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趕上一樁巧事兒。

7車6號下鋪這個鋪位,我在一周前也坐過。那是在鹽城至北京的火車上。沒想到在北京西站至西寧站的普快上,同一個鋪位,重複了一次。這是個好兆頭——在沒有事先預謀和設計的情況下,居然隨機兩次買了相同的鋪位,這種巧合,真是難得一遇。

前一次坐這個位置是心情愉快的,滿懷希望的——我的簡單的行囊中,就有我視為生命另一半的吉他——我是來北京唱歌的。

我到了北京後,並沒有找到唱歌的場所。這當頭一棒,委實把我砸暈了。我住在朋友小拙的半地下室裏,鬱悶了幾天,不想回灌雲老家。既然回家也是無所事事,何不在小拙這兒多蹭幾天,等待機會?但是,小拙的生活也很困難,我們一天三頓都是白米飯,偶爾有個小菜,也不過是拍黃瓜,奢侈時,才搞個醋溜土豆絲或青椒炒雞蛋來解解饞。按說,我的支付寶和微信裏還有點錢,抵擋一陣子沒問題。可接下來的未知的前途,讓我不敢造次。這時候,古影子發在朋友圈的一組信息提示了我,那是她新創作的一首歌,還有她試唱這首歌的視頻。我看了她的影像、聽了她的歌,不淡定了,何不利用這個時間,寫幾首我一直想寫的歌呢?但是,想到古影子,我心裏泛起了微微的波瀾,心思定不下來,亂了,不能集中精力和思想創作了。古影子是個漂亮的女孩,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唱抒情而粗糲的女低音。民謠中的女低音是很難唱的。她不但敢唱,而且唱出了別樣的味道來。據說到她的老家,要越過一望無際的盆地,翻過險峻的荒漠,乘幾種交通工具(鄉村公共汽車、馬、牛),才到達山區草原,一個海拔近4000米的叫拉提的小村裏。還據說,村的那邊就是新疆了。古影子家鄉的民歌很好聽。她也給我們演示過,確實好聽,但沒有她那滄桑、沙啞的民謠有味。她在北京三裏屯酒吧街一個叫“陽台上”的酒吧做駐吧歌手不到一個月時間,春節就臨近了,她就回西寧她叔叔家了。因為我回家的車票比她晚了三天,就請她在中8餐廳吃了一頓飯,算是送行吧。我隻叫了小拙作陪。飯局上也沒說什麽分別、傷感的話。因為我們之間還不十分了解。還因為我們知道不久後又會相聚的,有種來日方長的從容。沒想到接踵而來的新冠肺炎疫情,把我們的生活全部打亂了,首當其衝的便是酒吧、歌廳等娛樂場所。因此我們再見的機會就遙遙無期了。在抗疫五個多月後,也就是上周,我來到了北京——小拙說,聽說電影院要開禁了,酒吧開禁還會遠嗎?又聽說,有的酒吧已經開始營業了,要不了多久,就會像半年前一樣熱鬧了。而那些地下或半地下的酒吧,已經有樂隊和歌手在演出了。小拙的話打了折扣——我們費了不少周折,都沒有找到所謂的地下酒吧(或許壓根兒就沒有)。看了古影子的視頻影像,我們開始懷念過去的生活,開始懷念一起合作過的樂手和歌手,而很多時候,我們都在說古影子。我們都對古影子有很好的印象,我甚至還有點暗戀她,特別是她在視頻影像裏超水平的發揮和婀娜的身姿,舊日在一起合作的美好時光又呈現了出來。我就給古影子發微信,向她問好,並訴說我們的寂寞無聊和對前途的憂慮。她倒是幹脆,說來吧,到西部來,到青海來,夏天是青海最美的季節,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和驚喜呢。又煽情地說,我在西寧等你們,一起去看青海湖,一起去看青海湖的日落和月光,一起在月光下彈吉他、唱歌、唱詩。我當即就被她說動了心。可小拙不讚成在這個時候出行,一來,他的經濟實力不允許;二來,他要抓住有可能出現的、稍縱即逝的工作機會。但我覺得古影子的話很有感召力和吸引力,而且話裏有話,暗含著一些潛在的意象,讓我對她產生了非分之想——既然工作還沒有著落,疫情管控還在繼續,既然等待也是痛苦的事,為何不遵從古影子的邀請,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呢?如果因此而收獲了愛情,也是意外的驚喜啊。而小拙也說,你是不是愛上人家啦?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想,不去爭取一下,怎麽能知道呢?就算沒有碰撞出愛情的火花來,能在青海湖的月光下唱歌、唱詩、彈吉他,也足夠浪漫和抒情了。我聽從了內心的召喚,在手機上訂了一張硬臥票,登上了遠去西寧的列車。

找到鋪位後我就發現了,這次和一周前我從家鄉來京時所坐的鋪位相同。接連兩次買了相同的鋪位,沒有經曆過的人很難理解這樣愉快的心情。是啊,遠方的古影子,是給我帶來好心情的原動力,我又打開視頻看了看。我喜歡她抱著吉他的樣子,喜歡看她穿長裙子的樣子,喜歡她把長發隨意一綰的樣子,也喜歡她抿嘴一笑的樣子。她皮膚白皙、細膩、有光澤,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和俊俏的鼻子,如前所述,她的充滿磁性的嗓音更是入心入肺,感人至深。有了這樣的好心情,我就有一種說話的衝動,一種想向別人分享我的快樂的衝動。可我的上鋪和對麵的三層鋪位上都沒有人。

列車啟動後,才匆忙走來一位年輕的女乘客。她甫一出現,就讓我愣了一下,這不是古影子嗎?她當然不是古影子了,隻是有點像而已。她從另一節車廂走來,拉著沉甸甸的紅色行李箱,很急促。她一邊走,一邊看車廂上的位次號,臉上熱氣騰騰的都是汗。我覺得她是找5號下鋪的,就是我對麵的鋪位。果然,她在我跟前停下了。

我立即起身,給她讓出通道。

她看我一眼,微笑地說聲謝謝,又說:“請幫幫忙。”

我便幫她把箱子和隨身的背包舉到了行李架上。她再次說聲謝謝,坐到我對麵的鋪位上了。她一坐下,就從隨手拎著的塑料袋裏拿出一隻精致的小保溫杯,還有一些零食,放在小桌上。她在做這些時,動作是麻利的、自然的,也透出優雅和自信。

可能是我幫了她的緣故吧,她飲一口水,問我:“去哪裏?”

