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前,離蘇諾離開地下海還有一天。2580年12月3日,地下海,奧伯丁,無名的大圖書館,內廳。
“劍。”
蘇諾有些得意地向卡維爾·雷澤諾夫說道,手指指向被封在玻璃櫃裏的武士刀。她抬起手撓了撓頭,擺正晃動的頭發。被她晃來晃去的馬尾掃在臉上的卡維爾·雷澤諾夫忍住噴嚏,望向蘇諾的所指,一塵不染的黑梨花木鞘和整整齊齊的麻條刀繩,在燭光中暈染出朦朧的光芒。沉默的武士刀在充滿文藝複興氣息的圖書館內廳顯得格格不入,也或許正是如此,他才能在進門的第一瞬間捕捉到它優雅的刀反。
男孩在櫃前踮起腳尖,努力將視線放到與刀平齊的地方:“這是……”
“菊一文字則宗。”蘇諾擠開扒在玻璃上的卡維爾·雷澤諾夫,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玻璃櫃。隨後笑嘻嘻地補充:“偷來的,別告訴我媽媽。”
男孩就這樣呆呆看著女孩從刷黑漆的酸棗木刀架上取下了入鞘的古刀,調皮地對他吐吐舌頭,將武士刀藏到身後。卡維爾·雷澤諾夫不複淡定,著急的他想摸一摸菊一文字則宗,但向蘇諾伸出的手卻被後者輕盈避開。蹦蹦跳跳的蘇諾和卡維爾·雷澤諾夫在內廳裏追逐了一陣,最終在弄翻一堆又一堆擺好的書後停下。
滿頭大汗的男孩狼狽地抓住了蘇諾的馬尾:“你在幹嘛!”
蘇諾依舊在打開卡維爾·雷澤諾夫伸向菊一文字則宗的手:“卡維爾,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我才會把菊一……啊呸,好長的名字……菊一文字則宗給你。”
男孩隻好放開她的頭發,叉著腰瞪她。
“喏……卡維爾,地上是不是有個叫‘陽光’的東西?”
女孩輕輕問道,她的眼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向往,手指欣喜地在懷抱的武士刀前絞成一團。
卡維爾·雷澤諾夫撇開眼,沒好氣地回答:“當然,每到白天到處都是陽光。”
“那麽,帶我去看吧。”
“嗯?……那可是要去到地上才能有的景色哦。”
蘇諾嘟起嘴:“我不喜歡這裏,你懂我意思的。”
卡維爾·雷澤諾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但是我再問一次,你確定嗎?”
“沒關係的,我早有覺悟啦……”
蘇諾無所謂地笑笑,在一輪久久的無言後放下沉重的武士刀,置於左手虎口,以鯉口切的推法按出菊一文字則宗的刀鋒。她麵前的男孩目不轉睛,不知道是盯著白皙的少女,還是在看著出鞘的利刃。
喀嚓。
刀鍔與刀鞘分離的清脆聲響在漆黑的虛空響起,和女孩棉花糖般柔軟的撒嬌回**在這空曠寂靜的大圖書館。一如兩星期前駱雯離去時背對他的一聲輕輕歎息,卡維爾·雷澤諾夫竟聽出和她母親如出一轍的一絲萬古閑愁。
“……就像你說想見識劍是什麽,我也想看看陽光的模樣呀。”
太陽……
雙手撐在欄杆上的瑩目眩於電磁感應煉鋼爐盛滿後溢出的光芒,鳴叫的高壓交流電將鋼鐵和合金熔成一團流動的火焰,附著於巨大的紫銅線圈和灰白的高鋁爐膛。隻需一眼她就深陷在這堪比烈日綻放的盛景,久久佇立於此不發一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UHP爐(超高功率電磁感應煉鋼爐)的液壓控製係統已經被滲透工程師成功滲透,電爐的外蓋在杜韻的操控下緩緩打開。他手上的26號手術刀片直接插入控製台核心作為外載電極,並在手術刀柄上神奇地拉出兩條數據線插到手機上,不花什麽力氣就利用MITM攻擊(中間人攻擊)劫持了液壓係統和控製台的無線信道。氣喘籲籲的卡維爾·雷澤諾夫將執法者機器人的屍體搬上電爐上方的橫梯,蹲在控製電子電路旁的杜韻朝他揮手。
“現在直接扔下去嗎?”
