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就把鄴城附近的惡霸給收拾成這樣,這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兩個男人麵麵相覷,末了劉平直起身子,對曹丕說:“咱們……也出去走走吧。”
曹丕沒言語,默默地攙起劉平,給他找了一套袍子。這袍子不知是買的還是從屍體上扒的,有一股強烈的油膩味。劉平花了好大力氣,才勉強適應。他的體格很健壯,加上這一路任紅昌與曹丕照料得很好,除了稍微虛弱一點,沒別的問題。
兩人出了門,劉平這才發現,他們是住在一處破落的大屋裏,四周都是類似的房屋。這些屋子不能算簡陋,但明顯是年久失修了,架構尚在,殘牆破瓦滿目皆是,像是一座已經死去很久的城市的遺骸。大多數老百姓都麵黃肌瘦、神色枯槁。
在這些房屋之間,放眼望去皆是雜亂無章的小旗與洗晾的衣物,垃圾遍地,黑水縱流。在遠處可以看到一道高大巍峨的城牆,曹丕說那裏就是鄴城新城,達官貴人都遷去那裏,剩下的屋舍索性開放給附近百姓,隨意居住。結果老百姓一哄而上,彼此爭搶住所,這裏成了一片混亂之地。這是典型的袁紹式治政,大手大腳,粗豪慷慨,卻缺少全盤規劃。
“全憑一時心血**,全無籌劃。看似慷慨,實則亂政。”曹丕一臉厭惡地發表評論,同時靈巧地避開一堆碎瓦。劉平也有同感,袁紹家底殷實,對這些細節全不在乎,比起曹氏錙銖必較的作風,真是霄壤之別。
兩人慢慢來到了舊城的主道之上,這條主道連接著新城與外地,所以修繕得還算齊整。路麵皆用條石鋪就,中凸側凹,便於排水。可惜兩側的溝渠早被淤泥填滿,發揮不出什麽功用。那些沿途種植的樹木都還在,隻不過樹葉稀疏,每隔幾段就有被盜砍的痕跡,樹底滿是便溺的味道。
曹丕和劉平混在其中,且看且走,逐漸靠近新城的城門。
“再往那邊就不能走了,非得有手令或入城憑信才成。”曹丕指著一個方向說。主道與新城城門之間有一道很深的護城河,河上搭著一架隨時可以拉起的吊橋。吊橋靠著主道這邊有一道關卡,用粗大的杉木交錯紮成拒馬,足有十幾名士兵把守。
在門口還聚集著許多人,他們都是希望能進入新城的平民。新城裏的達官貴人經常要找些短工做零活,要從舊城找人,他們就指望這種微薄的幸運過活。如果有人足夠幸運,當上了哪位高官或富豪的仆役,贏得在新城長期居留的權利,那更是要被人人羨慕的。
“這裏戒備特別嚴,即使是任姐姐,也隻弄到一日牌,早上進城,晚上就得出來。咱們兩個就更難了,一定得想辦法進去才行。”曹丕喃喃道。
劉平聽完曹丕的說法,沉默不語。鄴城是他一開始就計劃要來的地方,盡管中途變數多多,還幾乎丟了性命,但歪打正著,總算是順利抵達了。
可是,曹丕為何要來鄴城?
劉平注意到,現在曹丕像是換了一個人,以往因不成熟而展露的鋒芒全都掩藏起來了,史阿和鄧展的死對他來說,似乎不再有任何影響。隻有雙眸不時閃過的光芒,流露出這位少年內心的劇烈翻騰。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有如此之大的變化?劉平想問,可是他覺得,如果曹丕不主動開口,即使問了也是白問。
兩人觀望了一陣,打算往回走。這時他們看到遠處的百姓有些慌亂,紛紛往兩邊靠去,一陣煙塵掀起,看起來是有人騎馬朝著鄴城新城而來,數量還不少。他們趕緊躲在一旁,過了不多時,一隊趾高氣揚的騎士過來,他們沒帶長柄武器,隻在腰間懸劍,兜盔上還紮著孔雀翎,應該是禮儀兵。他們簇擁著一輛馬車,飛快地跑過來。馬車輪子在石路上滾動,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這支隊伍很快開過兩人身邊,來到關卡。關卡守衛沒有做任何阻攔,反而早早挪開了拒馬,推開城門,讓他們直接開了進去。
“袁紹也真闊氣,前線正在用兵,鄴城還能搞出這種排場。在許都,就連我和母親出門,都沒有兩匹馬的車可坐。”
曹丕嘖嘖地說,不知是羨慕,還是諷刺。劉平問旁人這車隊裏的是什麽來頭,別人告訴他,皇帝在許都發出詔書,要請鄭玄大師聚儒大議五經,各地士子都要去。北方統攝此事的人是荀諶,所以各地大族都紛紛把自己的子弟派來鄴城。
劉平點點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在這一天清晨,鄴城西門的城門丞發現一件怪事:平時總有許多老百姓聚在拒馬前,給衛兵們賠著笑臉。可如今卻一個也看不到。衛兵們已習慣了冷著臉把這些刁民斥退,他們突然不出現,一下還真有點不適應。城門丞朝著舊城廢墟張望,看到遠處似乎聚了很多人,隱約還有喧嘩傳來。他覺得有些不安,決定過去看看。
站在高台上的是個青袍書生,麵容稚嫩,恐怕隻有二十歲,他在台上走來走去,不時揮手,慷慨激昂地講著話。在他身後,還有一位童子手捧長劍,麵容肅穆。童子身後還有一位麵紗罩麵的女子,手中持一管笛子,不時吹起清越之聲。台下聚集了好多百姓,都昂著頭,聚精會神地聽著。
