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江雅秋和成浩送笑笑到耿家,沈韻心喜不自禁,熱情邀請江雅秋和成浩一起用早餐,他們客氣婉拒後,卻沒有立即告辭。耿紹昀會意,交待母親先帶笑笑去餐廳吃早餐,又把紹謙打發去上班。客廳裏隻剩下他們三人,耿紹昀問:“你們想讓我做什麽?”

成浩微笑:“雅秋果然沒有說錯,對於耿先生不必拐彎抹角,沒有什麽瞞得了您。”

不著痕跡的恭維,耿紹昀不在意的笑了笑:“收購工作不順利嗎?”

“是的,”江雅秋直率坦言,“惜若已經前往美國,她讓我和成浩留守國內,成浩主持收購華豐,我負責創建事業部。之前,我和成浩聯手做市,收購工作全部在底下操作,市麵上沒有留下什麽痕跡。近段時間,華豐的流通股價突然被拉到奇高,原先談定的小股東也開始猶豫,收購工作停滯不前。”

聽她簡短的說明,耿紹昀大至明白目前的情況,沈嘉恒畢竟非等閑之輩,很快察覺到他們的舉動,並采取行動狙擊。杜惜若還沒有正式接管杜氏集團,能調用的資金隻有她個人瑞士銀行的存款,而華豐資金雄厚,這種情況下,平倉壓力很大。

成浩說:“耿先生,您看華豐的流通股價需要多少時間才會下跌?”

耿紹昀笑:“你確定華豐的股價一定會下跌?”

江雅秋說:“隻要您肯施以援手,這並不是什麽特別困難的事,對嗎?當然,可能會造成您資金上的損失,這個問題不大,您很快就能得到合理補償。”

“是她的意思?”

“不是,”江雅秋聲音低下去,“您知道,以她的性子,寧可自己苦捱,也不可能開口向您求援。”

耿紹昀黯然,靜默片刻,說:“正式舉牌前,我會設法壓低華豐流通股價。”

用了近一個小時談定細節問題,江雅秋和成浩起身告辭。“惜若讓我轉告您,”江雅秋邊走邊說:“她很慚愧沒有保護好笑笑,請您好好照顧笑笑,不要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耿紹昀送他們到門口,“你讓她放心就是了。”

江雅秋含笑頜首:“照顧笑笑的事,她從不肯假手於人,即便是我,也不行。現在她卻肯把笑笑交給您,或許,你是唯一個讓她完全放心的人。總裁,無論曾經經曆過什麽,我總是希望惜若能幸福。”

“我不會第三次放棄他們母子。”

目送他們上車後,耿紹昀轉身往回走,看見沈韻心推著輪椅出現在客廳門前,“我聽到你們的談話了,”她說:“惜若要和嘉恒離婚了嗎?”

耿紹昀推動母親的輪椅:“笑笑呢,帶我去看看他。”

“紹昀,”沈韻心拉住兒子的衣袖,“當初如果不是我做錯了事,你們現在一家三口該是多麽的幸福。這幾年,惜若雖然答應紹謙原諒我,但對我冷冷淡淡。我清楚,以我對她的傷害,要讓她毫無怨恨是不可能的。假如她肯不計前嫌,和你重歸於好,要我做什麽都行,我甚至可以去勸嘉恒同意離婚,求他成全你們。可是,你們能不能放過華豐?那畢竟是我父兄的產業,嘉恒這孩子也不容易。”

耿紹昀不悅蹙眉:“您忘了是誰讓您變成這樣子嗎?”

沈韻心搖頭,“嘉恒沒有你們所想的那麽壞,我無意中發現他和傅傳玉的關係,傅傳玉要殺我滅口,嘉恒護住我,他說,阿姨,如果我現在能狠心殺死從小愛護我的姑姑,將來也能狠心對付您,您希望這樣嗎?後來,傅傳玉瞞著他製造了車禍,他覺得對我有所虧欠,這幾年,無論我提出什麽要求,他有求必應。紹昀,其實是我對嘉恒有所虧欠,當年因為你父親養外室的事,我讓雪蓉陪著我喝酒飆車,為了救我,雪蓉才會死,嘉恒才會年幼喪母。”

“媽,很多事情你並不清楚,以他對惜若和笑笑的所作所為,就算讓他死,也不足惜。”

沈韻心緊張:“惜若會要嘉恒的性命?他們始終夫妻一場......”

