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芸從醫院回來後的第二天,肖月嫂上戶了。
她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剛一進門,婆婆就看她不順眼。
“她哪裏像做月嫂的?那張臉,糙得像砂紙,黑得像包公,一看就是種地的,整天風吹日曬……”她拉著馮芸大聲耳語,故意讓月嫂聽見。
馮芸忙示意她別這樣,讓月嫂難堪了。
見雇主家的婆婆不是善茬,肖月嫂表現出緊張拘謹的樣子:“衛生間在哪裏?我先洗個手,再換身衣服......馬上就好,不耽誤帶寶寶。”
馮芸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肖月嫂揣著工作服,邁著小碎步跑了進去。
“人家挺懂規矩的,講究衛生,上戶就幹活。您可別為難她。”馮芸小聲勸說婆婆。
不等肖月嫂把換下的衣服塞回包裏,婆婆急不可耐地吩咐開了:“寶寶的奶瓶在廚房的奶瓶架上,用完洗淨了要消毒,可別偷懶……紙尿褲在嬰兒床邊,換下來的記得扔廁所垃圾桶裏,不然房間裏有味兒……廚房你也得熟悉一下,油鹽醬醋在中間的櫥櫃裏……做飯時別忘記開油煙機……燃氣灶會用嗎?不會我教你……..”
肖月嫂小雞啄米般點頭,婆婆還是一萬個不放心。
“您不用擔心,人家是專業月嫂。”馮芸怕婆婆嘮叨多了,月嫂不高興。
“可不,我有月嫂證呢。”
肖月嫂忙不迭地拿出自己的《崗位技能培訓證書》,指著下方的兩個紅色圈圈得意道:“看,公家蓋的章。”
就憑兩個章,二十六天賺一萬五?婆婆瞥了一眼,很不屑,想說點什麽又忍了回去。
肖月嫂來到寶寶的嬰兒床邊,婆婆用懷疑的眼光盯著她每個動作。
“寶寶…...來,阿姨抱抱。”肖月嫂一手托住寶寶後頸,一手托住他的屁股,輕輕抱起。
“哎呀,尿了,兩道杠都變藍了。阿姨給你換個新紙尿褲。”
肖月嫂小心翼翼地撕開紙尿褲兩側的粘扣,用濕紙巾擦拭寶寶的屁股,又用幹紙巾吸掉多餘水分,再把幹淨的新紙尿褲換上,反複確認腰部鬆緊合適。
“阿姨知道了,粘扣粘在數字2這裏,咱寶寶穿著最舒服,對不對?”肖月嫂一邊說話逗寶寶,一邊把用過的紙尿褲卷成一個包。
馮芸見她不像是沒有經驗的月嫂,對孩子也頗有愛心,心裏踏實了許多。
“寶寶奶奶,麻煩您幫我把用過的紙尿褲扔到衛生間垃圾桶吧。”
婆婆一愣,瞪著月嫂:“你還挺會指使人的。”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您要是不方便,稍等一下,我先把寶寶放回嬰兒床,再去廁所扔紙尿褲。”肖月嫂一副為難的表情,看看婆婆,又看看馮芸。
“不用了,你專心帶寶寶吧。我去扔。”馮芸忙打圓場,伸手要去接紙尿褲。
“行了行了,我去扔。”婆婆一把接過,“這麽點小事,墨跡半天。”
馮芸不明白婆婆為什麽總是容不下月嫂。為了避免矛盾,她隻好讓婆婆負責家務,讓月嫂專職帶寶寶,減少兩人之間的交集。