“西寧。”

“真巧,我也去西寧。”她說,聲音很好聽,口氣裏有種淡淡的喜悅。但是,和古影子的聲音相比,薄了點,輕佻了點,隻是那種喜悅是真切的。而我也聽出來,這種喜悅並非是因為“真巧”,而是因為“西寧”。是西寧這座城市給她帶來的愉悅和快樂,跟和我同行並無關係。然後,她打開手機,和大多數年輕女孩一樣,開始刷手機了,塗著指甲油的細細長長的手指不停地滑動著。

2

她一直在刷手機。

我坐在鋪位上,悄悄地觀察她。如果不聽聲音,僅從她的身型、氣質上看,還真的接近古影子,臉型、眼睛也像,而且越看越像。難道這又是巧合?這增加了我的好心情。試想一下,是古影子的原因,才讓我有了這次西寧之行,如果行程中能和另一個古影子相聚於同一節硬臥車廂,並相對而坐(臥),那簡直就是天賜的機緣了。她穿著簡潔大方,一條板型很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一件黑色緊身小T恤,一雙白色時尚板鞋,處處透露出古影子的神韻和風姿,如果把她這身裝束換成古影子式的裙裝,說她就是古影子,我還真能相信。我知道接下來的旅途還有二十多個小時,要明天下午三點多才到達西寧站。如此漫長的時間,能提前和“古影子”相見,並很投緣地說說話,不僅可以打發旅途的寂寞,還可以練習一下我的狀態,讓我見到真古影子時感到更加的自然和默契。

她可能感覺到並奇怪我的沉默了,抬頭對我一笑,眼睛又回到了手機上。

我要把我的快樂和她分享,就不顧突兀地沒話找話道:“啊……真太巧了,一周前,我到北京,也是7車6號下鋪,同一個位置。”

她沒有搭理我的話,而是繼續翻手機。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她才醒悟似的說:“哦,你說什麽?”

她對我的話一點也不感興趣。我這才意識到,在我看來是一樁巧事,好玩的事,有趣的事,對於她來說,根本就無所謂。同樣的道理,我把她當成模擬中的暗戀對象,她不僅沒有察覺、不予配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還懶得理我了。

但是,我不甘心,又換了一個更為俗套的話題:“去西寧出差?”

她的目光終於離開手機,也隻是一抬眼,甚至都沒有看我,又回到手機上了,含糊其詞地說:“啊,是啊……”

顯然,她還是不想說話,不願說話。是對陌生人的警覺還是手機上有更吸引她的東西?我便瞥一眼她的手機。原來,她不過是在回看和朋友的聊天記錄。她細長的手指在手機上滑動著,逐條逐條地看,有時候快一點,有時候慢一點。有時候嘴角牽動著,似乎在閱讀。我看不清具體的聊天內容,但可以看出來,對方很多時候都說了大段大段的話。她也會回複大段大段的話。她在複習這些大段大段的對話時,臉上藏不住幸福的微笑。隨著手機顯示屏的移動、停頓,再移動、再停頓,我看到,對話之外,還有照片,一幅的,一連多幅的,有對方發來的,也有她發給對方的。對方發來的,是帥哥。她發給對方的,是美女,就是她自己。有好多次,她會把對方的照片放大,仔細地欣賞。照片上是一個年輕而帥氣的小夥子,腦門寬闊,眼睛有神。她在看這些照片時,已經不是微笑了,而是咧開嘴角放開了笑。那是從心底流露出來的笑,真實,自然,感人。

她發現我在關注她的手機時,並沒有刻意躲開,而是把手機放平,讓我更清晰地看清屏幕上的帥哥,喜悅而驕傲地輕語:“我男朋友。”

怪不得。我這才恍然,人家正在熱戀中,在複習、回味那些百聽不厭的情話,在欣賞男朋友的青春靚影,哪有時間搭理你那無聊的話題啊。我便有點暗笑自己了,你以為她像古影子就是古影子啊。“挺帥啊。”我討好地誇道。

“謝謝。”

“你男朋友在西寧?西寧是個好地方。”

“嗯……”她神情略有些變化,眼裏有暗影一閃。可能覺得剛才對我的態度有點粗枝大葉了,也可能是對我誇獎她男朋友和誇西寧是個好地方的回報,舊話重提地說,“你剛才問我什麽來著?”

“我是說,你去西寧出差?”

“不,前邊那句。”

前邊那句,嗬嗬,我現在也覺得相隔一周,買兩張相同車廂相同鋪位的火車票沒有什麽好稀奇的,更何況,因為她的怠慢,再說這個,也有點索然無味了。但我還是說:“一個小小的巧合而已。”

“哦。”她這才有了一點點好奇。

她既然問了,我也隻好重複了一遍車票的故事。

但是,那種要把喜悅和別人分享的願望已經下降了很多個百分點,幾乎歸零了。沒想到的是,她又來了興致,說:“哈,這還真是巧。你上一次坐這個位置,身邊也是女的?”

