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吳小麗一邊往旅行箱裏扔東西,一邊希望那個叫龐天立的男人能夠服軟,說一句緩和的話,她就住手了。哪怕是一句狠話,甚至過來揍她一巴掌,她也有台階可下,也會收手。可龐天立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在狠狠看了她一眼之後,就當她是空氣了,就一直無視她,隻全神貫注地玩QQ飛車,兩隻手不停地在平板電腦上靈活地滑動。吳小麗瞥過去一眼,發現他的遊戲都玩錯了,死機了,還假裝在玩,明顯是寧願自己淩亂,也不再搭理吳小麗。這什麽人啊!吳小麗越想越氣,扔東西的旅行箱就不是旅行箱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陷阱,龐天立預先設立的陷阱,讓她跳。她也跳了,跳到了半空,還做了幾個騰挪、轉體、空翻的動作,回不去了。吳小麗扔東西的速度便越來越猶豫,越來越心虛,從開始的怒不可遏、怒火中燒,早就過渡到無所適從、心慌意亂了。

一個小時後,吳小麗來到像素小區某棟樓的1406室門口。這是她父親的家。三年前,也可以說是她的家。吳小麗還保留著家裏的鑰匙,但她沒有直接開門,午夜了,她怕直接開門會嚇著父親。她穩穩情緒,敲了敲門。

開門的不是父親。

一個穿睡衣的慵懶而小巧的女孩兒,披頭散發、赤著腳站在她麵前。

“找誰?”女孩兒剛一開口,驚疑和慵懶就轉換成驚喜,“小麗吧,請進請進!”

“你誰呀?怎麽知道我?”拖著旅行箱進屋的吳小麗不是驚喜,而是驚訝了。

女孩兒指一下牆說:“我叫柳絮。”

吳小麗看到,牆上有三張照片,一張是吳小麗,一張是柳絮,另一張是父親。三張照片都裝在精美的相框裏。吳小麗很喜歡她這張照片,是自己四年前剛來北京時,和父親在圓明園水榭前拍的,沒想到父親把照片洗了出來,放大八寸,掛在了牆上,成了精美的裝飾,還和這個叫柳絮的姑娘錯落地排列在一起。

“吳老師說了,我們是他的兩個寶貝。”柳絮聲音很好聽,小貓咪一樣的細聲細語,聽聲音就知道是溫柔體貼型的,“這麽晚了……你們鬧別扭啦?”

吳小麗嗯一聲,坐到沙發上,心裏一鬆,一委屈,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柳絮過來和她坐在一起,摟摟她,安慰道:“……會過去的。”吳小麗勾下頭,雙手掩麵,哽咽幾聲,強忍住了,雙手擦擦眼淚,說:“沒事了。”

“我去給你做點吃的。你先洗個澡去,回頭我們再說話。”柳絮的聲音像個大姐姐。

吳小麗確實餓了,可她真心不想吃。還有這個叫柳絮的女孩兒,吳小麗雖然猜得八九不離十——應該是父親的同居女友,但她還是想聽到她的親口承認,便說:“爸呢?”

“吳老師出差了,今天才走,去上海了,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柳絮已經去了廚房,她的聲音有一半是從廚房傳出來的,伴著拉開冰櫃門的聲響,“給你做碗麵哈。”

在吳小麗聽來,柳絮的聲音有點飄忽和不真實,可能是她在思想上還沒有做好準備吧。可柳絮為什麽稱父親為“吳老師”呢?老師是隔輩的稱呼,或是一種敬稱啊!

“你放心住這兒。這兒也是你的家。”柳絮的聲音繼續從廚房傳出來。

吳小麗應了一聲,心理上開始強行接受也被父親稱為“寶貝”的柳絮了。父親出差了,她又無處可去,這兒是她唯一的選擇了。她開始打量客廳。這個小區的房子,格局都是千篇一律的、挑高的錯層,商住兩用的產權,底層是客廳、廚房和衛生間,樓上是大臥室、衛生間和儲藏間(也有隔成小房間的)。一年前,她還住在這裏時,她的單人折疊床就支在沙發和窗戶之間。現在,沙發和窗戶之間的這塊小小區域裏,放著一個跑步機了。沒有床不要緊,她可以睡沙發。其他的格局基本沒有變化,進門是一個鞋櫃子,飲水機還是她經手買的,電視機和吃飯的桌子也是熟悉的,還放在原來的位置。變化最多的是樓梯邊上,掛著許多件花花綠綠的小衣服,還有牛仔褲和長長短短的裙子。在層層疊疊掛起來的衣服中,也有兩三件男裝,短袖襯衫什麽的,那應該是父親的衣服了。最後,她的目光隻在那三幅照片上遊移了。父親的照片不是近年的,是他剛進北京時拍的照片。十年了,那時候的父親四十歲出頭吧,還有著年輕人的風姿,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那時候她和母親住在一起,念高中。母親和父親剛離婚不久,父親是受到院長貪汙的牽連被醫院開除後和母親離婚的。父親相當於淨身出戶,隻身來北京打拚,受聘於一家私人牙科醫院,幹起了老本行——父親被開除之前是醫院的牙科副主任,業務骨幹。父親進京後,在醫學院同學的關照下重操舊業,幹得得心應手,很快就站穩了腳跟,幾年後買了這套小房子。父親沒有北京戶口,隻能買這種商住兩用型的公寓。她正好大學畢業,來北京找了個工作,和父親住在了一起。和父親一起生活的三年,給她留下太多美好的回憶。至於柳絮的照片,她關注點在柳絮的年齡上。她不確定柳絮有多大了,隻是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照片上的柳絮更是比本人要好看很多,也感覺豐滿一些,皮膚白皙一些,可能是經過手機美顏了。

2

吳小麗把柳絮給她做的一碗麵吃光了,連一口湯汁都沒剩。不知是柳絮的手藝好還是她真的餓了,她覺得這碗湯麵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麵。有了這碗麵墊底,又有柳絮在她身邊軟聲細語地說話,她心裏平靜多了。柳絮真是體貼入微,她不允許吳小麗睡沙發,一定要她到樓上去睡,和她做個伴。這時候的柳絮,就是十足的女主人了。

樓上也沒有變化,敞開式的大臥室,都有點空曠的感覺了。四年前她剛來的時候,特別喜歡到樓上來,喜歡在父親的大**躺躺,如果是雙休日,父親又不在家,她連午覺都喜歡在父親的**睡。現在的床,還是以前的床,兩米長乘一米八寬,真正的大床。可現在的床不是父親一個人的床了。現在的**充滿了柳絮的氣息,**用品也有了女性的元素,甚至還有一個大耳朵花狗造型的抱枕。床麵前有一雙粉色的花拖鞋,柳絮一直赤著腳丫子樓上樓下走來走去,從這一點可以判斷,她是個隨性的女孩兒,也說明她是理家的小能手,至少把樓上樓下,包括樓梯都擦得幹幹淨淨的。

