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魯到底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畫師。

翁格格在畫室已經實習一個多星期了。翁格格的表現,比老魯預想的要好。好,不是因為她畫畫的速度。她畫畫的速度太慢了,簡直讓他忍受不了,平均兩天半畫一幅《自畫像》。如果指望她完成荷蘭方麵的任務,這要多久才能完成?一周了,第三幅還在打磨中。“打磨”這個詞,也是翁格格說的——胡俊覺得她的第三幅《自畫像》已經完成了,誇了她一句,她就說:“不行,還得打磨打磨。”老魯最討厭的就是打磨了。什麽叫打磨,就是磨洋工嘛。除卻“打磨”,老魯對她的繪畫水平還是有好感的。如果不摻雜個人情緒,她臨摹的《自畫像》,比任何人的賣相都好。“賣相”,是老魯的專用詞。他猜想,她有可能像他不喜歡“打磨”一樣地不喜歡“賣相”這個詞。但,不管怎麽說,老魯對她心存希望了,覺得要不了多久,她就是另一個白色鳥了,就能獨當一麵,給他帶來可觀的效益了。雖然,也許,翅膀硬了會自己飛,會另攀高枝,會自立門戶,但畢竟在飛走之前能為他所用啊,能為他賺來大把的鈔票啊。

但是,荷蘭方麵的吳小姐的電話又打來了,催問他能按時交貨嗎。老魯算了下日期,滿打滿算還有一周的時間,《星夜》沒有問題,他明日就可完成;《咖啡館》也沒有問題,胡俊後天就可以告竣,他和胡俊可以騰出手來用四五天時間突擊畫出《向日葵》了;而《自畫像》和《豐收》怎麽也趕不出來了。荷蘭方麵最在乎的可能就是《自畫像》。如果他們合力趕製《自畫像》,《向日葵》和《豐收》同樣趕不出來。怎麽辦?老魯立即想到了一個救急的辦法,想到了街邊的那個小攤。那天,就是他去找白色鳥的晚上,在回畫室的途中,他看到一個供藝術展示的小廣場的邊上,有一個給遊客畫肖像和漫畫像的小攤,一幅漫畫或肖像要價四十元。在標價的小黑板上,還貼有一幅自畫像,這是攤主做廣告用的,表明自己敢給顧客畫漫畫和肖像,是有底氣的。最讓老魯吃驚的是,在小黑板邊一個長條形木質舊茶幾上,擺著幾摞畫,其中一摞,就是凡·高的作品。他隨手翻了翻,凡·高各個時期的代表作幾乎都有,有的一幅兩幅,有的五六幅,那幾幅盡人皆知的名畫就更多了,僅《自畫像》就有四五十張,雖然顏色不一,水平參差不齊,畫工偏於稚嫩,可能是臨摹者不同時期的作品,也可能是藝校學生們的作業。如果買回來,潤色一下,可不可以呢?老魯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胡俊和翁格格,悄悄出門了,很快就來到了那個小廣場上的藝術展示區,找到了那個畫攤。

“這油畫賣嗎?”

“大叔,您說話真是好玩耶,不賣我擺著看的呀。賣!”年輕人隻抬一下頭,看這個大叔土裏土氣的,不像是他等待的顧客,便繼續玩手機了。

“大叔”的稱呼,讓老魯心裏不爽,雖然四十歲了,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來說,確實是大叔輩了,可他內心裏一直沒覺得自己是“大叔”輩的,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個青年,還有很多未來和很多錢要賺的大青年,怎麽在他眼裏就成了大叔?“多少錢一張?”老魯要買他的畫,不想把心裏的不爽流露出來,繼續和顏悅色地說。

“十塊,隨便挑。”

這麽便宜!老魯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這個價格有點離譜。十塊錢,連畫布和顏料的成本都不夠啊!隨便在野地裏薅幾把草,在畫家村的街頭一擺,也不止十塊錢啊!“買兩幅贈送一幅。”年輕人又說,繼續玩手機。

哈,這簡直就是白送了。老魯心裏暗喜,一張一張地翻看,心裏算著,買兩幅贈一幅,就是二十塊錢三幅唄,二百塊錢三十幅唄,相當於撿來的。老魯挑了九十幅,其中有二十八幅是《自畫像》,餘下的都是《向日葵》和《豐收》。此外,還有兩幅,一幅是有一個收割者的《麥田》,另一幅是《鳶尾花》。前者老魯也畫過,難度比較大,那黃色的、被太陽烤焦了的麥子是一筆一筆點擦上去的,要是圖省事地塗抹,就壞了。這一幅就有塗抹的痕跡,但也還有點看相。他多買這兩幅和荷蘭方麵所要之畫不相幹的作品,無非想迷惑一下攤主,自己不過是喜歡罷了,不是要販賣的。

“收款。六十幅。”老魯打開手機,準備掃小黑板上的二維碼。

“這麽多!”年輕人終於從手機上抬起頭來,看著那一大遝,驚訝地問,“多少幅?”