我搖搖頭。

不過另有一巧,我不想說,即她和我要見的古影子十分相像。還有呢,她是去見男朋友的,我是去見古影子的。雖然古影子還算不上我的女朋友,但通過這次訪問,有可能向這個方向發展了。至少,我內心是有這個願望的。如此說來,這個巧合,比相同車廂相同鋪位更有意義了。

“去西寧旅遊?”她對我的行蹤也好奇了起來。

我正想著要不要告訴她我此行的真實目的時,手機響了,一看,是古影子來微信了:“袁彬,夢想家,你好啊!給你在西寧雲台賓館訂好了房間,雲台賓館在東關大街上,你拿身份證直接入住就可以了。你到了先休息一會兒,下午六點左右我去賓館接你,為你接風。飯後再商量後幾天的行程。”

同時發來的,還有雲台賓館的定位圖。古影子既叫我真名袁彬,又叫我夢想家,是證明她還記得我,還懷念我們在北京建立起來的情誼。古影子的話,讓我想起了那次在中8餐廳的飯局。由於我們年齡相仿,飯局上,各自談了自己的理想和以後的人生規劃。她的理想比較現實,來北京做駐吧歌手並不是她的終極目的,她是要通過這樣一種形式,來實現她的作曲家的夢想——擁有一個自己的音樂工作室,製作各種音樂,上傳網絡,讓更多的音樂愛好者傳唱她的歌曲。她在北京短短一個月不到的駐吧歌手生涯,反複自彈自唱的十幾首歌,都是她自己作曲作詞的。她在演唱時,很注重聽眾的反應,也能謹慎地和聽眾互動。我和她有過配合,覺得她的詞曲,不像來自中國的西部高原,不是高亢、嘹亮、抒情的那種,而是帶有明顯的美國西部民謠的風格,甚至有刻意模仿的痕跡。但這一點也不影響我對她的好感。在說到我的理想的時候,說真話,我從沒有過對未來的規劃,所謂的理想,在我腦子裏還比較虛無和縹緲。我靈機一動,順著她的話輕聲道:“我的理想是能一直為你的歌伴奏。”這話並不是調侃,當時的那種氛圍,也不適合調侃,倒是有著明顯的傾慕和追隨的意思,也有那麽一點點愛的暗示。但是,說完,我還是有點小小的緊張,雖然也是內心的真實反映,但我們的交誼還沒到說這個話的份兒上,明顯是直白和草率了。但話既出口,也無法收回,況且身邊還有小拙。小拙聽了,正怪異地偷笑,而古影子也略有尷尬。我趕忙改口說:“我的理想嘛……當然有理想啦,就是夢想。對,我喜歡夢想,做一個夢想家,一直在夢想裏生活,一直生活在夢想裏……沒錯,就這樣。”我的一通話,算是把當時的小尷尬給消解了。事隔這麽久了,古影子又舊話重提,是什麽意思呢?莫非是對我的傾慕和追隨的回應?我心裏油然產生了滿滿的幸福感,立即給她回道:“真想馬上見到你。”古影子也來了句:“還有二十多個小時呢,耐心點,會有驚喜的。”

又是接風,又是飯後商量行程,又會有驚喜,真是個好兆頭啊。

“誰的微信呀,這麽開心。女朋友?”看來她也是個好奇心重的人。

“……從前的一個同事——就是她邀請我去西寧玩的。”我差一點就要說“是”了,但是我的話裏還是抑製不住內心的甜蜜。

“真好,有人邀請。”她說。

“你不是男朋友邀請的?”

“我呀……”她欲言又止,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

“你男朋友住哪裏?來接站嗎?”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到西寧下車,她是打車,還是男朋友來接呢?已經確定古影子不來接我了。古影子的意思很明白,讓我直接去賓館。那麽她呢?如果她男朋友來接她,我可以順她的車,或者她順我的車——如果方向差不離的話。

她神情瞬間黯淡了,眼淚也迅速包在了眼裏,瑩瑩地閃著亮光,但還是沒有忍住,流了出來,喉嚨也響起了哽咽聲。還沒等我問她悲從何來,她就說:“男朋友……我都兩天沒聯係上他了,電話停機了,不,是我撥打的電話不存在了,微信也把我拉黑了……”

“……這樣啊。”旁觀者的清醒和敏感,加上她的口氣和神情,讓我對她的男友產生了懷疑,手機停機,微信拉黑,這不正常啊,哪像熱戀中的情侶啊,是不是要和她分手啊?“你談過戀愛嗎?”她期待地望著我。

我一時語塞了。我當然談過。可她肯定不是要聽我的愛情八卦,我揚一下下巴,準備聽她繼續問。

“你能這樣對待你的女朋友嗎?對女朋友屏蔽一切聯係。”

我突然覺得,她遇到麻煩了。看她悲痛欲絕的樣子,我問:“你們認識多久啦?”

“好久。”

“好久是多久?”

“今年一月二十九日認識的——網上認識的,到現在,五個月了。”她清楚地記得初識的時間。

五個月確實不算短了,但也不能算是好久。我進一步問:“你們見過幾次?”