城門丞湊近了,才聽清楚,這個書生講的原來是國人暴動的故事。
國人暴動發生在周代。周代城邑有兩層城牆,內曰城,城內為國人;外曰郭,城外為野人。周厲王在位之時,多行暴政,鎬京的國人不堪欺壓,群聚而攻之,把周厲王逐至彘,他病死在那兒。周定公、召穆公暫代政事,六卿合議,暴動才算平息。
這些老百姓全都目不識丁,什麽周厲召穆,根本不知道。所以這個書生沒用那套文縐縐的話,用詞粗鄙不堪,頗為吸引這些村民的興趣。可城門丞越聽越不對勁,這個書生講的明明是周代之事,可怎麽聽都特別刺耳。他說周厲王驅趕國人建了鎬京新城,把舊城分贈給野人,可不允許原來的國人進城,惹得怨聲載道。
老百姓們聽得聚精會神,講到國人開始暴動,周厲王倉皇離京時,下麵更是一片叫好。城門丞注意到,人群裏有不少附近出名的惡霸,他們往往先聲叫好,周圍人隨聲附和。
這哪裏是在說周代,根本是在誹謗袁公。城門丞怒氣衝衝地跳上台去,喝令書生住嘴。書生看了看他,輕蔑一笑:“這裏既非國,也非郭。我與諸位講故事,你是何人,敢來喧嘩?”台下一陣喧嘩,城門丞道:“你聚眾鬧事,論律當斬。”
書生又是一笑:“論律?漢律六十篇,先有《九章》《傍章》,又有《越宮律》《朝律》。你說的是哪一篇?”城門丞一愣,他是行伍裏拔擢上來的,沒當過刑吏,哪裏知道這些,隻得說道:“自然是殺你頭的那一篇!”書生又笑了:“律令合計三百五十九篇,其中有死罪六百一十條﹐贖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條,你又說的是哪一條?”
這一連串數字讓城門丞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書生麵向百姓道:“地穴裏的鼷鼠,也敢妄談太陽光輝,豈不可笑?”那女子的笛聲也恰到好處地吹出一個滑音,似是調笑,立刻惹來了一片哄笑。城門丞惱羞成怒,從腰間拔出佩刀朝書生砍去。書生身後的童子猛然睜眼,長劍遞出。隻聽鏘啷一聲,城門丞的刀頓時被磕飛,一把鋒利的劍頂在了他的咽喉。台下百姓齊聲驚呼,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無知之徒,還不快下去,擾了我說史的雅興。”書生揮揮袖子斥道。童子把劍一收,城門丞連滾帶爬地下了台,背後一陣冷汗。那童子的劍法未免太快了,簡直不像是人。他當即打消了召喚衛兵驅散人群的念頭,這個書生的談吐不俗,萬一有什麽來曆,他這個小小的城門丞可得罪不起。
很快鄴城新城裏許多人都聽說了,說舊城有個書生善講舊事,頗得民心,無論走到哪一門附近,都有大量聽眾。還有一些流氓閑漢主動維持秩序。這個書生既不煽動鬧事,也不聚眾誹謗,所言所講都是三代春秋,衛兵們拿他沒辦法,隻得任由他去。有些官員嗤笑他斯文掃地,可也忍不住派些仆役出去,聽聽他到底講些什麽,以做談資。一來二去,這個消息傳到了治中從事審配的耳朵裏。
袁紹大軍離開以後,審配就成了鄴城最高的統治者。這位治中從事的地位比較古怪,雖然出身河北,但卻擁護袁尚繼嗣,所以與以逢紀為首的南陽派相善,反是田豐、沮授等人的眼中釘。不過審配根本不在乎,他堅信一切都會按照他的軌道行進,任何阻撓的人都會被車輪碾碎。
審配正在給袁紹寫信。在他看來,袁軍勢大,沒有必要急著與曹軍決一死戰,慢慢耗死才是正略。近期袁軍調整了策略,進攻放緩,審配認為這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功勞。
他寫到最後一筆,毛筆在信箋上漂亮地甩出一個大大的撇,墨跡幾乎甩到紙外。審配欣賞了一番,心滿意足地把信箋折好,這才望向下首。
“辛老弟,那個書生你如何看?”
跪坐在他下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儒雅之士,長臉細鼻,兩隻圓眼分得很開,像是一隻驚訝的山羊。他叫辛毗,也是大將軍幕府的幕僚。辛因此見審配把視線移向他,連忙道:“以卑職之見,這不過是一個想出名的儒生,故意舉止狂狷,欲暴得大名,以獲入城之資罷了。”
審配輕聲“哦”了一下,又問道:“鄴城一向歡迎儒士遊學,優容以待,他何必多此一舉呢?”辛毗恭敬道:“欲效馮諼而已。”
馮諼是戰國時孟嚐君的門客,初時不受重視,故意三次彈劍抱怨,才被孟嚐君以上客對待。這個書生,顯然是不甘心做普通儒生,想獲得更好的待遇。這些小心思,審配自然知道,他輕蔑一笑:“既然想當馮諼,不知道有何才能?”
辛毗道:“口才倒還不錯,不然四野百姓也不會圍著他轉悠。”審配篤信君子訥言,對鼓舌搖唇之徒一向沒什麽好感,他有些厭惡地擺了擺手:“既然是儒士,就交給辛老弟你去處理吧。”
辛毗一愣,可這時候審配已經開始鋪開另外一張信紙,這是下逐客令了,他隻得起身告辭。等到離開了審配的府邸,辛毗才恨恨地低聲罵了一句:“老狐狸!”