“不會,”耿紹昀安慰母親,“除非沈嘉恒是她殺父仇人。”

隨意的一句話,結果卻一語成戳。

杜氏集團股東會舉行的前一天,耿紹昀帶笑笑抵達紐約。母子兩個第一次分開這麽長時間,惜若欣喜抱住笑笑,使勁親他粉嫩的小臉,“寶貝,想不想媽媽?”

“想!”笑笑緊摟著母親的脖子,在她臉上一通亂啃。

“有多想?”

笑笑天真的翻動十個手指,奶聲奶氣說:“這麽多,這麽多......”

杜惜若哈哈大笑,眉稍眼眸間掩不住歡愉的四溢。

趙彤看著他們母子欣慰的笑,低聲對耿紹昀說:“耿大哥,恭喜你們一家團圓。”

耿紹昀笑一下,無話可說,仿佛有點無奈。

年度股東會議如期舉行,杜惜若作為第一大股東,理所當然的被推選為新任董事長,經她提名,耿紹昀連任杜氏集團執行總裁。事先已有過商量,杜惜若的理由與沈嘉恒所說的一樣,她剛接手企業,缺乏經驗,需要一個能力出眾的人協助及指點,而耿紹昀受杜修宇之托,是充當這個輔助角色的最佳人選。對於她的要求,耿紹昀明知道她真正目的是要騰出手對付沈嘉恒和傅傳玉,卻拒絕不了。

會議進程十分順利,未了,杜惜若坐在主席位上,掃視一眼兩邊的股東成員,“公事已了,現在要處理一件家事,各位叔伯前輩請留下,其他人請先行離席。”

片刻時間,會議室裏隻剩下數名昔年追隨杜修宇打天下的元老級人物,以及應邀出席的耿紹昀和趙延。趙曉峰見惜若鄭重其事,不解問:“惜若,什麽家事?”

杜惜若轉眸,目光落在靜坐一側的傅傳玉身上,自從她被耿紹昀踢出董事局,一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既使在不得不出席的股會上,也自始至終保持沉默,很難讓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杜惜若盯著她,一字一字說:“傅姑姑,我父親是怎麽去世的?”

在坐諸人都是老江湖,聞音辯意,聽到杜惜若的話,震驚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傅傳玉,等著她的回答。

傅傳玉直麵回視杜惜若的目光,神色鎮定自若:“惜若,請你解釋一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杜惜若看她一臉的無辜,諷刺的冷笑:“我和沈嘉恒注冊結婚那天,爸爸曾大發雷霆,要求我馬上離婚;就在當天,爸爸病發,那時我人在半山別墅,爸爸病發地點卻在西郊別墅,病發時他身邊隻有傅姑姑一人;而傅姑姑您是沈嘉恒的姨母,這種巧合是否有點奇怪?”

“不可能,”趙曉峰率先反駁,“傳玉對宇哥的情意眾所周知,當年為宇哥一家三口,她連清......生家性命都搭進去了。作為沈嘉恒的姨母,隻能說明她出於私心破壞紹昀和惜若的婚事,欺騙大哥,損害杜氏集團的利益,她所做的這一切,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並不能成為她殺害宇哥的理由。”

“對,傅姑姑為我們杜家付出了一生,照顧我多年,等同於我半個母親,我的確不該有任何懷疑。如果不是爸爸臨終前在我手心裏留下的字,我這一輩子,可能到死也不會懷疑到傅姑姑頭上。”

其中一名元老急切問:“什麽字。”

“爸爸在我手心裏劃下了一串英文字母sfkillm,很長一段時間,我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這些字母代表什麽意思。直到後來,猜測到傅姑姑和沈嘉恒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係,才想通這串字母應該是這樣s f kill me,爸爸臨終前無力,漏寫了最後一個字母e,意思就是——”一字一頓,從她殷紅的唇中吐出: “沈傅殺我!”