拖著流了一地黑色電容液和潤滑油的機器人殘肢,卡維爾·雷澤諾夫來到杜韻身邊。兩人別過臉去,確認對話不會被拉斐爾·加羅法洛監控後,杜韻敲了敲地板,三長四短,作為開始談話的信號。
“不行,必須等到外蓋的開啟角度大於三十度。那個時候液壓油汞的輸出功率會達到最大,我們必須在爐膛壓力曲線最不穩定的時候把執法者扔下去,將被發現的幾率控製到最低。”杜韻看著儀表上的讀數說道。
卡維爾·雷澤諾夫:“這個開啟速度……至少要十五六分鍾。係統的執法者部隊到哪裏了?你能滲透進執法者的智能模塊控製他們嗎?”
杜韻:“不知道。執法者的調度係統屬於頂級加密保護的模塊,我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攻入。”
卡維爾·雷澤諾夫:“那就意思就是,還是有辦法的,對吧?”
杜韻:“MITM方法可以攔截拉斐爾·加羅法洛和執法者之間的通信。但別在這個上抱任何希望,現在沒有這個條件,我就明確地告訴你我做不到。”
卡維爾·雷澤諾夫背靠著鐵護欄在橫梯上坐下,望向遠端正在俯視電爐的瑩:“啊……不知道我們現在的犯罪置信度是多少呢。”
杜韻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大汗:“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把電極插進你的眼睛裏讀取拉斐爾·加羅法洛對你的犯罪置信度評估,這個不是加密的信息。”
卡維爾·雷澤諾夫眯起眼睛:“麻煩有點大。”
杜韻歎了口氣:“非法入侵是小事,破壞係統下屬機器人就是大事了,等著蹲十五六年的監獄吧。不過我想對你來說也算不了什麽……但是聽你的語氣,難道你有後手嗎?……我想你應該有後手,你能等到我來打開爐蓋,說明你至少有解決辦法……你從來沒讓我們失望過。”
卡維爾·雷澤諾夫不置可否地笑笑。杜韻偷偷側頭瞄了他一眼,隻看到他那鐵灰色瞳孔中鋼水熾熱的倒影,仿佛一隻扭曲的怪物在烈火中靜靜燃燒,讓滲透工程師聯想到哈希加密的混亂編碼。
連接著電磁感應煉鋼爐的激光切割流水線還在運作,切得整整齊齊的部件被運入廢鋼桶倒進電爐。在電爐外蓋和橫軸的摩擦聲中,社會工程師從破舊的皮夾克裏掏出一根煙,心滿意足地點燃,看著一縷灰白色的雲霧蒸騰而上,模糊了遠方的鋼。滲透工程師全神貫注於橫梯上的電爐控製麵板,甚至沒發現叼著煙的卡維爾·雷澤諾夫已經越過他走向被堪比太陽的白熾光迷住的瑩。尼古丁從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濃密山羊胡下湧出,瑩皺著眉把頭扭向他的方向。
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手指敲著變種的摩斯電碼:執法者部隊正在趕來。杜韻沒辦法滲透執法者機器人,我也沒辦法降低犯罪置信度。但是我們絕對不能讓你被執法者抓到,看起來得走第二套應急預案。
瑩咦了一聲:“還有B計劃?”
