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局大廈的電梯是坐不成了,全給輸送武裝人員去了。於是溫月一批人就能爬樓梯。
好在溫月的皂絹甲還沒壞,就是微型液壓係統有點故障了,讓慣性骨骼機製運作時翹起外板,於是乎溫月有點像及拉著拖鞋剛睡醒一樣慵懶慢走。
但其實溫月累的要死,連續的激戰和勞心勞力,將每個人的體力都壓榨到極限。若是從前,累了大不了往賽博卡車一躺,自然有浮空車來接回去,保衛局大廈要什麽有什麽。會有維護人員把人送進整備倉,全自動卸除外骨骼皮下掛載點,泡進電解液中就當做了個全身美白,之後會有按摩師醫療師過來一對一服務。
考慮到保衛局探員高的驚人的薪資,本著局裏賺錢局裏花,一分別想帶回家的想法,保衛局內部的一應服務齊全得很,就是其他有損名聲不能開局裏的,局裏圍牆外就是繁盛的的很合法夜店。賽博舞姬,純血少女一應俱全,能在這兒開店無不與保衛局實權高層沾親帶故。
所以說,出外勤任務出殺人任務回來,實際上探員們很高興,因為這意味著到了瀟灑的時分了。
局裏的女文職們都是勞務派遣,可沒探員這麽豐厚的收入,但偏偏這些女文職工作放在外邊也是極搶手的崗位,於是,這些穿白公關套裝的職場麗人對於探員們來說,就是一種隨時擷取的不帶刺玫瑰。
保衛局是一個安樂窩,出去了就是百鬼夜行的紫霞區,而此時溫月回到這裏,沒有往常的放鬆感與享樂感,而是茫然感與深到骨子裏的疲憊感。
之前硬仗惡仗都打過,豔粉街九死一生回來,立刻就有醫務人員迎上來,二組布置任務,期待再戰,將行動局的朱砂分銷網絡一網打盡。金三角城寨是被人抬著回來的,在人造子宮裏泡了幾周,手腳也換成了義體,不再是純血人,但溫月沒氣餒,局裏上下也不會因為三十萬人旦夕完蛋而多麽痛惜,反而理所當然認為這是穩中求進裏稍微冒進的一步,秩序依然會好轉。
可現在呢,一步步的努力,一步步的流血,殺了許多人,最後是看見紫霞區皆反,合眾會舉旗暴動,七大家族反目,保衛局忽然間陷入舉世皆敵的局麵,而五分處更是眾矢之的。再出外勤一趟,就不是絕對武力碾壓賽博瘋子,去暗殺幾個心壞不滿的記者之類的了。
這會兒再出去,就是麵臨五十萬工人,保衛局全部的武力動員起來,能過一萬人嗎?而,真能對這些五十萬人開槍麽?
他們不是無所謂的浪費空氣食物的城寨黑戶,是正兒八經在冊登記的地下城公民,是光榮的,享有完全權利的龍山公民。
許多人,是與溫月一樣,在地表服役了四五六七年,血流在地表上,流在太陽下,拖著一身傷病,默然接受了分配安排,去到最苦最累的工廠裏。
他們能有什麽錯?
溫月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軍械間,躺進了充斥著淡黃色電解液中,機械臂開始摘除她損壞的皂絹甲。
溫暖的水流讓她昏昏欲睡,偶然觸及壞處時不時讓她一陣刺痛。
溫月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豔粉街時,李皓對她厲聲嘶吼出的惡毒詛咒。
“如果不是你運氣好,還不是要去豔粉街賣肉,能站在幹岸上說三道四麽?”
這話能有幾分錯?溫月一直以良家字自認,父親是犧牲在異獸戰爭的少校軍官,母親是市政工程辦公室主任,自己是精銳部隊的英雄。再淪落,又能淪落去賣肉?就算沒去保衛局,去治安警察係統當一個特警,不是應有之義麽?
