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歲尾,人總是容易陷入情緒的漩渦。婆婆說這是“年尾煞”作怪,專家說這叫“年終焦慮”。

馮芸看著銀行卡賬戶上隻減不增的餘額,身上的壓力隻增不減,久違的愁容又爬上眉間。

這一年,銀行賬戶僅上半年有進賬,下半年隻出不進,且花銷如流水。除去日常開銷和房貸,額外支出一項接一項。

先是雨萱得了緘默症,接著是馮芸受傷住院,而後又患焦慮症,月子裏宇晨不慎摔傷……一家子成了醫院的常客,前前後後醫療費加起來是筆不小的支出。

此外,產檢費用、生產費用、月嫂工資、奶粉、紙尿褲、奶瓶、溫奶器、護理用品、衣服、玩具、疫苗、寶寶寫真……雜七雜八的開銷累加起來亦成了重負。

二十萬塊錢,轉瞬不見蹤影。

好在娘家人獅子大開口時她狠心拒絕了,否則哥哥餐館的裝修費和嫂子的精神補償費,至少再吞下三個二十萬。

離婚後她獨自償還房貸,每月一萬八,一年又是二十萬。

左一個二十萬,右一個二十萬,處處都是吞金獸,再不工作賺錢,金山銀山也能被啃得幹幹淨淨。

求職提上日程,她第一個想到的仍是韓總。他手上想必還有不少職位空缺吧?雖不抱希望,她依舊好奇。

小半年過去,集團網站上關於保險分公司的動態仍隻有七月發布的那條《韓俊峰同誌任職公告》。

這可不像韓總的風格。他向來高調做事,履新之後如此沉寂,實屬反常。

她想打給助理小李了解情況,翻到電話號碼後又打消了念頭。算了,自己算哪根蔥?問了他也不一定想說。還是識趣點兒,別打擾人家悶聲發大財了。

注冊了幾個招聘網站的賬號,又完善了簡曆信息,她挨個搜尋適合的職位,不一會兒便頭昏眼花。工作機會不少,隻要不執著於知名企業,找份過得去的差事似乎不是什麽難事。

投遞了幾份簡曆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找”過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大學期間的兼職轉正,第二份工作是韓總主動拋出橄欖枝——都是工作找上門,她覺得薪水不錯,便欣然接受了。

合上電腦前,她又不死心地打開集團網站,想再瀏覽一下保險分公司的動態,卻驚奇地發現韓總的任職公告消失了!她刷新了幾次,仍是一樣的結果。

這不正常。如果是文本有誤,不可能到現在才發現。再者,一份簡單的任職公告,寥寥數十字,能有什麽錯誤呢?

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連夜刪除任職公告,背後定有原因。若不是網站故障,那麽多半是韓總出事了。

她突然想起離職前老吳的話:“韓俊峰都58歲了,在這裏幹到退休不好嗎?不知道集團為什麽突然調他去車險公司籌備組。”

這句話越品越有深意。莫非調任隻是幌子,查他才是目的?

幾天後,她的猜測得到了印證。集團總部紀檢部門來電,要向她了解韓俊峰的情況。

“你們想了解他的什麽情況?我已經離職很久了,跟他沒再有聯係,也不是很清楚他的事。”

她極力與韓總劃清界限。為了一個拋棄自己的主子而惹上麻煩,不值得。

“你不要緊張,不是公司業務方麵的。我們想了解一些……私事。”

“我和他基本沒有私交。”她也是臨近離職時才發現這一點的。

“當然了,私交不深,顯然他有更信任的人。所以,我們不會讓你白跑一趟,隻要你把自己知道的事實告訴我們,集團總部自然不會虧待你。”