卡維爾·雷澤諾夫繼續輕輕敲打鐵質護欄,發出叮叮叮的響聲:比較複雜。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基站還沒能覆蓋核輻射區的深處,所以在核輻射區中我們可以躲過係統的監控。而據我所知,這幾百年來基站的建設一直處於停滯階段,而核輻射區深處殘留的輻射也應該散去了大半,至少能讓我們活下來。我們隻需要找到一條路前往舊大興安嶺,再找機會進入舊符拉迪沃斯托克,就可以在東西伯利亞……
瑩厭倦地擺擺手,打斷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卡維爾·雷澤諾夫收回手,認真地看著她,嘴角被濃密的胡子遮蓋,瑩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無動於衷,隻能看到滾滾的白霧從山羊胡下彌漫開來,如同燃燒煤塊所生的黑煙從煙囪噴出。
瑩隻能回以一聲長歎:“我不想再聽下去。我小時候很喜歡躲在家裏看孫子兵法和高盧戰記,但長大之後回想,隻覺得那真的很累。卡維爾,我隻是個凡人,我隻想活著。”
社會工程師的話沒再能繼續下去,因為有著黑色眼睛的女人已經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溢出白光的煉鋼爐上,就像當年她和駱雯漫步在大圖書館的畫廳內,流連在愛德華·蒙克的《晨曦》前,仰望一片絢爛刺眼的金光從海平麵上升起,那時的她還不知道壁畫中央那塊幹淨利落的黃白塗料就叫做“太陽”。原來處在舊挪威奧斯陸大學講演廳的這幅壁畫和米開朗琪羅所鑄的米迦勒雕塑一樣,在核戰徹底爆發之前被妥善地藏好,經過不知道多少顛簸流轉之後安放在奧伯丁的大圖書館裏。當她還是蘇諾的時候,每次駐足於此都會渴望與陽光和拂曉相會,但年幼的她絕對不會想到,散發著無窮熱力和光芒的鋼漿也能如烈日一般燦爛,燦爛得令人本能地畏懼。
卡維爾·雷澤諾夫倚在護欄上,突然說道:“真像太陽,是吧?”
瑩沉默了一陣:“卡維爾,真正的太陽,會有這麽灼眼嗎?”
卡維爾·雷澤諾夫:“你沒在飛艇上看過日出麽?我們在雲層上飛過那麽多次,我以為你應該看夠了才對。”
瑩聳聳肩:“飛艇的防輻射鉛化玻璃是半透明黑色的,有時候還會降下防強紫外線隔板。說實話,這麽多年來,我都沒見過真正的太陽。”
卡維爾·雷澤諾夫啞然失笑:“什麽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太陽呢?這麽多年來,你隻不過是在追尋一個永不可知的物自體。”
瑩笑笑:“那麽你呢。你以為你的追尋就存在嗎?”
卡維爾·雷澤諾夫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瑩壓得很低的聲音帶著一絲唏噓和祈求:“我累了。停下吧,卡維爾,忘掉數據包、差分機和側信道攻擊,出獄之後留在氣象局安靜度過我們的一生。你要明白,你在與這個時代為敵。”
卡維爾·雷澤諾夫慢吞吞地接話:“杜韻也這麽說過。”
瑩緊緊攥起拳頭,她終於按捺不住爆發自己的情緒:“卡維爾·雷澤諾夫……”
但杜韻的大喊直接打斷了她。滲透工程師大聲讀出執法者部隊的位置,他剛才從煉鋼廠外的攝像頭看到了這些直屬拉斐爾·加羅法洛暴力機關的執行機器人。機器人們快速穿行於林間的小道,兩米五高的巨大身形使得它們很容易就能被杜韻從叢生的灌木中辯認出,而執法者們所握的非致命電擊嘔吐棒更是確認了它們的身份。
把青筋暴起的瑩扔在一邊,叼著煙的卡維爾·雷澤諾夫慢慢踱步回來:“可以扔下去了嗎?毀屍滅跡都這麽麻煩。”
滲透工程師掃了一眼爐蓋的開啟狀況:“再等四分鍾。”
卡維爾·雷澤諾夫:“如果不等會怎麽樣?”