但李皓呢?他不是這樣麽?數代從軍的邊地良家字,造反的五十萬人,有多少人是這樣祖祖輩輩是工人軍人的後代,他們就因為運氣不好,沒遴選進保衛局,沒考上實在稀少的大學,所以就一定要在廠子打一輩子螺絲,惴惴不安地期望未來不要再來一次改製,讓紫霞區無數國企廠子一夜間灰飛煙滅,自己變成界域橋下的義體賤民,靠著施舍過活。
乃至於淪落到金三角城寨中,三十萬名活著都招人煩,最後被國防軍像噴殺蟲劑一樣,一天一夜間全給悶死在巴掌大的地方。紫霞區就這麽大,穿防護服的工兵,對著每個掘出來的屍體額頭都補一槍,灑上石灰拉去集中焚燒。
紫霞區沒有很多高樓大廈,但不代表人們看不見,總是有人可以上界域橋,總是有人不怕死起飛無人機去看一眼金三角城寨的廢墟。
有人說金三角要推平了做國防軍兵工廠,有人說要蓋新超級大樓,有人說幹脆做成監獄,把賽博精神病與義體賤民都拉進去關進去。每個人都說的若無其事,但任誰都知道,他們與金三角城寨的結局不是很遙遠。
“整備完成。”冷漠的中性合成音響起,溫月濕漉漉地從電解液中站起來,她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沈敘,然後又躺進了醫療艙裏,她的臨時血液需要重新抽出去,再做幾遍血液循環透析,灌上鮮紅的原生血液。
醫師啟動了大型淨血泵,溫月體內的淡白黃色人造血液泵出去,另一邊血袋的鮮紅血泵進去,溫月的臉一邊紅潤一邊蒼白,簡直與化了妝一樣。
沈敘揮手把醫師請了出去,房間裏忽然間剩下了他與閉著眼做透析的溫月二人。
“你不至於這個時候餓了吧。”溫月眼皮也不抬,悶聲說道。
沈敘本來摩挲著下巴,摸著野草蔓生起來的胡須,溫月這一句話差點沒把他嗆死。
別說,溫月這會兒確實有種別樣的戰損美,衣衫襤褸,春光隱隱,柔弱與野性兼備,逐漸紅潤起來的豐盈臉頰讓人很有種狠狠咬一口的衝動,而且最重要的是,溫月這會兒不太能反抗啊。
不過嘛,熟知溫月秉性的沈敘很清楚,溫月不是不可能拔了管子抄起輸液管把他勒死。
沈敘咳嗽了一聲,嚴肅道:“之前一直沒機會,現在事情不太妙,我想還是給你交個底。”
“交什麽底?你是二五仔?”
溫月不屑道,撇了撇嘴唇,嘲諷道:“我是換了個記憶,神經通感留下的烙印不是那麽好清除,我能猜出你的底色。”
“你確實給四分處和國防軍做事,我沒說錯吧。”
沈敘點點頭。
“你手上那個傷,是組長給你刺的吧。”
沈敘還是點頭。他想解釋一下,溫月抬手慵懶阻止。
“既然組長沒斃了你,那我都猜得出你幹了些什麽。”
“無非是通風報信,把處裏應該晚幾天出去的消息提前告訴出去是嗎?”
“譬如說我們要去查四分處的站點,譬如說把捺缽區水培農場完蛋的事情告訴合眾會?”
溫月看著淨血泵帶出來的數百毫升廢血,這些材質在溫月的血管走一次,就會帶去她幾年的壽命,她是沒打算活到60歲,但老實說,人還是想活到50歲年富力強的時候。她有點憂傷的說:“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為錢去幹活的,你出於什麽目的,給處裏添堵呢?”
“換個說法,什麽樣的事,能讓你覺得處裏不如別人?”
沈敘想了想,坦白道:“人應該順著潮流走。”
“你和外麵的瘋子一樣,覺得處裏是反著潮流走?”
沈敘沒有回答,代表他默認了這個說法,緩緩說道:“小月,你很聰明,很早就應該看透了這些事,所以你反而懶得去格外想,而我這樣沒那麽聰明絕頂的,就容易內耗,最後做一些自己當年遠遠想不到的事。”
“保衛局是個裱糊匠,它沒法把地下城糊起來,它每試圖糊一次,消耗的力量及越大,這筆資源總歸是算在所有人的頭上,最後,消耗掉的走向地表的力量。”
溫月淡淡嗯了聲,原生血液在快速灌輸,她體內的力量在快速返回。
“所以說,你其實在給地表做事?你想給地表做事?”