有了月嫂,婆婆親近寶寶的機會變少了。隻在早上忙不開的時候,她才有機會抱抱孫子,逗他玩玩。
寶寶下午的時間多在睡覺,馮芸和月嫂也趁著難得的空檔休息一會兒。見家裏沒什麽事,婆婆吃完午飯就出門了,說是去她在外麵的住處,晚上八點多,才趕在老譚送雨萱回來之前回到家中。
馮芸猜想是夜裏寶寶啼哭,婆婆睡不好,所以去外麵的住處補覺了。那是個怎樣的住處,婆婆從未透露過。馮芸心中一絲好奇。
夜裏,月嫂陪著馮芸和寶寶睡在主臥,婆婆帶雨萱睡在次臥。
新生兒兩三個小時就得喂一次奶,吃奶前換紙尿褲,吃完後拍拍嗝,再哄哄睡著。像這樣,每天夜間都要忙活兩三趟。
起初兩天,月嫂尚能掐著點起床衝奶粉、哄孩子。後來瞌睡越來越多,總等孩子餓哭了才迷迷糊糊醒來。她閉著眼睛,打著哈欠,不等奶粉搖勻了就喂到寶寶嘴裏。
婆婆早上洗奶瓶時發現瓶壁上粘著一坨沒化開的奶粉,心中對月嫂的不滿意又多了幾分。
她本想告訴馮芸,又怕她說自己給月嫂找茬,隻好時刻警覺,暗中盯著月嫂的一舉一動。
晚上,她人睡在次臥,耳朵卻牽掛著主臥這邊的動靜。
這晚,寶寶餓醒了,婆婆聽到哭聲立刻來到主臥。月嫂還在呼呼大睡,馮芸正起身準備衝奶粉。
“你怎麽起來了?讓她幹。”
“算了,喊過幾聲,喊不醒。寶寶都餓了,等不了。”
“喊不醒再喊。你花了錢的,幹嘛不用?”
月嫂恍惚間聽到了二人的對話,緩緩從**坐起,用手掌搓了搓臉,強打精神抱起孩子。
“喔喔……寶寶餓了,阿姨給你沏奶去。”
沒抱幾下,她轉身把孩子遞到馮芸手上:“寶兒媽媽幫我抱抱,我去沏奶。”
“坐月子怎麽能抱孩子?”婆婆一把接過寶寶,瞪了月嫂一眼。
“您別跟她置氣,她熬了幾晚上,累得睡過頭是正常的。”
“月嫂就是幹這個的,拿那麽高工資來雇主家睡覺,像話嗎?”
婆婆說的不無道理,月嫂這一行掙的就是替人熬夜的辛苦錢,但苛責無濟於事,每個人都有生理極限。馮芸夾在月嫂和婆婆中間,左右為難。隻好吩咐月嫂趕緊衝好奶粉,轉身又安慰起婆婆。
月嫂拿著奶瓶回到房間,遞到馮芸手中,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還不願醒過來。
婆婆提醒馮芸:“你看看奶粉搖勻了嗎?”
她對著床頭的小燈觀察奶瓶,發現果真有一塊奶疙瘩掛在瓶壁上。
“肖阿姨,奶粉沒化開,怎麽回事啊?”
“哦,我看看……再搖兩下。”她不慌不忙地又晃了幾下奶瓶,“沒事,少吃那麽一丁點也不影響什麽。”
“奶粉兌水的比例都是固定的,這麽大一塊疙瘩沒化到水裏,奶粉濃度不就不夠了嗎?新生兒的胃容量小,長期這樣吃會營養不良的。”
“哎,沒事,沒事,這頓少吃一口,下頓多吃一口,咱們大人每頓飯不也吃得不一樣多嗎?”
肖月嫂的語氣似在怪馮芸小題大做,見她表情嚴肅,又立馬改口:“我下次注意。”
馮芸不得不懷疑起她的月嫂證是真是假——經過專業培訓的月嫂怎麽可能連這個都不知道?