“六十啊,再加上贈送的三十幅,共九十幅,六百塊錢,對吧?”

“對是對,可我不想賣給你了。”年輕人看到他身上斑斑點點的油彩顏料了,猜到他是幹什麽的了。

“為什麽?我正在裝修房子,買回去好吊天花板。價是你開的,說話不當話啊?”

“裝修房子?”

“是。”

“你以為我不認識你?”

老魯想了想,確定不認識這個年輕人,口氣硬硬地說:“管你認識不認識,你出價我出錢,就該成交。”

年輕人沒訛到他,便精明地說:“我是說買兩幅贈一幅,沒說買六十幅贈三十幅啊!你把好的都挑了去,剩下的我賣給誰?再說了,裝修房子怎麽會隻買這三種?嘿嘿,要不這樣吧,也難得遇到你這樣的大買家,你要真想照顧我的生意呢,請坐下,我給你畫一幅漫畫可以吧?半天沒有生意了,就算對我的獎勵,補個小紅包唄。來來來,您老人家坐好。”

格局不大嘛,不好意思坐地起價,就出了這麽個招數。老魯放鬆了,說:“我正想畫一張漫畫呢,也看中你的手藝了,可我有事啊——多給你四十塊錢吧,不,五十得了。”

小夥子笑了笑,成交了。

7

老魯得意地抱著一大卷畫回到了畫室,想把剛才的奇遇講給胡俊和翁格格聽。可翁格格不在了,就問:“小翁呢?”

“下班了。”胡俊說。

老魯看看時間,剛六點,說明她是提前下班的。提前下班,不是翁格格的風格。這幾天,她每天都是多待一小時到兩小時的,到七點後才回家。雖然晚上七點後不是老魯規定的下班時間,但他也沒有規定六點下班啊。六點下班不過是通常的下班時間。他這是私人畫室,按勞取酬,多幹多得,少幹少得,不幹不得。作為學徒,可能不受時間的限製,但提前回家至少要講一聲吧。“我看這個小翁不咋地嘛,屁都不懂。”胡俊話風突然變了,“太磨洋工了,你看沒看到,太磨洋工了,咱畫室要的是畫工,不是大師,還把自己當成人物了,轉起來了。凡·高是誰誰不知道啊,一口一個文森特文森特,文森特的風格,文森特的藝術追求,文森特的交誼,誰不知道文森特·凡·高?說這些有屁用,跟咱們有屁關係!”

“前兩天你不是還誇她有前途嗎?”老魯說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準是他們鬧了不愉快了。胡俊是個粗人,什麽都表現在臉上,也表現在嘴上。開始也是他想留她的,“放屁還添風”就是他說的,後來還請人家吃飯,還不止一次地說她用筆正,用色正,有底子。這才幾天啊,話鋒就轉了。“文森特·凡·高”翁格格又不是第一次說了,有那麽反感嗎?說人家“屁都不懂”。說了句“文森特”,不至於冒犯你吧,一準是你冒犯人家小姑娘了。

“我那是誇她?誇她什麽啦?我才不會誇她。”胡俊說,“你看我是誇人的人?她哪裏值得我誇?我是說她不懂裝懂,還幹不出活來。她幹不出活來,不是影響我幹活嗎?”

“影響你了?”

“影響我了。”

“你幹你的,她畫她的。”老魯息事寧人地說,“互不相幹嘛。”

“不一樣——我當然幹我的活了。可該她畫的畫不出來,將來還不是我來拚命頂?幹一幅拿一幅錢,又不多拿,拚出毛病來,損失是誰的?”