吳小麗關心柳絮顯然比柳絮關心她要多一些。通過短暫的交流,吳小麗知道柳絮比她大兩歲,也是牙科醫院的醫生,和父親是同事,同居快一年了。算下來,也就是吳小麗搬離不久,柳絮就進駐了。這說明吳小麗還住在家裏時,父親就和柳絮有了情感交往,為此,吳小麗心裏萌生了一點點對不起父親的感覺,覺得是她影響了父親的私人生活。吳小麗還知道柳絮現在不工作了,正在複習考研,難怪她在吃麵時,看到桌子上有幾本書、筆記本,還有幾支彩色鉛筆,原來這個貌不起眼的柳絮還有更為遠大的理想。吳小麗以為柳絮還會進一步問她離家出走來這裏的具體原因,可善解人意的柳絮沒有問。可能是夜色已深,也可能是柳絮壓根兒就不關心這些。而說實話,吳小麗也不想說和男友的事,那些讓自己感覺紮心的事,那些看似一地雞毛要死要活無法接受的事,真要是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反而沒勁了。沒錯,許多事隻能感同身受,說出來,別人的感受就成了二手的,就完全南轅北轍、大相徑庭了。

但是,吳小麗還是一夜未眠。

吳小麗被柳絮叫醒的時候,一看時間,已經上午十點半了。

吳小麗的手機靜悄悄的,沒有龐天立的任何信息。她深夜離家,一夜未歸,家裏的男人不聞不問,走時不勸回,走後也不問人在哪裏,說明什麽?說明她在這個男人的心中一點地位也沒有了。吳小麗再一次悲從中來,眼淚簌簌而流。

“醒了嗎小麗?”柳絮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我給你準備早點了。”

吳小麗強行咽回心中的悲傷,裝模作樣地問:“早上吃什麽?我來做吧。”

“不用,簡單的,開水泡麥片和水煮雞蛋,還有熱牛奶和麵包片,小菜是番茄醬、黃豆醬、牛肉醬和橄欖菜,還有脆哨,都是現成的,隨你挑。”柳絮如數家珍地說,“早餐就對付點吧,中午我做大餐給你吃。”

看著簡單而又品種繁多的早餐,吳小麗卻胃口全無。她從前在家時特別愛吃麵包片,在麵包片上抹點黃油和番茄醬,她能吃好幾片,再喝杯溫牛奶,她上學時的早餐,基本上就是這樣的,偶爾吃個蛋炒飯或湯麵、煎雞蛋什麽的,同樣合胃口。可麵對久違的早餐,吳小麗真的是不想吃。當初來北京和父親一起生活時,早餐是父親做的,她偶爾也會露一手,覺得做早餐是正常的事。搬出去和現任男友龐天立同居後,她也想每天按時做早餐,可幾次嚐試,龐天立都起不來,一直懶到實在不能不起床時,才快速地收拾幾下,匆匆出門,衝向地鐵站,至於他早飯是怎麽吃的,就無從知曉了。她隻能一個人把早餐吃完。三番五次之後,她就不做早餐了,也在上班路上隨便吃點。吳小麗勉強吃了點東西,和柳絮一起收拾了桌子之後,以為柳絮會看書學習,或看看電視消磨消磨時光,但柳絮卻要拉她去超市,采購生活用品,說冰箱裏的東西快吃完了,也該補充了。

吳小麗不想出門。今天是周日。她本來雙休日想好好休息休息的,昨天和龐天立冷戰了那麽久,感覺身心極度疲勞,比大吵大鬧還累。大吵大鬧算是體力活,她沒有吵過,也沒有鬧過,體會不到,冷戰可是真累心啊,加上又沒睡好,頭腦發昏,兩眼發澀,看到沙發就想躺著。吳小麗知道,明天周一還要上班,今天要是休息不好那會更累,有可能一周的工作都會受到影響。

“要不你就在家歇歇,我去去就來,很快的。”柳絮看出了她的猶豫,很貼心地說。

柳絮出門之後,吳小麗果真又上床躺著了。吳小麗的眼前次第出現了龐天立的影像,昨天的龐天立,還是惡魔般的存在,可為什麽還要想著他呢?而且惡魔也在漸次模糊中,讓她一時無從確定龐天立究竟是怎麽了,甚至連冷戰的由頭都找不到了。倒是父親的麵容更加清晰起來。對呀,應該給父親打個電話。父親不在家,而家裏又多出一個陌生的女孩兒,她回家所麵對的不是父親了,所以要和父親說一聲。吳小麗隻記住三個人的手機號,父母和龐天立的。吳小麗調整好情緒,撥通了父親的手機,親切而爽朗地說:“爸爸,我啊,小麗。”

“小麗,有事啊?”父親的聲音有些疲憊。

吳小麗心裏一頓,說:“爸爸別那麽累啊,開什麽會這麽辛苦?”

“……不辛苦啊……學術會議,你在哪兒小麗?怎麽知道我出差開會啦?”

“我來家了啊。”吳小麗聽父親的聲音又變得中氣十足了,放心地嘻嘻笑道,“柳絮老師告訴我的。爸,她是誰啊?”

“你都知道了還問。”

吳小麗聽到父親的口氣也是歡喜的,心情好多了:“爸,那我叫她什麽?她才比我大兩歲。”

“你剛不是叫她柳絮老師了嗎?”

“她還叫你吳老師呢,都亂了哈哈。好,我就叫她柳老師了。”

“亂就亂吧,順其自然就好。”父親說,“你來家有事啊?”

“沒什麽事,就是……想回來住幾天。”吳小麗越想隨意一點,口氣越有些滯澀、凝重。

“和小龐鬧矛盾啦?”敏感的父親還是聽出來了。

“……沒啊,他出差了,他們公司不是中外合資嘛,去德國學習了,要半個月呢。”吳小麗臨時撒了個謊。龐天立以前說過,公司常有人去德國輪訓,有兩次他也差點輪上,陰錯陽差地都沒有去成。

“那正好,你就住家裏吧,柳絮正好也不上班。”父親說,“我還有兩天就回去了——周二下午就能到家——這麽巧,我也是昨天一早才出門的。”

“爸你莫著急,好好開會。我喜歡柳絮老師。”

“哈哈,喜歡就好,她人挺好的,你們能玩到一起——不過,柳絮很勤奮,她工作已經很優秀了,還在要求進步,複習考研,這一點我很欣賞她。”

3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吳小麗收到柳絮的微信,相約到三裏屯逛街。三裏屯是北京酒吧集中的一個區域,其他各色時尚店鋪也應有盡有。吳小麗和龐天立剛認識的時候,也曾在三裏屯酒吧一條街上玩過,沒敢去酒吧消費。突然接到柳絮的微信,吳小麗猜想,柳絮無非是想讓她轉移一下注意力,讓她盡快從失戀中走出來。吳小麗本想婉拒柳絮,本想告訴柳絮她哪裏也不想去,但柳絮既然這樣說了,拒絕也不好——人家也是滿滿的善意嘛,或許呢,柳絮自己也想玩,讓她陪陪不過是借口而已。吳小麗上班的地方在亞運村一帶,下班正好路過東三環,便從地鐵農展館站西南口出來,向她們相約的三裏屯太古裏方向走去了。

