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臨近,離婚協議的爭議還沒解決。若一周內解決不了,馮芸將陷入被動。孩子出生後,她哪裏抽得出時間和精力應付這些頭疼事?
譚銘之傳來捷報,楊礫和章薇同居的關鍵證據有了眉目。
芳柳公寓樓下有家咖啡書店,臨街的座位能看到進出公寓的人流,是個絕佳的監視地點。然而,誰也算不準二人何時出現,想要拍到照片,就得一直在此蹲守,可書店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更何況,這種類似“狗仔隊”的偷拍行為,譚銘之做起來也頗有顧慮。
這天晚上十點,書店臨近打烊。一位穿著芳柳公寓保潔製服的女人走了進來,與年輕的店員說了兩句話後,便繞到吧台後麵洗杯子去了。
她幹活麻利,嘴也閑不住,一直和男孩大聲閑聊,連水流聲和茶杯碰撞的聲音都蓋不住她的音量。
譚銘之起身準備離開,年輕的男店員迎上前來和他打招呼。交談數語,譚銘之得知男孩是經管學院的學生,上過他的幾門課,暑期來書店勤工儉學。那位保潔是他媽媽,晚上下班後過來幫忙。
“譚老師,您也搬到芳柳公寓來住了嗎?”
“哦,不是。我路過這間書店,覺得環境不錯,適合寫論文,所以這幾天來得勤一點。”譚銘之的解釋略顯牽強。
“我以為你也和楊老師一樣,搬到這裏住了呢。”
“楊老師?楊礫?”
經管學院姓楊的老師倒是有兩三個,但住在這裏的,據他所知隻有楊礫。
不等男孩回答,他又問:“你在芳柳公寓見過他?”
“對,好像是最近才搬來的。我常看到他和他老婆。”
“你是說1006房間的那兩口子嗎?”男孩的媽媽插話。
“他們住1006?”譚銘之脫口而出,馬上又掩飾道,“這家夥,搬家了都不告訴我,趕明兒我去給他來個突然襲擊。”
“你們認識啊?”保潔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那兩口子感情好的,像是剛談戀愛一樣。前幾天我六點半去給他們打掃……”
“媽——”男孩打斷了她的話,小聲提醒:“你怎麽什麽都亂說啊,當心物業開除你。”
保潔猛然一驚,意識到自己又亂講八卦了,忙收住話題。
譚銘之已悄悄錄下了剛才的對話——若真要打官司,證人和證言唾手可得。
離婚談判的地點選在了家中。
預感到這將是一場惡戰,馮芸事先讓譚銘之帶著雨萱出去玩了。本想讓婆婆也跟著一塊去,但她執意要留下來保護馮芸,她擔心兒子情急之下再次動手。
楊礫看上去灰頭土臉,全然沒有了上次見麵時那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前幾日發生的事情,讓他對財產爭奪的結果不再樂觀。
馮芸將自己的焦慮評估表推到他麵前。
“這是最新檢查結果,輕度焦慮,而且還在繼續好轉中。這種情況通常不影響撫養權爭奪。如果你真的想爭,我奉陪到底。”
“孩子那麽小,哪能離了親媽?兒啊,你真要這麽做?”婆婆問楊礫。
“媽,這裏沒您的事,別插話了行不?”楊礫少見地對母親表現出不耐煩。
“您去房間裏休息吧,我們談完了告訴您結果。”馮芸也覺得婆婆在場不方便說話。
“哎——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是……離什麽婚?也不為我孫子、孫女想想。”婆婆無奈地歎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走回房間。
楊礫根本不想爭撫養權,隻是以此為要挾爭奪財產。這一點,馮芸心知肚明。所以,隻要他的撫養權威脅無效,接下來圍繞財產分割的談判就會更有利於她。
“派出所有你家暴的筆錄,可以證明你情緒控製差,有暴力傾向。判決撫養權的時候,也會充分考慮這個因素。你覺得在撫養權的問題上,我們誰更占優勢?”馮芸乘勝追擊。
楊礫理屈詞窮,敗下陣來。
馮芸接著道:“我和譚銘之是朋友關係,清清白白,經得住任何調查,而你就不一樣了……”
她打開手機,給他看了翻錄的電梯監控,畫麵上的他和章薇兩人正癡纏在一起。
楊礫臉色慘白。馮芸的取證能力之強令他始料未及。
“還要看嗎?還有呢。”馮芸收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劃來劃去,“小區裏的監控要看嗎?也挺精彩的……哦,還有聊天記錄……”
楊礫伸手一把奪過手機,馮芸卻很淡定:“怎麽?想刪掉,還是幹脆砸了這手機?沒用的,全都雲備份了,隨時可以下載。”
“馮芸,你真卑鄙!”
“卑鄙?我能有你卑鄙?為了那點錢,你幹了多少缺德事?拿我的病做文章,用撫養權拿捏我,逼我就範,還往我和老譚身上潑髒水……你根本不想要孩子,你想要的隻是財產。我說的對嗎?”