胡俊這麽說就把話說死了,而且和陳大快是一個套路,說來說去,還是嫌錢少了。老魯不搭理他了。老魯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剛抱回來的一大卷畫小心地打開,找幾幅相對好些的,摁到牆上,遠看看,近看看,心裏很糾結,一會兒覺得上當了,六百塊錢白花了,不,六百五十塊錢白花了,真的是一堆廢品了;一會兒又覺得,改改或許能改好。他想叫胡俊過來看看,出個主意,主要是看能不能改,怎麽改,出點錢給他可以的。還沒等開口,就聽到身後響起腳步聲,並丟下一句:“吃飯去了。”

老魯聽出胡俊的話裏有情緒,等他吃完飯回來再說吧。

可胡俊前腳剛走,翁格格就進來了。

“啊,還以為你回家了。”老魯說。

“沒有啊,剛才出去吃了點東西,準備晚上加個小班,”翁格格笑吟吟地說,“這個點正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車排隊能排死人,不趕這熱鬧的。”

“胡老師剛走——也吃飯去了,你們沒一起?”老魯是個有事藏不住的人,他想知道胡俊為什麽突然反感翁格格。

“我自己吃點。”翁格格顯然不想說,她臉上有些細微的變化,不是太自然,又趕快打岔道,“魯老師,你在看什麽?《自畫像》。這麽多,誰畫的?”

“看看,怎麽樣?”老魯聽她轉移話題,也不想探究了。

翁格格走過來,欣賞牆上的畫。

老魯聞到她身上麻辣燙的味道了:“吃麻辣燙啦?”

“是啊。”翁格格不好意思了,嗅嗅鼻子,“味很大吧?”

“還行。我也愛吃的。”

“哇,太好啦,哪天我請你吃。”

“不讓你請。你還沒掙到錢,我請你。不過麻辣燙不擋餓的。”老魯看她眼睛一直離不開牆上的三幅《自畫像》,說,“提提意見。”

翁格格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攏了,進而消退了,嚴肅了。她看了一會兒,說:“魯老師別見怪啊,說真話,我喜歡你的畫室,卻不怎麽欣賞你們的工作——我的話並不矛盾,畫室有一股特別的氣味,神秘、莫測、迷人而又藝術,會讓人產生幻覺,也會讓人聯想很多,是我最喜歡的了。但是畫室一直在畫文森特·凡·高的作品,而且是一種低質量的臨摹,讓我有點、十分、特別地失望。凡·高不是那麽好畫的。凡·高一生都沉溺在對藝術的追求中,他有著巨大的、無法平息的、怪異的**,有著獨一無二的執著,非常人能夠理解的固執。‘我是個狂人!’這是凡·高向世界發布的決不妥協的宣誓,他的內心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有一團持久噴薄、熊熊燃燒、無法熄滅的火焰。不論是在津德爾特的河灘上捉夜蟲、搜集畫冊、傳播思想,還是挑燈夜讀,孜孜不倦地沉湎於莎士比亞和巴爾紮克等大師的世界中,都讓人倍生崇敬。而且,不僅是畫畫,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全身心地投入。所以說,不了解凡·高,不走進凡·高的內心,不了解他所處的世界和當時的環境,畫出來的凡·高,連皮毛都不是,就算是高級的模仿,很像,太像,十分像,也不過是像而已,缺少畫意,缺少生命,缺少曆史的沉澱,也沒有傳承,充其量不過是一幅複製品,一幅紀念品,僅此而已。”

“你把這話說給胡老師聽過?”老魯像是找到胡俊反感翁格格的原因了。

“大致表達過。”

老魯明白了。老魯畫了二十多年,當老板也快十年了,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凡·高。他無法反駁她。他覺得她句句都在理。但他不懂,他不知說什麽好。而翁格格平靜的、直率的表達,有點感染了他,覺得這個小姑娘了不得,能說,會說,敢說。但他心裏還是油然升起和胡俊類似的念頭,一種不以為然、不屑一顧的念頭,覺得她真的是在賣弄,是在欺負他沒讀過幾本書。他便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管文森特·凡·高做過什麽,有多了不起,我畫他,畫他的畫,在荷蘭,在法國,在意大利,在比利時,都賣得不錯。實話實說吧,這一堆《自畫像》,還有《豐收》和《向日葵》,是我剛剛收來的,有好有壞,需要修改。改出來了就是錢。你懂那麽多,就由你來改,抓緊時間改,要改得像真的一樣。”

“真的一樣我做不到。”翁格格看著老魯,嘴角牽起一絲笑意,不是瞧不起或鄙視的笑意,是內心的真話,“我們都沒見過凡·高的真跡,再怎麽改也不可能像真的。”