杜韻站起:“拉斐爾·加羅法洛同樣也在監控爐膛的壓力曲線,任何異常的抖動都可能會引起它的注意。別亂來,模式識別係統在識別函數圖像上的敏感度絕對遠遠超乎你的想象,我們必須等到最穩妥的時候把執法者的屍體扔進去。”
卡維爾·雷澤諾夫:“我明白了。”
杜韻:“門外的執法者會在兩到三分鍾之內到位。”
社會工程師點點頭,望向不再倚靠在欄杆上的瑩,麵無表情的她大步流星走在橫梯上,長靴敲出沉悶的聲響,讓杜韻和卡維爾·雷澤諾夫一齊想到港灣區停在電線上的黑烏鴉,安靜而憤怒,隨時要暴起傷人。燃燒到一半的煙頭從卡維爾·雷澤諾夫手上墜下,落入沸騰著的電磁感應煉鋼爐。
杜韻看了一眼爐膛壓力數值:“別亂來,卡維爾·雷澤諾夫。”
火光在卡維爾·雷澤諾夫手上閃爍了一下,另一根一模一樣的煙被打火機點燃,另一陣嗆人的煙霧在嘴角邊浮起,隻不過卻不是尼古丁的味道,而是連陪伴煙鬼多年的杜韻也說不上的香氣,像是腐爛的蜂蜜,滲出危險的甜膩。此時的他不會知道,這根煙的味道會像鬼魂一樣勒緊他的喉脖,纏繞在他的餘生。
卡維爾·雷澤諾夫伸出手攔住瑩,眯起的鐵灰色眼睛被黑色的睫毛遮蓋,但微微**的嘴角出賣了他混亂的心緒。他幾乎是湊在她耳邊說話,每一個字節都仿佛從牙縫裏擠出:“蘇……瑩,聽我一句!……”
瑩退後半步,在繚繞的煙霧中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們的腳下傳來車間大門開啟的聲響,電磁感應煉鋼爐如鏡般光滑的外壁倒映出機器人的鋼鐵軀體。
一滴冷汗沿著卡維爾·雷澤諾夫的鬢角滑下。
“留在上麵。”
瑩決然撥開擋在她身前的社會工程師,打開滲透工程師拉住她的手。在兩人的注視中,挺胸抬頭的她就這樣一步一步徑直走下黑鐵鑄成的長梯,那真的是一個皇後提起克裏諾林長裙的裙擺款款走下雕花的螺旋樓梯;當女王的腳步輕輕點在車間的鋼鐵地板上,便如同踩著水晶鞋踏上金碧輝煌的宮廷般優雅與目空一切。如果她平時打牌的朋友們也在此,一定會驚訝於她的眼神,驚訝於這個落魄的編製外女工、總是灰頭土臉的計分者,竟然也會有這種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獨屬於鷹鷺和黑貓的氣質。
執法者們圍了上去。
“你幹嘛拉住我!我們躲起來還有機會避開執法者的搜索,等到把被砍成兩半的執法者扔進爐裏我們就隻剩下非法入侵這個罪名了,不過是兩年罷了!你們兩個是瘋了嗎?!”
杜韻終於掙脫了卡維爾·雷澤諾夫的鉗製,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衝昏腦子的他揮舞著雙手,還沒來得及驚歎看上去瘦弱無比的家夥居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便不顧拉斐爾·加羅法洛的監控,憤怒地麵對著他吼叫。
但社會工程師寂靜如深海的眼神瞬間讓他冷卻,仿佛整個人被一下子丟進泛著白霧的液氮。卡維爾·雷澤諾夫隻是將食指豎在了唇邊:
“‘你生命的全部秘密,不在於你無所不能,而在於你相信自己無所不能。’(屠格涅夫《初戀》)”
激光切割器在瑩的手上綻放出刺眼的光茫,滲透工程師近乎呆滯地看著聚能激光翻飛出一朵血紅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