,心說:“這個老不死的!”
拋開親屬關係,就權大樹和權國金這兩個孩子比較,我更喜歡權國金。權大樹有商業頭腦,有號召力,但內心冷酷無情,霸氣,人緣不行,日頭村的人都躲著他走。權桑麻選他做接班人,這是要跟汪笨湖村主任平衡。其實,汪笨湖更願意跟權國金搭班子。權國金是一個有心計的人,應當看穿了他爹的謀略,所以他跟大夥說說笑笑。其實他的笑容是培養出來的。
第二天早晨,天剛放亮,我到了權桑麻家。
權桑麻忽然又恢複了精氣神,非要親自視察披霞山鐵礦。權國金要陪著老子去視察。權大樹卻說工廠裏有重要事,不能陪同前往。權桑麻表麵雖不高興,還是勉強說:“大樹,你忙你的吧,爹隻是隨便轉轉。讓國金和軫頭爺兒倆陪我吧!”權大樹愣了愣,急忙改口說:“爹,我有啥忙的,我也跟爹去吧!”權桑麻沉了臉,硬硬地說:“不用,你去吧!”
我們乘一輛麵包車去了披霞山。工地上隆隆作響,烏煙瘴氣。權桑麻望著開山工地,那張臉皺成一團,問:“袁三定呢?”權國金說:“在美國呢。”權桑麻歎了一聲:“這狗東西命好哇,挖走我們多少銀子啊。”說著,他就抬了臉,權國金愣著問:“爹,您望啥呢?”我毫不思考地說:“你爹看紅嘴烏鴉呢!”
權桑麻微微笑了:“知我者,還是軫頭啊!”
兩個月以後,我陪同權桑麻參觀大棚菜。他興致勃勃地查看以色列進口茄子的長勢,忽然,他叫了一聲,低下頭一看,右胳膊上爬著幾隻小蟲子,蟲子咬了他的胳膊。不一會兒,被叮的地方,紅腫起來,還癢。村主任汪笨湖趕緊把他送進了唐山工人醫院,醫生給做了緊急處理。
當天晚上,權桑麻發起高燒,第二天淩晨持續不退,自此昏迷了三天三宿。專家會診,結論是急性腦膜炎,而且是一種新型病毒,目前西藥無法攻克這種病毒。權桑麻生命垂危了。我心裏跳得騰騰的,竟然有些害怕,怕他是逃不過這一劫了。鄉親們一窩蜂地過來看望。
天亮了,病房靜得嚇人。權桑麻臉色青黃,十分難看,喉嚨咕嚕咕嚕響著,時斷時續。一枝花默默地掉眼淚:“親家,就這麽等死,你說咋辦哩?”
我遲疑了一下說:“要不,請杜伯儒過來瞧瞧?這老道士了解桑麻身體,挺神的。”
一枝花拍了板,請杜伯儒過來看病。
權國金開車把杜伯儒接來了。杜伯儒進了醫院,權桑麻還昏迷著。杜伯儒翻了翻他的眼皮,號號脈,愣了好半天。
我看了看杜伯儒:“老杜,快點兒下藥救命啊。”
杜伯儒搖了搖頭:“唉,桑麻怕是真要走啦!”
一枝花眼圈紅了:“大樹,給你爹準備後事吧!”
權大樹垂著頭,出去安排了。
我拽了拽杜伯儒的胳膊,急了:“你說啥呢?你不是有猛藥嗎?”
杜伯儒結結巴巴地說:“軫頭,猛藥都是撞大運的,那是大腿號脈,沒個準頭。老支書是啥人?萬一使壞了,你我誰擔當得起啊?”
我跟權家人商量。正商量著,火苗兒來了。
杜伯儒嚴肅地說:“我下的這劑猛藥,沒有絕對的把握,可能生,也可能一下子斷了氣。你們商量一下,究竟下還是不下?”
氣氛異常緊張,沒有一點兒聲音。
我說:“勝算在幾成?”
杜伯儒微閉著眼睛,在地上緩緩踱步。投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扁扁的,在腳下蠕動,像一窩散了架的雞。
權國金大聲說:“下,必須下,也許絕處逢生呢。”
權大樹擔憂地說:“我看就別下了,太冒險啦。”
我瞪了權大樹一眼:“大樹,冒險怕啥?你爹反正這樣了,萬一出現奇跡呢?”
我看出權大樹有私心,怕他爹醒了,自己接班的事有變局。我感到這是權國金的一個機會,就踢了一下他:“時間不等人,趕緊表態!”
權國金大聲說:“娘,您說句話,下一猛藥救我爹吧!”
一枝花體力虛弱,有氣無力地說:“我替桑麻當家,下藥吧!”
杜伯儒說:“那好。不過,下這劑藥需要你們配合一下。”
權國金往前湊了湊說:“您說吧,隻要能救我爹,咋著都中!”
杜伯儒遲疑了一下說:“這可有點兒難度,要有人品嚐一下病人的尿和大便,把尿和大便的味道詳細告訴我,老朽才能配好這劑猛藥。”
權大樹臉上掠過一絲陰影:“這……天下哪有這等事?伯儒道士,您來品嚐,我出錢!”
杜伯儒輕輕搖頭:“老朽舌頭的味覺早廢了!我要是中,還用你們嗎?你們誰來嚐?”
權大樹皺眉沉吟,有點兒犯難。
權國金咬著牙,突然站出來:“我來嚐!”
火苗兒白了臉,在一旁直叫:“國金,國金!”
我挺佩服權國金的勇氣,這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
一枝花讓人把權桑麻的屎和尿端來了。
權國金強忍著惡心,咽了一口唾沫。他端著去了一個房間,細細品嚐,然後說出對苦、酸和臭的感受。我皺著眉頭瞅權國金,他咧著嘴巴,嘔吐不止,被火苗兒扶著走了。
杜伯儒細心記下了,很快配出了一劑猛藥。藥方保密,但我知道,裏邊肯定有狀元槐的老樹皮。我記得,狀元槐每年春天自動脫皮,杜伯儒像撿了寶貝似的把樹皮收走了。
杜伯儒把藥分三次給權桑麻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