“一次也沒見過。”她眉頭緊鎖著,擦了把淚,“這不,上周約好的見麵時間……就是後天。他說還要送我禮物的……結果,兩天前,突然就……”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趴到小桌板上,肩膀在輕輕地聳動著。

我覺得她不是遇到一般的麻煩,她是遇到大麻煩了。她的“男友”是故意不見她的。這裏有什麽貓膩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貓膩的,就是遇上騙子也有可能。

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看年齡,她不應該是那種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至少不比古影子小——說不定還要大一點呢,應該有辨別是非的能力了。可她的心理年齡還是少女,甚至還很幼稚。難道這應了傳說中的“戀愛使人弱智”的箴言?網上認識,從未謀麵,在對方拉黑微信、更換手機號碼後,還不知道上當受騙嗎?還要不遠千裏地去找他嗎?找到了又怎麽樣?責怪他央求他?難道她不知道,一個男人拒絕一個女人最狠、最陰的方法就是斷絕一切聯係嗎?愛情的繼續和結束,都是有跡可循的,有話要說的,繼續有繼續的話說,結束有結束的話說。從她的情況看,斷絕了交往,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騙了她的錢財,或以騙錢財為目的;另一種就是對方還處在婚姻中,無法兩全其美。無論哪一種可能,對方的行為都是惡劣的、令人作嘔和唾棄的。我有點同情她了,也很想多了解一點經過和細節,幫她分析分析,出出主意,如果涉及錢財,還可以報警。

3

她告訴我她叫楊洋。我用家鄉方言重複一次,就是癢癢。但並沒有給人身上發癢的不適感,相反,還有幾分雅意和喜感。我告訴她我的名字之後,表示想聽聽她的故事。她沒有拒絕我的好奇心,避實就虛地把她的戀愛經過講給我聽了——

她是在網絡上認識她“男朋友”的。她的男朋友叫陳彼得(什麽平台或什麽群裏認識的我沒有細問),網名叫夢想家彼得(嚇了我一跳,古影子也叫我夢想家)。她親昵地叫他彼得,聽起來像個外國佬。他們甫一交往,就陷入了烈焰般的情海中,開始了如火如荼的熱戀了。夢想家彼得二十八歲,碩士學曆,身高一米八二,畢業後自主創業,在西寧開了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名字也很好聽,叫夢想家。夢想家彼得顯然也對楊洋的美貌產生了深深的迷戀,在瘋狂的追求中,說了許多情話,每一句情話都擊中了她的要害,比如“我願意為你成為更有成就的人”,比如“你就是我最大的鼓舞和動力”,比如“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比如“千百年的等待,回頭一看,原來你就在那兒”,等等,每一句話既知性又有感染力,都讓她春情翻湧,都讓她心房悸動,都讓她欲罷不能,她就越加地喜歡聽他的這些情話了,每次和他聊天,都讓她充滿了幸福感。她也願意向他敞開心扉,一五一十地告訴對方想知道的事,比如她的年齡,她的身高,她的學曆,她的興趣愛好,她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包括她的職業——她是一家少兒藝術培訓機構的法人,這家機構叫上書房少兒藝術培訓學院,很斯文又很藝術的名字,專門培養小學生興趣愛好的,有音樂班,舞蹈班,油畫基礎班,篆刻書法班,創意作文班。因為疫情,她的培訓機構遲遲開不起來,她也就一直處在賦閑狀態中。沒想到雖然在生意上無法經營、損失巨大,卻在愛情中遇上了這麽暖的大暖男,真是意外的驚喜——豈止是驚喜啊,簡直就是撿到了大寶貝。唯一讓她心有不安的是,她比彼得大三歲。但也正應了中國那句古老的俗語,女大三,抱金磚——他居然能夠接受她,而且是欣然接受。不久前,西寧的疫情防控逐步降級,飯店和茶社、咖啡店等餐飲業基本恢複了正常,夢想家彼得的咖啡店卻意外地遇到了困難,由於五六個月沒有營業收入,還要支付大量的房租和人員工資,他現金流斷了,頂不住了,便跟楊洋借了四十萬塊錢,分兩次,前一次要發放人員工資,借了十五萬;後一次是要交房租,又借了二十五萬。楊洋辦藝術培訓機構也品嚐過缺錢的滋味,就毫不猶豫地借給了他。借錢後,楊洋覺得他們的愛情進入了一個關鍵節點,就提出了見麵的要求。夢想家彼得不僅爽快地答應了,還說早日見麵也是他最大的心願。雙方便約定了見麵日期,他還說要給她個驚喜。她問什麽驚喜(她以為是求婚戒指),他還賣關子說保密。誰承想在見麵日期日漸臨近的時候,彼得突然就失聯了。好在她有夢想家咖啡店的地址和照片。她相信他肯定不是故意關閉手機和拉黑微信的,他肯定是遇到問題了,遇到麻煩了,遇到大問題大麻煩了。她相信隻要到了他的咖啡店,就能找到他,至少找到答案了。

“他給了你咖啡店的地址?”我問。

“沒有……有照片,照片上看到的。”她說,“咖啡店的照片,彼得的照片,都有。”

她快速地滑動著手機屏,給我看一張照片。這是一幅咖啡店門臉的照片,照片上有“夢想家”三個黑體字招牌,旁邊還有兩個宋體小字“咖啡”,和一隻冒著熱氣的咖啡杯。我看了看照片,看不出來“夢想家”三個字是P上去的,還是原有的。倒是旁邊的一個藍底白字的門牌號,明顯是後P的。門牌號是“石坡街18號”。如果僅從照片上判斷,夢想家咖啡店所在的地址是石坡街18號。這種造假也太拙劣了,怎奈楊洋信了。她又給我看一張彼得在咖啡店裏的照片。要麽就是彼得的造假功夫太高,要麽就是真的是他在咖啡店的照片。照片上的彼得,手持一個咖啡小托盤,小托盤裏是一個精致的小咖啡杯,穿一身考究的深藍色西裝,白色的襯衫很整潔,正悠閑地背靠著吧台,**漾著一臉從容而迷人的微笑。我含糊其詞地誇一句“很好”,她也信以為真,說:“帥吧?”我說:“帥。”她就露出甜美的微笑了,又開始滑動手指,欣賞她男友另外的照片了。她難道沒有察覺到她遇到麻煩了?我該如何提醒她?我用手機查一下地圖,搜一下石坡街上的夢想家咖啡店。果然不出我所料,石坡街上根本沒有這家咖啡店,別說夢想家了,就連咖啡店都沒有。倒是古影子為我安排的位於東關大街上的雲台賓館,和石坡街相距不遠。

“你明天到了西寧,怎麽去夢想家咖啡館?”我問。

“那還不方便?”她很不情願地從手機上移開目光,“我叫個網約車,直接去石坡街就得了。”

“可是……萬一沒有這家咖啡館呢?”