這書生在城外隱然成勢,若是直接下令抓起來,難免會攪動百姓不安,還會惹來士林物議;若是接入城中,以那書生的狂狷性格,惹出什麽麻煩,也會怪罪到主事者頭上。審配極度愛惜自己名聲,這種左右都不落好的事,他毫不猶豫地拋給了辛毗,幾乎不加掩飾。
辛毗和哥哥辛評、郭圖一樣屬潁川派,在審配眼裏,都屬於沽名釣譽之黨,派他們去交接沽名釣譽之徒,再合適不過。辛毗想到這裏,無奈地歎了口氣,登上馬車返回自宅。他其實並不看好潁川人在袁營的未來,隻不過哥哥辛評一心熱衷於子嗣擁立,他也隻能無可奈何地留下來。
幸虧他見審配時,也多留了一個心眼,沒把情況說全。那個自稱劉和的書生,一直在公開宣揚是荀諶的弟子。
荀諶弟子這個名頭,或許能唬住別人,但卻嚇不到辛毗。“荀諶”究竟是誰,辛毗最清楚不過。按照蜚先生的謀劃,這幾年來,“荀諶”大部分書信都是由辛毗代筆而成。他和荀諶是同鄉,對他的口氣、筆跡乃至學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時突然冒出一個荀諶的弟子,這在辛毗看來,與其說是破綻,倒不如說是個把柄。
“使功不如使過,待我戳穿了他的大話,再市恩於他,不怕他不心悅誠服。這人口才了得,或許能為我潁川所用。”辛毗想到這裏,吩咐車夫停一下車,然後派了心腹出去辦手續,安排“劉和”入城。
“您還要見見他嗎?”心腹問。
“不必了,直接送到驛館裏……嗯,安排一間中房。”
辛毗淡淡道。這種貌似狂狷、實善鑽營的家夥,不必太給麵子,晾他一陣,收服的效果更好。自從孔融在許都放出風說要聚儒以後,許多河北士林之人都**起來,他們不便前往南方,就都聚在鄴城,什麽人都有,都等著統一南下。
“現在我把你擱進囊中了,錐子能不能冒頭,就看你自己了。”辛毗心想。
就這樣,書生“劉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大車以高規格接入新城,直入館舍。其他儒生看他大搖大擺的模樣,無不竊竊私語。他們被分配的那間屋子,軒敞明亮,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在大榻旁還有一張小榻,顯然是給小童準備的。無論袁氏行事如何,在優待士人這方麵,確實是無可指摘。
他們進了屋子,掩起門窗,確定四周無人。劉平一屁股坐到榻上:“快取些水來。這些天來可把我渴壞了。”
劉平以前在河內時,就經常跟一些鄉夫野老聊天,在他看來,這些人與自己並無差別,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他樂於聽他們講話,還時常把書中看來的故事,化為粗鄙之言,講給他們聽。這次在鄴城故技重演,他感覺到很快樂。他的口才其實並沒多好,受到如此歡迎,隻不過是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士子會像他一樣,紆尊降貴給這些百姓講故事。
任紅昌環顧小屋,看到屋角放著一個精致的水甕,旁邊擱著三個碗。她舀來一碗水,劉平一飲而盡。這是上好的井水,清冽甘甜,和舊城那種土腥味的河水有霄壤之別。
曹丕也喝了一小口,欽佩道:“陛下你的這個狂士之計,果然管用。若是化裝成平民,還不知何時能入城,就算入城,也享受不到這麽好的待遇。”
劉平道:“所有人都覺得潛入堅城要低調,我隻是反其道而行之。我看袁紹行事,對士子頗為禮敬。看來這狂士我還得扮下去。”
曹丕環顧四周,忽然問:“晚上如何睡?”劉平放下碗,發現這的確是個問題。任紅昌名義上是他的侍妾,自然要睡在一間屋子裏。任紅昌忽然露出媚笑,雙臂伸出去環在劉平脖子上:“如果你需要,我並不介意,郭祭酒也不會。”
她這大膽的發言讓劉平和曹丕都麵露尷尬,劉平連忙後退幾步,擺脫任紅昌的纏繞。曹丕閃過一絲猶豫,然後也毅然回絕。任紅昌抿嘴笑道:“或者我睡小榻?你們兩個……”劉平和曹丕對視一眼,一齊搖頭。
任紅昌道:“男不行,女不行,你這皇帝倒真難伺候。”劉平趕緊讓她聲音小些,任紅昌滿不在乎:“你現在是個狂書生,就算自稱仲尼在世,也沒人懷疑什麽。”說到這裏,她輕輕喟歎一聲,“倘若你是真正的皇帝,說不定我早已投懷送抱了。”
兩個男人都知道,任紅昌似乎懷有大誌,一直在尋找最有能力幫她的人,先是董卓,然後是呂布,再接下來是郭嘉,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實在是有些不容易。
任紅昌說完這些,把頭發束起來,挽起一個籃子:“好了,你們自便吧,我要出去做事了。”
她此前用盡心機隻獲得了日牌,不方便展開手腳。如今可以長居鄴城,她不願意浪費半點時間,馬上就要出去調查。以她的姿色與手段,假以時日,不愁查不出來。
“請等一下。”劉平把她叫住,雙手撫膝,誠懇地說道,“我仔細想過了,你說得對。如果我們連坦誠都做不到,勢必一事無成。”
“你要怎樣?”任紅昌和曹丕同時問道。
“我們如今已進了鄴城,已成一籠之鶴。藏心掖腹、各行其是早晚是要敗亡的。任姑娘既已表白,那我們二人不妨同時說出來如何?”
