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秦賜回來得晚,他本不欲驚動早睡的衡州,誰料衡州卻尚未吹燈,隻坐在胡**掰扯一根玉米,竟似是在等他。
秦賜怔住。衡州揚頭,側耳聽了聽外邊的動靜,小娘子剛剛回府,阿搖並兩三婢仆去迎接,雖然聲響很輕,但耳朵靈敏的人都能察覺到。衡州複轉回頭來,看著秦賜身上滴滴答答的水跡,聳肩笑笑:“陪小娘子出去散心了?”
秦賜頓了頓,“……是。”
衡州將玉米棒子一扔,拍拍手,“睡吧睡吧。”
他不多問,秦賜也不便多言,兩人各去洗漱,再回來時,衡州已躺在自己的**,背對著他。
秦賜坐在床沿,過了很久,終於開口:“太子是何樣人?”
衡州受驚似地聳了聳肩膀,旋即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太子便是太子。啊,”他想到什麽,“你是問太子的出身?太子是官家唯一的兒子,小楊貴人生的——要說那小楊貴人,家裏不過是個平昌國的佃戶……嘖,官家即位之前,曾經做過平昌王,你知道的吧?官家原先中意的是小楊貴人她姐姐,但她姐姐沒福分,先去了,去之前,哭著求官家照顧她妹妹……不過這小楊貴人也不算沒本事,肚子爭氣不說,還讓尚書令去給太子做老師,就是那個,曲陽夏子固……那個人啊,以後怕是不得了……”
秦賜閉了閉眼。他原是問太子的事,但衡州嘮嘮叨叨,卻說了一圈的小楊貴人。他隱約感覺有一些重要的關節他尚不知曉,卻被秦束、夏冰和衡州他們,全都不甚在意地忽略過去了。
“我說你啊,同我們是不一樣的。”末了,衡州歎口氣,“小娘子若入了宮,我們最多隻能在身邊照顧她,但隻有你,可以從外邊保護她,你懂不懂?”
秦賜靜了半晌,“小娘子聰穎絕倫,恐怕並不需人保護。”
衡州嘿嘿一笑,“上三品門第之中,哪一戶的女兒不是聰穎絕倫?小娘子都沒滿十五歲,你若將她想得太高深,就是著了她的道兒啦。”
秦賜沒有再說話。過不多時,他便聽見衡州的鼾聲此起彼伏地傳來。
他心中想起的是秦束麵對那一川煙雨,淡漠的、認命一般的表情。
皇太子蕭霂即將迎娶秦相國家小女成婚的消息,原先還隻是高門夫人之間遮遮掩掩的談資,一夜過後竟在洛陽城中不脛而走。
一時之間,到秦府上來走訪探親的人也多了許多。春末夏初,本是出遊的好天氣,家家戶戶的夫人小姐似都想來與秦束湊個姐妹。秦束但以自己身體不適,統統推拒了,便讓母親去同她們盤桓。
書齋之中,水晶盆裏冰塊浸著荔枝,風一吹,便有股清香飄來。秦束倚著斜榻,懶洋洋地督著秦賜讀書寫字,經過大半月的練習,秦賜總算已能寫出幾個像樣的字來了。
秦束抖抖他的字紙,嘖嘖道:“讓你做太學博士,恐怕是不行的了;會寫幾個字,好歹不要叫人欺負。”
秦賜為了寫出那幾個字,實在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額上都冒出了汗水。秦束瞧他有趣,拿出巾帕給他額頭細細地擦汗,一邊笑道:“往後我若入了宮,你要給我寫信,可不能請人代筆呀?”
她的袖口仿佛透出蘭花的香氣。秦賜脫口而出:“那我也隨您入宮去。”
秦束的笑容微微地靜住。俄而,她收回巾帕,低聲道:“你若進宮,那是大材小用了。”
“我聽聞東宮五率,秩皆五品,未始不能建功立業。”秦賜看著她道。
秦束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空氣都如僵住,連柳花亦不飛了。輕輕地“啪嗒”一聲,是秦賜將筆擱在了硯上,站起身來。他身材高大,站起來時仿佛將秦束整個人都包裹在他的陰影裏,他對著她,凝著她,專注而誠實的目光裏一片灼灼然,像是春風在燒。
秦束慢慢地坐回榻上,平靜地道:“你是在同我要官?”
