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節後第一個工作日。

馮芸懷著幾分忐忑打開求職APP,她已經不像開始時那般胸有成竹——自己並非有權做出選擇的人,而是大大小小一眾公司HR眼裏的選項。她所麵臨的就業市場,毫無疑問是買方說了算。

每個應聘職位均是“已讀未回”。

她又不死心地打開郵箱,收件箱裏和春節假期前一樣沉寂。垃圾箱和廣告郵件裏也沒找到她想要的郵件。

難道他們還沒開工嗎?

記憶裏,每逢初五,韓總便在群裏部署工作安排,說是及時“預熱”可有效防止初八出現“複工焦慮”以及“魂不守舍”等各種“症狀”。

初八早上九點十分,振奮精神的短暫晨會後,全員立刻開啟滿負荷工作模式,好似暫停的槍戰片重新按下了播放鍵一樣,頓時硝煙四起,炮火連天,節前節後的戰力無縫銜接。假期是什麽?想不起來了。

多年來,她習慣了這樣的節奏。因此遲遲得不到HR的反饋令她略感焦躁,心中不斷湧現各式各樣的猜測。

莫非是因為市場萎縮,小企業也卷不動了,正在無奈“躺平”中?可是“躺平”的企業還有招聘需求嗎?薪資會不會再降一等?……

“看你愁容滿麵的,上午一個人應付得了嗎?”譚銘之問,“要不我等劉阿姨來了再走?”

“不用,去忙你的事吧。”馮芸放下手機,“我也不刷信息了,徒增焦慮。”

“對頭嘛,找工作要慢慢來。”譚銘之一邊忙著家務,一邊道,“最近忙一些,要申請基金,得空我就過來,你有事隨時給我發微信。”

他將衝好的奶粉擱在溫奶器上,又把維生素D滴劑放在旁邊,提醒馮芸等宇晨睡醒後喂給他吃。等雨萱吃完早飯,他麻利地將碗筷衝了衝,放進洗碗機。最後確認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才放心地離開。

宇晨剛醒,劉采鳳就到了。

她倒是積極,買了初七傍晚的臨時列車票,總算趕上初八給馮芸母子三人做午飯,如約準時“開工”。

這一趟仍是風塵仆仆,大包小包裏裝滿了從老家帶來的年貨。她甚至帶了兩斤鮮豆腐,放在大號保鮮盒裏。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打開盒蓋,聞了又聞。

“還好,沒壞。中午吃一半,蘸西紅柿醬。晚上吃剩下一半,和在餃子餡兒裏。”

“大老遠帶一塊豆腐,一路擔心碎了、酸了,您不嫌麻煩啊?燕京也有豆腐賣的呀,嫩的、老的、鹵水的、內酯的……”馮芸一邊收拾婆婆包裏的年貨,一邊碎碎念叨。

“那可不一樣,咱老家的豆腐可是被周總理誇獎過的。”婆婆自豪地糾正道,“用鐵鉤子能勾起來,不掉。”

馮芸忍不住一笑,她不明白能被鐵鉤子掛住怎麽就成了豆腐的“優秀品質”。但是看婆婆一臉驕傲的樣子,她不想掃興,於是配合地問道:“好神奇!這是什麽原理?”

“水質嘛,咱老家水質不一樣,硬,做出來的豆腐結實。”

“對,就像你,外柔內剛,堅韌不拔。”

婆婆十分滿意馮芸的誇讚,抻拉麵的雙手舞動得更起勁了,一番行雲流水的動作後,細如發絲的龍須麵落入滾燙的湯鍋,在冒著白色熱氣的水中歡快地翻滾。

婆婆要是去飯店當拉麵師傅,工資能開到八千吧?有精湛的手藝傍身,她永遠不愁找不到工作,無非辛苦些。想到這裏,馮芸不禁羨慕起來。

她在做簡曆的時候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具備多少硬實力。銷售和管理經驗,說白了都是與人打交道的能力,極度依賴行業環境和他人的配合,不可控因素太多,極具彈性。

市場蕭條,縱使巧舌如簧也帶不動銷售業績。靠山倒了,誰還服從你的管理?首先被攆出去的就是你。

她有些後悔當初荒廢了專業。建築設計,那才是實實在在的“手藝”,成果一目了然。現在轉回去還來得及嗎?

問問大學同學吧。可是該問誰呢?