劉平眼神灼灼,盯著曹丕,神情十分嚴肅。曹丕踟躕片刻,最終還是同意了。劉平從案幾上拿出兩管毛筆,蘸好墨交給曹丕。兩人轉過身去,各自寫在掌心,任紅昌在一旁抱臂觀望,未置一詞。兩人寫好以後,同時亮出來,愕然發現兩隻手掌上寫著同樣兩個字:“許攸。”
許攸是南陽派的重要人物,袁紹的核心幕僚之一。可他既非聲名高遠之輩,也無一語定鼎的權臣,隻不過是大將軍幕府裏的策士之一,而且地位遠在審配、田豐、沮授、逢紀等人之下,隻與郭圖勉強相當。劉平和曹丕的心中同時浮起疑問:“他找這個人,到底是想幹什麽呢?”但都不好追問。
現在事情變得清晰起來,任紅昌想找的是呂姬,劉平和曹丕找的是許攸,所以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接近許攸,探聽三個人都想要的消息——許攸也是鄴城高層,或許對呂姬能略知一二。
和肅殺的許都不同,鄴城對城內居民管束不甚嚴格。所有人都可以隨意在城中走動,如果配發了令牌,甚至可以接近核心區域,隻要在宵禁閉城前趕回來就可以。於是三人決定分頭行動,各自去打聽。
任紅昌和曹丕一起離開館驛,打著外出買粉餅頭飾的旗號。而劉平則留在館驛的公區,這裏聚集了不少人,高談闊論,注疏經卷什麽的。劉平根本不需要走動,立刻就有幾位儒生過來打招呼,為首的兩人一個叫盧毓,一個叫柳毅,向他笑嘻嘻地打聽野民講古之事。
劉平牢記自己是個狂士,模仿著孔融的樣子,對他們愛搭不理,反而更引起這些人的興趣,紛紛圍攏過來,與他談論所謂“有教無類”的話題。有人讚同劉平的做法,野民也需要教化,卻也有人反對,說孔門弟子,都是有姓氏的名門,一個賤民都無,然後這個話題變成了門閥大議論,參與的人越來越多。
幾番交談之下,劉平發現,這些年輕人言談之間,都帶著淡淡的傲氣,對教化野民也持輕蔑態度。旁敲側擊之下,他才知道,他們各自背後都有大族的背景。比如那個叫盧毓的家夥,是涿郡盧氏出身,是盧植的兒子;那個冒冒失失叫柳毅的人,是河東柳家的。其他郡望諸如陳郡謝氏、清河張氏、高密鄧氏、太原王氏等,無不是在當地赫赫有名的門閥士族。看來袁紹將各地士族子弟籠絡在鄴城,又把他們的私兵驅趕到官渡,這兩手棋,可是包藏了不少心思。
劉平也給自己編造了一個籍貫——弘農劉氏。這個家族號稱漢室遠親,其實早出了五服,毫不顯赫。果然他一說出口,立刻就有人麵露不屑,說了一句:“又是一個村夫!”
劉平一看,說話的是一位錦袍貴公子,周圍簇擁了一群幫閑。他一發話,盧、柳等人立刻站開幾步。他心裏有了計較,眯起眼睛雙手虛空一拜:“我弘農劉氏的始祖乃桓帝時的司徒劉崎,先祖乃是高祖的兄長——代王劉喜,地道的漢室宗親。敢問這位公子,漢室子弟在你心目中,乃是村夫否?”
那貴公子沒料到他反應這麽犀利,一時間有些不自在,反唇相譏:“漢室支脈可多了,一看你就是住在窮鄉僻壤,仗著那點遺澤出來招搖的可憐蟲!”劉平踏步向前,咄咄逼人:“高祖起於沛郡,光武生於濟陽,敢問他二人所住,也係窮鄉僻壤否?”
麵對這有點無賴的質疑,貴公子張了張嘴,正要回答。這時劉平又抬起手指,大剌剌地指著他,問出了第三句:“弘農除我劉氏之外,尚有楊氏。封爵拜相,四世三公,乘朱輪者十人,敢問楊氏也是窮鄉僻壤之村夫否?”
這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砸下來,貴公子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對方根本不給他回答的餘裕。劉平知道,論辯之道,勝在氣勢,隻要連續不斷地提問,不留應答間隙,便可勝得大半。他居高臨下,又是數個質疑出口,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誅心,直斥對方是一個蔑視皇權、踐踏儒學、虐民寡德的罪人。
那貴公子哪知道一句無心嘲諷,居然被別有用心地引申到了這地步,氣得臉色發青,手指指著劉平發顫,說不出話來。劉平眼睛一瞪:“果然心虛,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你個狂生!你等著吧!”貴公子知道自己在口舌上是討不到便宜了,一拂袍袖,轉身走掉,他身邊一群人也跟著出去,剩下劉平站在原地,氣定神閑。
“劉兄,你可真是太厲害了!”柳毅抓住他的肩膀,激動地嚷道。劉平道:“我隻是見他欺人太甚,略施薄懲罷了。”這屋子裏剩下的人哄地大笑起來,對他的態度親熱了不少。劉平一向謙遜內斂,如今卻要扮成一個跋扈自傲之人,剛才借著那些狂放的言語,內心壓抑一瀉而出,倍感輕鬆。
盧毓告訴劉平,轉身離開的那個家夥叫審榮,是審配的侄子,出身冀州魏郡,平時高傲得不得了,冀州人都圍著他轉。柳毅插嘴道:“冀州人總覺得他們高我們並州人一等,不過並州又比青州、兗州的強點,最慘的就是老盧這些從幽州來的,總被奚落為公孫餘孽——這館驛裏還有幾個兗州、徐州甚至司隸的士子,但零零散散,抱不成團。”
劉平暗暗點頭。他剛才就隱隱注意到了這個隔閡,故意挑事,正好可以拉攏這批非冀州的士子。
“那個叫審榮的,一貫這麽囂張?”