會議室裏死一般沉寂,江湖上誅殺大哥是大忌,雖然杜修宇退出江湖多年,但影響力猶存,這一幫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保持著當年江湖上的大部分作風,如果證據確鑿,傅傳玉的下場可想而知。杜惜若作為杜修宇唯一的女兒,在場的長輩幾乎看著她長大,她敢在這裏指控傅傳玉,就決不可能是毫無憑據的胡言亂語。

趙曉峰尤為震驚,近三十年的兄妹情份,親眼看著傅傳玉為杜修宇出生入死,他寧可相信自己會背叛大哥,也無法相信傅傳玉會背叛大哥,垂死掙紮般斷斷續續說:“小小,這其中,是不是,有、有什麽誤會。”

“誤會?”杜惜若唇畔浮現一抹澀笑:“我倒很希望一切隻是我的誤會。所以,我提前十多天回到美國,讓趙律師幫忙詳細調查當年事件的整個過程。”她看向趙延,“舅舅,麻煩您。”

趙延起身關掉會議室內的燈,牆麵屏幕緩緩降下,屏幕上出現病重中的杜修宇,傅傳玉站在他床前,詭異冷笑:“如果你死了,我決不讓你的寶貝女兒有好日子!”杜修宇的目光悲憤欲燃。

“終於有了反應嗎?”她俯身挨近他的臉龐, “你恨我,是不是?沒關係,如果不愛,那就恨吧,這樣,至少你心中有了我!”

杜修宇猛然抬手向俯身眼前的傅傳玉揮去,剛觸及她的臉龐,又無力虛軟垂下。

遙控關閉播放器,杜惜若低垂眼眸,掩去眼底浮現的水光,“爸爸病重時,為了能時時刻刻觀察他的情況,我按醫生建議在他房內安上攝影裝置。因為爸爸突然去世,後麵的錄像就沒有被取出來,直到舅舅調查時,才看到這一段。”

趙延拿出一疊卷宗,遞給趙曉峰,“這些是杜先生曆次身體檢查報告和病發後病情分析報告。杜先生曾經長期吸食大麻,導致身體機能受損,病發的原因正是吸食大麻過度,損壞肌體神經係統。但是,杜先生去世前半年,因為惜若要求他戒煙,他開始有節製的抽煙,身體狀況並沒有過度惡化。我們征詢過多名醫學專家的意見,以杜先生當時的身體狀況,一日之內突然導致全身神經係統壞死,最有可能的一種情況,就是注射了高濃度提煉的藥物。”

眾人嘩然,趙曉峰死死盯著傅傳玉,“你說,是不是你做的,給我一句話。”

傅傳玉緊閉嘴唇,麵無表情,既不辯白也不承認

趙延繼續說:“如果大家覺得還不夠,那麽——”他拿出一盒雪茄煙和一份化驗報告,“杜先生病發時的現場被仔細清理過,他生前剩下的雪茄煙也被全部清理,據杜家的傭人說,這一切全部由傅小姐親手打理。傅小姐沒想到的是,杜先生因為要戒煙,把大部份雪茄送給了我,並告訴我,雪茄是傅小姐所贈,他不想讓傅小姐失望,轉贈給我,卻告訴傅小姐是他抽完了。我不喜歡雪茄的味道,擱置一旁忘了處理,這一次拿出來化驗,發現裏麵被添加了高量大麻。”

眾人色變,有人開始摩拳擦掌,趙曉峰不可置信的重重喘一口氣,沉痛問傅傳玉:“為什麽這麽做。”

傅傳玉緩緩從座位上站起,終於開口:“殺了我吧,宇哥去世後,我就不想活了,惜若,你是宇哥唯一的血脈,你不想讓我存在這世上,隻要一句話,我雙手奉上我的性命,根本沒必要找這些所謂的證據。”

“很好,”杜惜若說:“打死不承認,為了維護沈嘉恒?”她原本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層冷酷的陰寒,“果然用心良苦,當年,你調開爸爸的貼身保鏢,偽造沈嘉恒留在酒店的假象,把送沈嘉恒到西郊別墅的司機滅口,銷毀西郊別墅監控錄影,為的就是要讓沈嘉恒置身事外,對不對?很可惜——”她把一個手機擺上桌麵,“這個手機你該認得吧,我留下爸爸的手機,原本打算作一個紀念。”

傅傳玉臉色慘白,隱藏心底永遠不願再次觸及的一段回憶,一下子硬生生劈入腦海。

“手機上有一段被刪除的錄音,刪除時間恰好是爸爸病發那天,趙律師找技術人員恢複了這段錄音,傅姑姑想聽一遍嗎?”