“我查了,確實沒有……以前彼得說過,他的咖啡店是冬天才開業,本想春節期間大賺一筆的,誰承想,不到半個月就遇到疫情了,加上知名度不高,目前還查不到夢想家。但石坡街是有的。我到石坡街就能找到夢想家了……怎麽……”她臉色漸漸嚴峻起來,眼裏流露出一絲緊張和慌亂,“你懷疑……你是說……彼得是騙子?我不相信,他那麽優秀,那麽誠實,不可能是騙子,他一定是遇到麻煩事了。”

“但願吧。”我覺得我的目的達到了——原來她也早就有預感,隻不過愛情的火焰把她的頭腦燒昏了。我得進一步提醒她,作為局外人的提醒,希望能引起她的重視吧,“還是謹慎點好。”

“什麽意思?有話直說嘛。”她的口氣不太友好,對我對她男朋友的懷疑產生了不滿,是真實的不滿。她打量我一眼,轉移話題道:“你真有一個從前的女同事住在西寧?我要懷疑她是騙子你肯定也不高興吧?”

楊洋的反擊毫無意義,我也不知如何作答了。

“她不是騙子。”我隻能這樣說。

“既然你那麽堅信你的女同事不是騙子,那你憑什麽懷疑我男朋友彼得是騙子?”楊洋的目的達到了,又問,“她漂亮嗎?你從前的女同事。”

我想說你的男朋友和我的女同事不是一回事,不能這麽混淆來對比,想想,算了,說了也許會讓她添堵,便回答她另一個問題:“是的,很漂亮。”

“你說她住在西寧的叔叔家,是鄉下女孩?”

“是的。”

“鄉下哪裏?”

“海西,海西的西部山區裏。”

“海西,”她思索著,“不知道,也是青海的?我知道德令哈。”

“德令哈就是海西的首府啊。”

“是嗎,這樣啊,彼得說過的,他在德令哈有一套別墅,鄉下的別墅,挺大的,在青年北路56號16幢,前後都有小院子……我們還計劃去別墅住幾天呢,路上再看看青海湖,品嚐青海湖的美食,看看青海湖的月光,可是……”說到“可是”的時候,她又情不自禁地神情黯淡了,眼裏再次湧滿了淚。但她還是在手機裏找到了照片,不是一張,是好幾張,有別墅的整體,有局部,有內景,有外景,有草坪和綠化帶,其中還有一張彼得在別墅前廳的留影。從照片上看,別墅確實很豪華,院子裏的綠化也很美麗。她欣賞著照片,眼淚終究還是沒有湧出來,聲音悠然地說:“我不相信……這麽具體的街道都有了,還有別墅,別墅的門牌號碼……有這麽傻的騙子嗎?你居然說他是騙子……你才是騙子呢。”

她在說這些話時,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地戰栗。

4

第二天下午三點十分,我和楊洋從西寧站出來,叫了一輛網約車,直奔石坡街了。

通過二十多個小時斷斷續續的交往,我們相對熟悉了。楊洋對我也信任了(我也讓她看了我和小拙、古影子的合影,古影子演出的照片,還給她看了我和古影子的聊天記錄)。同時我也肯定地告訴楊洋,你受騙了。但楊洋還是將信將疑,衝動大於理性,在錯覺裏走不出來。由於古影子要到下午六點才到賓館接我,我便提出和她同行,陪她一起去石坡街的夢想家咖啡店——雖然我已經知道那是一家子虛烏有的咖啡店了,但為了證實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也為了能幫她挽回點損失(經濟上的,情感上的),讓她早日醒悟,我多花點時間也算不上什麽,就算萬一耽誤了和古影子的約會,相信古影子也能理解。

在網約車上,楊洋問專車司機,石坡街上有一個叫夢想家的咖啡店你知道嗎?司機說不知道。司機說西寧這麽大,哪能記得這麽細啊。司機又說,好在石坡街不長的,你們去找找看吧。

石坡街確實不長,從東關大街岔下去,像一段盲腸,隻有二三百米長。我們快速地在街上走了一趟,楊洋望左邊,我望右邊,沒有發現夢想家的招牌,連類似的招牌都沒有。我們問街上的行人,夢想家咖啡店在哪裏。被問的人都搖頭不知。我發現,楊洋的神情有點慌,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她在街上又找了一遍,石坡街18號倒是看到了,是一家已經關停的小超市。楊洋站在18號下,臉色青了一會兒又白了一會兒,感覺很冷的樣子,腦門上卻沁出許多汗珠,嘴裏喃喃地不知嘀咕什麽。她肯定失望極了,傷心極了,心情也錯亂極了。我聽清了,她在說“不可能”。她不停地嘀咕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剛才在網約車上,我看到路邊有個派出所。”我趕緊說,我怕她精神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提醒她,報案吧。

楊洋聽到我的話了,空洞的眼睛盯著我看,灰白色的嘴唇顫抖著,已經十分疲憊的身體突然一鬆,拉在手裏的行李箱“吧嗒”倒在了地上。人也隨即癱了,蹲下來,抱頭痛哭,卻又並未哭出聲音。

我在列車上,已經看她反複多次的情緒變化了,在感覺上當受騙時,在相信她的彼得不過是遇到突**況時,在心存絕望時,在心存希望時,在絕望和希望混淆不清時,她都表現出不同的情緒狀態。像現在這樣傷心欲絕、抱頭痛哭卻哭不出聲音的樣子,還是頭一次。我能說什麽呢?我心裏也不好受。我擔心她出事,因失戀而出事的案例多了。如果她真的是古影子,我能不管嗎?我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可同情心有屁用,同情心不能幫她解決任何問題。我想到了報警。對,報警,報警是目前唯一正確的選擇。

從我們身邊走過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是我欺負了楊洋。甚至有人問我:“她是你什麽人?”