五月的北京,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花紅柳綠,氣候溫潤,吳小麗穿過的是使館區,樹高林密,有不少鳥兒在枝頭蹦蹦跳跳。此時雖然是下午六點多了,太陽還很高,陽光越過遠處的樓房,穿透綠葉照射在吳小麗的身上,光影迷茫,也很恍惚。吳小麗的思想也很迷茫、恍惚。從周六深夜離家出走,到今天周一,三天了,龐天立居然沒有任何消息。這時候她不再僅僅是悲傷,也不再懷疑自己的衝動——拿自己的悲傷看清一個人的人心,拿情感的衝動拿捏一個人的情感,值得了。可真的值得嗎?吳小麗現在對什麽都懷疑了。最不用懷疑的是父親。父親中午給她微信發了一段話,主要是說他對吳小麗的愛,也勸她好好生活麵向未來。從這段話的語氣看,吳小麗懷疑柳絮已經把她的情況告訴父親了。吳小麗沒告訴柳絮和龐天立分手的具體原因及細節,柳絮也沒問。可能柳絮在和父親生活的近一年時間裏,也體會了家居生活的零碎、雜亂和瑣屑,過不到一起的原因,大體也無非就是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但不管怎麽說,柳絮能夠在這時候丟下書本,約她出來透透氣、散散心,她還是要感謝柳絮的細心和體貼的。

太古裏小廣場上的夕陽裏,柳絮已經在等她了。柳絮換了身夏裝,穿了件低胸、短擺的連衣裙。這件裙子真好看,做工精,花色雅,雖是低胸卻不露,裙擺短而不妖。柳絮人瘦身材好,穿什麽衣服都好看,再有一款時尚的小包加持,有型有款又有裝扮,走在哪裏都是注目的焦點。相比柳絮,吳小麗覺得自己太土氣了,牛仔褲連帽衫,肩挎一隻黑色布袋子,像是逛菜場的大媽。

一天沒見,兩人特別親,互挽著胳膊往三裏屯的商業區走。此時的三裏屯,是一天中人流最多的時候,大家忙了一天,下班了,約兩三個好友,逛逛街吃吃特色小館子,老朋友加深友情,新朋友加深印象,都需要飯局和逛街來維護。當然,他們中更多的還是情侶。在五月的黃昏,在時尚的三裏屯,就是什麽話不說、什麽事不做,就這麽走走看看,出入於錯落有致的建築間和燈光閃爍的各色門店,看看摩肩接踵的時尚男女,也會讓人身心愉悅的。一時間,吳小麗就忘卻了人生的煩惱,也融入繽紛的燈色和熙攘的人流中。她們各個店鋪串串、瞧瞧,那些大小品牌的包包、衣服、鞋帽、絲巾、化妝品,都是她們喜歡的。但是價格也都讓她們望而卻步。隻有一款簡潔的連衣裙(顏色有三種),共同吸引了她們,看看價格,也能接受,一千多塊錢,便認真地看了看。吳小麗說那條淺栗色的適合柳絮,還說柳絮皮膚白、身材好,穿這個顏色更顯高雅。柳絮也說那款寶石藍適合吳小麗。兩人便分別試穿了一下。結果是,柳絮穿寶石藍更鮮亮,吳小麗穿淺栗色更顯高貴。看來直觀的想象和真實的效果往往不是一回事。這可能就是衣服為什麽一定要試了才知道是不是合適的主要原因吧。最終,兩人每人買了一件,都是由柳絮付賬的。這讓吳小麗很過意不去,就算柳絮說一句“咱們誰跟誰呀”,吳小麗也覺得柳絮是處心積慮要讓她開心的(確實也開心了)。逛街的另一件開心事就是下館子吃好吃的。她們選的一家館子名字特別有親和力,叫“我家小聚”,叫起來也好聽。“我家小聚”是一家茶餐廳,確實適合小聚。她們去時,正是吃飯的高峰期,靠窗的一圈桌子都坐滿了顧客。她們隻好在廳堂的中央找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非常顯眼,可以說是在眾人的聚光燈下。吃飯和觀影不一樣,吃飯需要偏僻一點才好。又不是時裝秀,那麽顯眼幹什麽?吃相好看不好看都叫人看了去。但是由於沒有選擇,也隻好這樣了。她們點了幾樣小菜,一盤亂石鋪街,一盤蘭花蝦球,一盤甘樹子豉汁蒸魚,一份豆腐青菜湯,兩小碗米飯,另外還各點了一杯飲料。街也逛了,物也購了,吃飯就很輕鬆、愜意了,小吃、小飲、小聲說話更是親切自如。

“小麗,你看窗下那兩個帥哥,朝你看呢。”柳絮不動聲色地抿一口湯,小聲告訴吳小麗。

吳小麗朝窗戶望去。窗戶不是一扇,是落地的一排,或者說是一排玻璃牆,而且那片小區域和整體風格相比,另成風景,地板凹下去一個台階,從吳小麗的角度望過去,有點居高臨下。那兒有四張雙人卡座。吳小麗沒有發現有誰在看她。根據柳絮所說的“兩個帥哥”,應該是最右邊的這一對了。因為另三個卡座上分別是一對女的、一對男女、一對女的,隻有最右邊是兩個男的。兩個年輕人正若無其事地吃飯,並沒有東張西望;或許他們剛才望了,發現被人發現了,又矜持起來。吳小麗看這兩個帥哥確實夠帥,一個留長長的披肩黃頭發,一個剪蛋形短發;一個衣著考究,一個花裏胡哨,都在三十歲左右。吳小麗隻敢偷看一眼就躲回了目光,小聲說:“他們像是……對我們不感興趣吧?”

柳絮低頭一笑道:“你看人真準,我也這樣想的。”

再吃飯時,吳小麗就有一點分散注意力,會在上菜、拿飲料和取餐巾紙的過程中做些小動作,偷眼瞟一下窗下的那對帥哥。她發現那兩個家夥並不是偷看她,而是看柳絮,還互相說了句什麽,黃頭發更是鬼魅地一笑,大約和她們議論他們是一個道理吧。吳小麗想,我們是怎麽看待他們的,他們就怎麽看待我們。

離開“我家小聚”,走在夜色中的三裏屯街區裏,各色街燈忽明忽暗地照射在她們的身上,拉長、縮短或重疊她們的影子;三裏屯的空氣裏,縈繞著新鮮樹葉和花粉的淡淡馨香味兒,還摻雜著一些不明就裏的氣息。吳小麗和柳絮徘徊、踟躕著,都意猶未盡,都不想回家。還是柳絮拿主導意見,用詢問的口氣說:“你去過酒吧嗎?我們去泡吧吧。”

吳小麗當然求之不得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放飛一下自我也是理所應當的,老糾結在自己的小情緒裏,那不是累死啦,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她跟著柳絮尋尋覓覓,看到一個叫“無往之往”的酒吧。這名字挺好玩兒,什麽意思呢?兩人沒用商量便進去了。看外麵並不起眼的酒吧,裏麵已經坐滿了人,單個的小桌子都有人占著了,隻有那張長條桌子上,還有空位。吳小麗和柳絮便被服務員引導到那兒,坐下後才驚訝地發現,在“我家小聚”遇見的兩個帥哥竟和她們同桌。那個黃頭發顯然也認出了她們,直接和柳絮套近乎:“美女好。”說罷,遞過來兩瓶啤酒。

