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還記得她退伍複員前,接到保衛局遴選通知時,她的心情。

定製記憶摧毀的是她關於金三角城寨的大部分敏感記憶,但是對於其他,並沒有格外甄別出來,依然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溫月,也許記憶審查員看多了各個天姿國色的探員們的記憶,看多了那些狂野的片子,反而對溫月這些玩的可以說很保守的記憶,沒什麽興趣。

溫月記得,她兩年前,她有非常多的選擇。在國防軍裏,她可以在老部隊,501獨立獵兵營中繼續晉升,完成軍官培訓後,出來,她就是中尉了,如果一路運氣好,沒有缺胳膊少腿,那麽到40歲左右時,她自然就是獵兵營的營長,或者幹脆調去統帥部。國防軍總部一向對有豐富基層履曆的良家字軍官有極大的興趣。

在部隊也可以安逸,她已經超額完成了兵役,加上她的功勳,去二線守備部隊,那很快就可以上尉,盡管幹到死可能也就是少校中校,但多少人想去天池守備工兵部隊?最安全的地表部隊,補給充足,沒有作戰,獨立營地,青龍特區也不會針對這樣建設性質的小部隊,堪稱是所有地下人服兵役的終極夢想。

如果是複員轉業,去工作。在地表,青龍特區和海蘭江集團永遠歡迎國防軍的精銳退伍兵,安保、教官這樣的高薪優厚工作無條件對這批人開放。他們是掌控地表罪惡的人,享受地表繁榮的人,地表的寒冷貧瘠都不會與他們有任何關係。海蘭江雙子塔的範圍下,是人間樂土。

去地下?再不濟,任意一個區的警局都沒問題,憑資曆與授勳去兌換,溫月就去起碼能拿到二級警司,以溫月的能力和家族關係,在55歲退休時,警督是必然的,警監也不是不可能,至少紫霞區治安警局副局長是跑不掉的,肯鑽營,調去玉藻又能不行嗎?

那麽保衛局呢?

無可置疑,沒人會懷疑保衛局的待遇,即便是條件最優厚的地表,開出的價碼也不及保衛局。“保衛祖國保衛秩序”這句口號,天然就對國防軍退伍軍人有無可爭議的號召。

所有人都知道保衛局的遴選考核極其難,最終晉升為編製探員的成功率,僅有百分之五左右。通過不了,就隻能作為編製步兵、各類技術人員的存在,想要轉正去探員,幾乎不可能。

人生隻有這麽一次機會。

溫月把握住了,遴選考核很難,真正難的地方在於心理意識保險。

心理防禦與心理保險,由保衛局的總局人工智能ai親自下場,對受測者的性格展開全方位調查,貫穿自有的心理防線,怕什麽,就會做什麽。

為什麽隻有百分之五的成功率?有資格收到遴選通知的,往往都是國防軍、特警、各個高校裏最精英的人,他們已經在地下城百裏無一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溫月是在地表待了五六年的精銳獵兵,知道她的夢魘嗎?

想再一次看到戰友被炮火搗成漿糊的場景麽?想自己的意識帶入凡爾登與察裏津格勒麽?

現實中這些地獄是時間盡頭的,在ai調試的虛擬測試中,這是永恒的,如果你足夠堅強,有吃不完的苦,那麽苦一定會吃不完。

所以很多人熬不住,撤了,失敗了。

“特征碼接入,載入意識屏蔽環境。”通訊設備的悅耳女聲說道。

與保衛局處長連接,自然會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網絡環境中,不光是網絡信號,就是附近的意識探測都會視為危險,ai與義體的高度發展,有可能讓探員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嵌入了意識跟蹤模塊,或者是幹脆被掉包。

溫月意識開始上傳,穿越意識隧道,那種縹緲飛仙的恍惚感,像是出生前的子宮,羊水包裹自己身軀,逐漸地進入模糊而溫暖的世界裏。

所以溫月為什麽堅持過去了呢?

坦白說,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比起那些深仇大恨有絕對理由堅持過去的探員,溫月談不上有什麽動力去一直支撐她。

打擊犯罪,保衛秩序,複仇血恨,追求階級跨越,這都不是溫月真正的渴望?