我當然無法回答。

有人圍觀了。先是兩三個人,後是五六七八個,一看都是當地人。有個像是退休老幹部的黑臉漢子嚴肅地問:“你是幹什麽的?”

聽他口氣,我好像是個人販子。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媽,雙手叉腰,仿佛看出我們之間的關係了,操一口帶著濃鬱西寧口音的普通話,笑嘻嘻地說:“鬧別扭啦?好好哄哄人家,帶女朋友去吃吃好吃的,大老遠來西寧——小夥子從哪裏來?”

“北京。”我說。大媽和其他人一樣,都把我們當成情侶了。大媽的經驗可能是,吃能解決情侶之間所有的矛盾。我回應大媽一個微笑,便彎腰在楊洋身邊,拍拍她的肩,拉拉她的胳膊,把她披散的長發攏了攏,輕聲說:“走吧走吧,先住下,咱們再去吃羊腸麵,手抓羊肉也行——就吃手抓羊肉吧——走起啦你呢!”

楊洋淚眼蒙矓地讓我把她拉起來了,同時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挽住我的胳膊了——她聽到人們的談話了,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學會了掩飾自己,否則,別人會怎麽看待我們?萬一出現個正義感強的人把我暴揍一頓怎麽辦?我回頭看一眼大媽。

大媽做了好事,很有成就感,調皮地跟我擠了下眼睛。

“到派出所我怎麽說?真丟人……”走了幾步,楊洋鬆開我,小聲道,“拖累你了。”

“沒事,我給你壯壯膽子。”

派出所很重視,兩個年輕的警察接受了我們的報案。

由於有我作陪,楊洋也沉著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麽沮喪、灰心和絕望,也不再激動和衝動,細致地回答了警察的各種詢問,全力配合警察的各種取證,特別是手機裏的聊天內容,還有彼得的十幾幅照片。當然,警察也問了我是誰。我隻能實話實說。最後,警察問她現在住在哪裏時,她朝我望。我便替她做了回答,說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東關大街雲台賓館。警察讓我們先去住下,等案情有了進展,立即聯係她。

到了雲台賓館,入住後,才是下午五點十五分。離古影子約定來接我的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鍾。我放下行李,簡單洗漱之後,還是對楊洋不放心。因為路上,她又後悔報案了,又喋喋不休地說萬一彼得不是騙子呢?萬一彼得是被冤枉了呢?萬一彼得和她聯係上了怎麽辦?萬一彼得被公安局抓到了,而他又不是騙子,會不會誤傷了他?楊洋還拿出手機給彼得又撥了一通號,給彼得的微信又發了一通信息,直到彼得的手機繼續撥不通、微信還和此前的狀態一樣時,才不再嘀咕。不嘀咕歸不嘀咕,她的狀態還是極差,悶悶的,苦苦的,自怨自艾的,一驚一乍的。我猜想,她是心疼被騙的四十萬塊錢呢,還是害怕失去全情投入的愛情?也許兩者都有吧,畢竟四十萬不是個小數目,畢竟投入的感情不會輕易地消失。

我給她房間打了個電話。

“喂——”她迅速就接了電話。

“是我,袁彬。”

她一聽是我,聲調立即低了下來:“怎麽啦?”

“沒什麽……我一會兒去吃飯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我最不喜歡的事就是做電燈泡啊,你好好約會去吧,祝你成功!”楊洋真是個細致而敏感的女孩,她知道我大老遠地跑到西寧,並不僅僅是為了看看舊日的同事。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又說:“那你晚飯呢?叫外賣?”

“別管我了。你忙你的吧。這事弄的……不再麻煩你了,我自己能解決的。你是個大好人。感謝你一路上的幫助。對了,我準備去一趟德令哈。”

“去德令哈幹嗎?太遠了。”

“不遠,好像就在身邊。袁老師,我總感覺這事兒不對,我總感覺彼得是在考驗我,他就在某一個地方等我……對,他就在德令哈,在德令哈的別墅裏,在烤羊排……肥羊,我喜歡吃肥羊排,流著油的那種……彼得知道的,他跟我形容過。隔著屏幕,他都看到我在流口水了,他還笑話我口水都流到青海湖了。”

“別做夢了。”我覺得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要阻止她,“警察都記下這些線索了,如果這個線索重要,警察會有安排的。再說了,你也可以提醒警察,讓他們先查一下彼得在不在德令哈的別墅裏。你要相信警察。”

“那……好吧。”楊洋仿佛是在安撫我似的說,“袁老師,你是好人……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祝你約會成功!”

5

六點不到,不,才五點半,古影子的微信就到了:“下來吧,我們在大廳了。”

我立即下樓。

在電梯裏我還想,古影子說的“我們”還有誰?是她男朋友?她沒說有男朋友啊!如果是男朋友怎麽辦?難道就是她說的給我的“驚喜”?我有些忐忑了。隨著電梯的下行,我的心也降到了腳底下。好在本來就是暗戀,本來就是心存希望,本來我也是做了兩種準備的。就算是她有男朋友,我也覺得正常,也要坦然麵對。能來看看她的工作室,看看美麗的青海湖和星月下青海湖邊的吉他聲、歌聲,同樣是這次旅行的收獲。倒是楊洋不斷地多嘴,弄得這次西寧之行,好像我是和女友約會似的。

大廳裏站著兩個女孩。我一眼就認出了古影子。我也被古影子稍稍嚇了一下,感覺她就是楊洋新換了一套裝束。當然,她不是楊洋,她就是古影子。古影子的穿衣打扮既樸素,又有個性,一身的休閑款,白襯衫的半邊衣襟塞在牛仔短褲裏,飄逸、清新而活潑。在她身邊的女孩,比她略微豐滿些,穿好看的淺栗色大長裙子,抹茶綠T恤,紮著馬尾巴,大臉,肉肩,屬於端莊範兒。如果說古影子是美麗的,那身邊的女孩隻能說氣質不錯。她們正在小聲地說話。先看到我的是豐滿女孩,她側望向電梯間——感覺比古影子更關心我——她小聲說一句什麽,古影子也望過來了,古影子微笑著說:“路上還順利吧?”