“見過畫冊啊,改得像畫冊上一樣就行。”

“畫冊本身就經過無數次的翻拍和印刷,很失真。再說了,就是文森特自己,他畫那麽多《自畫像》,有兩幅是一樣的嗎?我不是不想修改啊魯老師,從我自己的角度考慮,我寧願臨摹,也不願意修改這些畫。你別為難我了魯老師,嘻嘻,我請你吃麻辣燙吧。”

老魯想生氣又想笑。生氣,是她不聽他的安排;想笑,是她還是小姑娘的做派,帶有點撒嬌和賣乖的樣子,而且還是有點笨拙的撒嬌和賣乖。老魯便說:“好吧,你不幹,隻能讓老胡來幹了,你還是繼續臨你的吧。對了,老胡神神道道的,你是不是得罪了他?還是他得罪了你?”

“沒有啊!魯老師這話從何說起,他人挺好的呀,雖然長相尷尬了些,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打擊他的長相,我是說,他這人挺有意思的,我不是八婆啊,他講了你。”

“哦?”

“也不算什麽事,就是說你小氣——當老板的,誰不小氣?不小氣怎麽賺錢?我就說,那是生意,跟小氣無關,他就生我的氣了,說我屁都不懂。哈哈,我不怪他。”

老魯也哈哈樂了。既然胡俊和翁格格之間沒發生別的事,他就放心了,說:“隨他怎麽說吧,幹活。”

“魯老師我爭取今晚把這一幅畫完啊。”翁格格欲言又止地猶豫了片刻,說,“反正我不改那堆畫。”

“交給老胡和我了。”

老魯和翁格格工作沒多會兒,胡俊回來了。

胡俊是帶著一身酒味回來的,頭上還磕破了一塊皮,露出鮮豔的血痕,像誰用畫筆潦草地擦了一下。胡俊歪歪跩跩、磕磕碰碰,先是撞了一下門框,又撞了一下牆壁,發出砰砰的響聲,聽著都疼。該死的牆顯然礙他的事了,他兩手撐住牆壁,向後退一步,退兩步,又向前躥出一大步,刹住車,使勁睜睜眼,可眼睛並沒有睜開,便一頭撲向那塊瑜伽墊了。那塊卷起來的瑜伽墊被他撲了開來,他一頭紮上去,半截身子躺在地上,嘴裏哼哼唧唧,又一連放了幾個屁,瞬間打起了呼嚕。

翁格格看看老魯,說:“醉啦?”

“醉了。”

“怎麽辦?”

“別管他,睡一覺就好了。”老魯拿一瓶礦泉水,放在他頭邊,又把他的腿挪到瑜伽墊子上,像是對胡俊也像是對翁格格說,“好嘛,這酒喝的!醒酒喝口水,舒服。”

屋裏彌漫著濃烈的酒臭味和屁臭味,連老魯都難以容忍了,他怕翁格格更是受不了,就難得體貼地說:“回家吧,今晚別加班了。”

“你呢?要照顧他?”

“不用照顧,讓他睡。”

“你們男人都經常醉酒嗎?老師你也喝成這樣過?”

“我不喝酒。”

“稀罕人。”翁格格一笑道,“我能請魯老師喝一杯嗎?”

“你喝酒?”

“如果魯老師肯給麵子,也能喝點。”翁格格進一步說道,“剛才,關於文森特·凡·高的話意猶未盡呢,何不再交流交流?我發現了一家叫羅馬假日的咖啡店,應該有點特色的。”

老魯覺得是時候和翁格格聊聊了,她來了一個多星期了,自己和他還沒有認真談過話。他隻是從翁格格和胡俊的聊天中,對她的情況略知一點。他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想知道她經過一段時間的練手,畫藝精進、老到了之後,會不會留下來做一個職業畫工,這是老魯迫切想知道的。老魯一聽說要繼續交流,怕她反悔似的,趕緊說:“好呀,我知道羅馬假日的,這家咖啡館不錯,簡餐也挺好,牛排特別地道。走,我請你!”