五年前生雨萱時,家裏也請了月嫂,做事有板有眼,馮芸跟著她學了不少育兒技巧。肖月嫂卻最基礎的知識都不懂,竟還需要人提醒。
“咳咳……咳咳……”
寶寶剛吃兩口,突然嗆咳起來,月嫂忙把他抱起拍背。待寶寶緩過勁,她繼續喂奶,寶寶一吃又咳個不停。
婆婆說月嫂手法不專業,不該把奶瓶倒立起來,導致奶水太衝。月嫂卻說婆婆不懂,奶水必須淹沒排氣孔,否則孩子會喝進去空氣。
二人正爭執不下,馮芸找到了問題所在——奶嘴用錯了。
本該用S號奶嘴,月嫂卻陰差陽錯地裝了L號的,奶水流速太快,寶寶接不住,所以才會咳嗽。
“這是寶兒奶奶放在奶瓶邊上的吧?我以為還是昨天用的奶嘴,所以就沒看。奶奶趕緊把大號奶嘴收起來吧,別擱在奶瓶架上,容易混淆,現在還用不著呢。”
月嫂先發製人,把過錯一股腦兒推到婆婆身上。她說得那麽誠懇自然,馮芸信以為真。怕婆婆難堪,她連忙說:“去換過來吧,不用說那麽多,我也沒追究誰的錯。”
“我記得沒有啊……”婆婆想辯解一二,卻又沒有十足把握。
“沒事,您去睡吧,這裏有我們兩人就夠了。”馮芸打斷了婆婆,催促她回房休息。
她本意是不想婆婆太過操勞,沒想到婆婆卻誤以為馮芸嫌她礙手礙腳,委屈得一宿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的角落裏找到一個S號奶嘴,又在垃圾桶裏發現撕開的L號奶嘴外包裝。
她頓時明白了,定是月嫂不小心碰掉S號奶嘴,一時間又找不到,便隨手拆了一個新奶嘴,連型號都沒看就給裝在奶瓶上,說不定用之前連洗都沒洗過。
她把馮芸叫到廚房,道出事情的來龍去脈。馮芸聽著,皺起了眉頭。這個肖月嫂,不僅職業技能不過關,還滿嘴謊言,簡直太不靠譜了。
她悄悄給家政公司打去電話,提出更換月嫂。
家政公司卻說目前沒有合適的人選,月嫂們或者在別的戶上,或者已經有了預約。他們讓馮芸跟肖月嫂好好溝通,該批評就批評,公司將隨時回訪,監督月嫂工作。
他們還說,月嫂出門在外不容易,幹的是拿命換錢的累活,雖說承諾了二十四小時服務,但她們也是血肉之軀,累了難免打個盹,雇主和月嫂之間應該相互體諒,和睦相處。
末了,他們告訴馮芸,肖月嫂曾向公司反映她婆婆為人挑剔,難以溝通,還不讓她睡覺。他們希望馮芸能夠安撫好婆婆,讓月嫂安心完成本職工作。
“拿命換錢”“血肉之軀”“不讓她睡覺”,被家政公司這麽一描述,馮芸家和月嫂之間哪裏是勞務關係?分明是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
家政公司話術了得,道德綁架玩得爐火純青,每句話都在理,讓人無法反駁。不僅避重就輕,還反咬一口,就是不解決問題。
掛斷電話,馮芸一肚子憋屈——花了大價錢,請到個冒牌貨,本想投訴,結果反倒被教育了一通。月嫂行業什麽時候變成賣方市場了?
婆婆說,幹脆辭掉月嫂算了。馮芸不同意。家裏正缺人手,怎麽能說辭就辭呢。自己坐著月子,婆婆手上有舊傷,如果把月嫂辭掉,家裏定會亂套。
既然換也換不掉,辭也不能辭,隻好先將就用著。
肖月嫂覺察出馮芸對她不滿,不免擔心起來。若丟了這份工作,不僅工資拿不全,公司還有懲罰措施等著她。別說掙大錢,就連考月嫂證的成本也收不回來。
接下來幾天裏,她洗心革麵,變得勤快麻利了許多。
馮芸見她有心改正,不再同她計較之前的矛盾,關係緩和了不少。
氛圍變得寬鬆,肖月嫂也失了邊界感,聊天時總問:寶寶爸爸為什麽不在家?每天送雨萱回來的那個男人是誰?婆婆為什麽每天中午出去後到晚上才回來?……
馮芸被問得心煩,又不好跟她發脾氣,索性如實告知:自己已和孩子爸爸申請離婚,隻等手續辦完;每天送雨萱回來的男人是自己的朋友;婆婆出門是為了補覺,晚上家裏太吵,她睡不好覺。
“你家情況還挺特別的。”肖月嫂像聽完村東頭寡婦家的風流韻事一般,興奮又漠然,微微上揚的嘴角中藏著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馮芸的遭遇並沒有激起肖月嫂的半分同情,她反倒覺得她是個好拿捏的雇主。
還沒上戶前,同行們向她傳授了許多“實用”經驗。
例如:沒有老人的家庭是最佳選擇,不僅少了嘮叨和監視,還讓月嫂成為這個家最大的依靠,說話更有分量。有老人的家庭,則要爭取寶媽的信任,結成同盟,削弱老人的話語權。不聽老人差使,堅持隻照顧嬰兒和產婦,其他事情一概不做,雇主自會想辦法解決......
