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馮芸父母那一輩人看來,結婚是必須的,離婚是可恥的。
子女若是鬧離婚,他們往往出於自以為是的好心,強行勸和。“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這句諺語如同思想鋼印,深深刻在他們的腦回路裏,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以至於勸和就像條件反射一樣自然。
馮芸將離婚的決定告訴父親,他似是忘記了楊礫把她打到住院的經曆,也聽不懂她所說的出軌事實,仿佛一段卡了BUG的計算機程序,嘴裏不停重複著“離不得,離不得”。
父親老了,他的思想比他的年齡更老,無法給馮芸提供任何有價值的建議。或許,他根本沒有指引過她的人生。
因此,她隻是知會父親一聲,並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見。
接著,她又將此事告訴了譚銘之。雖已決定從此減少與他來往,但她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傾訴的人。自從唐亞婷離開燕京後,馮芸隻剩他這一個朋友了。
譚銘之沒想到馮芸這麽快就下了決定,更沒想到身懷六甲的她有此等膽識和魄力,竟單槍匹馬出擊,當起了偵探,還拿到了證據。女人果真是天生的福爾摩斯,尤其在偵查丈夫出軌行為時。
不過,這不就是她嗎?除去了感情的羈絆,她本來就是個勇士。
“真想好了?以後一個人帶兩個孩子?”
“總好過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吧?”
“三個?”
“其中一個是成年白眼狼……怎麽,連你也質疑我的決定?還以為你會支持我呢。”
“當然支持你了,你做什麽我都支持,隻是想確認你的決心。”
“我不確定離婚是更好的選擇,卻也無法接受現在的婚姻。委曲求全的事,我不會再做了。就任性這麽一回吧!結婚需要衝動,離婚也是,準確地說,需要勇氣。”
“好,向勇氣致敬,為勇士點讚!”
譚銘之無條件的支持給了馮芸力量,但在正式向楊礫攤牌前,她還想聽聽曾榕的意見。
“我的決定是不是很自私?”馮芸問。
“婚姻是你自己的,尊重個人感受不叫自私。”
“你會勸我放棄離婚的念頭嗎?……婚姻谘詢一般是勸和,對嗎?”。
曾榕笑著搖搖頭:“夫妻雙方共同參與的才叫婚姻谘詢,顯然我們現在做的不是。我的工作目標是陪伴你找到內心的聲音。所以,我既不會勸分,也不會勸和。”
“我咽不下這口氣,不離婚覺得對不起自己。”
“能理解你的感受,不過,我們的關注點可以不必聚焦在離婚,而是多關注內心的感受,努力讓自己變得好起來才是最重要的。辦理離婚手續是法律行為,你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解脫。”
精神上的解脫?曾榕的話令馮芸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自從腦中冒出離婚的念頭,她始終陷於糾結狀態。嘴上說得決絕,心裏卻忐忑不安。既不想就此原諒,也不敢輕易放棄,進退兩難。離婚的想法反倒變成了隱形的壓力。
曾榕說的沒錯,讓自己變得好起來,獲得精神上的解脫,才是她應該追求的目標。離婚,隻是手段。
思慮再三,馮芸給楊礫發去信息:“你回來一趟,我想跟你談談離婚的事。”
楊礫是在章薇家的**收到這條信息的。
兩人剛結束一番溫存,他正摟著她說話。手機響了,他伸手去拿,她拉住他的手,不想屬於兩人的時間被打斷。
他巧妙地躲開,拿起手機,離婚二字映入眼簾,他的臉色立即變得嚴肅起來。
“出了什麽事?這麽緊張?”
“沒……沒什麽,我媽發的信息……我得回家一趟了,有點急事。”
“又是急事,你媽媽來燕京了?”
楊礫遲疑了幾秒,點點頭,順勢認領了這個還算不錯的借口。
馮芸的信息裏透著冷靜和決心,她沒有使用帶有強烈情緒和賭氣意味的措辭,而像是在處理與己無關的事務一般波瀾不驚。
他預感大事不妙——馮芸動真格了。
自從打了她一耳光後,他既不道歉,也沒有做出任何彌補過錯的舉動,反而整天和章薇膩在一起,疏遠了她,也疏遠了家。雖然他對她的愛意所剩無幾,甚至還有些嫌惡,但是麵對毫無征兆的離婚提議,他並沒有做好準備。
如果離婚後馮芸掌握了孩子的撫養權,那母親抱孫子的願望不就落空了嗎?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納悶,上次回家的時候,馮芸明明表現得那麽溫柔體貼,怎麽現在說變就變?
帶著滿心疑問,他回到家中。
馮芸坐在桌邊,麵色平靜,眼神陌生。
“不用再說了,離婚,我已經決定了。”她語氣決絕。
“你總得讓我知道原因吧?是因為失手打你了嗎?我道歉,鄭重道歉,行嗎?”
馮芸揚起嘴角,冷笑一聲,對他毫無誠意的道歉嗤之以鼻。
“不如去派出所道歉吧,警察說了,隨時歡迎去做筆錄。”
“你報警了?”
楊礫直勾勾地盯著她,眼中滿是驚慌和憤怒。
馮芸瞬間背脊發涼,臉頰生出一陣幻痛,恐懼再次占領大腦,她本能地躲開了他的目光。
這份恐懼令她退縮過,潰敗過,即便是抗焦慮藥物和心理谘詢,也隻能減輕它的程度,而無法連根鏟除。
她痛恨這份恐懼,它照見了她的軟弱無能和被踐踏的尊嚴。
馮芸意識到,她必須直麵並親手打敗它,否則永遠無法解脫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勇敢地抬起頭,直視他的雙眼,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變成鋒利的刀劍,向他發出警告:
“你再敢碰我一根指頭,我立刻報警,絕不手軟。玉中派出所特地為我開通了家暴專線電話,要不要試試?”
