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有滴水的昏暗隧道裏,溫月意識昏沉地走著,溫月被馮小蕾扶著,體軀驚人的熱度猶如火爐,馮小蕾單薄的衣衫擋不住溫月的熱度,幾乎要燎烤起細密水泡。

便是喜鵲朵朵,也能感受到溫月如今危在旦夕的情況。對她而言,這個冷冰冰又高傲的姐姐,雖是凶巴巴的不肯露笑容,但是小孩最能直觀感受人的善惡取向。

笑靨如花者,心中未必良善,麵容狠惡者,為人未必殘暴。

對喜鵲朵朵來說,溫月沒有把她丟給化身邪祟的瘋子,沒有跟那個聲稱要保護他們,卻一走了之的保衛局張叔一樣,她回來了。

還是回來了。

喜鵲朵朵將手腕上的風鈴係繩解了下來,笨拙地將其係到溫月手腕上,她不知喃喃說著什麽,隻是偶爾響動的風鈴鈴鐺聲,成了閉塞凝滯的地道中,唯一的他音。

溫月自是察覺不到喜鵲朵朵的心思,她渾身猶如燃火柴薪,架在其中做料的,就是她的理智,綁在火刑架上拚死掙紮,但火舌已舔到腳底,頭頂就是淹沒了城寨的暴雨,但心中的甘霖,卻再難出現。

她昏沉地任由馮小蕾擺布,讓她牽著行走。而她自身,又回到了巫術幫機房意識空間裏,在記憶碎片來回**漾,來回沉浮,在意誌的裂隙裏,她掉回了意識之海中,海洋表層上,溫暖和煦的陽光一瞬即逝,人直線墜入到高壓而冰寒的深海裏,飛速墜落,那些惡意,就與不可能驅逐開的壓強,作為物理世界規律守則的一部分,想要擠進溫月的每一個細胞裏。

呼喚,呼喚她的名字,要她服從自身的本能意誌,變為純粹自我的人,不需要任何束縛,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有的,隻有純粹的本能歡愉。

生命的價值就在於存續與繁衍,何必,為那些強加的規訓壓製住?

那些聲音如是說道。

渾渾噩噩的溫月,噴出腥辣炙熱的氣息,渾身汗如雨下,豆大汗珠自每一個毛孔中滲出。扶著她竭盡全力趕路的馮小蕾都忽略不了這個現狀,就算她可謂全才的老師,但麵對這種類似腦機超頻的情況,她無能為力。

又或者說,她如何能逆轉,溫月變成狂病瘋子的趨勢?唯一的解藥就是子彈,連保衛局都不能控製這種進度,A33便是如此被處決掉,哪怕她此時是保衛局局長,又有什麽辦法麽?

一把手槍,一柄匕首,人在走私密道中,哪有什麽辦法去救她?

麵對快要喪失獨立意誌的溫月,馮小蕾的眼睛裏,閃爍著不明光芒,在她的身前,是十數個倉皇逃離的年幼孩子,幾個年輕的黑幫眾也全是賴於她才穩住陣腳,若是溫月驟起發難,結果會是如何?

無人知道。

黑暗的走私密道裏,留著許多城寨走私犯的勾劃,這個一鏟一鏟挖出來的隧道,曾運送了無數財富出去,也曾為絕望的紫霞區工人送入過,留在地下城唯一能立足的地方。這裏滿是歲月的痕跡。

馮小蕾比照著地圖,又拐過了一個彎,厚重的土層隱約傳來了密如爆豆的槍聲,連綿不絕的爆炸在撼動著地麵,塵屑紛紛,封鎖時間將近,可想而知國防軍在執行何等力度的清場清剿。

而他們這些個城寨黑戶,越過護城河,又能有何等樣的出路?

無人知道。

……

城寨上空。

“013號車,為何你部提前開火?”

一部保衛局浮空車中,車載通訊響起了行動負責人的質問。

浮空車駕駛員與炮手都不約而同看向了後座的一人,正是獨自撤離出來的張凱。

這個身形瘦長的男人,全身濕淋淋地坐在砸滿了的彈殼車載機炮邊,這座20毫米速射機炮,已打空了全部的400發備彈,其他的特種彈,譬如爆破彈、催淚彈、電磁彈等也皆是一空。此刻,這座浮空車上,除了駕駛員直接掌控的機頭指向機槍,全部的武備都打光了。

而這是不允許的。

張凱扶了扶喉部拾音器,把通訊連了過來,劈頭蓋臉的叱罵大聲到旁邊的駕駛員都聽得清楚,另一頭的保衛局上級,在厲聲嗬斥為什麽要提前打破封鎖時間,向城寨傾瀉火力?

“張凱!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行為等於挑戰封鎖令!”

“因為你擅自行動,周圍的空中載具都跟你一起行動了,國防軍要是追責,我拿你是問!”

張凱摸出支煙遞到嘴邊,這個素來話少的沉默探員任憑上級責問,他雙腿叉開,望著近在咫尺的城寨。

這個陷入火海的地方,他來過很多次,調查、測繪、偵察,把這個區區1.5平方公裏的地方信息匯總,上交保衛局。坦然說,張凱對金三角城寨沒什麽感情,去的再多,他的認知也不會與主流認知相悖。

這就是個一團糟汙的下水溝,無非說的好聽叫減壓閥,要成為罪惡的集中地,這裏的人沒有希望,充斥著義體賤民和賽博精神病,在這個蠱盅裏養出蠱王,再被保衛局一指頭摁死。

義體黑市、人體黑市、走私線路、地表地下的肮髒秘密在這裏交匯,它存在的意義就是這些,就是為了外邊人去咒罵,去畏懼。

它應該毀滅,應該清除,所有人都認同這個觀點,就是城寨裏的人也不會將其認為故鄉。

可是,他們就應該死麽?

小半支煙到了肚裏,格外辛辣,浮空車把暴雨擋在外,十幾毫米的鋁合金板材阻擋掉一切險惡,但是張凱,不知覺間淚流滿麵。

他做不到違抗命令,去遵守約定,去帶走活動中心的人,即使裏麵有許多從未犯過錯的孩子。

但是他還是違抗命令了,他看到陷在瘋子海裏的溫月,明白無疑她就是去把人救出來,寧願賭上她的命。前途都不算什麽了,連命都賭上了,其他的又算什麽?

於是張凱打破封鎖令,把本該後續使用的浮空車火力傾瀉一空,整個區域火力網都因為他的行為而空缺,十數台浮空車離去補充彈藥。

在這個空檔期裏,城寨裏的隱藏浮空車起飛,試圖抓住機會逃脫,結果毫無疑問,被全數擊落。

這是他做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