偶有空閑,她總在月嫂群裏和同行交流“心得”,互相攀比誰的錢多,誰的活少。誰要是生出抱怨,定有熱心同行出來支招。
經高人指點後,肖月嫂越來越不願意進廚房,月子餐也全部讓馮芸的婆婆代勞。為了顯得自己沒閑著,她一天到晚把寶寶抱在身上。新生兒體重輕,抱起來也不費勁,比起地裏的農活,輕省的不止一星半點。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天氣太熱,抱著寶寶如同摟著熱水袋。好在客廳的空調一直開著,她熱了就把寶寶抱到客廳去轉悠,吹吹冷風。
工作越幹越少,牢騷越來越多。
她嫌晚上起來衝奶粉麻煩,問馮芸為什麽每天把奶擠出來又倒掉,應該喂給孩子吃,省事。她說自己同事的雇主家大部分是母乳喂養,寶媽摟過來喂完,她們給孩子換個紙尿褲就能接著睡覺。掙一樣的錢,不像她這麽辛苦。
馮芸說自己吃著藥,暫時還不能哺乳。她又追問什麽時候能停藥,是不是停藥就能親喂了。
肖月嫂不斷向馮芸講述母乳喂養的好處。她說當媽的就不應該怕疼、怕累、怕身材走形,有奶才是娘,言下之意則是:讓孩子吃配方奶就是媽媽自私和不負責任的表現。
一個月前,黎醫生和譚銘之好不容易做通馮芸的思想工作,讓她放下母乳喂養的執念,安心服藥。如今月嫂的話又喚醒了她的愧疚,加上產後荷爾蒙的變化,馮芸陷入了焦慮和自責,變得鬱鬱寡歡,時不時為此落淚。
婆婆責怪月嫂不該多嘴,月嫂不以為然,她隻認馮芸這個雇主,根本不把老人家放在眼裏。她隻好不讓肖月嫂衝奶粉,自己代勞,免得馮芸又聽到她那一通令人厭煩的嘮叨。
很快,肖月嫂的工作便隻剩下給寶寶洗澡、換尿褲和抱著寶寶轉悠了。
由於過度勞累,婆婆左手舊傷複發,廚房裏的活幹得費力起來。肖月嫂卻見死不救,拿著寶寶當擋箭牌,再三推脫,就是不進廚房做飯。
馮芸想去幫忙,卻有心無力。急產導致的撕裂傷口還在艱難恢複中,多站一會兒,下身就墜痛難忍。
她再次向家政公司反映情況,對方依舊讓她和月嫂好好溝通。
“溝通無效,我們根本差使不動她。要不你們教教我該怎麽溝通?”
“你們家情況比較特殊,活兒比別人家多。您看是不是適當給月嫂漲點工資呢?”
“工資已經一萬五了,合同裏約定的事項都做不全,怎麽還要漲?”
“那……我們也沒辦法。總不能強迫月嫂勞動吧?”
強迫勞動?又拿大帽子壓人?這到底是家怎樣的家政公司啊?
婆婆氣憤道:“別跟家政公司掰扯了,他們跟月嫂一個鼻孔出氣,一起拿捏咱們呢。”
她說的沒錯,但問題還得解決,似乎除了多給錢,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