不等我回答——在她看來,肯定是順利的,在列車上能有什麽波折呢——她對快速走近的我說:“這是我同學兼閨密汪紅紅。不是網紅的‘網’啊,是汪,三點水的‘汪’,汪紅紅,大美女一枚。這位就是袁彬,流行音樂人,詩人,歌手,作曲,聽說還畫油畫對吧?油畫發燒友至少是。總之,是個大才子。不知道才子前邊要不要加‘多情’二字,不過才子都是多情的——開個玩笑啊——走,上車,小恩等急了都。”

除了這個汪紅紅,還有小恩。小恩又是誰?簡單寒暄過後,我們上車。開車的是汪紅紅。一聽這名字,真的就會想起網紅。不過她不是網紅的氣質,她看起來屬於內斂型的。

汪紅紅開車很老到,很專注。我和古影子坐在後排閑聊。古影子特意介紹了汪紅紅,說她愛唱歌,嗓子很甜的那種,唱民謠也有一嗓子,是她音樂工作室的編外成員。還介紹了她的身份,原來是警察。警察就夠特殊的,女警察就更加特殊了。這還沒完,古影子進一步完善了汪紅紅的履曆,她是部隊某機關的文藝兵,轉業到公安係統的,還是西寧公安文聯的委員呢。古影子在介紹時,口氣是自豪的,帶有明顯的渲染。而那個還未謀麵的“小恩”,也在介紹汪紅紅時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地被附帶了出來,居然真的是古影子的男友。

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我腦子裏還是打了個絆兒,停頓了片刻,同時有一種失望和悲涼混合的、說不清楚的滋味湧上心間,甚至一度有流淚的衝動。如前所述,在和古影子短暫共事的時間裏,我就隱約感覺到,我的暗戀是沒有結果的。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心裏都藏著那個愛而不得的人,盡管能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去見她,終究還是不得不離別,但又非常的想見,也許就是我現在的狀態。好吧,不是說好要坦然麵對的嗎?為什麽又不能釋懷呢——這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想想古影子在北京那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裏,除了每天晚上唱幾首歌,其他時間並不和樂隊的人混,燒烤、啤酒、咖啡什麽的也從來不沾,平時都待在她租住的賓館裏——沒錯,她不像其他人那樣住出租屋,而是住在條件還算不錯的世佳精品酒店裏。現在看來,她這樣做,除了真的是在試試自己的歌在酒吧的反應外,實際上也有他男朋友對她的牽連和吸引——她不會因為唱歌而離開西寧、離開男友的。如此說來,古影子的理性體現在各個方麵。

我們所去的飯店叫“三道茶”,是一家網紅餐廳,許多時尚的年輕人在這兒歡聚、吃飯。我和小恩很快就熟了,可以說是自來熟,這應該緣於他是古影子的男朋友吧,我們不熟就都不自然了。他姓許,一舉手一投足,都透出他的精明和幹練。我沒有叫他小恩,而是叫他小許。我覺得“小恩”這個稱呼是古影子的專利。而汪紅紅叫他許隊——到了這時候,我才知道,小許和汪紅紅是西寧市某區公安分局的同事(或許小許和古影子也是汪紅紅牽線的呢)。桌子上的菜不是豪放派的西北風格,而是小炒小燉的那種,不僅味道佳,色澤和盤盞都有看相。這麽雅的一次聚餐,我突然想到了楊洋。楊洋現在怎麽樣了呢?情緒應該穩定多了吧?不知道她晚飯吃了什麽。早知道是這樣的聚會,無論如何要叫她一起來的,順便還能認識一下公安的朋友,對她的案子說不定會有幫助——算了算了,感覺她像是一個事多的人,別再到這兒來個節外生枝了。

席間出了一點小意外——開吃不久,小許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走了。臨走時隻跟我揮揮手,連個對不起都沒說,更沒說離開的原因。古影子顯然有點不悅(或故意做給我看的),對汪紅紅抱怨道:“你們公安一直是這樣嗎?隨便一個電話,就把人給叫走啦,這可是下班時間!我還指望他陪好客人呢。”

“肯定有急事——咱們工作性質你又不是不知道!”汪紅紅說,“刑偵那邊又離不開許隊的,隻能怪許隊沒有口福了。”

古影子說:“也好,沒有他咱們更自由,來,咱們吃,正好討論一下明天的計劃。”