“那本來就是我應得的,知不知道什麽叫夫妻共同財產?你這些年把多少共同財產轉移到你哥的賬上,心裏沒數嗎?”
“轉移?你覺得我是在轉移財產?……自己心裏齷齪,所以把別人也想得一樣齷齪。我賺的錢,給我哥怎麽了?你又沒反對過。”
“反對?我有機會反對嗎?你甚至都不讓我知道。”
“我從沒瞞著你,但也不覺得該向你報告。那是我辛辛苦苦賺的錢,該怎麽用,我說了算。”
“是嗎?行。那倒要看看,是法律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想走訴訟離婚嗎?請問你覺得自己勝算幾何?家暴的是你,出軌的也是你,淨身出戶難道還委屈你了?”
“誰是誰非,法官來判。打官司,我耗得起。”
馮芸推測楊礫大概是反複權衡過,不然不會這麽理直氣壯。財產分割,他誌在必得,不管最終能爭取到多少,都比淨身出戶強。
她並非執著於守住財產,而是擔心楊礫追索以前她給娘家的補貼。
母親是不會把收了的錢吐回來,她想吐也吐不出來——那些錢早變成哥哥的婚房、餐館的租金和裝潢、嫂子身上的金銀首飾和臉上的玻尿酸,以及小侄子的興趣班學費了。
和楊礫離婚後,房貸將由她一人償還,養孩子更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她暫時沒有工作,家庭開支全依賴銀行裏有限的存款。她不確定還能不能支撐下去。
楊礫若得逞,她就得四處舉債了。
“好,奉陪。剛才忘了說,你們同居的證據我也拿到了。”馮芸扔出重磅炸彈,“是應該先給你們院領導,還是等到打官司時再用呢?”
同居證據?楊礫腦子裏閃現一個身影——前幾日誤入臥室的公寓保潔員。莫非她被馮芸收買了?那天的“誤入”實則是有意而為之?她是去取證的?……
“你想幹什麽?”楊礫拍案而起,目露凶光。
“魚死網破!”馮芸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婆婆推開房門,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拿著還沒有納好的鞋墊,朝著楊礫的頭上、肩上猛拍:“混賬小蛋泡……你還是不是人啊?……你要那些錢做什麽,不考慮孩子的生活嗎?小芸要養家啊——”
鞋墊抽得楊礫的皮肉啪啪作響,他左躲右閃。一不留神,掛在鞋墊上的縫衣針劃過他的臉,瞬間留下一道血痕。
“媽!鬧夠了沒有?”
楊礫被激怒,牢牢抓住母親的手腕,不肯鬆手,仿佛要將骨頭捏碎。
兩個月前曾受傷的左手腕劇烈疼痛起來,鞋墊掉落地上,母親恐懼地望著他,眼前的兒子變了樣,越來越像那個男人——她的亡夫。
死去的記憶洶湧來襲,久違的哀怨、驚恐從心底蘇醒。
“放開我,放開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楊礫耳邊響起童年記憶裏討饒哭喊的聲音。父親又在毆打母親了?不,他已經死去很多年。是誰又讓母親發出無助的哀號?
看著一臉驚恐的母親,他清醒過來,立刻鬆開了手。
我做了什麽?我剛才到底做了什麽?楊礫努力從一片混亂中理出頭緒。
當他意識到自己傷害了母親時,血液中沸騰的狂怒驟然冷卻,恐懼取而代之,蔓延全身。
離婚談判被迫中斷,以魚死網破四個字匆匆收尾。
楊礫倉皇逃離,馮芸陷入沉思。看著泣不成聲的婆婆,她不禁心生惻隱。
“小芸,你真的打算把他的事情捅到學校領導那裏嗎?”婆婆問。
“我……”馮芸的內心十分矛盾。把楊礫搞得身敗名裂不是她的目的,她隻想借此震懾他,不要追索自己貼給娘家的錢。
“能不能看在媽的份兒上,放過他這一次,別把他逼到絕路。”婆婆誠懇地乞求,眼中含淚。
“不是我逼他。”馮芸麵露難色。
“我知道……媽剛才說錯了,是他不對,欺人太甚。一定是那個女人的主意……你先別急著告領導,媽再去勸勸他,行不?”
“好,但我不能等太久。”
馮芸答應了婆婆,卻並不認為她能說服楊礫。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唯母命是從的孝順兒子。無形的力量正驅使他掙脫母親長久以來的情感控製,成為他曾經痛恨的那個人——他的父親。
出軌、家暴,這些曾屬於父親的標簽,已悄然落到了他的身上。童年的陰影成為他無意識效仿的榜樣,蠱惑他完成了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轉變。
馮芸分娩的預兆越來越明顯,她感覺到不規律的宮縮,肚子似乎也往下沉了一些。
她隻好將離婚談判的事擱置一旁,專心迎接新生命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