吳小麗和柳絮當然沒有接納他的啤酒了,而是另點了西瓜汁。同處一桌的他們,一邊聽樂隊唱歌,一邊喝著自己的飲料。吳小麗開始以為,這兩個帥哥會很貧,會喋喋不休地沒話找話說,沒想到自那一句“美女好”之後,黃頭發和蛋頭男都沒有再找她們說話,而是不停地喝啤酒。他們在“我家小聚”裏並沒有喝酒,現在卻不停地喝,當下年輕人的心態,真是捉摸不透。不過,細心的吳小麗還是發現了,他們雖然不停地喝酒,實際上總量並沒有喝多少,一共四瓶比利時白啤,都喝了好一會兒了,還沒有喝完。

吳小麗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看到柳絮已經和黃頭發、蛋頭男在說著什麽了,柳絮甚至還羞澀地一笑。兩個帥哥等吳小麗重新落座後,一起敬了她們一杯。然後,又繼續靜靜地聽歌了。吳小麗想,柳絮還是更放得開,居然和陌生人聊上了,有沒有互加微信呢?但從柳絮平靜的臉上並未發現什麽異樣。酒吧裏一般不唱流行歌曲,都是駐吧歌手們自己寫的歌,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難聽。吳小麗和柳絮對這些歌都沒有什麽感覺,隻是來感受感受酒吧的氣氛罷了。而黃頭發和蛋頭男似乎很懂歌,有時還跟著節拍一起哼唱幾聲。最讓吳小麗和柳絮驚訝的是,在一曲歌了後,主唱的吉他手朝黃頭發揚一下下巴,黃頭發就小跑著躥到台上了,從小舞台邊上拿起一把吉他,不到一分鍾就熟練地做好了準備,對著話筒說:“謝謝大家,接下來這首歌獻給六號桌的新朋友和在座的各位新朋老友們,謝謝!”酒吧裏響起零星的掌聲。吳小麗發現她和柳絮所坐的正是六號桌,黃頭發的歌就是獻給她倆的。吳小麗和柳絮在掌聲快結束時,才想起來鼓掌。黃頭發開始演唱了,他的台風很好,穩而不呆,動而不亂,踮步、跳步、進退都很自如,嘴巴始終保持著和話筒的距離。嗓音也好,低音更為出色。總之,他很投入,台風、聲調控製得很成功。

原來他們也是歌手。

黃頭發一連唱了兩支曲子,贏得了不少掌聲。下台後還是來到了六號桌就座,跟吳小麗和柳絮說:“不好意思,獻醜了。以後你們再來,我唱新歌給你們聽。”

吳小麗和柳絮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兩人互相看看,相視微笑一下,便尷尬得沒有言語了。

4

吳小麗是在下午接到父親微信的,說給她做了好吃的。吳小麗想好了,見到父親要保持平靜,不能讓父親看出她心底的秘密。可甫一見麵,吳小麗還是忍不住想撲上去,撲進父親寬厚的懷抱。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學生了,關鍵是,她怕忍不住自己的情緒而露出破綻。

“好久沒嚐到爸爸的手藝了吧?”老吳笑容可掬地說。

吳小麗已經看到一桌子的菜了,有黃燜雞、紅燒肉,還有煎帶魚,風格是家常的,和昨天晚上在“我家小聚”完全是不同的口味。但是她卻吃得很香,都吃撐了。柳絮也說吃撐了,好久沒吃過吳老師這麽好的手藝了。老吳得意地說:“這還不好辦,以後我每天做飯給你們吃。”柳絮也開玩笑說:“我是沾了小麗的光。”

飯後閑聊時,父親並沒有詢問吳小麗和龐天立的事。看來周一那天父親發的那條關心她的微信,不是因為她受委屈了,隻是父親對女兒的正常溺愛罷了。吳小麗覺得柳絮是個可靠的好伴兒,沒有向父親如實講述她的情況。說實話,她也不想把和龐天立的事告訴父親。可一直隱瞞也肯定不可能,那就等個時機吧。閑聊的話題很寬泛,父親問了問她的工作,還讓她常和媽媽聯係,甚至還問了問龐天立在德國的行程和學習情況,最後督促他們早點把婚結了。後兩個話題,吳小麗雖然閃爍其詞,終究還是自圓其說了。吳小麗看得出來,在她自圓其說時,柳絮比她還緊張。

晚上,吳小麗就睡在了沙發上。她聽到樓上的父親和柳絮小聲地說著什麽。他們說了很久。吳小麗聽不清楚,不知道所說的話題和她有沒有關係。後來,聲音略大一點時,吳小麗會聽到讀研和研討會等一兩個關鍵詞,還夾雜著柳絮愉悅的淺笑聲。吳小麗都羨慕他們的琴瑟和鳴了。

5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炎夏很快就會來臨。吳小麗回來已經五六天了,明天又是一個周末了。上周末,她離開了龐天立。這個周末,她想回去取點東西。可她不想回去。不是她怕龐天立,也不是不願意,就是不想。為什麽不想,她也沒有想好。

晚上,趁父親還沒有回來,吳小麗跟柳絮說:“明天能幫我去取點東西嗎,柳老師?”

“去小龐那兒?好啊,要不要我和他說點什麽?”柳絮看著吳小麗,像是征求著什麽。

“……說什麽你看著辦吧。主要是夏天的衣服,都幫我拿來。”

“要不,你也去,我陪你。”

“……不。”吳小麗又堅定道,“不去。”

“好。我先去看看也好。”柳絮說,“明天我還有點事,今晚去吧。別擔心,吳老師晚上有應酬,可能很晚才回來,不會讓他看到的。”

父親晚上有應酬,吳小麗聽柳絮說了才知道。

柳絮就拉著騰空的箱子,走了。

柳絮走後,吳小麗越想越不對勁。她這樣蹭在父親家,實在不是長久之計。而父親也實在是很忙,自從父親那次出差回來後一起吃過晚飯並聊了會兒,她一直都沒有機會再和父親說話,或者說了,也隻是打個招呼,沒有時間閑聊。他們沒有再一起吃過晚飯。父親供職的牙科醫院是私立的,他又是主要專家,很多事情都是親力親為。父親每次回家後,都是一副疲憊的樣子。現在都快八點了,應酬還沒有回來。吳小麗心裏禁不住又傷感起來,不知是因為辛苦的父親,還是因為自己尷尬的處境。吳小麗決定下樓去走走,透透氣。

像素小區的綠化還是不錯的,季節又正當時候,月季花、薔薇花正開得熱鬧,各色地燈和路燈也從草坪和天空相互映照。吳小麗卻無心欣賞夜色和燈景,不覺來到了荷塘邊。荷塘是小區中心廣場的一部分,由兩個月牙形人工水池組成,中間有一座小橋連通。水池裏各種著半池的荷,有許多躥出來的荷苞含羞待放。吳小麗在荷塘邊上的一張長條椅子上坐下了。這兒的路燈正好瞎了,遠處照來的燈光又被荷葉遮擋,她整個人都處在暗影中了,這也正暗合了她此時的心境,不願意見人,不願意傾訴,隻想靜靜地發發呆,想想過往,也想想未來。過往沒什麽好想的,未來也看不清方向,她腦子裏實際上是一團糨糊了。