傅傳玉拚命搖頭,“不,不,我不聽,我恨他,我陪了他一輩子,他身邊女人不斷更換,唯有我,他從來不肯正視我一眼。”她虛脫般雙手撐住桌麵,眼神狂亂渙散,“是我讓他喝下了麻醉劑,是我把濃縮藥水注入他的靜脈,我不想殺他的,我隻想在人生最後的時間裏,能夠完完整整的擁有他。他寧可死,也不給我機會。”她突然向杜惜若跑去,趙曉峰揮手一巴掌,把她打摔在地上,轉過臉,他的眼淚潸然落下。

她仰起臉望著杜惜若,“你殺了我吧,給宇哥報仇,不關嘉恒的事,求你看在你們三年夫妻的情份上,放過他。”

早有人抽出手槍指住傅傳玉,就等杜惜若一聲命令。

杜惜若走近傅傳玉,居高臨下,仔細看她,臉上慢慢綻開一絲笑意:“知道嗎,那段錄音根本沒辦法恢複,你卻會相信,因為心虛?如果你不說,我還不知道這麽多。爸爸死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上......”她哽咽一下,轉身走開幾步,“我引狼入室,害得爸爸含恨而終,活該受苦,活該被折磨——”

“惜若。”趙延一手扶上她的肩,“不是你的錯。”

“是呀,是呀,”其他人相繼附和勸慰,“世侄女,這怎麽能怪你,不該太過自責。”

杜惜若回頭冷然看著傅傳玉,“你畢竟跟隨我父親近三十年,我狠不下心取你性命,你現有的一切財富,來自於我父親,我收回去,用於贖回父親遺留下來的多情酒莊等產業。從此以後,你永遠不要在我的視野裏出現。”這樣的處罰,任何人無可厚非,甚至人有覺得杜惜若過於寬容,按江湖上的規矩,謀殺老大,三刀九洞處死,也不為過。

趙延取出準備好的法律文件,對於傅傳玉的產業他早已清點過,半個小時後,傅傳玉名下所有產業轉入杜氏名下,隻除了杜氏5%的股權被傅傳玉事先轉入沈嘉恒名下。杜惜若並不怎麽在意,隻輕描淡寫說了一句:“遲早會拿回來的。”

耿紹昀一旁靜觀,一幹元老圍簇著杜惜若溫言寬慰,並連聲讚歎她有乃父之風。他要培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她就做給他看,讓他站在一旁,好好看清楚,她有多合格。他不由輕輕歎了一口氣

趙延問:“怎麽,終於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你又不滿意了嗎?”

耿紹昀輕聲說:“傅傳玉還是死了的好,遲早逃不了一死,何必活著多受折磨。”

似乎聽到他的話一般,杜惜若突然轉首,隔著人群,遠遠衝他微微一笑,他看見她的眼神,仿佛在說:你果然很了解我。

他教過她,對於仇敵,就一定要讓對方灰飛煙滅,永遠不得翻身。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她怎麽可能會對方一絲生機?之所以暫時放過傅傳玉,無非兩個原因,體現大度,收買人心;還有,就是不想讓她死得太痛快。貓捉老鼠的遊戲,老鼠總免不了一死,貓卻在老鼠的恐懼與絕望中,得到了享受。

趙彤送傅傳玉去機場,護照、機票、現金一一交到她手中,“以後不會有機會見麵,您自己保重。”

傅傳玉抬起幹涸的眼,短短數日,她仿佛蒼老了數十年,“你爸爸,病情好轉了嗎?”

“老毛病,受點刺激血壓就高,”趙彤吸了吸鼻子,“他隻是沒辦法接受......”她忍不住抽泣出聲,“為什麽會這樣呢,以前杜伯伯、爸爸、您、還有小小和我,我們是一家人。沒想到杜伯伯竟然......小小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傅姑姑,爸爸和小小這一生永遠不可能原諒您了,離開以後,就不要再回來,找個寧靜的地方,安渡晚年吧。”

傅傳玉閉了閉眼,艱澀說:“對不起,小彤,對不起,我想我那段時間是瘋了,真的瘋了。”

傅傳玉終究沒有登上飛機,趙彤把她送到機場外,隨即調轉車頭離去。傅傳玉明白,事到如今,趙家父女能為她做到這一步,已經仁至義盡。恍恍惚惚向入口走去,一個人冒冒失失衝出來,一不小心重重撞到她身上,她踉蹌後退,行李掉在地上。冒失的人連聲道歉,撿起行李遞向她。在她伸手接住行李的一瞬間,對方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一枚細小的針刺進她的手心。她頓時全身麻木,意識清醒,卻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音。與些同時,另外兩個人走出機場大門,一人一邊扶住她迅速進入等候的汽車中。機場外,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幕。

