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窗欞格子邊的風鈴發出不合時宜的聲音,本是玲玲琅琅的悅耳聲,此刻卻與其他喧嚷蜩沸的嘶吼嚎叫聲混在一起,成了純粹令人厭棄的噪聲。

“抓住你了!”張凱吼道。

在最後一刻,張凱翻窗而出,淩空接住了半道而墜的溫月,抓住了她的衣領。“乓”的一聲,溫月結結實實地與樓體撞了個滿懷,將尚是潔白的牆壁徑直撞了血色的人形出來。

張凱整個人隻有一雙腳勾住了窗戶,與溫月兩人形成了豎直的一條線,溫月腳底再度距離瘋子群僅有一步之遙。

但這次,有同伴。

張凱身形瘦緊,幹練非常,作為保衛局探員,身體素質毋庸置疑地強大。加上皂絹甲與渾身裝備,一共一百三四十斤的溫月,張凱能輕易地把她節節拉上,讓溫月伏在他的背上。等到握住溫月腳踝,腰腹核心稍加發力,就足夠溫月半個人上拋進窗戶中。

見溫月成功入內,張凱鬆開腳掌,讓整個人自由下墜,雙手觸及牆壁凸出時,外骨骼手臂驟然過載發力,直接將自己直線上拋數米。上拋的同時身形蜷曲抱團,完成了空中一百八十度回旋,牢牢攀出窗沿進入。

張凱攙扶起半身幾乎喪失行動能力的溫月,他直白感到溫月渾身都在顫抖,指甲緊扣著掌心,將本就鮮血淋漓的掌心扣出幾道新的血痕。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張凱如何不清楚溫月極有可能被猩紅色霧氣感染?霧氣中的“AMN-C227”物質的一大特性就是大量攝入後,令靈長類生物躁狂乃至癲狂。而且這種物質的活躍程度很高,會迅速減少傳統防毒麵具的過濾芯壽命。

就憑溫月這種隻能蓋住口鼻的半罩式呼吸器,在城寨底部巷道的重度霧氣區域堅持不了幾分鍾。如果不是外骨骼醫療係統不斷給藥,針對性抑製住,不然又得多一個女瘋子。

張凱檢查過分別位於溫月頸部與手肘處的外骨骼醫療係統,其中針對“朱砂”毒氣感染的保衛局特效藥已經打光,包括鎮靜劑在內等等。

“藥房在哪裏?”張凱手始終沒有離開槍套,他看著周圍慌張無措的一群老頭老太,聲音平穩但自有威嚴。

一個紮著藍碎花頭巾的太婆指了指方向,張凱先是把溫月送到病**,用皮帶約束住。走到門口,眼掃了掃六七名此間的黑幫眾,他手摸向腰間時,這幾個肩畫龍背紋虎的黑幫眾隻有一個敢針鋒相對舉起武器,其他人光是看到標誌性的保衛局92式時,就已縮地沒話講,好像張凱比老年活動中心外的血獸瘋子群更駭人。

“接好!”張凱反手丟出一物,黑幫眾下意識接住。

“這是固化噴霧劑,用這個封住底下的所有通道!”張凱一邊教這個膽大的黑幫成員如何使用這瓶滲透性硬化噴霧劑,去製造街壘、加固門窗,一邊遞過一個信息素發生手雷。

“把這個拆開,把裏麵的**和水、鎂粉、液氧、氨、辣椒素按照七比一比例調和,均勻布撒到通風口。”

黑幫成員拿住信息素手雷,一臉茫然地看向人群中的一個年輕女子,說道:“馮老師?”

“我會做。”臉蛋紅紅的年輕女子排眾而出。

沒待張凱提醒,年輕女子大聲說道:“所有人,戴牢防毒麵具,可以動的,去幫忙,不好動的,請留在這裏,不要添亂!”

張凱點點頭,揮手讓活動中心的人動起來,否則這棟樓就算再獨立再堅固,也經不住衝擊。

張凱走到藥房,見有太婆幫溫月濯洗血漬,但是錯將溫月皮膚上凸顯出的外骨骼皮下掛載點當成了髒物,反複擦拭。

聽到了張凱腳步聲,太婆們識趣走開,也有耳背的聽不清,張凱用城寨本地方言喊了聲“阿婆”,讓其他人把她扶開。

好在這裏是老年活動中心,配了不少老人病常用的藥物,安眠藥與抗癲癇藥物都不缺,張凱調和了一針強效鎮靜劑,打進已經在不斷掙紮,涕淚橫流的溫月體內,隨著藥物生效,溫月很快安靜下來。

“姐姐能活下來嗎?”一道稚嫩又帶著怯意的童聲。

是喜鵲朵朵,她躲在藍頭巾太婆的懷裏,另個太婆在擦她的染血防毒麵具,顯然,活動中心的老頭老太都熟悉這個小女孩。

張凱在給溫月的外骨骼醫療係統補充懸浮液,轉頭看著這個溫月保下來的小姑娘,語氣肯定道:“她會沒事的。”

安置好溫月,張凱隨手摸了摸喜鵲朵朵的腦袋,邊走邊說道:“替我看住她,她醒了或者有變化,立刻來找我。”

金三角城寨張凱去過四五次,對老年活動中心的印象很深。這是灰暗的城寨裏極少數的公序良俗存在地,是最接近戰前風格的建築,窗明幾淨,光照良好。所有的黑幫不僅不會在附近尋釁生事,甚至會定期捐款以維持它的運轉。寫過城寨調查報告的張凱,對此總結為黑幫需要一個約定的談判地點,以及年老黑幫成員的贍養。

張凱去到活動中心天台,保衛局款式的全防護麵具杜絕了感染可能,但是他望到從空中下沉,從地下上浮的猩紅色霧氣,還有天街巷道裏激烈抵抗血獸瘋子群的黑幫據點,這個足有三十萬的城寨,這個法外之地,正在快速轉化出越來越多的,符合外界想象的瘋子。

活動中心天台也是城寨中少數可以直接望到紫霞區穹頂的地方,在這裏,張凱的保衛局通訊器才能勉強使用,與局裏短暫通信。

局裏給的指令一點沒有出乎所料,非常簡單。

保全自己,帶走他人。

他人當然指的是保衛局同事。

張凱觀察著底下巷子中,隨著廣播中的薩克斯曲《回家》而奔跑轉點的瘋子群,夾雜其中的義體血獸隻是極少部分,其他的純是沒有經過任何義體改造的常人。畢竟不論地表地下,一半的人都沒未經受任何義體改造,是廣義上的“純血人”,而義體改造者,大部分的改造度在20%以下,是工具義體改造,超過50%才能稱之為邊緣行者,罹患賽博精神病。

於是,張凱很自然想起了,保衛局的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