大學畢業時,她放棄了專業,與他們分道揚鑣。同學們大都去了知名設計院、大型建築集團、房產開發企業或者城建部門,互為同行,不難找到共同利益。

她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職業道路,工作中與他們接觸不到,自然也就失去了共同話題。

特別是在唐雅婷離婚後,班裏幾個女生時不時在同學群裏陰陽她兩句。大家都知道唐雅婷的老公是馮芸介紹的,也知道他和馮芸的關係,所以她們認為唐雅婷離婚,必定也是馮芸的原因。

唐雅婷沒有出來解釋,於是馮芸坐實了“罪名”。她從此與大學同學愈發疏遠。既然聊不到一塊兒,何必強迫自己融入圈子?她折疊了同學微信群,並設置了群消息免打擾模式,眼不見為淨。

拿起手機,她找到大學同學群點了進去。

隻看見群主和班長發了兩條新年祝福信息,其他同學連個捧場的回應都沒有,不約而同地學她做起了“潛水黨”。

再往前翻,她看到幾則設計院倒閉的新聞鏈接、行業降薪的傳聞、同學間偶爾的相互問候、充滿悲觀的調侃……一片哀鴻遍野的景象。

幾個同學相繼考取教師資格證,打算去教培行業當補習老師。有理工科背景加持,勉強能在這個賽道上掙紮一番,但據說競爭亦是相當激烈,“清北”畢業生加入此賽道的不在少數。

擁有十年工作經驗的同學,或降薪,或失業,或轉行......行業裏哪還有位置容得下走回頭路的她?

看來,這條路是堵死了。

她想起趙琳的話:“全球範圍的經濟寒冬,結果終會落到每個人頭上,誰又能獨善其身?”

再往前,楊礫的話也在耳邊回響起來:“這幾年就業形勢嚴峻,我們院那麽多優秀畢業生都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她怎麽也沒料到,自己竟真有這麽一天——為生計發愁。寒窗苦讀,出人頭地的意義何在?一步一個腳印,好容易爬上半山腰,腳下稍一不慎,便帶著整個家庭向著山穀急速滑落。

生存危機,近在咫尺。

當初衝動辭職是否真的做錯了?後來婉拒複職是否又錯一次?

她聯想到女兒奧數書上的蓄水池模型,一邊注水,一邊放水,水池的水位隨兩邊水流速度不斷變化,而她的銀行賬戶,隻有放水口通暢,導致“水池”水位直線下降。

工作沒有著落,她不得不考慮開源節流。最大的支出是房貸,其次是養育兩個孩子的花銷,兩樣都省不了,總不能斷供或者虧待孩子們吧?——“節流”無法實現。

“開源”有哪些渠道?除了找工作,她實在想不出來。向來是她資助別人,何時受過資助?

手機提示音響起,銀行發來熟悉的信息:本月歸還貸款本息18012.77元,扣款成功。

成功?給銀行做牛做馬的“成功”不值得慶賀,它是催人賺錢賣命的號角。

號角聲吹得馮芸心慌,連胃口也給吹沒了。

“小芸,吃不慣嗎?”劉采鳳問,又道:“宇晨可愛吃了,醬汁從嘴邊流下來,還不讓奶奶擦。”

她寵溺地戳了戳宇晨的小臉蛋兒。

“你給他吃豆腐了?”馮芸問,因為心裏掛著找工作的事,語氣略顯生硬。

劉采鳳心頭一緊,小聲道:“不是你說可以吃點兒豆腐嗎?”

“我說的是可以吃豆腐,但沒說可以蘸醬汁。”

“哎呦,怪我沒明白你的意思。”劉采鳳連忙解釋,試圖將爭吵的火苗掐滅在萌芽階段。

馮芸感受到婆婆的讓步,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本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卻不料婆婆又多嘴一句:“吃點醬汁也沒事吧?再說了,沒有醬汁哪吃得下,原味豆腐多寡淡,咱大人不也吃不下去麽?”

她本意是想讓馮芸放寬心,但這句話隻起到了畫蛇添足的實際效果。馮芸覺得有必要糾正婆婆的錯誤育兒理念。

“我說過很多次,一歲之前不能吃鹽。他的腎髒還沒發育完全,吃鹽加重髒器負擔,影響其他礦物質吸收。西紅柿醬多鹹啊,怎麽能給六個月的孩子吃呢?就算月嫂培訓班裏沒學過,您枕頭底下的《月子寶典》裏……”

馮芸的措辭從科普知識轉變為嘮叨埋怨,語氣也變得不耐煩。她起身去小臥室的**裏找《月子寶典》。

當她翻著書走出房間時,抬頭發現婆婆正淚眼婆娑地望著她,滿腹委屈呼之欲出。

“媽,你怎麽……”她訝異道,“哭了?”

