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結束後,老譚帶著雨萱從醫院回來,也帶回了好消息。

醫生認為雨萱近期恢複得不錯,可以繼續使用非藥物療法。她還送了一隻毛絨小兔子玩具給雨萱,作為獎勵。

得知女兒暫時不用藥物治療,馮芸心中踏實了許多。

老譚剛要告辭,馮芸叫住了他。

“上次……你說的那個黎醫生,我想見一見。”

“你想通了?”老譚猜想馮芸必是扛不住了。早上過來接雨萱的時候,他就注意到那張消瘦憔悴的麵龐。

“產科的醫生也建議我去看看。”

“好,我和黎醫生聯係一下。”他說,又很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馮芸把這幾天的情況告訴了他。老譚心疼地責備道:“你怎麽不跟我說呢?為什麽又是一個人扛?楊礫呢,他不知道你的情況嗎?”

“他去學校了。我不能一有事就找你,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好了,以後不許跟我這麽客氣,有事一定要開口。怪我,沒有主動問你,楊礫也沒跟我提過。”

他讓馮芸在沙發上躺下,又找出些鼠糧給雨萱,讓她拿著去喂小倉鼠。把母女倆安頓好後,他急急忙忙走進廚房給馮芸做飯。

她隻能勉強吃得下一些流質食物,於是他做了豆腐肉糜湯,又用料理機打了一碗雜糧米糊。

飯做好後,他靜靜坐在旁邊,看著她吃。

端起碗,馮芸緊張得手抖。這幾天咽不下食物的感覺令她害怕進食,但是越害怕,進食就越困難,形成了惡性循環。吃飯不再是享受,而是挑戰。

“放鬆,沒事的,慢慢吃。”老譚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吃,吃。”雨萱對著籠子裏的小倉鼠說。

“你聽,雨萱又會說新詞了。她是在給你加油呢。”

見馮芸還在猶豫,他又打開手機。舒緩的旋律流淌出來,伴隨著流水聲和陣陣鳥鳴。

“好聽嗎?是不是有種身處林間的感覺?這是緩解焦慮的音樂,邊聽邊吃吧。”

麵對體貼入微的譚銘之,馮芸心中一陣感動,淚水也不知不覺流下來。譚銘之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靜靜陪她釋放情緒。

淚水帶走了緊張感,喉頭停止**,可以正常吞咽了。她終於吃上了幾天來的第一頓飽飯。

周末兩天,楊礫都不在家,晚上也沒有回來。

馮芸想起他近來的變化,還有產檢聽胎心時,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隱約感到有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正將他的心帶離這個家。

她懷疑自己,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相識了九年的男人。

他有著受女人歡迎的外表和幽默風趣的性格,結婚這些年來卻從未有過任何越軌行為。

年輕的女學生中不乏他的崇拜者,但他能夠守住底線。有時還會說給她聽,哪個女生又向他表白了,好不容易才勸說走。他把這些事當作別人的八卦一樣講給她聽,她聽後笑笑,隻覺得他沒心沒肺,挺單純。

隻是在雨萱一歲那年,他申請了出國訪學幾個月。回來後有過一段時間,總是一個人發呆,悵然若失的樣子,不過沒幾天就恢複正常了。

她正回憶著這些陳年舊事時,譚銘之發來微信,問她這幾天楊礫是不是沒回家。她好奇,他怎麽知道的?譚銘之又改口,說隻是隨便問問。

這讓馮芸更覺得可疑了,但是想到自己現在麵對楊礫的時候,仍有一些無法排解的緊張感,又安慰自己:他不在家也好,或許又住到辦公室了呢。

老譚在微信裏還告訴她,已經和黎醫生約好了周一去醫院找他。可是馮芸因為這幾天進食障礙有所好轉,此刻又開始打退堂鼓——真的要去看精神科醫生嗎?似乎也不是那麽嚴重。

“老譚,我明天不去了。”馮芸給譚銘之打去電話。

“怎麽了,還是有顧慮嗎?”

