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大漢其他地方的宗族勢力一樣,南中雍氏大族,有庶嫡之分,長幼之別,外以權勢影響,內有宗法治理。

由此產生的不同利益代表人,其中有親州府者,野心膨脹自立者,還有隻想守著一畝三分地者。

以雍熙為代表者,屬於略有野心的一批人,更是雍氏內部的青壯派。於雍熙權柄正盛,且對各方有利時,大家都不會說什麽。但當雍氏受挫,於雍熙的主導下,雍氏眼看就要被漢軍兵圍邛都時,雍氏內部很快出現了矛盾,一些雍氏族人紛紛冒出,指點江山。

於卑水城破的第二日,也就是今日,邛都雍氏宗祠之內,為各自前途之事,足足吵了一天。

部分族人建議借邛都之地死守,等待轉機;另有部分人、決心尋求建寧方向合作,即是打敗漢軍,最終割舍部分利益也可;還有人則是傾向於直接向漢軍投降,等待東山再起之機……

若問雍熙這個當代族長,也是統領各路夷帥的主將之想法,他其實在闡縣之敗、長子被俘後,就傾向於後者。

便是闡縣派出之主力都打不過漢軍,卑水、台登他也沒報什麽希望,現在邛都直麵漢軍,城內情形與當日闡縣相當,與漢軍交鋒,結果是可以預料的。

但前次他遣人往漢軍將領泠苞處請和,收到的大漢平南將軍劉釜接受其之投降條件,不僅讓雍熙難以接受,就是雍氏及附屬之部也難以接受。

詳聞具體要點有三:

其一,雍氏無條件將所有當前占有之地歸還給漢軍駐守,並解散本部所有人馬。

其二,雍氏所有財產收歸漢寺所有,至於雍氏大族,舉族之眾,以後不能繼續生活在越嶲,當遷移至南安、僰道一帶居住,轉為漢寺下轄黔首百姓之族。

其三,雍氏內部,及附屬之部從,但有參與殺害漢吏,殘害越嶲等多地普通百姓者,當全部交出,受漢律懲戒。

尤其後一條,意味著包括雍熙本人在內,隻要選擇投降,那下一秒就會鋃鐺入獄。而起兵反漢,最終麵臨的結果就是死亡。

這讓雍熙非常躊躇,接下來該怎麽做?

日頭漸落,祠堂的吵鬧聲並未減弱。

直到一名兵士前來稟報,漢軍由台登方向的士卒已到蘇示,即是卑水之漢軍也在南下邛都後,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漢軍來了!

漢軍剛剛經曆兩次大捷,略作修整就來了!

許多人做出這般猜想,難道漢軍是想趕在新年到來之前,拿下邛都?

祠堂議事的雍氏男人,便是身邊有爐火溫烤,也感覺遍體生寒。

接連之敗,就算數月前,再怎麽豪情萬丈,對州府充滿不屑,但在這支強勢的漢軍麵前,一切都變得可笑。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吾等當為雍氏尋一條退路才是!”

當雍氏宗祠之內,氣氛壓抑至極時,一名年邁的族老出言歎息。

此人名叫雍斐,輩分極高,就是雍熙見了也要乖乖的叫一聲族叔。

雍斐年約七旬上下,便是年邁,身長也有七尺,可見年輕時是個壯碩之輩。他相貌堂堂,氣質儒雅。

早年時,外出南中,於成都、襄陽多地求學過,認識不少名士。就是十多年前,還被州府征辟為越嶲郡丞。

上次雍熙起叛,問詢雍斐意見時,雍斐並不支持。隻有出南中,出蜀地,行千裏路,見到大漢真正的正規軍後,才會發現就是雍氏精心藏匿之私兵、西南夷之部屬,各有多麽弱小,麵對漢軍,就如同小雞麵對大蟲。

現在眼看雍氏有滅族之危,為了宗族,一向不怎麽關注雍氏治理的雍斐不得不站出。

一側,雍熙聞言,他思緒正亂,如逢甘霖,忙起身一禮道:“敢請教族叔有何高見!”

宗祠偏舍內的其餘人等,也都望向了雍斐,那張帶著皺紋的臉上。

雍斐站了起來,坦然受了雍熙這一禮,轉頭,明睿的目光看向身後的宗祠牌匾,帶著滄桑之氣道:

“吾雍氏之先祖,當年生活於泗水郡沛縣,同漢高祖一起騎兵反秦。

中有多番波折,吾雍氏先祖亦犯過錯誤,但漢高祖雄才偉略,不計前嫌,在第二次大封功臣時,吾等先祖被封為什邡候,封邑兩千五百戶,顯赫一時。

漢武帝元鼎五年,祖先犯錯,不幸被廢爵。

後接受漢武帝號召,來到益州軍落地生根,成為建寧大姓。距今足有兩百多年。借地勢之優,吾雍氏富裕十多世。

至十幾年前,越嶲以北,大族焦氏起叛,吾雍氏再響應號召,以邛都為依托,協助漢軍平定焦氏之亂,吾被征為越嶲郡丞,雍氏亦多封賞。”

雍斐知識淵博,不知不覺講起了雍氏發家史,聽得許多人紛紛皺眉,不知此中深意,隻覺雍斐自當年外出遊曆後,這麽多年來,依舊如漢之儒生般囉嗦。大敵當前,存亡之際,即便中有人不耐煩,但仍認真傾聽。

接下來,果見雍斐話鋒一轉,目中帶著哀傷道:“吾雍氏先祖,能隨漢高祖起家,至武帝入南中尋得生存之機,而至如今,靠得不是別的,是於局勢之把控!

阿熙,汝可知汝為何會這般落敗?吾雍氏何以這般局麵?輕敵乎?”

不給雍熙回答的機會,雍斐扯了下下巴胡子,痛斥道:“是以坐井觀天爾。

至今日,漢廷衰微,但漢廷之威勢仍存……即是這支雜牌漢軍,亦非吾等能抗!

輕敵不可怕,可怕的是吾等諸多人,無有自知之明!”

雍斐之言,正印證了一句話,國恒以弱滅,而獨漢以強亡。便是大漢內部爭亂不休,隻要邊境之漢將認真起來,還不是將如西南夷在內的蠻夷打得落花流水?

雍斐沒有管族人異樣目光,漸漸挺直了年邁的軀體,目光越過祠堂,望向祖地周圍升起的煙火,道:

“漢軍兵臨,僥幸隻會加劇吾雍氏之危,若汝等對於今次漢軍主將劉釜劉季安,多有了解,自明其人前次所議非虛也!

其人乃標準之大漢士大夫,師從大儒,出身大漢宗室,又做過安夷令,於南中知曉甚多。

實以漢軍勢強,雍氏存亡,僅在其一念爾。

眼下雍氏想要自救,為萬千族人生存計,也隻剩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