盧毓一臉不爽:“哼,還不是因為他叔父故意壓製我們。劉兄你知道嗎?審配連我們的隨身仆役都要限製,最多隻能有十人,還不許隨意出城,這成什麽話。” 劉平這才知道,為何自己公然帶著侍妾和侍童入內,卻沒人說什麽。原來這些世家子弟帶得更多,在他們眼裏,十個仆役都嫌少。
劉平暗暗把這些都記在心裏,又問道:“你們來鄴城遊學,莫非都是大將軍的意思?”
柳毅聳聳鼻子:“要不是大將軍的命令,我等早去許都了。”
“哦?為何,因為靠近天子嗎?”
“天子?哈哈哈哈,那尊泥俑能有什麽用。”盧毓和柳毅一齊大笑,“還不是因為孔少府倡議聚儒的號召,各地的儒生都打算去湊個熱鬧。袁大將軍讓我等齊聚於此,是想等人齊了,由鄭玄公和荀諶公帶著一同上路——這是審配怕別州有才俊先行,搶了他冀州的風頭啊。”
果然這件事和蜚先生、孔融有關。孔融在許都點火,蜚先生借著“荀諶”這具僵屍煽風,審配又借此打壓各地大族。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劉平暗暗歎息,漢室在這些年輕士子心目中,已是羸弱不堪的土俑,帝威**然無存,再想挽回,還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劉兄來此,難道不也是為了許都聚儒嗎?”盧毓問道。
劉平揚起下巴:“不錯,我來之前,聽說河北精英薈萃,袁公海納百川,想來切磋一下。如今一看,實在令人失望。都是些隻認郡望不通經典的愚昧之輩!”柳毅和盧毓紛紛點頭稱是,覺得這人狂歸狂,講的話倒是很中聽。盧毓歎息道:“正所謂上行下效,大將軍的幕府重籍貫甚於德行,才會有審榮這些小醜跳梁。若不是辛毗先生從中周旋,我們不知還要被輕慢到什麽地步呢。”
看來這郡望之爭積怨已深,劉平眉頭緊皺,負手沉聲道:“看來這鄴城,竟是他們審家的天下啊。”這一句話,引得這些人七嘴八舌,不是講自己在鄴城如何被排擠,就是說袁氏如何對當地家族苛酷。
見大家情緒都起來了,劉平抬起右臂,傲然道:“不瞞諸君,在下乃是荀諶荀老師的弟子,那審榮在我眼中不過是土雞瓦狗而已!我今在此,行孔孟之道,秉純儒之心,教他們知道,不是隻冀州才有名士!”他這一番話,又惹得一群士子嗷嗷叫起來。柳毅興奮地嚷道:“說得對!把咱們逼急了,咱們就叫人去衙署鬧!當初太學生數千人詣闕上書,連桓帝都要退讓,何況區區一個審榮!”
盧毓在一旁忽然道:“審榮不過是借他叔父名頭橫行,學識有限。但這城裏有另外一人,才是真正危險的人物。”屋子裏霎時安靜下來,劉平看眾人的表情,似乎對此忌憚得很,微微一笑道:“聽憑八麵風起,我自巋然不動。”
柳毅連忙道:“劉兄,這人可是個狠角色,不能掉以輕心啊。我們在他手底下,都吃過虧。連審配、辛毗那些人,都時常過來拜訪,對其讚賞不已呢。”
“哦?你這麽一說,我倒想去拜會一下了。”
劉平昂起頭來,顯露出孤高傲然的氣質。他知道,鄴城的那些人在暗處注視著自己。表現得越狂放,就越容易受重視。最好的途徑,就是打敗他們最看好的英才。
這是鄴城館驛中的上房,獨棟獨戶,還有個小院。劉平走到門口,叩了叩門上的獸環,發出沉悶的鈍聲。他的身後簇擁了一群以盧毓、柳毅為首看熱鬧的士子。盧毓有點擔心把事情鬧大,柳毅卻是唯恐天下不亂。
很快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一個年輕人出現在門口,與劉平四目相對。
“司馬懿,你的勁敵來了!”柳毅在劉平身後大叫起來。
這兩個人靜靜地望著對方,一時間都沒說話。柳毅對這突如其來的沉默很是詫異,他看向盧毓:“他們原來認識?”盧毓皺眉道:“弘農與河內,倒不是特別遠,兩人認識,也未可知……”可他看兩人神情,語氣裏也沒什麽自信。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司馬懿,他晃動脖子,陰惻惻地環顧四周:“你們跑來我家門口,還沒吃夠教訓嗎?”他眼神掃處,眾人都紛紛把視線挪開。 劉平抱拳道:“我是弘農劉和,特來向司馬公子請教。”他的肩膀在微微發顫,聲音略僵硬。
“哦……姓劉的,你是漢室血親嘍?”司馬懿昂起頭,嘴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拔出了腰間的佩劍,踏出門來,頂著劉平走了幾步,“漢室的人,可不會隻耍耍嘴皮子,咱們來比劍吧。”劉平這才發現,司馬懿走起路來,是一瘸一拐的,似乎右腿受過傷。
這年頭的年輕人,除了讀書研經以外,都要學點劍技,當幾天遊俠,此乃一代潮流。那些士子看到司馬懿直接亮出了劍,都有些興奮。劍鬥可要比吵架精彩多了。劉平身上沒有劍,柳毅立刻從同伴那兒解下一把,遞了過去。
劉平剛把劍握緊,司馬懿已經挺劍刺了過來。因為腿傷,他的劍速並不是很快,可劉平的反應卻更加遲鈍,甚至連躲閃的動作都沒有。司馬懿的手腕一抖,化刺為拍,劍脊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劉平往後踉蹌了好幾步,神色有些痛苦,想來被拍得不輕。
司馬懿的進攻仍在繼續,劉平勉強抵擋,卻左支右絀,被他連連拍中,狼狽不堪。
“劉兄話鋒了得,可手底的功夫還是差了點火候。”柳毅嘖嘖地說,麵露遺憾。盧毓歪了歪頭,他也懂得劍道,總覺得這場比鬥的兩人有些蹊蹺。進攻者與其說是殺意凜然,不如說是怒火中燒;防守者似是心存歉疚,卻又帶著幾絲輕鬆。兩人一進一退,居然頗有默契。
“住手!”