小廣場上幾無人跡,偶有夜走者從小廣場中間匆匆穿過,似乎把朦朧的燈影都帶得浮動了起來。小廣場的對麵,是一個人造的小土丘,土丘上遍植櫻花樹,花期早過了,正枝葉繁盛地享受著夜露的滋潤。櫻花樹下,有一個人影在不斷地徘徊。吳小麗起初並沒有注意,以為不過也是一個夜練者。可那個身影越看越眼熟。眼熟又不能確認,吳小麗就有了一絲煩惱了。突然間,那身影像幽靈一樣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叫,然後走下土丘,來到小廣場上。吳小麗心跳驟然停頓一下,氣都不敢喘了,天啊,原來是父親!父親並沒有去參加什麽應酬,而是在小廣場邊的櫻花樹下鍛煉身體。且慢,那也不像是鍛煉身體,倒像是憂心忡忡地排遣什麽煩惱,倒像是拿不定主意、無所適從。父親這是怎麽啦?一直仰望天空的父親,過一會兒抖抖肩膀,像是打了個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父親這是回家了嗎?如果是回家,這可是相反的方向啊?吳小麗真想追上父親,和他聊聊。直覺告訴吳小麗,父親一定有什麽事情。是他知道她和龐天立鬧矛盾了嗎?不像,如果僅僅因為這個事,父親不會這樣的,依父親的脾氣,會直接找她談的。那肯定有別的什麽隱情了。是什麽隱情呢?吳小麗都起身向父親行走的方向走去了,一想,不對,既然父親沒有應酬,既然父親可能有隱秘的心事,這時候就不能撞破他。還是回家等著吧。何況柳絮也在為她做事呢,何況柳絮所做的事,也是不能讓父親知道的小秘密。

吳小麗迅速回到了家裏。

父親還沒有回來。柳絮也沒有回來。不過柳絮應該快了,柳絮的往返需要一個半小時,現在已經一個半小時了,腳前腳後就應該回來了。現在,讓吳小麗擔心的是,柳絮會和父親“撞車”。撞車就撞車吧,早點讓父親知道也好。隻是,如果父親真的有無法言說的心事,再讓他為自己操心,是不是太不應該啦?對於父親來說,就是雪上加霜了。父親會有什麽樣的隱情、心事,一時成了吳小麗的心病。吳小麗決定給父親打個電話,問問他幾點到家應該是很自然的吧。手機撥通了。

“爸,都幾點啦,別喝多了吧。”吳小麗是用撒嬌的口氣說的,可她自己都聽成了責問。

“沒喝酒,爸在談點事。”

“談什麽事這麽晚了。”

“就是……這個,明天,明天我還要出個差,去一趟上海……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

“不是剛從上海回來嗎?”

“……是啊,這次快。”

“好吧。早點回呀爸。”又是學術研討。上周才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會有這麽多學術研討會?吳小麗納悶了,同時也懷疑了,這個學術研討會,像是臨時想出來的,像是臨時應付她的。吳小麗後悔打這個電話了。如果沒有這個電話,父親這兩天就有可能哪裏也不去了,會在家休息的。有了這個電話,他隻能在雙休日期間出差“開會”了。根據父親今晚的反常表現,有可能並沒有什麽學術會議,不過是他想找個借口獨處罷了。她後悔打這個電話還有一層,如果不打這個該死的電話,父親有可能要到家了。打了這個電話,可能又要推遲一會兒,因為他在和朋友“談點事”。

好在柳絮還是先回來了。柳絮拉著行李箱,滿頭是汗地回來了。一進家門的柳絮,沒有說龐天立的事,而是問:“吳老師回來啦?”

“還沒。”吳小麗望著柳絮,試圖從柳絮的神情中得到某種關於父親的信息。

“那就好了。別急,聽我說啊。”柳絮沒有提及父親半個字,而是得意地一笑道,“等不及了吧?我見到小龐了——挺好的小夥子啊,帥帥的,他還問我是你什麽人呢!我說是你姐,哈哈哈……他說那他也叫姐。我說我叫柳絮,你就叫我柳老師吧。我在收拾你衣服時,小龐也在一旁幫忙,一口一個柳老師,怪好玩的。我告訴他,你在家過幾天就回去了。他不停地說好啊好啊好啊。我讓他給你打個電話問候問候,他也不停地說好啊好啊好啊。怎麽樣小麗,放心了吧。”

吳小麗不知說什麽好了。

6

父親起了個大早。

昨天晚上,父親很晚才回來。吳小麗和柳絮一直在說龐天立。吳小麗也在聽柳絮說龐天立,可她腦子裏,想的還是父親。父親不停徘徊的孤獨的身影,父親那一聲絕望的號叫。父親遇到什麽事了呢?父親遇到的事和柳絮有關嗎?也許吧。父親和一個可以當他女兒的女孩兒同居,肯定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情況,許多吳小麗還認知不到的情況。可父親在深夜十一點回來時,並沒有表現出反常來,既不沮喪,也不絕望,還歡喜地分別擁抱了吳小麗和柳絮。早上更是第一個起床的。吳小麗醒來時,發現父親的行李箱已經整理好放在進戶門的門口了。吳小麗從沙發上起來,朝衛生間喊一聲:“爸。”

正在刷牙的父親探出頭來,有點討好地跟吳小麗點個頭,又小聲抱歉道,“鬧醒你啦。”

不知為什麽,吳小麗鼻子一酸,差點流下淚來。

“這次會議短,明天就能趕回來了。”父親指了一下樓上,比小聲更小聲地說,“讓小絮再睡一會兒。”

這回父親不叫柳絮小柳,而是叫小絮。

父親拉著皮箱走了。父親要趕早上七點十分的高鐵,所以五點就得往北京南站趕。

父親剛走幾分鍾,柳絮就從樓上下來了。她看一眼坐在沙發上發呆的吳小麗,挨著吳小麗坐下來,仿佛夢囈般地說:“吳老師走啦?”

“剛走。”

“早飯也沒吃”

“他說到南站吃碗麵。”吳小麗說,“我怎麽覺得爸有點反常啊。”

“……反常嗎?”柳絮在吳小麗睡過的地方又躺下了,打了個哈欠說,“吳老師是國內牙科界的名醫,經常參加各種學術會議,還有會診、手術什麽的……對呀,這次會議相差的時間有點短,才一周……沒什麽事的小麗,我都習慣了……再睡一會兒吧。”

吳小麗便和柳絮擠在沙發上了。空調的冷風很舒服,穿著睡衣正好。吳小麗看柳絮很快又進入夢鄉了。可她睡不著。她腦子裏一會兒是父親的影像,一會兒是龐天立的影像。兩個男人的影像交叉著,錯亂著,浮泛著,模糊著,既無法統一,又相互粘連,她想分開他們,看看他們真實的麵目和真實的影像,走進他們真實的內心和真實的世界。可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的,隻有熟睡的露出半個肩膀和酥胸的柳絮是真實的。吳小麗的腦子疲憊了,缺氧一般疼,看著發出細小鼾聲的柳絮,也睡著了。

柳絮是十點半才離家出門的。

柳絮認真打扮了一下,僅是裙子,就換了三四條,最後還是穿了那件不久前在三裏屯時尚品牌店買的寶石藍的連衣裙。這款裙子穿在柳絮身上,顯得比她真實的身材要豐滿些,平凡的模樣有了些風情的味道。