“也許……我隻是意誌不夠堅強才變成這樣……”她不能接受自己的脆弱。

“去他的‘堅強’!都忍出病了,你還要死撐著麵子?”

“那我……還算是正常人嗎?”

“什麽是正常?誰來定義正常?你不覺得好多自認為正常的人,才是真正有病的那個嗎?比如那些逼著孩子去達成不切實際目標的家長。我們大學裏那些抑鬱的孩子,他們的家長大部分都是這樣。”

“我聽說……心理谘詢也有用,是不是可以……”馮芸欲言又止。

“哈,黎醫生真是料事如神,他猜到你可能抗拒見他,所以事先有準備,給我推薦了一位非常優秀的心理谘詢師。你願意先見見嗎?”

“我……”馮芸又猶豫了。

“去吧,勇敢邁出第一步!你看看雨萱,接受了專業的谘詢後,是不是已經在康複中了?”

馮芸看著女兒,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第二天,老譚帶著她來到心理谘詢師的工作室。

馮芸獨自走進了谘詢室,就像小時候第一次走進老師的辦公室一樣。她好奇地打量著房間裏的一切。

淺綠色的窗簾,天藍色的沙發,象牙白色的辦公桌,灰色的座椅。與辦公桌同色係的書櫃上,整齊地碼放著心理學專業書籍。書櫃旁邊的牆上掛著幾幅畫,馮芸看得出那是抽象派的作品。

門被推開,她的心理谘詢師走了進來,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身材勻稱,樣貌親切,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

她先是微笑著歡迎馮芸的到來,又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她叫曾榕,畢業於師大心理係,從事心理谘詢行業已經十五年了。

馮芸顯得有些局促,她對眼前這位即將看穿她內心的谘詢師,心懷敬畏。這和見雨萱的心理醫生時的感受截然不同。

“你覺得房間裏的溫度怎麽樣,還舒適嗎?”

“很好。”

“座椅呢,不舒服的話,也可以坐在沙發上。”

“座椅很舒適呢。”

“我們之間這樣的距離怎麽樣?需要調整一下嗎?”

“不用了,這個距離很好。”

谘詢開始之前,曾榕要先確定來訪者在這裏感到舒適、有安全感。

曾榕告訴她,最初的幾次谘詢,主要是了解一下基本情況以及她的困擾,對她的狀況做基礎評估。如果有什麽非常急切要解決的情緒,也可以提出來。

馮芸談了談自己的成長經曆和當前的生活狀況。她吃不準該向谘詢師坦誠到什麽程度,在說到一些細節時,總會遲疑一會兒。

曾榕並不催促她,隻是溫和地說:“沒關係,說你想說的,暫時不願意說的,可以先放一邊。隨著自己的感受來。”

有了這份接納和尊重,馮芸放下戒備,對曾榕產生了信任感,同時也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漸漸敞開了心扉。原本像求職麵試一樣的自我介紹,變成了密友間的閑聊,又變得如同稚童在向父母傾訴自己的煩惱。

話題落到她目前最大的困擾上。她疑惑地問曾榕:“我並沒有感受到焦慮,為什麽身體會出現那些症狀呢?”

“意識層麵的覺察,並不能囊括所有信息。有時候,我們的身體會比大腦更早覺察到壓力,並做出反應。”

“您是說我的身體感受到了焦慮,但是意識還沒有察覺到。”

“對。你所描述的症狀,正是焦慮的軀體化表現。待會我的助理會給你一張焦慮量表,幫助評估一下你目前的焦慮水平。”

“好的。”

馮芸填寫完量表,這次谘詢也就告一段落了。下次,曾榕將告訴她測評的結果。

“其實……得了焦慮症也沒什麽丟人的,對吧?”馮芸問譚銘之。

“恭喜你,終於想明白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逃避和硬扛,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心理醫生的話是心藥,藥引則是自我接納——接受那個不完美的自己,一切才會慢慢變好。

當症狀再次出現時,馮芸按照曾榕教她的方法冷靜麵對,與它們對話,於是那些可怕的感覺就像被馴服的野獸一般,悄然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