一句話裏,馮芸不止聽出了挑撥,還有利誘。熟悉的“班味兒”撲麵而來,她感覺自己的腳往後撤了一步,半個身子又回到爾虞我詐的修羅場。

半年前被迫離職一事,她始終無法徹底釋懷。離開那座大廈時,她舍棄的不僅是遺留在紙箱裏的一堆私人物品,還有她的合法權益、應得收入,以及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她的大腦被舊的操作係統占領,重新啟動了鬥誌。她要和他們做一筆交易——想了解韓俊峰的事情可以,但她的“曆史遺留問題”也必須一並解決。

馮芸如約來到集團總部的會議室,接待她的有兩人,其中一人正是韓總離職審計時的“黃牙”專員。

她猜測此人絕非簡單人物,極有可能是查辦韓俊峰的主力。

“你好,又見麵了。”他伸出手。

“你好。”馮芸禮貌地握了握。

“黃揚,你來問吧,我補充。”另一個人對他說。

馮芸終於關注到他的名字,因為心裏一直用“黃牙”的外號稱呼他,竟忽略了本名。

“韓俊峰在悅和灣是不是有一處別墅?”他問。

“悅和灣?”

悅和灣是馮芸當置業顧問時的最後一個房地產項目,韓俊峰是她的最後一個客戶。

八年前的一個下午,售樓處來了一男一女兩位看房客。

男人高大魁梧,臉上洋溢著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笑容,雖然額前和兩鬢的頭發已經花白,卻精氣神兒十足。女人嬌俏玲瓏,樣貌清純,挽著男人的胳膊,顧盼神飛。

男人低語著什麽,女人一臉崇拜地看著他,頻頻發出驚歎,表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無知和幼稚。她是懂得投其所好的,這不,價值千萬的別墅近在咫尺了。

老男人是女人的獵物,他們倆都是馮芸的獵物。她將目光鎖定在二人身上,心中盤算著找個合適的切入點做成這單買賣。

不料,新來的女同事搶先一步,熱情地迎了上去。

“哥,來了啊,給女兒選婚房嗎?”她捏著嗓子,細聲細氣地問道。獨特的鼻音,給這句問話平添幾分天然的諷刺味道。

在場的同事沉默了,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有人神色緊張,有人幸災樂禍,大家都在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男人的笑容瞬間凝固,女人皺起眉頭,嘴角沒了笑意,拉著男人的手轉身要走。

“不好意思,新來的同事,不大了解業務。”馮芸趕緊打圓場,遞上一張名片,殷勤道:“我是這裏的置業顧問馮芸,您叫我小馮就行。需要給二位簡單介紹一下悅和灣項目嗎?”

男人遲疑了一下,接過名片,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馮芸瞥見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有了底——老來得子,金屋藏嬌,十分老套的故事,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咱們悅和灣的位置是別的項目比不了的,離市中心不遠,離大自然又很近。有私人泳池、健身會所,緊鄰燕棲高爾夫球場,周邊配套的國際幼兒園今年已經正式招生了......”

男人聽到“幼兒園”,眼睛一亮,摟了摟女人的肩膀勸慰道:“要不咱們先聽聽介紹,我看這周邊的環境不錯。”

見女人仍不樂意,馮芸將狩獵重點轉移到她身上。

“站在這裏看沙盤模型也挺累的,要不二位跟我一起來影音廳看介紹片吧。坐下休息一會兒。正好現在沒別人,給美女姐姐開專場。”她指指不遠處的房間。

門是開著的,屋內舒適雅致的環境盡收眼底。

女人這才不情不願地跟著男人進了房間。

馮芸鞍前馬後伺候著,茶水、果盤,小零食,一樣樣送到手邊。女人去趟洗手間,她也要親自護送到門口,又貼心地護送回來。

看完介紹片,男人提出實地看房。馮芸立刻調來觀光電瓶車,帶上二人在這幽靜愜意的園子裏逛遊起來。

她細致地向二人介紹這裏的花草樹木,樓台水榭,哪片區域是聯排,哪片區域有獨棟,會所在哪裏,幼兒園在哪裏......