柳絮出門以後,家裏隻有吳小麗一個人了。無聊的吳小麗打開電視,隨便看個節目。她並不是要看節目的內容,她隻是讓家裏多一些生機。然後便想收拾一下家務。沒有什麽可以收拾的,都讓柳絮收拾得停停當當了。吳小麗便打開龐天立的微信朋友圈。龐天立的微信朋友圈好久沒有發新內容了,最後的一條內容,還是她和龐天立一起玩雪的視頻,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戴紅色的絨線帽,在雪地裏歪歪跩跩地半滑半走的樣子十分滑稽可愛。視頻讓她回憶起和龐天立在一起時的許多美好時光,也突然想起和龐天立鬧矛盾的由頭:上周六,也就是她離家出走的當天,她發現自己例假已經推遲一周了,擔心懷孕,本想和龐天立商量一下,去醫院做個檢查,沒想到和龐天立話不投機,還沒涉及正題,話已經偏離太遠了,越說越來氣,最後弄得她收拾行李走人。這又過了一周了,例假還是沒有一點動靜,真要是懷孕了,和姓龐的分手怎麽辦?事不宜遲,還是去醫院查一下好。龐天立是指望不上了,柳絮又有事忙去了,父親更是遠去上海了。這樣也好,如果真是懷孕了,誰也不知道,悄悄做掉算了。吳小麗在網上搜搜,看看附近有沒有靠譜的醫院。附近還真沒有讓她信得過的醫院。吳小麗又想起來,父親有一個女同學,她叫那人林阿姨,林阿姨在三裏屯醫院當主任。吳小麗剛到北京的時候,和父親一起與這個林阿姨吃過兩三次飯。對,就去三裏屯醫院,如果順利很好,萬一遇到麻煩,還有林阿姨可以依靠。

午飯後,吳小麗早早就來到了三裏屯醫院。掛號、交費、檢查,很快結果就出來了,正如她不願意證實又有所期待的那樣——懷孕了。這真讓她又驚又喜又無奈。為她做檢查的女醫生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她複雜的表情,嘴角扯動扯動,那意思分明在說,怎麽就你一個人?吳小麗差點就要報出她和林阿姨的關係了。好在女醫生並沒有多問,隻是關照她平時的注意事項,還指導她要到所住街道社區去辦一個婦幼保健卡,定期做孕期檢查。

吳小麗喜憂參半、心情複雜地穿過門診大廳時,無意間看到了讓她極為震驚的一幕:父親和林阿姨正並排往外走。

什麽情況?父親明明說是去上海參加學術會議的啊,怎麽會在三裏屯醫院?難道昨天晚上父親的反常,是因為林阿姨?絕不可能。林阿姨的丈夫是協和醫院的大專家,兒子在美國也發展得很好。再說,父親也不是那樣的人啊。吳小麗蒙了,腦子不夠用了。但好奇心讓她膽量大增,她悄悄地尾隨著父親和林阿姨,出了醫院大門。

醫院大門口停著一排出租車,父親和林阿姨走到最前邊一輛的邊上,父親跟司機說了句什麽,又回身向林阿姨告別。

吳小麗趁著這時候也鑽進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出租車司機操著京腔問。

吳小麗說:“看到最前邊那輛車了嗎?那個五十多歲的男的要上車了。跟上他就行。”

出租車司機看她一眼,露出一絲詭異的笑,誇張地說了聲“好”。

沒想到父親的出租車並沒有走多遠,經過三裏屯中路,又穿過酒吧一條街後,車子開進了同樣屬於三裏屯街區的兆龍飯店。這可是一家五星級豪華大飯店啊!吳小麗看到父親下了出租車,走進了有門童為他鞠躬的旋轉門。父親住在這裏?是會議在這裏開,還是為了和林阿姨約會方便?不是說去上海的嗎?不管怎麽說,父親是撒謊了。

7

回到家的吳小麗,就算腦洞大開,也無法理解父親的所作所為。她想扮演福爾摩斯的角色,偵查出父親所有的秘密。可她還是先給柳絮打了個電話,問柳絮什麽時候回來,她希望能從柳絮那裏得到某種暗示或答案。但柳絮說她可能晚一些才回,顯然她對於父親的反常還渾然不知。晚一些有多晚?晚一些是什麽時候呢?她沒有繼續問。既然柳絮也蒙在鼓裏,隻能給父親打電話了。打通了又怎麽說?她忍了忍,沒打。可還想打,又忍了忍。實在忍不住了,才撥通了父親的手機。電話接通後她又慌了,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真心不想把事情說破,真心不想讓父親難堪,隻好問父親明天什麽時候到家。吳小麗的結巴和猶疑並沒有引起父親的懷疑。父親還親切地問她有事嗎,吳小麗隻好繼續撒謊,說明天有可能要和柳絮出去辦點事,怕家裏沒有人。父親說他帶鑰匙了,意思是你們放心出門吧。

天很快就黑了。

吳小麗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這張沙發也是她現在的床。本來,她和龐天立鬧情緒了,想回家躲躲清靜,修複一下受傷的心,可家裏的事情並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好。父親與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兒同居了,她不是不能接受父親在中年後再婚或情感上有個歸宿。可父親接連表現出的怪異的行為,讓她糾結了,不淡定了。而更為不巧的是,她真的懷孕了。這時候查出懷孕,可不是個好時候。她和龐天立的冷戰還沒有結果。雖然,昨天晚上,柳絮帶回來的情報讓她心裏有稍許安慰,可事實是,到現在快二十四個小時了,龐天立所說的電話依然沒有打。如果龐天立有電話打來,她一定會把懷孕的事告訴他,聽聽他的反應,就知道他們的愛情處於什麽樣的溫度了。可這個電話遲遲沒有打,讓她心裏如何也安定不下來。

吳小麗的思維非常活躍,她決定立即出門,去兆龍飯店,繼續跟蹤、監視父親,看看父親究竟在做什麽。

從地鐵六號線草房站到呼家樓站,再轉十號線,一站就到團結湖站了。吳小麗從團結湖站西南口出來,拐上了首都體育場路,走進了兆龍飯店。吳小麗為了防止被父親發現,除了戴著黑色的口罩,還加了一副墨鏡。從造型上看,吳小麗真的就像一個從事秘密工作的美女特工了。

可兆龍飯店的吧台小姐很禮貌地拒絕提供關於吳先生的入住信息。吳小麗不是真正的特工,她無權對吧台小姐提出過分的要求,隻好在大廳東南角的那組沙發上坐下了。兆龍飯店的大廳空間高大、敞亮,裝潢考究、時尚,出入大廳的人僅從衣著和氣質上看,就顯得卓爾不群。吳小麗坐在這裏有點不自在,她知道父親就住在樓上某一層某一個房間裏。這裏的房間都很高檔。父親算不上有錢人,就算這幾年掙了點錢,也是辛苦賺來的,沒必要把錢浪費在這裏。能讓父親願意把錢浪費在這裏的,一定有著特別的原因。林阿姨是原因嗎?吳小麗也隻能想到這裏了。她因此而像諜戰片上的守候特工,密切關注著出入大廳的每一個人。出入大廳的人不多,東方麵孔的人和外國麵孔的人都有,她看哪個都像是來和父親接頭的,看哪個又都不像。