秦賜不言。
秦束微微垂下眼瞼,話音亦重了:“這件事,你想了多久了?”
秦賜索性轉過了頭去,又道:“我……我過去也入軍中服過徭役,東宮的侍衛,料想不難。”
男人年紀原比她大些的,但此刻看來,卻隻像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秦束盯著他,直將他的脖子根都盯得發紅了,卻突然撲哧笑出了聲。
秦賜愕然回頭,滿以為她生氣了,卻見她笑得前仰後合,雙眸彎彎,眸光澄澈如萬裏晴空,連一丁點的陰翳都沒有。
他萬沒有料到她會笑得這麽開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可笑的話。
“東宮五率,你想做這樣的官?”她捧腹笑道,“那若是太子繼位做了皇帝,我跟著做了皇後,你怎麽辦?”
看見秦賜愣住的表情,她便知道他全然沒想到過這一層。
她卻笑得更開心了。
“你是真的想跟著我啊。”她道。
好像是一句感慨,卻被她用輕鬆的語氣說了出來,在那坦****的眼眸裏,秦賜甚至看不見更多的情緒。
他低啞地道:“我自然想跟著您。”
秦束笑著,沒有再說了。
他可能還分辨不清楚,但她已經明白了。
他是相信她的。
而在這世上,如果還有永不背叛的感情,那她也隻能相信他,隻肯相信他了。
“你啊,不能跟著我進宮。”秦束站起身來,“你要去軍中,做一番事業,再來見我。”
半月後,秦束帶秦賜去了洛陽城西的軍屯。
“你無門無品,本該從疆埸上得功名。”馬車停在了軍營轅門外,秦束拂開車簾,對秦賜微微一笑,“在這裏曆練曆練,多則三年,少則一年,想必便有拔擢的機會了。”
夏日的太陽已很盛了,秦束微微眯了眼,複笑,“在軍中也不可忘了讀書習字,有事便給我寫信。”
秦賜沒有答話。在日頭底下,他穿了一身戎裝,是秦束特去城中挑選了布匹,就著父親的舊衣改作的。在閨房的燈下,她忙碌了三個晚上,才草草將這件衣裳做成,她望著他,勁裝結束,倒也是挺拔英武;若是升了品秩,朝廷便自然要發下更好的衣裝……
她不知自己為什麽會想那麽多。
“娘子。”秦賜忽然道。
“嗯?”秦束回過神來。
“……”
直到最後,秦賜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也許是什麽都來不及想,也許是所想的已然太多,全數擠在喉嚨口,到了盡四散了。
那雙淺灰色的狼一般的瞳仁裏,有些怨恨,有些留戀,有些迷惑,有些不甘,秦束都讀出來了,可是秦束也不能徑自作答。
她隻能笑,“保重。”說完,那車簾便嘩啦落了下來,再片刻,馬車便起行了。
許是陽光太盛,車輪竟爾卷起了塵土。一聲低低的嘶鳴,秦賜轉過頭,是那匹黑色瘦馬,正低垂脖頸蹭了蹭他的甲衣。馬鞍邊掛著一個簡單的包袱,他不像那些高門大戶送來從軍的郎君們,沒有那麽多行李可帶,便這一個包袱,也是秦束給他置辦的。
他伸手摸了摸瘦馬的耳朵,那馬耳朵便抖了一抖。
“娘子,”馬車之中,阿搖一邊給秦束打著扇,一邊憂慮地道,“這京畿的屯軍裏,要麽是驕橫的世家子,要麽是不講理的胡虜,您就不怕他過不了這關麽?”
秦束笑道:“那你也太小瞧他了。”
阿搖嘟著嘴。
秦束一手支著額頭,似乎離別也讓她有些累了,慢慢地道:“驍騎將軍黎元猛是父侯的故吏,我已給他去過信了。”
阿搖眨了眨眼。
“那您還說,多則三年……”
“那是讓他安心苦練的說辭。”秦束淡聲道,“若他真的要過三年才出來,我可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