她拿起手機,在楊礫麵前晃晃,不疾不徐地接著道:“到時候你會留下案底,警察也會通知你們學校,你覺得校領導願意繼續聘用一個有案底的人嗎?”
麵對態度強硬的馮芸,楊礫的氣勢弱了下來。
“對不起,我剛才有些激動。這事咱們先好好談談,為什麽說離就離呢?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原因吧?……沒錯,我打了你,是我不對,你想怎麽罵都不為過。我再次真誠地向你道歉。你想讓我做什麽來彌補,都是可以商量的。離婚……大可不必吧?要是真離婚了,雨萱怎麽辦,馬上出生的兒子怎麽辦?總不能讓他們在殘缺的家庭裏長大吧?”
楊礫打出一張又一張感情牌,語調也變得煽情。
“離婚而已,又不是喪偶。你還是他們的爹,我也還是他們的娘,隻不過咱倆不再是夫妻。”馮芸不為所動,回答理智且客觀。
她發現隻要不把楊礫當老公看,不去迎合他的意圖,就事論事,一切反而變得簡單起來。
“如果我不同意呢?”
“恐怕由不得你。”馮芸稍稍停頓,又拋出一張牌,“芳柳公寓……是你的新家吧?……1006房間的戶型真不錯。”
馮芸似笑非笑,似在品味楊礫的表情。她如同捕獵者一般,冷漠地欣賞著獵物的掙紮。
聽到馮芸準確報出了他和章薇愛巢的位置,楊礫大驚失色——她是怎麽知道的?她究竟還掌握了多少秘密?
楊礫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出現紕漏的環節:手機?同事?……他突然想到一個人。
“譚銘之告訴你的?……一定是他!他對你心存不軌,所以捏造事實,慫恿你跟我離婚。他這是造謠,是誹謗!”楊礫極力狡辯,欲借討伐譚銘之來掩飾驚慌,卻適得其反。
“他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不過聽你的意思,他是知道的。既然他知道,保不齊別的老師也知道,這事要是傳到院長或者校長那裏……你猜會是什麽後果呢?”
“馮芸,你威脅我?”
“我一不要你錢,二不要你命。威脅你?從何談起?”
“那你想要什麽?”
“離婚,明天就辦。”
馮芸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民政局的辦事大廳裏,登記結婚的人寥寥無幾,辦理離婚的人排成長隊。看來過得不好的人比比皆是,好在覺醒的人越來越多——何必委曲求全?王寶釧的佳話已經過時了。
身份證、戶口簿、結婚證、離婚協議,均已準備齊全,馮芸從文件袋裏取出,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依照程序,先是詢問離婚原因,而後又進行簡單的口頭調解。馮芸敷衍地點點頭,楊礫一言不發。二人都不怎麽配合。工作人員仿佛對牛彈琴,得不到半點積極回應。
待工作人員認為自己職責盡到後,終於停止了這場毫無意義的行為藝術,讓他們先去門口指定的照相館拍照。
來拍離婚登記照的人擠滿照相館。女人們仍不忘對鏡整理妝容——出片很重要,即便是離婚照。她們一臉雲淡風輕,甚至互相坦誠地交流離婚原因。
此番喜感的場麵實在出乎馮芸的意料,她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離婚有什麽好傷感的?若在婚姻裏得不到幸福,分開才是解脫。
二人拍完照後回到大廳取號排隊,等著辦手續。
櫃台的工作人員審核了一下資料,沒什麽問題,讓兩人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協議是馮芸早早擬好的,因為時間倉促,楊礫還沒來得及看。直到要簽字了,他才逐字逐句研究起來。
“不是……馮芸,你讓我淨身出戶?”
“不然呢?這個家裏有多少是你的貢獻?”
“至少婚後財產應該一人一半吧?”
馮芸忍不住笑出聲,真沒想到楊礫的格局如此狹隘,離婚也不忘占點便宜。
“二位要是對財產分割還有爭議,可以先商量好了再辦。”工作人員瞅準機會提出建議,忙著叫下一對的號。
“等等,我們沒有爭議。”馮芸果斷攔住工作人員的手,晚一秒,它就按到叫號器上了。
她小聲對楊礫說:“過錯方,淨身出戶不虧。你要是不同意,我可以起訴離婚,鬧它個滿城風雨。”
楊礫雖心有不甘,但在“滿城風雨”的威脅之下,隻得無奈地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大名,力透紙背。在離婚談判這件事上,他暫時喪失了主導權。
雙方簽完字,工作人員宣布正式受理二人的申請,接下來是三十天的冷靜期,在這期間,任何一方不願意離婚,可以撤回離婚登記申請。
“冷靜期?”馮芸先是一驚,而後想起的確在哪聽說過這麽一回事。
“嗯,去年1月1日生效的。為了防止夫妻因衝動離婚,新婚姻法裏增加了冷靜期……這個也不是咱們國家的首創,很多發達國家也有類似的規定,有的叫反省期,有的叫熟慮期……”
“我們不是衝動離婚,已經充分反省和熟慮了,並且我現在很冷靜,不需要額外再冷靜一個月。”馮芸覺得這項新規有點多餘。
“這個……我也沒辦法,法律的規定。”工作人員麵露不悅。
“結婚有冷靜期嗎?衝動結婚的人不在少數呢。”
“我隻是照章辦事,請理解。”
工作人員按下叫號器。馮芸隻好悻悻離開。
三十天冷靜期對楊礫來說正中下懷:再過十幾天馮芸就要生了,到時候她哪還顧得上來辦離婚手續?他覺得自己還有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