一聲大喊傳來,司馬懿與劉平都停下手。眾人循聲看去,看到辛毗匆匆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審榮。辛毗麵沉如水,開口便嗬斥道:“你們都是儒生,在這裏像匹夫一樣亂鬥,成何體統!”審榮不失時機地一指司馬懿,瞪向劉平:“仲達腿傷未愈,你好意思與他鬥劍?”
明明是司馬懿把劉平拍得鼻青臉腫,審榮還這麽說,就是明目張膽地偏袒了,圍觀者哄的一聲都議論開來。辛毗抬手,讓這些鼓噪的非冀州士子稍微安靜一下,問劉平道:“到底怎麽回事?”
劉平長劍倒持,訕訕道:“在下與司馬公子切磋劍技而已,並無惡意。”
辛毗一捋胡髯,訓斥道:“你們兩個開釁私鬥,違背城規,都該要責罰才是。你們是誰先動的手?”
劉平道:“是我。”辛毗鬆了一口氣,他一直在籠絡非冀州士子,卻又不想得罪審配。劉平如今主動認錯,正好解除了他的尷尬。他說道:“既然是你先動手,我也袒護不得。司馬公子,你可有什麽意見?”審榮得意揚揚地對司馬懿道:“仲達,有什麽點子盡管說出來,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
司馬懿乜斜劉平一眼:“劍上虧欠的,不如筆端來還。就讓他來幫我抄抄書吧。”
圍觀人群又是一陣嘩然。這懲罰倒不重,隻是太羞辱人了。這些人都是各地名族,誰能容忍像個校書郎一樣給別人抄書?辛毗問劉平是否願意接受,劉平居然點頭認罰。
柳毅大叫:“劉公子,你不可屈服,咱們替你詣闕上書,申冤雪恥!”審榮冷笑道:“闕在許都,你有能耐,去麵告天子啊。”柳毅大怒,上前要動手,卻被劉平攔住:“柳兄,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擔,不必旁及別人。”柳毅這才悻悻閉口,被盧毓勸了回去。
司馬懿背著手走回院子,勾勾手讓劉平進來。他們進院以後,司馬懿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莊子》,扔在他麵前:“你這麽自由散漫,就抄這個吧。”劉平一斂狂態,居然一句也沒還嘴,乖乖研墨鋪紙。辛毗看他沒什麽異動,這才跟審榮離開。其他人看了一陣,也都散了,無不歎息這個狂士果然還是不敵司馬公子。
人都散了,司馬懿把院門關好,慢慢走進屋內。劉平放下筆墨,一臉喜色正要開口,司馬懿卻喝道:“不許回頭,繼續抄,不要停。”劉平莫名其妙,隻得拿起毛筆蘸好墨,開始一行行抄起來。
“剛才我打得疼嗎?”司馬懿站在他身後,忽然問道。劉平筆下不停,口中回答:“嗯。”
“哼,疼就好。這第一下是替我大哥打的,第二下是替我爹打的,第三下是替我三弟打的,第四下是替……”司馬懿嘴裏計著數,在劉平背後來回踱著步子。
“你的呢?”劉平想要回頭,司馬懿飛快地轉動脖子,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重新轉回去。
“我的另算!你以為挨幾下劍就能抵償?”司馬懿冷冷道,“你這個渾蛋,當初在溫縣不告而別,自己偷偷跑到許都,居然當起皇帝來了!我連你的死活都不知道,還得給你收拾殘局!現在倒好,又跑到鄴城來,又來個不告而來,還自稱什麽弘農劉氏。我現在都不知該叫你什麽?楊平?劉平?劉和?劉協?你到底是誰?”司馬懿在屋子裏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我是你的兄弟,仲達。”劉平停下毛筆,心情激動。
“不許停!不許回頭!”司馬懿厲聲道,大發脾氣。劉平低頭抄錄,不敢回首,隻聽身後腳步聲往複急促,仿佛情緒化為烈馬在盡情奔馳,然後聲音逐漸轉緩,終於複歸安靜。劉平小心翼翼地側頭一看,看到司馬懿靠在身後柱子坐下,一臉痛苦地揉著右腿,大概是剛才走得太急傷到了筋。他麵上餘怒未消,眼角卻帶著些許潮濕。
他一看劉平又偷偷回頭,眉頭一皺,剛要嗬斥。劉平已開口道:“仲達,對不起。”
司馬懿沒說話,隔了好久,聲音才再度響起:“你總算有一件事對得起我,就是殺了趙彥——尤其是栽贓給曹氏這一點,我很欣賞。我就怕你又犯傻念叨什麽仁義道德。亂世已興,仁德是病,得治!”