“什麽樣的幼兒園?”女人問。她總算開口了。

“雙語幼兒園,規模不大,走的是精英教育路線。硬件設施一流,軟件方麵更是實力雄厚。主班老師是師大教育係和心理係畢業的高材生,英語由外教老師授課,保育員有護理專業大專以上背景,校醫是從兒童醫院外聘的主任醫師……”

不出幾日,二人再次來到售樓處簽訂了購房合同。馮芸不僅因此獲得一筆不菲的提成,還意外得到一個新的工作機會。

“馮芸,對吧?”韓總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工作能力很強啊,就當個售樓小姐屈才了。有沒有興趣換個行業?”

“我學建築的,別的行業還真不了解呢。”

“學什麽專業不重要,重要的是隨機應變、解決問題的能力。你學建築的,在售樓處工作不也是專業不對口嗎?”

“韓總說的有道理,我考慮考慮。”

半個月後,馮芸告別了工作四年的房地產行業,來到韓總所在的汽車金融公司。從此有了穩定的高薪,不再時刻擔心銷售業績。

在韓總的指點下,她從頭學起,快速成長。八年時間,從員工一步步做到部門總經理,成為他最得力的助手。

除了工作,她還替他打理悅和灣別墅的家務事。先是布置新家,同時替“美女姐姐”挑選月子中心;而後是給她找保姆,三年找了不下三十次;再後來是安頓孩子入園、入學;就連她家人來燕京旅遊都是馮芸負責機場接送。

八年來,馮芸從未向韓總問起女人和他的關係,也從不打聽韓總家裏的任何事情。哪怕是楊礫想八卦一下,她也始終守口如瓶,還叫他少管閑事。這是她和韓總之間的默契,他給予信任,她回饋忠誠。

馮芸最後一次去悅和灣別墅是半年多前。

那會兒她剛懷上宇晨,不滿三個月,也就沒跟公司裏的人說。

韓總還是像往常一樣差使她跑腿兒,讓她轉交一個信封給女人。

她進屋看見地上一片狼藉,家具東倒西歪,能砸的物件全被砸了個稀碎。女人穿著睡衣窩在**哭泣,不見往日的風采。

她告訴馮芸,頭天晚上韓俊峰的老婆帶著一幫人來過。他們砸了家,還打了人。若不是警察及時趕到,搞出人命都有可能。

馮芸第一次聽人說起韓總的老婆,沒想到竟是從他在家外的女人嘴裏。

她真希望自己沒聽見,這樣就可以繼續假裝不知情。韓總在她心中完美男人的形象坍塌了,她再也無法回避他的道德瑕疵。

她將信封交給女人。女人打開信封,抽出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

“信裏的內容,你知道嗎?”黃楊問。

“不知道。”

“確定有一張銀行卡?”

馮芸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XX銀行的黑金卡。”

問話結束後,黃楊送馮芸走出總部大樓。

“麻煩你跑一趟,辛苦了!”

“沒事,天天待在家裏,出來換換腦筋也不錯。我剛說的那些……是不是對韓總很不利。”

“這……”黃楊尷尬一笑,“其實他的案子早就定了性,差不多快辦結了。你今天提供的信息隻起到一點補充作用。”

他的話或許是事實,但馮芸仍無法趕走心中的愧疚。

她想起韓總曾經的一句感歎:“羨慕你們年輕人,幹幹淨淨,到我這年紀,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她今日的選擇,何嚐不是一種“身不由己”呢?

也許韓總一開始就沒想拉她下水,隻讓她做陽光下的事情,除了悅和灣別墅的家務事。這難道不是對她的保護?

她又想起老吳曾多次暗示,韓總撇下她未必是壞事。現在她終於明白,韓總離職履新不過是集團總部的調虎離山之計。也許他在臨走前嗅到了異常氣息,所以才不聲不響地丟下了她。

一周後,她接到老吳的電話,讓她回公司領取離職補償,金額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