幾乎是同時,劉采鳳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仿佛是她那句“哭了”把拴住珠子的線給割斷的。

寶寶也跟著啼哭起來。

她看著手中的《寶典》,猛地回過神——我為何如此咄咄逼人,好似班主任訓導小學生?

婆婆帶寶寶一直盡心盡力,這次不過是犯了個小小的錯誤。雖說的確不該給孩子吃西紅柿醬,但一丁點兒鹽分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且僅此一次。剛才的反應實在有些過頭。

“媽,對不起啊,我太激動了。”馮芸合上書,放到一邊,走到婆婆身旁,“我來哄宇晨吧,您去擦擦眼淚。”

“不用、不用,馬上就哄睡著了,別倒手。喔……寶寶乖,睡覺覺……”

宇晨停止了啼哭,哼唧幾聲後,趴在奶奶肩頭睡著了。

劉采鳳小心翼翼將宇晨放到嬰兒**,沾床的一瞬間,寶寶動了動,她立刻摟著他拍了拍,小家夥終於又踏實地睡去。

馮芸遞上紙巾,劉采鳳細心地對折一次,擦擦眼淚後又對折一次,繼續擦。她是一個把勤儉節約刻到骨子裏的女人。

“媽,您還生氣嗎?”馮芸又抽出一張紙,遞給婆婆。

劉采鳳擺擺手,接過紙巾和她手中的紙巾盒,將幹淨的紙巾小心塞回去。

“哎,生啥氣?我知道你找工作壓力大,楊礫也是一樣。你說你們倆,一個博士,一個名牌大學畢業,又都有經驗,找個工作咋就這麽難呢?”

“大環境如此,沒有辦法。我都不著急,您也別為我們操心了。”馮芸強顏歡笑,努力安慰道。

“媽又不瞎,看你一上午手機不離身,隔一會兒看一下那個什麽‘聘’的,眉毛都快打結了,還說不著急?”

“啊?有這麽明顯?”馮芸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著。”劉采鳳拍拍她的手,起身去了小臥室,又很快返回。

她從手中的舊錢包裏抽出一張嶄新的銀行卡。

“這是媽一輩子……不,也就是近五年的積蓄。楊礫工作後我才攢得下錢。哦,裏麵還有你每年給我的兩萬塊錢紅包。七七八八加起來三十五萬。這次回老家,我把錢都存到一張卡裏,湊成個‘大紅包’,交給你了。”

劉采鳳拉過馮芸的手,將它放到她掌心,用力按了按。她粗糙的雙手,溫暖而有力。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馮芸抽出手,將銀行卡塞回婆婆的錢包。

“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媽要這些錢做什麽?”劉采鳳又將卡從錢包裏抽出來。

兩人推來推去,動靜太大,吵到了寶寶。劉采鳳連忙抱起安撫,寶寶很快又在她懷裏睡著了。

“媽,銀行卡您留著,我用不著。你年紀大了,要為自己做打算。況且這些錢掙得多不容易,你退休後返聘,還做小時工,一分一厘攢下的血汗錢全在裏麵。”

“沒事,媽的身體硬朗著呢,錢還能再掙。你如今正在困難期,先給你救急用。”

聽了婆婆的話,馮芸感動之餘也放鬆了不少。她覺得自己的情況似乎並沒有特別糟糕,至少賬戶上的錢還足夠應付兩三年。可婆婆若將畢生積蓄都給了她,就真的不名一文了。她一個老人尚且能樂觀麵對,自己又為何要過度憂心呢?

一番推讓後,兩人最終達成一致:銀行卡暫且放在馮芸手上保管著,以備不時之需。

馮芸卻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動婆婆的這筆養老錢。她感激她的慷慨解囊,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讓婆婆的餘生失去經濟依靠。

對抗焦慮情緒最快捷的方法是立刻行動起來,她點進了求職APP,主動與HR打招呼,詢問招聘進展。不料得到兩家的回複,說本周可以安排麵試。

能見麵就有希望,馮芸備受鼓舞。

她上網搜索和整理了這兩家公司的曆史背景、經營現狀和業務信息,全力以赴為即將到來的麵試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