劉平一陣苦笑,沒敢接茬兒。他的選擇,正是司馬懿所說最蠢的那種,隻不過後來趙彥自己發瘋,陰錯陽差被曹家的人砍了腦袋。他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仲達你為何會來到鄴城?”
司馬懿似笑非笑,反問道:“我來這裏,還能幹嗎?”劉平手中的毛筆一顫:“司馬伯父打算暗結袁紹?”
司馬懿是河內大族司馬氏的子弟,而河內地處袁、曹交兵之間,太守魏種又曾有叛變曹氏的前科。司馬懿此時前來鄴城,又如此受到厚遇,政治意味濃厚。看來河內近期,恐怕會有劇變。劉平憂心忡忡道:“袁紹兵多而不精,將廣而離心,縱然一時勢大,我以為終究不是曹公的對手,司馬伯父這次,怕是押錯了。”
司馬懿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我爹讓我來,隻是考察一下風向,不然送來的就是我大哥了。你放心吧,我爹這個人雖不夠聰明,可分寸從來掌握得很好,從來不會站錯隊。”劉平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司馬防在諸多諸侯之間存活至今,自有一套辦法。次子前往鄴城遊學,這個舉動說輕不重,說重不輕,進退皆宜。
司馬懿換了個姿勢:“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這個家夥現在做事越來越飄忽——記得把頭轉過去,一邊抄一邊說,說不定有人在外頭監視。”
劉平轉過身去,慢慢抄錄著《莊子》,把他的事情和盤托出。這是一次漫長的坦白,劉平心中的秘密藏得太多太過複雜,對每個人都隻能吐露一部分,隻能三思而言,極其耗費心神。現在終於可以毫無戒備地**心聲了,他說得酣暢淋漓,像是一個在黃河中掙紮的溺水者浮上水麵,貪婪地吸著自由的氣息。
一直到整部《莊子·外篇》全數抄完,劉平才說完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曆。司馬懿閉目不語,陷入深深的思考。劉平的經曆確實太過奇特,所牽涉的人也太多,他不得不在身上罩上一層又一層的薄紗。從伏壽、楊修看來,他是複興漢室的同謀者;從天下看來,他是寄寓許都的孱弱天子;從郭嘉、曹丕看來,他是白龍魚服的皇帝;從郭圖、蜚先生看來,他是漢室的繡衣使者;如今到了鄴城,他又成了弘農來的狂士。若要把這些順序理清,即使司馬懿也得花上一段時間。
“義和呀義和,你可……呃……你可真是個撒謊精。”司馬懿感歎。劉平沒料到他第一句評論,居然是這個,一時愕然,旋即笑了起來。他們當年在河內一起玩耍,闖出禍來,都是司馬懿出麵撒謊隱瞞,有時候能瞞過去,有時候卻會被揭穿,劉平那時取笑司馬懿是個撒謊精,想不到這外號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
司馬懿微微撇了下嘴,很快收斂起笑容,換了副憂心忡忡的神情:“義和,我聽到了你的經曆,但還是不明白你的打算。你身為九五之尊,為何不惜以身犯險跑來鄴城?你到底有什麽圖謀?”
聽到這個問題,劉平把毛筆擱下,開始重新研墨,墨塊慢慢在硯中化為黑水。
“自從我做了皇帝以後,日夜苦想。但無論我如何思考,都想不出在許都可以扳回局麵的辦法。漢室在這個螺螄殼中騰挪,終究是一盤死局。唯有跳出來,才有廣闊天地。”
時近黃昏,屋子裏已有些暗淡。司馬懿取來一個銅製燭台,插上一根素淨白蠟燭擱到案幾上,自己則退回到陰影裏。劉平鋪開一張新紙,繼續抄錄內篇。司馬懿倚靠在屏風邊,慢慢地用手拍打著膝蓋。
“讓我猜猜看……”司馬懿閉上眼睛,又倏然睜開,“你借與郭嘉聯手的機會,跳出許都;又借白馬之圍,跳出郭嘉的掌控,來到鄴城——那麽然後呢?”
這是劉平第一次吐露自己的真實目的,他下意識地左右環顧,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鄴城,是要找一個人。這個人叫許攸,他的手裏有一本許劭的名冊。”
司馬懿在陰影裏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
許劭乃是當代名士,最善於品評人物,每月一次,謂之月旦評。誰若能得他金口評價,必然是身價暴漲,各家追捧。當初曹公還未發跡之時,經常帶著禮物去求見許劭,希望他能美言幾句,許劭卻對他的為人頗為鄙夷,不肯相見。曹公動手脅迫,許劭不得已,隻得說他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據說曹公自己還挺喜歡這句。
劉平道:“許劭本人在漢帝移駕許都的前一年在豫章去世,月旦評從此中斷。可他留下來一本名冊,幾經輾轉,最後落到了許攸手裏。許劭足不出戶,卻知天下之事。他的背後,必有一個覆蓋中原的人脈,對諸家動向了如指掌。你明白了?”
司馬懿“嗯”了一聲。許劭雖然過世,但這本名冊裏一定記錄著他生前操控的那層人脈。隻要把這本名冊掌握在手,等於是多了一雙俯瞰中原人才礦脈的眼睛。世族動向一目了然,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這名冊叫什麽?”司馬懿問。
“名字就叫作《月旦評》。”
司馬懿隨即又問道:“這冊子如此有價值,為何許攸不給袁紹,反而深藏不露?”