沈敘自嘲摸了摸鼻子,手不自覺放到腰包上,否認道:“如果真是這樣,我早就被組長打死了。”
“也對,保衛局沒這麽傻叉,往外勤隊伍裏找一個地表行動局的人。文職人員我倒是猜的出誰有地表背景,甚至是張凱,多半也有些同情地表的取向。”
沈敘並沒有意外溫月有點突破訂製記憶的趨向,這種灌裝記憶的形式並不是非常可靠,依靠朱砂原料形成的固有心理印象,實際上不能穿透經過心理防禦訓練的保衛局探員內心,尤其是溫月在地表經曆過多年血戰,心智早已堅韌不拔的人。
與溫月這樣的聰明到懶得使用智商的人,沒有必要多彎彎繞。
沈敘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朝著溫月伸出手,說道:“小月,和我去地表吧。”
“在地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在地下,永遠都是賣命。”
溫月深深看了沈敘一眼,手懶懶地放在一邊,叼著煙沒有點上,幽幽說道:“去地表重新服役我可能還有點想法,去堡壘軍鎮做個新民兵隊長也挺好。”
“你沒有家人,但是我有。”
“我母親,我弟弟,他們能和我一起去麽?”
“再說了,作為保衛局五分處的探員,我對旗幟和徽章發過誓,務必保障龍山的秩序。”
“你生在龍山,但沒有長在龍山,你所看到的,隻有這片沒有陽光的土地,理所檔案覺得未來一定是屬於地表的,但我眼裏,這裏是我的故鄉,我不喜歡她,說實話,龍山也沒多喜歡我,但,你會放棄你家麽?”
溫月眼神迷離,吐氣如蘭,看著朦朧的天花板,耳邊仿佛是紫霞區裏沸反盈天的工人暴動聲,又或者是地表服役時,異獸震天憾地的咆哮聲。
繼而,她的眼神堅定起來,回答道:“不,我不會去地表的,這是有我守護的東西,不論如何,沒有秩序就沒有未來,而地下,這裏一千多萬人,不管後麵會不會去地表,但完全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現在去不了。”
溫月站起來,披上一件黑風衣,伸手按住沈敘的肩膀,說道:“你其實不是誰的探子,你隻是處裏親國防軍的人,你想做的,實際上是幫國防軍實質上軍管。”
沈敘這次終於驚訝了,他的手卻從槍帶上鬆開,由衷讚歎道:“小月,你真的,聰明的不像話。”
溫月開始重新武裝自己,她毫不介懷在沈敘麵前脫得赤條條,纖維內衣,武裝帶,胸掛,馬甲,風衣,整備間給她重新釘上外骨骼,不出五分鍾,一個神氣活現的女探員就出現在了沈敘麵前。盡管她的眼線仍是模糊,臉龐帶著掩不去的疲色。
“現在的秩序沒有人喜歡,保衛局覺得掣肘太多,想要回到保衛委員會的時代,五分處四分處都想要獨立出去。集團董事會執委會想滅掉地表,找回黃金歲月的一統天下的感覺,國防軍想穩定秩序,回到那個不開放的時代。所有人都不滿意現在的秩序。”
“但是,保衛局的使命,是穩定秩序,確保地下在合理的框架下,繼續向未來行去,無論這條破船有多少斤釘子。”
溫月朝著沈敘伸出手,她的鳳目裏依然是堅定的神光,她的92式插在腰間,無殼彈步槍背在身後,戰術多軸頭盔壓著她秀麗的紫紅色挑染短發。她說道:“既然我們知道內戰馬上就開打了,那麽這樣的事,我們不去參合一下,不是很可惜嗎?”
“我是獵兵,你是特戰兵,都在城市廢墟裏作戰過,都做過對於地下城的戰鬥模擬吧,現在不是戰鬥就是戰鬥了,你不會害怕了吧。”
沈敘歎了口氣,他站起身,握住溫月的手,感歎道:“你今天說話一點邏輯都沒有,但是我知道,你戰鬥起來,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誰叫我叫做戰狂禦姐呢。”溫月笑著說。她看向門口,孫柚可、林澤星他們都在等候著。
溫月舉起手,對二組揮了揮,攏著手喊道:“賺福利津貼的時候到了,吃完飯就去街頭鎮暴了!”
“路上可是有人對我喊,兵姐姐,打死他們,打死他們!”
“現在路上,有五十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