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周齊明帶著謝遙領完校服後,兩人就再無過多的交集。
那天他回了一趟家,之後匆匆趕到輔導小孩的家中,還遲到了十來分鍾,其實還有一半原因,歸結於那天的天氣,原本在學校的時候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可他一和那位新來的轉校生分別後,外麵便開始下起了大雨,這場雨來的突然,周齊明甚至沒帶傘,便隻能等著雨小了些才往家裏跑。
不過孩子的母親並沒有過多責怪自己,還跟自己商量著,下次來家裏吃晚飯就行了,不然多折騰。
但周齊明沒接受。
他現在主要靠輔導學生攢點生活費,雖然不多,但對他而言完全夠用。其實現在這份工作,也算是他母親拜托人才換來的,因為孩子的母親和自己的母親以前是要好的同學,所以也算是對方對自己的關照。
上了高中後,周齊明從老家離開,他們的老家雖說沒有特別落後,但也隻是個小城市,以周齊明中考優異的成績,完全可以到省內最好的高中上學,於是周齊明才來到了常源市讀書生活。
每年暑假的時候,他都會回老家呆著,然後平日裏去家附近的便利店做做收營員的工作,獲取一份報酬,雖說不能改善家裏的條件,但至少可以相對於為他的母親分攤一些。
他的父親在他九歲的時候出意外離開了人世。周齊明的父親算是個小演員,常年在外,每年在家的日子可能就占據三分之一,但自己的母親依然支持自己父親的夢想。
他們很恩愛,而周齊明則是他們愛的產物,他們也非常疼愛自己的這個兒子。
原本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直到周齊明九歲的那個夏天徹底破碎。周齊明隻記得,在一個炎熱的上午,父親匆匆趕回家中,他甚至沒有通知任何人,就這麽推開家門,上前擁抱住了自己摯愛的妻子。
那天被緊緊擁抱住的母親正準備完了早餐,而當時周齊明還在房間中做著暑假作業,接著,他便聽到了母親的歡呼聲,以及父親的聲音。
有那麽一瞬,周齊明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他從房間趕出去,才發現父親確實回來了。
“哎喲,乖兒子在做作業呢!”看著周齊明手中還握著的筆,他的父親笑著上前攬住他,接著對他宣布著對於他們家而言,天大的好消息,“兒子,爸爸出息了,爸爸接到了男二的戲份!”
聽到這話,周齊明一開始還不敢確認,他反問了一句,“真的啊?”
“真的啊,老爸大老遠跑回來尋你開心嗎?”他爸說著,又把他緊緊擁入懷中,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早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頓平常的早餐,但周齊明卻覺得那天早餐的麵條格外好吃。他聽著自己的爸爸分享著這次劇組的規模,說是哪一位導演,分享自己試鏡的時候差點緊張的忘詞,還說自己大概要拍攝多久,一邊得意地說,合同都簽好了,這次他是真正的男二,不再飾演一些叫不上名號的小角色了。
最重要的是,他聽到自己的爸爸說,等拍完這部戲,他們就可以到常源市駐紮,到時候可以把母子兩接過去。
一家人都投入到這份美好的暢想中,那天他的父親沒有在家裏呆很久,下午就離開了,但周齊明仍舊很開心,因為這一次父親離開告訴自己,大概什麽時候回來,這是從前都未見過的情況。
之後他的父親順利進了劇組,也開始拍起了戲,飾演著他演藝生涯中的第一個男主角,哪怕是男二。
當時每天忙完後,他的父親都會給家裏撥打電話,之後忙了起來,可能是隔了幾天再打,但每次來電,周齊明都會跟自己的父親聊上幾分鍾。
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父親,他也受到父親的影響,想著自己長大後,也要成為一名演員。
他在筆記本上寫著正字,算著自己寫滿多少個正字時,父親就會回來陪伴自己,到時候,他一定要讓他老爸跟他拍戲時有意思的事情。
但誰都沒想到,這是他父親第一次扮演男二號的角色,也是他父親最後一次扮演男二的角色。
在一天在平常不過的清晨,他和母親準備去學校的路上,母親接到了令人絕望地消息。
他的父親因為在拍戲的過程中,道具組檢查不當,威亞出現了問題,也因此他的父親墜樓而亡,當場斃命。
一個消息直接打碎了一個家庭一切的美好,而他的母親也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再到崩潰絕望,最後帶著他趕到了拍攝的劇組,想找人討要說法。
可卻隻能討來他父親冰冷的骨灰盒。
那段時間天氣開始冷了起來,他的母親是個知書達理的老師,這輩子都沒跟人吵紅過臉,可就在那天接到父親的骨灰盒後,他的母親第一次情緒爆發,對著劇組的工作人員怒聲嗬斥,一遍遍質問著,為什麽?
之後的許多日子裏,他的母親也總是問自己,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老天要跟她開這麽一個玩笑,奪走她心愛的人。
父親去世後,劇組賠了他們家一大筆補償款,一開始他的母親沒肯要,讀書的人骨子裏都是清高,當年他的母親被家裏拉去相親,說是要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商人,當時他母親都沒肯,與她的初戀私奔,之後組建家庭,生下了愛的結晶。
可到最後,他的母親也因生活所迫,接下那筆賠償,畢竟人已經沒了,她再怎麽置氣,人都不會再回來了,可她還有一個九歲大的兒子要養。雖說她作為教師的錢足夠承擔起母子二人的生活,可她也怕哪天有什麽變故或是意外,自己再也撐不起這個殘缺的家。
所以她妥協了,從前她年輕的時候有多麽驕傲,如今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因為現實,一步步踐踏自己那一文不值的自尊。
收到那筆賠償款後,她的母親放在銀行卡裏許久未動,甚至不想看到那張卡一眼,一直壓在家中衣櫃的最底部,最裏麵的位置,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住她不願接受的現實。
而這筆錢,也在周齊明上了高中後,再次被他的母親拿出。
收到錄取的那一天,他的母親像是自揭傷疤,從衣櫃裏掏出那張卡。
中考畢業的那年暑假,周齊明被他的母親送到了機構培訓學習,因為他曾跟母親聊過,自己長大後想成為演員。
當時他的母親聽到他這話,沉默了半晌,正當他以為自己的母親要因為這個在他們家中有些敏感地話題而因此跟自己生氣的時候,他卻見他的母親,從衣櫃的底部,拿出了那張她從未動用過的銀行卡。
他媽媽告訴他,想做什麽,勇敢去做就好,她永遠不會去反對。
當時周齊明接過那張卡,久久未說話。那晚他想了很久,才明白,當時父親努力去追求夢想的時候,他的母親大概也像今晚這樣,默默給對方傳遞力量。
“哥哥……”
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自己的思緒,周齊明回過神,看著做完卷子的小孩,接過卷子看了眼,然後開始認真地批改了起來。
批改完後,他給對方指出錯的幾道題目,讓對方重新再做,他盯著小孩一步步解題的過程,對著對方錯誤的地方在心裏默默進行記錄,想著待會怎麽再重新講解這幾道題。
他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著小孩一臉無辜的樣子,突然腦海中就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不知怎的,他竟然想起了今天那個剛來的轉校生。
當時對方看向自己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單純,幹淨。讓人多看一眼,都會在心裏清楚明白一個道理。
他們兩人,不會成為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