從外麵進來的一個和父親年齡相仿的禿頂的中年人,在大廳裏猶豫片刻,也來到位於吳小麗的這個區域。其實大廳裏有兩個帶有沙發供顧客休息的區域,一個是吳小麗所占據的東南角,還有一個在西南角。西南角的空間更大,沙發要多一些,有兩組人在那兒小坐,一組是三個男人,一組是一個外國黑人和一個東方麵孔的女人。這個禿頂中年人到吳小麗這個區域來,可能一來是這裏人少,二來是因為吳小麗是一個年輕的女士。禿頂男人邊走邊拿出手機來,他不玩遊戲也不刷朋友圈,而是打電話。等到他在吳小麗隔壁沙發上坐下時,那人的電話也接通了:

“喂,到哪兒啦?路上堵車啊。我知道路上肯定堵車,所以我坐地鐵來的……已經到了,在大廳等你啊……我一個人不敢見他,怕傷感時無人打岔……林美女不來了,她說上午陪老吳去過地壇醫院了,還一起吃了午飯,還到三裏屯醫院聊了會兒……到地壇醫院當然是找專家了……唉,那還用說,其實上周在上海就確診了,你知道的,肝癌這種病,確診就是晚期。我說老唐,在北京,就我們四個同學,數老吳……不過,也算不上慘,有自己的房子,還有一個小二十多歲的女朋友,女兒也成家立業了,算是挺不錯了……是啊,我挺佩服那女孩的,也算老吳有豔福,死而無憾吧……好啦,不說啦,安心開車吧,一會兒見。”

吳小麗聽得明明白白,電話裏所說的“老吳”就是父親。這個禿頂男人是父親在北京的“四個同學”之一,他們是約好來看父親的。原來父親住在兆龍飯店,不是要搞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而是方便自己診病,而且是不好的病——肝癌晚期。吳小麗差點沒有忍住而痛哭起來。但她隻讓淚水悄悄地流,把哭聲強行憋回去了。

吳小麗很想跟著這位禿頂叔叔一起去看父親。經過再三思考,決定還是不去。既然父親想方設法要瞞著家人,肯定有他瞞著的理由。再說,父親明天就回家了。父親肯定會對自己的病情有個交代的。

禿頂男人又打電話了,他對著手機說:“老吳,我是老孫啊,在房間吧?不在?幹嗎去啦?別想不開啊……哈哈……我開玩笑的……什麽?去透透氣?在三裏屯酒吧街?真有你的老吳,我就喜歡你這種樂觀的精神……多會兒回來?好的,我和老唐一會兒就到了,老唐還請來了他們單位的腫瘤專家……當然是這方麵的權威了……不急,老唐的車也堵在路上了,你好好玩你的,我們要是先到,就在大廳等你。”

吳小麗聽出來了,禿頂男人所說的“老吳”,也是父親。

吳小麗快速離開了兆龍飯店,她怕在大廳裏和回來的父親相遇。她要把空間和時間留給父親和他的同學們。

重新走在首都體育館路上的吳小麗,心情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現在她倒是什麽都清楚了,關於父親的種種疑點、種種怪異的表現,都釋疑了。但同時,也很沉痛了,還稍稍有點慌張,不,是特別慌張,心在不停地抽搐、戰栗,手也在顫抖。她從未經曆的事情都要接踵而至了,一個是新生,一個是死亡。關於前者,怪她沒有做好預防措施;關於後者,她更是無法控製。欲哭無淚的吳小麗,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悲傷湧上心頭,步調亂了,神情也恍惚了。

在她盲目地行走了幾分鍾以後,才發現她前邊的這個穿連衣裙的女孩兒怎麽這麽眼熟呢?寶石藍的連衣裙……天啊,這不是柳絮嗎?和柳絮依偎而行的,正是那個彈吉他的黃頭發帥哥,他背著一把吉他,一隻手正扶在柳絮纖細的腰上。

吳小麗心靈上的重負又加深了。

8

周日上午,電話聯係好了,父親說會趕回來吃午飯。其實,不用打這個電話,吳小麗也料到了。她打這個電話,主要是讓父親知道,她是關心他的。她是他的女兒,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吳小麗一早就去超市買了許多菜,想著父親平時愛吃的幾樣菜肴,她巴不得一頓全做出來。

還是在昨天晚上,當柳絮回來的時候,吳小麗看著若無其事的柳絮,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這不怪柳絮,她不知道父親的遭遇。她此時還沉浸在某種情緒裏,某種刺激而甜蜜的情緒裏。如果她知道父親現在的遭際,她會這樣做嗎?會不會因此而感到內疚?各自洗完澡,要休息了,柳絮邀請吳小麗到樓上和她搭伴兒。吳小麗拒絕了,她要自己單獨想想事情。雖然事情毫無頭緒,越想越亂,越想越害怕,不知道從何著手、如何著手,但她也要想。她不能不想。可能是柳絮也有許多事情要想吧,也一直處在失眠狀態中,半夜跑下來,和吳小麗擠在一起,見吳小麗也沒有睡著,就關心地問她,小龐有沒有打電話。吳小麗不願意提他,但還是向柳絮透露了她懷孕的事。說完之後,吳小麗百感交集,禁不住抽泣起來,柳絮不著邊際地安慰了半宿。

父親在不到十一點時就回來了。

吳小麗仔細地看看父親的神色,看不出有什麽變化。父親假裝平靜,假裝若無其事,那要有多大的毅力啊!她也做作地朝父親一笑,忍不住就要落淚,趕快去廚房忙碌。柳絮也在廚房裏,她給吳小麗挪出半個身位,大聲問:“回來夠早啊,吳老師。”

“是啊。”父親的聲音照樣響亮,“你倆沒出去?”

“本來要出去的,知道你要回來,就不出去了。”吳小麗說,“做了你愛吃的藕夾,還有清蒸白魚,還有白切羊肉,還有清炒蘆蒿,再燒個海蜇腦子湯。”

“哎呀,費那麽多事幹嗎?小麗,看看我給你帶什麽好吃的?花生牛軋糖,還有唐餅家的餅,都是你愛吃的。”

吳小麗聽了,心裏一酸,眼淚還是沒有忍住,湧出了眼眶。

“給我買什麽呀?”柳絮用吃醋的口氣嬌嗔道,“光想著你的小棉襖了吧?”