“好呀,聽老板的!”翁格格高興了。

這些天來,翁格格難得露出如此真實的笑容,走路也輕快了很多。她今天的裝扮也是十足的小清新,裙子還是那條磚紅色的棉麻大肥裙(應該是她今夏的主打了),修身小T恤換了件白色的,也是帶誇張圖案的,鞋子是平底的尖頭小皮鞋。這是對身高非常自信的女孩才敢穿的平底小皮鞋。他們穿過畫家村的幾條寬寬窄窄的小街,穿過明明暗暗的燈色,來到位於米格爾街拐角處的一家獨立的歐式建築裏。

8

咖啡館的環境確實不錯,有點網紅店的意思。靠窗的好位置都坐著時尚的年輕人,兩兩成雙喁喁小談的,也有單獨一個人在筆記本電腦上忙事的。老魯和翁格格選一個大廳裏四麵不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老魯拿過菜單,問翁格格要吃什麽。翁格格說一杯咖啡,夠了。老魯知道她吃過麻辣燙了。但麻辣燙不擋餓的,就點了幾樣好吃的,都被翁格格否定了,套餐不要,煎牛排不要,法國鵝肝也不吃。她隻要一杯咖啡。一杯咖啡怎麽行呢?老魯不想給自己省錢。他想在翁格格麵前改變小氣的名頭。但翁格格堅持一杯咖啡足夠了,還說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和魯老師聊聊。被請的人什麽都不吃,老魯仿佛被歧視一樣,怏怏不樂地要了一份意大利麵,自己吃。待麵上來了,老魯要分點給她,她居然接受了,用筷子挑了一點點,感覺仿佛是在給老魯麵子了。老魯又覺得,她也不是太裝。

“不是要喝酒嗎?給你要一杯紅酒?”老魯說。

“開玩笑的,我哪能喝酒啊。”

“那隨你啦。”

老魯狼吞虎咽地吃了意大利麵,便東南西北地和翁格格聊了起來。老魯在畫家村混了這麽多年,對畫家村的變遷了如指掌,發生在畫家村的趣事逸聞也積累了很多,講起來沒個完。翁格格認真地聽,或胳膊支在咖啡桌上,或兩手托著下巴,或靠在椅背上,偶爾響應地哼一聲,或一笑,或頷首。老魯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她隻是一個聽眾了,便收了話題,讓她再談談凡·高。她不說話,或者是在思考該怎麽說,但終究沒有說。老魯又想起初次見到翁格格的那天早上,便笑著說:“那天你那麽早地來畫家村,是找工作的嗎?”

“哪天?噢——曉得了,那天呀,那天還吃了你一套煎餅果子呢。”翁格格快樂地說,“正想問你啊,你是不是把我當成流浪漢啦?不,應該是流浪女,是不是?”

“沒有。那天光線不對,你站在背陰裏,一動不動,背景的牆上全是塗鴉,我的眼睛被太陽晃花了,你就成了塗鴉的一部分了,就像嵌在牆上一樣,嚇著我了。也不是,不光是嚇著,怎麽說呢,反正吧,頭天晚上,我接到荷蘭方麵的一個電話,然後又收到一筆可觀的訂金,感覺很開心,我就請畫室的畫工吃早餐。那天見誰都想請。還記得那隻貓嗎?都想請它吃一頓大餐。那天是不是冒犯了你?”

“覺得挺怪的,談不上冒犯,不過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沒有吃你恩賜的煎餅果子——那天我吃過早飯來的,是騎著掃碼單車來的,來太早了,正猶豫不決不知要幹什麽時,就發現了你。對,是發現。後來就跟蹤了你。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哈,怪不得你找到了畫室。”老魯奇怪地問,“你在那裏幹什麽?”

“你沒覺得那天早上的太陽很厲害嗎?怕太陽曬啊,走在陰涼裏,有什麽不對嗎?女人不都是怕曬的嘛。”翁格格表情平靜,聲音清幽而流暢,“有沒有注意我剛才用了‘發現’這個詞?其實,那天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你,攤煎餅的女人,還有煎餅攤,還有那熱熱烈烈的早晨的陽光,是一幅很高級的構圖,像極了文森特·凡·高的畫,不是具體的哪一幅,像他畫裏的某個場景,或者說,是凡·高經常要表現的東西,寫實的,誇張的,熱烈的,獨特的,無法平息的,很生活,很扭曲,很真實,又很藝術,總之,就是凡·高的那個味道。我就看癡了,同時也被你發現了。”

“你是說,你當時呆呆的樣子,是在欣賞一幅畫,一幅凡·高的畫?”

“沒錯,可以這麽說。嘻嘻,你看人準的,呆呆的樣子,就是我,我有時很癡的。”

“可是怎麽會是很扭曲的還無法平息,什麽意思?”

