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輕飄飄的話,與她隨手拋下高架橋的煙頭一樣,輕飄飄散落在地下城熱風中。

正午時分的地下城,穹頂光開到最亮,光芒是像是暴雨一般,利劍般垂直刺下,並無雲層稍加掩飾,所以每個人抬頭時,都隻會看見橘亮橘亮的日光板,與金色海潮一樣,鋪天蓋地。

人人都知道這光是虛假的,因為人人都去過地表,以祖國名義服役,也見過,真正的太陽,真正的日光,是東升西落,是一顆熾熱的大火球,能照的人頭腦發熱,而非穹頂光板,永遠不會有任何溫度。

所以說,人缺乏光照,性情就會古怪,就會瘋批,要麽極端冷靜,譬如沈敘,要麽愈發瘋批,比如溫月。

但就算是沈敘,這個從沒讓人見過紅臉的“小白臉”,此刻也到底被溫月這輕飄飄的舉動激怒了。

他快步走過,一把攥住溫月的胳膊,扭著她低頭去看高架橋下的景象。

一團火球自高架橋下的貧民窟升起,在無處不在的熱力升騰氣流作用下,黑煙迅速抬高到百米空中,貼著溫月的鬢發而過,又最終被隱於岩壁後的空氣過濾係統吸走。

警報聲仍沒升起,也不見得會響起。因為離界域高架橋越近,其下的居民區就越惡劣。這裏是地下城空氣交換係統的死角,是城區最偏遠之處,居住的無非多是義體賤民,那些用盡了改造潛力,連最廉價的工業義體都無法移植的廢人。

對於這種人來說,他們活著的每一秒,都實際上是在消耗地下城寶貴的空氣與水分。如果沒有各區數十萬義體賤民的額外消費,那麽龍山地表的采雪機的負擔能減輕10%,能把數百名寶貴的維護工兵派去更緊要的他處。

“你瘋了,這麽做?”沈敘緊緊攥住溫月胳膊。“這就是你的計劃?製造車禍,一頭撞去界域橋貧民窟,好嫁禍出去?”

被攥住的是義體右手,溫月毫無痛覺,她輕輕一抖,強大的出力當即震開了沈敘,她歪頭道:“有問題麽?我們沒用過這種招數麽?”

沈敘語塞。

這確實是保衛局很常用的招數,反正永遠有賽博精神病去背黑鍋,拿來修理不聽話的異議份子屢試不爽,即便是有人真懷疑到保衛局這邊,也不可能在邏輯或證據尋找到漏洞。

“清理名單上附帶了目標行蹤,這個龍山煉鋼廠副廠長每個月的這幾天,會去捺缽區找小三,當天去當天回。”

溫月兩手五指張開,一攤:“砰~我們開的是一輛痛車,改造人磕嗨了粉,肇事逃逸,誰會懷疑?”

沈敘沒有繼續多說了,以他的身份,去同情高架橋下的義體賤民實屬貓哭耗子,異常尷尬,畢竟義體賤民屬於保衛局嚴加注意的群體,政策是恨不得這群賤民都死幹淨才好。甚至是金三角城寨一夜消失幹淨後,局裏傳出一種風聲,就是也應該實施類似的“意外”行動,把各區界域橋下的賤民聚集地犁幹淨,免得成為地表挑事的端口。

沈敘探頭朝橋下望去,百米下望這渺小如螻蟻的義體賤民們,用建築廢料搭建起來的鐵皮窩棚和三合板小房蔓燒起了五六棟,蔓燒速度極快,似乎大有把這塊渣渣區域都聯結起來的意思。

不過這不可能。

沈敘搖搖頭,他早已從撞車驚愕中回複過來,他不會繼續指摘溫月。這確實她的本分與本職,清理任務交給他們來做,是因為他們作為外勤,具有執法權,有黑進監控改偽裝視頻的權限。

某種程度上,界域橋下死的人越多,反而越不會有人懷疑這是保衛局的手筆。

個中緣由,寫在保衛局大廈門口。

撞到破爛的痛車舍棄在路中間,警笛聲終於響了起來,而這時溫月與沈敘已經靠著皂絹甲的磁力吸附模塊,順著橋墩鋼梁一路向下,跳到了橋下。

溫月造成的混亂沒有結束,百米高墜落的汽車,爆炸引發的大火沒有絲毫遏製的跡象。周圍衣衫襤褸的義體賤民們也沒有忙著去救火,而是避開火勢,呆呆愣愣地倚靠著塗鴉到麵目全非的橋墩柱。這裏沒有年輕人或孩童,全是上了年紀的老弱,既沒有能力去救火,也沒有水源去救火。

一個超級地下城市,自然不會有隨處可見任人取用的水龍頭或消防水樁。

“下雨了。”

伴隨著增雨彈升空,溫水似的雨珠從天而降,空氣交換係統將紫霞區中心過於富集的水蒸氣調集到了貧民窟火災區,頃刻間暴雨傾盆,來勢洶洶的雨水將火勢輕易撲滅。周遭等待許久的人們一擁而上,去尚未焚燒殆盡的窩棚裏搜尋搶奪起一切有價值的東西。

除了那些燒成炭的屍體。

肉體已然消融,隻餘燒做炭黑的金屬義體。

就是這些磨蝕嚴重的義體,也會被人撿起來,做成燒火棍,或是幹脆做成桌腿,以另一種形式繼續發揮作用。雨水衝刷掉溫月製造出的混亂。

溫月站在煉鋼廠副廠長的汽車殘骸邊,確定目標的生物信息徹底抹除。一輛仿戰前豪華製式的汽車燒到隻餘框架。

“紫霞治安特警來了。”沈敘提醒道。

開著爆閃燈特警浮空車姍姍來遲,跳下來三名全副武裝的武裝特警,落地便掄起槍托砸翻了敢於明麵圍觀的賤民,倏忽清場完畢。

“是邵銘古。”

溫月鳳目眯起。邵銘古在治安特警係統裏權勢極大,多處掣肘保衛局五分處行事,同樣半公開豢養了一批黑幫做黑手套,行事狠辣血腥著名的虎眉幫與他脫不了幹係。

“輪到他親自出麵?”

黑進邵銘古的通訊頻道。溫月聽到邵某人先是確定了死者身份,對講機說了幾聲通知了家屬,便老神在在雙手跨前站著,到家屬哭哭啼啼來領走了屍體僅剩的幾根骨頭。他方才登車離去。

原以為此事就要這樣過去,邵銘古忽然轉頭看向溫月藏身地方,咧開嘴,吹了一聲口哨,手指敲著腦殼說道:“五分處的溫小姐,看差不多可以出來了。”

“咱們一個線上的,沒必要這麽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