客廳沒有傳來父親的應答聲。敏感的吳小麗感覺到父親似乎已經知道了柳絮昨天和黃頭發帥哥的秘密約會。吳小麗不敢看柳絮,一來她怕自己的眼淚和悲傷的心情叫柳絮看了去,二來她怕心裏藏不住她發現柳絮的那點秘密。

吃飯時,看著一桌子好吃又好看的菜,父親臉上露出了微笑。可這微笑太短暫了,比閃電還快,似乎那微笑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進而就是落寞、淒涼和沉重的表情。而吳小麗再怎麽裝,心底裏的悲哀也無法完全地掩飾,哪怕隻透出一點點來,也是無限大。柳絮也感覺到氣氛的不對了。柳絮看了看吳小麗(柳絮不敢看老吳,她也感覺到老吳在冷落她),小聲說:“這麽多好吃的菜應該有酒。我去拿酒啊。”

吳小麗沒有阻止她。父親也沒有阻止她。柳絮有可能隻是想改變一下現場的氣氛。但看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麽(不知道喝還是不喝),隻好去拿酒了。

既然柳絮要拿酒,吳小麗也到廚房去拿紅酒杯子。杯子好久沒用了。她把三個杯子在水龍頭上衝洗一下時,拿了紅酒的柳絮也到了廚房,和吳小麗一起把杯子擦幹淨。聰明的柳絮體察到吳小麗悲戚的情緒了,她指了一下吳小麗的肚子,又跟她豎起大拇指,意思是說,懷孕是好事啊,幹嗎這麽難過?但是吳小麗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麵,一時又不知怎麽說,她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了,趴到了柳絮的肩上。柳絮輕拍拍她,說:“喝酒!”

三個高腳玻璃杯子裏,紅酒的顏色很好看。父親端起杯子,強作鎮靜又強顏歡笑地問吳小麗:“小麗有什麽好事要慶祝啊?發獎金還是升職?”

吳小麗淒然一笑道:“爸……你……你要有外孫子了。”

吳小麗壓根兒就不想說這個事,但父親一問,她情急之下,隻好把這個喜事說了出來——這的確是喜事,特別對父親來說,他要有第三代了。吳小麗把話說出來了,情感卻沒有控製住,她放下杯子,趴到桌上,痛哭起來。

老吳蒙了,懷孕是好事啊,哭什麽呢?但一想起自己的病,他也克製不住,想要哭了。老吳手裏的杯子抖了起來,另一隻手輕輕撫弄著女兒的頭發,眼圈紅紅的。

“爸,你別瞞啦,我都知道了……都晚期了……”吳小麗情感大爆發了,她突然抬起頭來,滿臉是淚地哭喊道,“你根本就沒有去開會,你哪兒都沒去,你就在北京……你和你在北京的同學見麵了,林阿姨、唐叔叔、孫叔叔……”

吳小麗說不下去了,她撲進父親的懷裏,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

柳絮也聽明白了,她呆呆地看著他們,一個號啕大哭,一個淚流滿麵,眼裏也禁不住湧出了淚。吳小麗哭了一會兒,覺得哭也不是個辦法,一桌子飯還沒吃呢。吳小麗抬起頭來,擦去淚水,說:“爸,我不哭,我們吃飯。吃完這頓飯再商量,好嗎?”

“好……”

柳絮淚眼蒙矓麵色凝重地看著老吳,輕聲道:“吳老師……”

柳絮的話剛開口,老吳就給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耳光打得很響,三個人都愣住了。吳小麗也突然明白了,那天她在三裏屯看到的柳絮和黃頭發歌手的親昵,父親也看到了。

柳絮雙手掩麵,去樓上了。上樓梯時,還打了個趔趄,腿軟了一下。

這頓飯誰都沒有吃好。

當天下午,吳小麗接到龐天立的電話,他先向吳小麗道歉,說不知道她懷孕了。吳小麗心裏一委屈,把上一個周六沒有說完的話又續上了:“上個周六我要告訴你的,你先是不愛理我,後來又隻顧玩手機,氣死我了。”

龐天立說:“對不起小麗,上周六……上周六,我……我剛被單位辭退了,心裏憋得難受……我、我不該把負麵情緒帶給你……我想等我找到工作再給你打電話,再去接你……我這幾天都在找工作,簡曆投了幾個地方,有兩家大公司通知我下周一去麵試了……小麗,我聽柳絮老師說了咱爸的事……你在聽嗎?小麗小麗,我想去看你還有爸,現在就去。”

“你先別過來,我這兩天就回去。”吳小麗心裏感動了,她立即想到那天和龐天立鬧翻前他的反常,他開始並不是在玩手機,而是悶悶地發著呆,是那種呆若木雞的呆。她以為他是下班路上累的,就調皮地逗了他幾句。沒想到他不但心不在焉,還拿出手機玩遊戲。原來這些不過是他的掩飾,是他心裏有事,是他被公司辭退了。吳小麗哪裏知道啊,就任性地說了他幾句。豈知她越說他越躲著她。原來他不過是想息事寧人。吳小麗想到這裏,感到內疚了,想說句道歉的話,可她看到更大的事情發生了——柳絮在整理行李箱。這可不是好兆頭,她趕緊對龐天立說:“先再見啊親愛的。”

掛斷和龐天立的電話,吳小麗膽怯地問柳絮:“這是要幹嗎?”

柳絮不說話。

老吳從樓上下來了。老吳看著地上的行李箱,輕聲道:“柳絮……”

柳絮繼續不說話,繼續往行李箱裏整理東西。柳絮麵無表情,也無精打采,瘦小的身體更顯瘦小了,手腳也是機械的。吳小麗能感受到柳絮此時的心境,她一定一萬個不願離開,一定希望父親能說一句挽留的話。但是父親在行李箱前停頓片刻,走過去,無力地坐到沙發上,兩手掩麵,把頭埋在雙膝裏——他肯定後悔打她那一耳光了。

9

故事不好再講了。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柳絮沒有離開,她被老吳勸住了。柳絮還住在老吳家。老吳也沒有住院治療。他是醫生,他知道肝癌晚期是什麽結果。他回老家了,是真正的鄉下老家。他鄉下老家還有一幢老宅子。臨行前,他做了交代,也是遺書,把他和柳絮所住的像素小區的房產,留給柳絮,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三十幾萬銀行存款,留給了吳小麗。

父親離家一周以後,吳小麗接到柳絮的電話,讓她去一趟像素。吳小麗不知道什麽事,和龐天立一起來到了柳絮家。柳絮跟吳小麗和龐天立商量了一件事,即房子給吳小麗,她要那三十萬存款。她把契約都寫好了,隻等簽字了。吳小麗覺得這不公平,這套房子要值三百多萬,三十萬現金算什麽。但柳絮堅決要這樣做。吳小麗拗不過,隻好同意了。

辦好相關手續,柳絮走了。吳小麗和龐天立搬了過來。

自從父親回老家以後,吳小麗每天都要和父親通電話,至少一次,有時早中晚三次。吳小麗已經悄悄做了決定,如果父親最後不行了,身邊需要人了,她就立刻回去,和父親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直到那一天的到來。但是,每次打電話,父親的口氣都很好,都信心滿滿、精氣神十足的樣子。她又幻想,也許這一天還早呢,也許鄉居生活能讓奇跡發生呢,山清水秀的故鄉能讓父親的病症消失呢。

一轉眼,柳絮離開也有幾天了。

吳小麗又打電話給父親。接電話的不是父親,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吳小麗馬上就聽出來了,這不是柳絮嗎?“柳老師……怎麽是你啊?”吳小麗吃驚了。

“是啊,我來陪吳老師,吳老師到哪裏我就到哪裏……這兒真不錯,非常宜居,我很喜歡這兒。小麗,你放心吧,好好工作,好好養胎,多吃營養豐富的食物,吳老師這邊有我呢。你稍等啊,我喊聲老吳——他閑不住,在給菜園澆水。”

“不用了。”吳小麗感動得熱淚盈眶了,“讓他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