車子轉來轉去,繞了很一段路,最後,傅傳玉被扔進一個房間,有人扯下蒙住她眼睛的黑布條,昏暗的房間裏沒有亮燈,壁爐的火光勾勒出杜惜若姣好的身影。她側坐壁爐旁,翻看傅傳玉的護照,輕笑一聲:“趙叔倒底是顧念舊情,為什麽你向我父親下手時,就沒有顧念一絲舊情呢?”她手腕輕揚,把護照和機票扔進壁爐,焰火迅速騰起,一切化為灰燼。

眼前的情形,讓傅傳玉想起當初杜修宇懲治顧湘湘的情形,隻不過,顧湘湘換成了她,杜修宇換成了杜惜若。

“你是不是想去找沈嘉恒?以他現在的財勢,當然可以繼續保你榮華富貴。如果就這樣放你走,我父親豈不是白死了,我這幾年的苦,難道是白受的嗎?”

傅傳玉仰躺在地上,掙紮著發出嘶啞聲音:“殺了我吧,我知道我該死。”

“殺了你?”杜惜若走到她身邊蹲下,“到了那邊,如果你碰見我父親,想對他說什麽?”

傅傳玉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杜惜若笑了起來,帶有一種冷酷的愉悅,“我從不殺人,不過,禮尚往來,你給予我父親的東西,我應當加倍奉還。”她向旁邊做了一個手勢,傅傳玉頭頂亮起一盞照明燈,一個人拿起注滿藥水的注射器刺入傅傳玉麻木的手腕。

杜惜若輕鬆倚坐進旁邊的軟椅裏,“你看,我對你多慷慨,這種藥水在歐美市場上稱為黃金血液,連續注射三次,沒有人抵抗得了它的**。 三十一年前,我父親把你從貧民窟的垃圾堆裏撿回來,三天後,我把會你送回貧民窟。”

早春初升的陽光暖洋洋照在人身上,高爾夫球場上鮮嫩的綠茵無邊延展,趙曉峰嫻熟揮出一杆,白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停落球洞附近,球僮報出離洞尺碼。耿紹昀拍手稱讚:“真不錯。”趙曉峰換一支推杆,正要把球推入洞中,笑笑拖一根比他還高的球杆樂顛顛跑來,“打球,我想打球耶——”趙彤笑眯眯跟在他後麵。

趙曉峰顧不得推球入洞,隨手把球杆遞給球僮,好心情的抱起笑笑:“寶寶也要打打球嗎?”

笑笑眨一眨水汪汪的眼睛,明亮的眼眸裏,倒映出太陽的光芒:“吃飯,寶寶要吃飯。”

“好,”趙曉峰愉悅的笑:“爺爺這就帶你去吃早餐。”他抱著笑笑向球場餐廳走去。

趙彤刻意落後幾步,低聲向走在身旁的耿紹昀說:“耿大哥,爸爸最近氣色好了很多,心情越來越開朗,謝謝你每天帶笑笑來陪他打球。”

“小彤,你太過客氣了,”耿紹昀則過頭對她微笑,他穿一套白色球服,比起平日裏衣冠楚楚的樣子,另有一種灑脫的俊朗,“我也很喜歡打球,而且,讓笑笑經常來跑動一下,有利於他的身體發育。如果你一定要向我道謝,那我應該向趙叔道謝才對。”

趙彤啞然失笑,抬頭望見笑笑親熱摟住趙曉峰的脖子,用稚嫩的童音嘀嘀咕咕唱著沒人能聽懂的歌詞, “耿大哥,雖然你不說,可我也看得出來,你和小小似乎——,如果你們之間有什麽誤會,我可以去向小小解釋清楚......”