“這個嘛……”翁格格想了想,像在思考著怎麽表達,最終,輕搖一下頭,從她的包裏拿出一個速寫本,翻了幾頁,放到了老魯的麵前。

老魯驚呆了,速寫本上果然有一個煎餅攤,一個女人紮著圍裙在攤煎餅。在煎餅攤的對麵,一個男人在刷手機。這個構圖緊湊,攤煎餅的女人和煎餅攤是一個整體,刷手機者遊離於那個整體,但又有某種聯係。一隻貓從刷手機者的腳前走過。背景是一排綠化樹,樹叢中是忽隱忽現的高低不等的建築。一枚太陽從樓縫中升起。這幅速寫的不同凡響之處是,構成這些畫麵的筆調,不像是一幅規矩的速寫,是鉛筆和墨水筆的混合,是物體、人體的變異和誇張,是抑製不住的**和生命力,但又不失為真實場景的重現。

“你畫的?”老實說,單憑老魯的欣賞能力,他隻覺得這是一幅非常高明的速寫,但他說不出這幅速寫高明在哪裏,也無法和凡·高的畫相聯係。他沒畫過速寫,也沒看別人畫過。他隻在書上看到過。他畫藝的提高,不需要速寫來鋪墊。他的繪畫功底都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是從沒日沒夜臨摹數萬張世界名畫磨礪出來的。他所驚訝的,是沒想到自己成了別人的速寫對象,成了別人畫中的人物,而且,特別神似。

“當然是我畫的啦。”翁格格說。

“可是,這和我在書上見到的速寫不一樣啊。”

“為什麽要一樣呢?你覺得誰的畫和凡·高的畫一樣?一樣的叫臨摹,叫模仿。凡·高有一個朋友,用多年的時間,試圖馴服他脫韁的畫筆,改變他**不羈的畫風,而凡·高最終還是文森特·凡·高,這樣的凡·高才被後人如此大規模地模仿。先不評價這幅速寫,其實我也隻是學點皮毛,但你會不會聯想到《黃屋子》,聯想到《公園裏的夫婦和藍樅樹》,還有《吃土豆的人》《塔拉斯孔的驛車》《阿爾勒朗格魯瓦橋邊洗衣服的女人》?這些畫中的人物和靜物,人物和靜物的關係,和你買餅時的情態是一樣的,像是遊離,又像有照應。如果運用凡·高的筆法上彩上色,真的就能以假亂真了。”

“那會不會有人說是造假?”

“當然不是。不署上文森特·凡·高的名字,就是創作。”翁格格微微一笑道,“要說造假,你搞的那麽多《自畫像》《向日葵》《星夜》《豐收》《咖啡館》,才是造假呢。用學到的技法,畫自己的作品,不叫造假,叫創作。”

“可是,不畫《自畫像》《咖啡館》這些,掙不到錢啊!”

“從掙錢的角度來講,當然無可厚非。”翁格格臉上的笑收斂了,“但做自己,畫自己的東西,會有自己的麵目,是自己的作品,可以建立自己的體係,自己的王國。”

“你的理想?”

“是的。”

“野心不小!”

翁格格自信地說:“魯老師,你是在誇我嗎?謝謝你了,我將來是要成為我自己的。我喜歡文森特·凡·高,但我決不永遠臨摹凡·高啊、高更啊、米勒啊,我要畫自己的東西,讓別人來模仿我。我就是我,我要成為我自己。我希望,魯老師也能成為你自己。”

老魯接不下去了。他不覺得她的話哪兒不對。但他也不讚成她的話。她是在暗笑他一直在臨摹別人,沒有自己的創作,她不知道那是在掙錢。不過他也承認她心氣很高,果然是個不凡的女孩。看來她不會留在自己的畫室的,她不會成為自己想要的那種畫工。與其耽誤自己掙錢,還不如讓她早點離開,至多一個月期滿後,就讓她走。

老魯想結束這次小聚了。

但他看到翁格格目光偏向了左側。她的目光是專注的,透著一種欣賞和興奮。老魯也悄悄看過去,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人,坐在靠窗的桌前,正在打瞌睡,桌子上是一隻帶托盤的咖啡杯。老魯認出來了,這是陳大快啊。陳大快怎麽在那兒?翁格格認識他?老魯記得她那天到他畫室時,陳大快已經辭職離開了啊。她是接手陳大快那幅沒有完成的《自畫像》的。他們應該不認識。但是,陳大快什麽時候坐在這裏的呢?什麽時候睡著的呢?陳大快看到他和她了嗎?怎麽不打聲招呼?“認識他?”老魯問。