古影子問我準備待多長時間。聽我說了“隨便”之後,她便把下一步的安排和行程告訴了我,從西寧出發,沿G109高速一路向西,全是青海湖的景點。來西寧不能不看青海湖。看青海湖不能不吃青海湖的魚。看風景、嚐美食是主要活動,所以不急著趕路,在黑馬河鎮住一晚,主要是吃魚。晚上有個月光聚會,品小吃,還有彈吉他、唱歌、獻哈達等活動和儀式。在黑馬河鎮的活動用的是紅紅的人脈。古影子在說到這裏的時候,汪紅紅謙虛地笑笑。之後,就是第二天,到達西海首府德令哈,中途可以看看日月山。在德令哈的主要活動是參加古影子另一個閨密的唱詩會,地點就在海子詩歌陳列館門前花園裏,館長也是古影子的朋友。全程都由汪紅紅開車。古影子還特地強調汪紅紅是利用了公休假來陪我的。我隱約地覺得,她這話有所特指,為了陪我,專門休了假,意思是特別重視唄。也許呢,並沒有其他意思——顯而易見的,如果古影子的男朋友許隊不能和我們同行,她必須帶一個女伴,而有著警察身份的閨密汪紅紅是最合適的人選。席間,自然說到了古影子的音樂工作室,說到了西寧的音樂人和他們的一些趣事,更是說了她自己的遠大理想。在這些話語中,自然會涉及小許,涉及他忙碌而辛苦的工作。汪紅紅會適時地插播古影子和小許戀愛中的許多糗事。我有時候能感受到她們所講的趣事的笑點在哪裏,有時候感受不到。但我喜歡跟著她們一起傻笑,分享她們的快樂。

“怎麽樣?還是小地方好玩吧?”古影子這才要跟我說正題了。

“挺好。”我主要是對她的音樂工作室感興趣,她有這個才華,加上小許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我便帶點恭維的口氣說,“你不需要掙錢養自己,可以好好做音樂的。”

“今天來不及了,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古影子說,“等回來,從德令哈回來,我請你到我工作室感受感受。西寧的音樂工作室不多,有意思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做民謠的隻有我一人,我單槍匹馬也沒勁——紅紅工作又忙,隻能偶爾來玩玩。你要能在西寧發展就好啦。在西寧做個音樂工作室,不會有什麽成本的,帶好你的才華就可以駐下來了,就可以是西部的一顆明珠,將來要是有人寫中國民謠史,一定會有你一筆。要不要考慮考慮?”

我感覺古影子是在試探我。而且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汪紅紅有些過分地端莊了,甚至有點緊張。我明白了,古影子所說的驚喜,很可能就是汪紅紅,不,肯定就是汪紅紅,她要在我和汪紅紅之間牽線搭橋做紅娘。汪紅紅早就知道古影子這個意思了,而我,不僅被蒙在鼓裏,還對古影子抱有幻想,真是傻透了。不過我不能因此而責怪古影子,她是好意嘛。至於汪紅紅,說真話,我對她沒有感覺,不來電。她算不上難看,但也不是出類拔萃的那種,至少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古影子也是煞費苦心,她不直接說要幫我介紹女朋友,而是拿音樂來**我。古影子知道我的軟肋是什麽,就是音樂,我的挑剔、我的苦惱、我的歡喜、我的陶醉,音樂就是風向標。當然,在酒吧裏做駐吧歌手不算,那是為了生存。我想著如何把話說得既體麵,又不失古影子的麵子。其實,就在我猶豫的時候,聰明的古影子就知道我的想法了,她又開口道:“北京當然更好啦。要說做音樂,北京、上海和廣州,是中國流行音樂的重鎮,西寧和它們沒法比的。先不說這個啦,來,我們幹一杯!”

我舉起高腳紅酒杯(杯子裏是西瓜汁),和對麵的古影子、汪紅紅碰了一下。

這頓飯不知不覺就吃到八點多了,話題隻有音樂和青海湖的美麗風光。古影子看出了我的倦意,正要做總結發言,正巧小許打來電話,說他忙完了,已經出發來接古影子了。於是我們約了明天會合的時間,再碰一杯,晚宴就結束了。

古影子再次給了我一次機會——她要和小許一個車走,便安排汪紅紅開車送我回賓館。還提醒我和汪紅紅,讓我們加個微信,留個交流方式,以後多聊聊。路上我不敢主動要求加汪紅紅的微信,怕引起她的誤會,隻說了感謝的話,便一路無語了。

和汪紅紅道了再見後,我心裏五味雜陳,古影子知道我喜歡她,但因為已經有了許隊這個貼心的男友,便好意地要把閨密介紹給我,而我對汪紅紅又不來電。我有失落、失意和心酸、心痛、妒忌,還有愛,相互混淆、齧噬,同時覺得辜負了古影子的好意,對不起汪紅紅。帶著這樣的心情,我回到雲台賓館的房間。

我躺在**,不想洗漱,也懶得玩手機,兩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覺得接下來所有的行程、所有的活動都了無趣味了。

在我模模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到手機在響。

我摸過手機,看看號碼,非常陌生。但鈴聲很急促(鈴聲其實和往日一樣,之所以感到急促,還是心情所致)。誰打來的?我謹慎地接通了:“喂——”

“袁彬嗎袁彬……”楊洋的聲音比手機鈴聲更為急促,“出事了……我的包丟了!”

“包怎麽丟啦?別急,慢慢說。”

“就是丟了啊……”

“你不在賓館?”

“不在……我退房了。”可能是因為接通了電話吧,楊洋的聲音緩和了點,“我出來了。”

“怎麽退房啦?你在哪?”

“在……這地方叫劉家灣……我在劉家灣,我是借別人的手機。袁彬,你要來接我,我在劉家灣的加油站,就是315國道邊……他們說,這加油站離三角城不遠。”

“你自己不能打車回來嗎?”我立即想到她的包丟了,又借用別人手機,“我給你叫個網約車吧,你發個定位來……劉家灣,加油站,知道了。你在加油站等著啊。”

“別別別……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不要叫車,袁老師……你要過來,求你了。”

“怎麽啦?要報警嗎?”我立即想到她這次特殊的出行,甚至想到她是不是遭到了男友的脅迫。

“別別別,千萬別報警……不需要報警,我很自由,就是丟了包,手機丟了……這是我借的手機……你過來就什麽都好了。”

“真的沒事?”

“沒事。快點啊!”

“好,你在加油站等我,叫什麽劉家灣加油站?好的好的,別再亂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