人,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本身就是很困難的事情。

“意識安全連接建立,請稍候。”悅耳女聲說道。

溫月的意識體凝成實體,她再一次來到了龍山天池畔,鳥語花香,風景秀麗,心曠神怡。

她發現自己沒有穿著保衛局風衣,而是她很中意的一套衣服,大學時代的衣服,紮著小領帶的襯衫,外套線衣,以及藏藍百褶裙、小皮鞋。

這才是她想要的嗎?

鋼琴曲仍是《悲愴》,意識體的田冠秩處長仍在不知疲倦地彈奏鋼琴,這是許多個意識體,真正的處長本體無人知道在哪裏。

溫月凝視了處長一會兒,腳踩在似乎微微濕潤的草地上,隨手拈了支花,走到處長身邊,她深吸口氣,問道:

“我要求使用我剩餘的超越權限。”

溫月看著一身白色西裝貌若潘安的田冠秩處長,她說出口時,心裏其實是有些懷疑與猶豫的。

因為她知道,當她繼續問下去,那麽她在保衛局將無處容身。

脫離保衛局後,她能做什麽?

能做什麽?

不知怎的,溫月又想起了幾個月前,在豔粉街追捕李皓時,李皓臨死前,對她咬牙切齒的說的那些話。

“如果不是有人幫你,你運氣好,你難道沒可能在豔粉街賣屁股?”

身在地下,身在保衛局中,難道溫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退伍之後,淪落到這種境地呢?

但,又能不問嗎?

作為一個在朝秋大學裏讀完曆史專業的小軍官,文科生與藝術生有時會陷入無意義的自耗與否定中,這很正常,一個文科基底的人,會發現自己學來的技藝不能像工科那樣立刻變現,無論對於曆史對於理論掌握得多熟練,它們都必然會率先流於紙麵,就算是看透世界看透社會運轉的規則,那也隻能保證自己被賣了以後不會給人數錢。哪怕許許多多的偉人們並不是工程師出身,不少人就是傳統的文科出身。

但是,他們有絕大多數人,不具備的東西。

那就是時代。

溫月刹那間想了不少,許多就是無意義的空耗,就像是兩個人走在沙漠裏,明明是無止境的荒原,兩人不想著如何脫困,因為已經沒有指望脫困了,然後開始討論哲學的優劣,這時候的形而上學還是實事求是,對於注定要死的人來說,又有多少意義呢?

這對於溫月來說,也是這樣。

處長的意識體ai依然在看著溫月,隻要是在規定的通訊時長內,就算是溫月盯著看處長看上兩小時也沒有關係。

在意識世界裏,在數據要塞裏,時間幾乎是沒有意義的,幾天幾個月也可以變成幾秒鍾,反之亦然。

溫月似乎有了無限的思考時間。

然而在類似於意識過載的時間格局裏,她的思考又這能成行麽?還是說,這是疾奔中的“思考”?一種讓位於生存本能的思索?墜落時的“思考”?

溫月低頭思索了很久,最後,她開口道。

“五分處獨立的意義是什麽?”

箭中靶心。

人活著,必須給自己找到意義與方向,哪怕是為了活而活,也應當有基本的意義,否則置身天堂,某種意義上也是置身地獄。

尤其是溫月這樣的人。

處長的意識體猶豫了片刻,當然這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猶豫”,而是調取檔案於綜合研判後,如何針對溫月提出該有的回答。

意識空間與數據要塞震動了一下,一陣無形的膜像是上了粒子,意識體跟著震了震,處長是意識體隨之凝實,圖靈測試跟著越過。

這是處長的意識本體。

這個男人看向溫月的眼神,凝成了實質,目有神光,溫和儒雅且堅定,能讓溫月清晰地感覺,這叫信念與信仰的力量。

處長說道:“因為,我們在保衛祖國,保衛秩序。”

“保衛祖國,保衛秩序……”溫月喃喃道。

這是保衛祖國保衛秩序麽?以幾十萬人的命為代價?囂張跋扈將整個係統都引為異己,把會毀滅整個紫霞區,甚至是小半個地下城的危險化合物帶入地下,切斷飲水糧食,用恐懼與戰火,摧毀這個需要精心嗬護的地下世界。

阻絕人類去向往地表明朗的陽光。

這就是,保衛祖國,保衛秩序麽?