“不認識——這是一幅很好的構圖,你看他,睡得多香啊,口水都流下來了,坐姿太有畫麵感了。我要把他畫下來。”翁格格拿過速寫本,從包裏抓出幾支鉛筆。

老魯看陳大快的坐姿確實太不雅了,身體斜靠在椅子和窗戶形成的直角裏,**的右腳墊在左邊的屁股下,左腿撇開很遠,一隻鞋子橫在椅子下邊,而左腳上的鞋子挑在腳尖上,搖搖欲墜。這有什麽好畫的?老魯想,挺醜的啊。

“魯老師,你幫我拍張照片吧,拍我工作時的照片。”翁格格悄聲說,她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陳大快,手上的筆在不停地勾畫。

老魯便用手機,一連拍了幾張。

“發給我啊。”她筆還是沒停,眼神依然專注。

老魯應一聲,看看照片,還行,就把照片發了幾張給她。老魯看她如此投入的樣子,既不能打擾她,又不能一個人離開,幹什麽呢?就再次欣賞剛拍的照片了。不知是拍攝技術好,還是她本來就好看,老魯覺得照片上的她,臉上線條很柔和,神情平靜而專注,給人很舒服的感覺,再加上四周的燈色很溫潤,有一種淡淡的光澤,她在那樣的光澤中,透出一股神奇的感染力。老魯再看她本人,意念中,在她四周鑲上了華麗的畫框,居然和照片中的她重疊了。哈,她在畫別人,她畫畫時的樣子,又何嚐不是一幅畫?時間在悄悄地流逝,四周縈繞、回**著咖啡甜膩的香味。她的存在,她工作的專注,讓對麵的老魯不敢亂動,連呼吸都屏住了,怕不小心驚擾了她。她那麽愛速寫,那麽愛畫。老魯再一次想起她手機裏存著的畫,想起她媽媽的肖像、老屋的速寫。老魯害怕自己的思緒也順著時光回去——事實上他腦海裏已經現出七十多歲老母親的影像來了。他趕緊舉起手機又拍了幾張。

9

沒想到老魯栽了個大跟頭。

老魯寄到荷蘭的這批畫,有三分之二不合格,被退回來了。老魯一下子傻了眼。他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這是老魯第一次被退畫。而且,因為涉嫌欺詐,對方還威脅要罰款。

老魯不淡定了,立即給荷蘭方麵打電話,承認因為時間緊,一部分畫沒有畫好,他一定會彌補這個過失的。荷蘭方麵也並非要把他一棍子打死,對他改造的那批畫,吳小姐隻是一帶而過,讓他不能這樣投機取巧了。並且暗示他,HD畫廊的老板可是懂畫的,一絲一毫的誤差都能看出來,何況這麽大的偷工減料呢。吳小姐也傳達了HD老板的意思,這批畫,合作還繼續,在時間上不再要求了,因為沒有按合同規定的時間交畫,違約的款還是要罰的。但是,考慮到以前的愉快合作,如果能確保把所缺的畫補上,還可以拿到該拿的款項。就是說,罰款歸罰款,畫錢人家也一分不少給,而且時間上還沒有要求。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即便如此,老魯還是遇到大困難了——手下無人了。早在不久前,翁格格一個月實習期滿後,他沒有再留她。雖然翁格格流露出不想離開的意思,但他還是狠心地叫她走了。而就在昨天,胡俊毫無預兆地辭職不幹了。一個多月前還欣欣向榮的先聖畫廊,一下子變成他一個光杆司令了。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嗎?他看著荷蘭方麵退回的一大包畫,犯愁了。三分之二的不合格品裏,也有一部分是胡俊畫的《咖啡館》和《自畫像》。當時沒有注意,現在看,胡俊的畫,確實比以前退步了不少。不,不是退步,是沒有認真,過於馬虎和草率,可能太過追求速度了;也可能,他早有要走的打算,才這樣應付差事的。現在,老魯所麵臨的,是就連胡俊這樣的畫家都流失了。如果不采取措施,不僅完成荷蘭方麵的畫有困難,還涉及他畫室的前途。那麽,問題來了,胡俊為什麽要辭職?陳大快的辭職,有可能是因為沒有漲工資,胡俊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嗎?他決定給胡俊打個電話,再勸勸他,承諾給他加工資。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胡俊的手機。鈴聲一直響到自動停止——胡俊不接。看來,胡俊是不想再和他囉唆了。胡俊是一走了之了,可給他造成的影響,不僅是任務沒有完成,不僅是罰款,關鍵是,他的信譽,大打折扣了,就算荷蘭方麵很寬容,可誰的心裏沒有一杆秤啊。所以,當務之急,是要畫出一批更為優質的畫,最大限度地挽回不利影響。