“小彤,我很感激你,但我和她之間的事,不是誤會這麽簡單,答應我,以後不要為這件事讓你自己困擾。”

趙彤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說著話,兩個人已經走進餐廳,趙曉峰正在喂笑笑喝牛奶,一臉慈愛的笑容,空氣中洋溢著令人心曠神怡的鮮活氣息。

一名手下匆匆走來,附在趙曉峰的耳畔悄聲說了幾句。他神情突變,手僵在半空,微微顫動,笑笑喝不到牛奶,拉住他的衣袖喊:“爺爺——”

趙曉峰驚醒過來,把牛奶遞給耿紹昀,勉強展開一絲笑意:“你們繼續,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不等他們說話,他已站起來,快步走出餐廳。

趙彤鄂然:“爸爸——”

耿紹昀了然看一眼趙曉峰離去的方向,“小彤,我陪趙叔走一趟,麻煩你送笑笑回惜若那裏。”他開車緊隨趙曉峰車後,拔通電話:“趙叔,我在您後麵。”

紐約的貧民窟是整座城市最陰暗的地方,人的生命就如同陰溝裏的老鼠一般卑賤。傅傳玉蜷縮成一團,手裏捏著半個剛出垃圾桶裏翻出來的硬麵包。毒癮又一次發作,如同有千萬條蟲子啃噬全身,她痛苦翻滾,嘶聲尖叫,眼淚鼻涕不受控製的流下,旁邊的人嫌她吵鬧,一擁而上對她拳打腳踢,被毆打的痛楚奇異減輕了毒癮的折磨。圍毆的人群突然四散,有人走過來,在她身前站定。傅傳玉鬆開緊抱腦袋的手,慢慢抬起頭,鮮血沿著她的額角流下,流過眼睛,視野裏一片模糊的血紅。

趙曉峰僵立她麵前,盯著她布滿血汙的枯瘦臉龐,胸口急劇起伏,急劇的痛楚令他幾近暈厥。昔日的傅傳玉,江湖中叱吒風雲的鐵娘子,豔麗如同帶刺的野玫瑰,眼前這個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破敗肮髒的衣物裹著殘敗幹枯的軀殼,混濁的眼珠呆滯癲狂,連一條流浪狗都不如。他盯著她看了許久,緩緩蹲下身,抽出手槍抵住她的腦門:“傳玉,你活得這個樣子,不如讓我送你上路。”

傅傳玉黑枯的手握住槍管,一點一點移到自己的胸口,微弱喘著氣:“我早就想死,可是沒有勇氣,我怕到了那邊碰見宇哥,我該怎麽麵對他?曉峰,幫幫我,謝謝你。”

趙曉峰閉上眼,老淚縱橫,一咬牙,扳動了開關,消音手槍一聲悶響後,傅傳玉的身子軟軟倒下。耿紹昀走過來扶起虛軟無力的趙曉峰,向身後幾名手下交待:“處理一下傅小姐的後事,把她的骨灰交給我。我會派人送給沈嘉恒,讓她回故土安息,和她姐姐在一起,也許是她所希望的歸宿。”後麵一句話是對趙曉峰說。

趙曉峰回過頭盯著耿紹昀:“你早就知道,知道惜若會這麽做?”

“我不知道,”耿紹昀眉宇糾結:“我隻是猜到,猜到她不可能輕易放過殺父仇人罷了。”

杜惜若在辦公室裏忙碌,杜氏的事業太大,她必須短時間內熟悉一切業務,不得不加班加點。近段時間,連笑笑也疏於照顧,幸好,還可以放心托付給耿紹昀。

內線電話傳出秘書的聲音:“杜小姐,趙先生想見您。”

趙曉峰似乎十分疲憊,每一步遲緩困頓,沉重邁進辦公室,一把槍放上辦公桌,慢慢推向杜惜若麵前,“我殺了傅傳玉。”

“哦。”她平靜的應一聲,臉上毫無意外的神色。

“小小,我對不起宇哥,沒有照顧好你,我老了,讓我退休吧!”

杜惜若沉吟片刻,拿一個文件袋包好桌麵上的手槍,放入抽屜內:“趙叔叔,退休金我會讓人按月匯入您帳上,你所持有的股份,將按季度獲取股利分紅。”

趙曉峰正要拒絕,她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擺手阻止他開口,“趙叔叔,以您現有的產業,或許並不在意這點錢,但這是我父親定下的規矩,所有與他共患難共創業的兄弟,理應共享杜氏的財富與榮耀。”

“小小,你越來越象年輕時的宇哥了,可這並不是宇哥所希望的。”他傷感說完,轉身緩慢向門口走去。

“趙叔叔,”杜惜若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杜惜若不是小小,人能夠一直保持天性,是一種福份。將來小彤可以一生享受杜氏的財富與榮耀, 但別讓她參與到杜氏中來,讓她繼續完成當畫家的理想。趙叔叔,好好保護小彤,不要讓她也變成另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