“因為袁紹用不著。河北名士這麽多,不需要費盡心思去搜刮人才。對飽食者來說,一塊烤肉無非是一口香,對饑餓者來說,卻是一條性命——許攸這個人,最喜歡待價而沽,珍寶賤賣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
“誰告訴你這冊子下落的?”司馬懿好奇地問。
“冷壽光。”
這個名字沒有讓司馬懿產生任何觸動,他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拿到名冊之後,打算如何?”
劉平把毛筆蘸了蘸墨,抬起頭來,望著高懸的房梁,輕歎道:“古人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漢室如今最堪倚仗的,就是人和;最缺少的,也是人和。隻要我得到這本名冊,便可多為漢室尋一些藤蘿的種子,暗中寄生滋養於曹氏之樹,以圖大計。”
“這可不是你會說的話,誰教你的吧?”
“是楊修楊先生。他說漢室要做倚天蘿,依附曹氏而生。”
司馬懿嗤之以鼻:“幼稚!藤蔓在成長,大樹也在長!大樹離藤,不過是壯士斷腕;藤蔓離樹,卻是必死無疑。等到曹操發現漢室已尾大不掉時,你猜他會不會投鼠忌器?”
劉平被他嗆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有些尷尬。司馬懿又道:“義和,不是我貶低你。你這個人的性格太溫和,又是個濫好人,根本不會這些鉤心鬥角。這倚樹之計說起來簡單一句話,實行起來要有多難?麵對荀彧、郭嘉、賈詡、蜚先生這一群人的算計,不能行錯一步,你覺得自己能勝任?”
劉平無奈地搖搖頭道:“我也知道這局麵之艱難……但是漢室孱弱到了這地步,這是唯一的出路。仲達,若換作是你,你會怎麽做?”
司馬懿重新站起來,用手扶住柱子,五根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木節,發出橐橐的聲音:“無論把大樹纏得多緊,藤蘿終究是藤蘿,永遠成不了大樹。不如去做蛀樹的白蟻,索性把大樹蛀蝕一空,再以腐木為養料,栽下一棵新樹。”
說到這裏,司馬懿眼神裏射出一道陰鷙的光芒,雙唇磨動,似乎在模仿巨蟻啃噬木料。劉平垂下頭,細細咀嚼著“新樹”二字,未置可否。司馬懿又湊前一步,眼神灼灼,這一次言辭更為直白:“漢室已是衰朽不堪,縱然有靈丹妙藥,也不過苟延殘喘罷了。總圍著這塊朽木招牌轉,還不如另起爐灶,別開新朝!”
“啪”的一聲,劉平的手把墨硯碰翻,幾滴墨汁灑在了案腳的竹席之上。
勸說一位皇帝別開新朝?這可當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論,犀利到不能直視。劉平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可我是大漢天子,怎麽能另……”司馬懿打斷他的話:“大漢天子又如何?光武皇帝也是漢室宗親,號稱紹繼前漢,可誰都知道,這個漢和那個漢,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不是中興之主,根本就是開國之君!光武能做到,你為何不能?”
司馬懿的思維一貫出人意表,但他的這個建議仍是太過匪夷所思。劉平不得不停下運筆,勉強咽了咽唾沫,用盡心神去抵擋、消化它所帶來的衝擊。司馬懿沒有逼迫,而是退回到陰影裏,聲音恢複平靜:“若我是你,我就會這麽做。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條生路——不過我畢竟不是你。”
劉平忽然意識到,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自己居然忘記問了。
司馬懿剛才一直談論的,是劉平該如何如何,那麽他自己的態度是怎樣的?給出建議是一回事,投身到其中,是另外一回事。劉平知道司馬懿與自己情同手足,可這件事太過重大,關乎到了司馬氏闔族的安危。為了家族利益,司馬懿會如何選擇?會不會投入這一場勝算不大的艱苦對弈中來?
理智上,劉平不希望把司馬家卷到這一場旋渦裏來;感情上,他卻一直渴望有一位真正能放心托付的戰友。
“仲達,你會幫我嗎?”劉平擱下毛筆,回過頭來,忐忑不安地問。
司馬懿冷冷地回答:“不會,那種對兄弟都不放心的渾蛋,我沒興趣搭理。”劉平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歉疚地抓了抓頭皮,正色道:“我想讓漢室複興,需要仲達你的力量,來幫我。”
司馬懿“哼”了一聲,走到案幾前,把墨汁淋漓的《莊子》抄件一把扯過來,略看了一眼,隨手丟在一旁:“這種事,果然就不該放任你亂來,還是我親自動手吧。”
“謝謝。”劉平低聲道。
司馬懿咧開嘴,拍了拍他的肩膀,陰森森地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出生時有人給我算過命,說我是飛馬食槽之命。所以你這個家夥啊,安心守住皇位就行,曹家就交給我來對付。”
劉平長舒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司馬懿卻機警地猛一轉頭,豎起食指:“噤聲!”
屋子裏立刻陷入寂靜,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請問我家主人劉和在否?”
“是任紅昌。”劉平壓低聲音說,和司馬懿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眼神。按規矩,一個侍妾在入夜後,絕不可能跑到別的男子房前敲門。任紅昌這麽做,想來是有什麽特別的急事。劉平不想讓自己和司馬懿的關係暴露,便主動起身去開門。司馬懿則跪坐在案幾前,裝模作樣地翻看《莊子》。
門一打開,任紅昌一臉焦急地對劉平道:“二公子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