老魯想到了陳大快。陳大快看來工作不太緊張,他能夠一個人在晚上泡咖啡館,而且悠閑地睡著了,說明他有時間。要是請他幫幫忙,哪怕多開點費用,也行啊。不知道陳大快肯不肯給麵子啊。此事不能打電話,要誠意滿滿地當麵談。

白色鳥畫廊高大而敞亮,人一進去,就被周圍的名畫包圍了。那個一直保持端莊微笑的接待小姐禮貌地問他找誰。他說白老板。他沒說陳大快,他怕接待小姐不知道陳大快是誰。

白色鳥一看是老魯,驚訝地說:“魯老板稀客啊!怎麽有心情來我這兒?”

“你這是好地方,高級,上檔次,來學習啊!”

“這一誇,我會飄起來的。是不是找大快的?”

“你看,連撒謊的機會都不給我了——我就不能來看看你,欣賞欣賞你的畫廊啊!算了算了,就是來找陳大快的,這家夥在你這兒混得得心應手吧?你們是不是……啊?”老魯把兩個大拇指碰了碰。

“不會不會,就是互相利用,哈哈哈……他在幹活呢,畫米勒的《晚禱》,一個大老板訂製的,出這個價。”她豎起四根手指,“來畫室看看他。”

“四千?”老魯覺得挺高了。

“老魯,格局能不能大點?四千,過家家啊!四萬!”

老魯心頭被震一下,一張《晚禱》要四萬,難怪陳大快要跳槽了,提成不會少啊,百分之二十還有八千的收入。老魯斷了要請他幫忙的念頭了,結結巴巴地說:“他忙,忙就算了。我隨便看看。”

白色鳥也陪著他。白色鳥一襲白衣長裙,黑色細高跟皮鞋,氣質高貴而優雅,早不是在老魯畫室畫一幅幾十塊錢的畫工了,她陪著老魯參觀,也是給足了老魯麵子。老魯心裏不由得又自卑起來,覺得從他那裏離開的人,都越混越好了。

“不會是來挖人的吧?”白色鳥警惕地笑問道。

“陳大快啊他就是求我,我也不要他的——人往高處走嘛,他在你這兒合適。”

“這話我愛聽——**好了,這人還是很能畫的。”白色鳥看老魯盯著一幅畫,便自誇道,“這是莫奈的畫,大快的手筆,你看看這些睡蓮,一朵一朵的,鮮活水靈,都能摘下來了。一天畫十幅和十天畫一幅還是不一樣的。你看這邊,也是莫奈的,稻草垛係列,六幅,同一內容,高明之處是,在每幅中運用不同的光,表現一天中的不同時辰,從早晨到黃昏——這係列作品已經被訂走了,十八萬。”

其實,老魯雖然在看畫,但他的心早不在畫上了。他沒有注意那些睡蓮,更沒有發現稻草垛的光色變化,他在想,他發往歐洲的那些畫,他們賣多少錢一幅呢?他還想,胡俊辭職後也幹這個工作嗎?被高檔畫廊聘請啦?老魯心裏產生了危機感。更讓老魯無地自容的是,白色鳥說話的口氣,她說一幅四萬,說一個係列十八萬,說稻草垛光色的變化,說睡蓮鮮活得可以摘下來,仿佛不是炫耀,而是在奚落他。

“接待室喝茶去。”白色鳥客氣地邀請道。

“不了不了。”老魯仿佛才醒過神來,雜亂無章地說,“有點事從你門口經過,就來看看了。挺好挺好。我也忙,得啦,走了。留步。”

“真沒事吧?”白色鳥送他到門口。

“沒事。”

“老胡也好久沒見了。”白色鳥說。

“他不幹了。”

“啊,胡俊不幹啦?你要改行?”

“誰說我要改行?”老魯一句也不想再說了,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