田冠秩接著說道,他坐在琴凳上,平靜道:“我知道你充滿了困惑,覺得我,陳瀟湘,朱開北,以及整個國防軍都是叛徒,想要公器私用,把五分處獨立成小王國,奪權,政變,控製地下,再向地表開戰,回到曾經那個保守閉塞的社會,老鼠一樣等待核冬天徹底過去。”

“你們很多人都這麽想,認為我才是激進派。”

“錯。”處長說道。

他站起來,走到溫月近前,沒有溫度的意識體與溫月平行,處長審視了一下溫月的著裝,不無嘲諷道:“這裏是意識空間,你會按照自己內心的真正喜好去打扮自己,衣服代表了年齡,你到現在,也隻是一個學生的想法,非黑即白,有一些灰色地帶。”

“卻不理解,人在做一個涉及千萬人的決定時,任何一絲黑白的傾向,偏向一點,都是不可預估的後果。”

“你隻需要告訴自己,說服自己,這是正確的,在保衛局的秩序之下,你們做的一切罪惡都可以推給保衛局,自己無論是殺戮義體賤民或是刺殺進步人士,在街頭槍殺起義工人,都可以歸咎給保衛局,可以說這是局長的命令,處長的命令。”

處長幾乎是蔑視地看著溫月,講道:“在進入這裏時,我就檢索了你的記憶,你認為可以用基督的寶血去贖自己的罪麽?我有罪,你有罪,所有人都有罪。”

“這就是,五分處的獨立意義。”

處長拈起了溫月意識體後的麻花辮,這是學長典型的辮子,魚骨辮,麻花辮,什麽不利於戰鬥就紮什麽樣的發型。

“人人都想掙脫開地下的枷鎖,去成就自己的偉業,保衛局的各個分處,國防軍,七個家族,治安特警,合眾會,黑幫們,等等等等,都是。”

“但你知道所有人都想出去的結果是什麽嗎?”

“你忘了之前的紫霞區工人麽?”

曾經的紫霞大下崗,鍛造出金三角城寨這樣的怪物,把曾經遵紀守法人人良好公民的紫霞區變成了如今的無法之地,合眾會一介小組織依靠百萬下崗工人組織出了百萬憤懣大軍,這就是如今的紫霞區。

“我所想要的,恰恰不是獨立,而是讓保衛局,停留住。”

“懸崖勒馬。”

處長雙手摁著溫月的肩頭,與昔日的老師在摁住躁動的學生一樣,想要上街?想要暴動?最不缺的就是熱血,最容易利用的也正是熱血。

“保衛局是最後的希望,是地下最後的武力來源,但是每一個分處都希望獨立,每一個分處都希望脫離這個係統,之後被各個擊破,我可以說服其他處長,但是說服不了每一個像你這樣躁動的探員。”

處長的白色西裝開始閃爍,溫月忽然間明白了他為什麽要選用意識體作為見人的手段,哪怕是麵對本該絕對忠誠的編製探員。

他恐怕,早已經死了。

這是一種慣性,社會慣性,組織慣性。

這是他的意誌,在推動著處長最後的遺誌。

“變革並不是從上部開始,而是從下部開始,如果保衛局全部的力量都投入到改天換地的事業中,那麽它會離成功隻剩一點距離,再被徹底摧毀。”

“如果有人,把它告密,親手促成它的失敗,那麽好歹,會有火種停留下去。”

處長的意識體開始模糊不清,時間很快要到了,在被逐出意識空間之前,處長止住了溫月的繼續提問。

“還有一次機會,留到後麵再用,你的疑惑不止這一個。”

“我們都有罪,但有罪的,不該是這個社會,它值得一個更好的明天。”

溫月驀然從意識空間裏出來,剛才的訊息湧入腦海,她幾乎不能判斷出處長到底想要表達什麽,但是她很清楚一點。

這會是一場的失敗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