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幹什麽?”馮芸用手抵住楊礫的胸,她的身體被緊緊壓製,不能動彈。

楊礫不顧她的反抗,強吻上去。借著未完全消散的酒勁兒,他肆意釋放著壓抑已久的占有欲,如同狂風驟雨。

既然一味道歉不管用,那就劍走偏鋒。他要以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奪回城池,再次攻陷、占領。

在他看來,女人是經不起撩撥的感性動物,一旦身體臣服了男人,就會為他放棄一切原則。

從“暫時不想結婚”到“現在還不想生孩子”,再到“堅決不生二胎”,她哪個陣地都沒守住,全被他的死纏爛打和軟磨硬泡打敗。

這次,勢必也將是同樣的結局。

他一把扯開馮芸的衣服,扣子飛了出去,彈到櫃子上又落到地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放開我,放開我!”馮芸絕望地嘶喊,“你這個變態!”

眼前的楊礫,儼然一隻狂暴的野獸,任憑本能驅使,肆意妄為。體力上的懸殊再次令馮芸感到無助和恐懼,家暴在記憶深處殘留的陰影被突如其來的侵襲喚醒,迅速放大。

她不甘心像上次那樣束手就擒,默默吞下暴力帶來的全部惡果,忍受身體上的傷痛和精神上的折磨。如果這次讓他得逞,那麽好不容易重新開始的人生將毀於一旦,她也許再也走不出陰霾了。

比暴力更可怕的是暴力的陰影,她不要活在陰影之下。

“啊!”楊礫一聲慘叫。

他被馮芸猛地抬膝擊中了“要害”,暫時失去了施暴的力氣。趁他痛苦之際,馮芸用盡全力將他推開,掙脫出來。

她轉頭看見楊礫布滿血絲的雙眼正直勾勾瞪著自己。被恐懼支配的她,臉頰處再次生出幻痛。

來不及分辨他眼睛裏是驚訝還是憤怒,馮芸幹淨利落地甩出兩記耳光。

“啪,啪!”

打回去了,終於打回去了......

馮芸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猜想楊礫的臉上定是同樣的感覺。他會回想起當初給她的那一記耳光嗎?他能夠感同身受了嗎?

一瞬間,那些殘存於心,即便是心理治療和精神藥物也沒能完全化解的傷痛,就這樣被兩個耳光簡單粗暴地治愈了。

“以暴製暴”雖不是上策,但的確解氣。即便被冠以“潑婦”的頭銜,她也願意。

把她的隱忍當軟弱,遷就當屈服,不懂得尊重女人的男人,隻配如此對待。

楊礫從酒勁兒中徹底清醒,恢複了理智。

“為什麽打我?我是真心實意想和你複婚。”他一手捂著下體,一手捂著臉,忍痛道。

“滾!”馮芸指著大門的方向,厲聲道:“給我滾出去!”

“老婆,對不起,我剛才太衝動了。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閉嘴!別用這兩個字稱呼我,你不配,從來都不配。”

“是,我不配。你的氣也撒了,仇也報了。我呢,也得到了報應。咱們之間的恩怨就此翻篇吧。重新來過,還像以前一樣,好嗎?”

他跪坐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如同無知稚童,他總覺得自己闖的所有禍都可以被無條件原諒,至少是從輕發落。

他既不懂得站在對方的角度想問題,更不在乎別人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遭遇了什麽。

巨嬰,馮芸心中嫌惡地冒出兩個字。

“還像以前一樣?你以為以前的我很幸福?你以為回到過去是對我的恩賜?”

“以前那樣不好嗎?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現在有了宇晨,咱們一家四口往後好好過日子,行嗎?”楊礫的語氣幾乎是哀求。

“‘其樂融融’的背後是我孤軍奮戰,一個人撐起一個家卻換來你的暴力和背叛。無論是養家還是養孩子,你從來都是坐享其成,當我是工具——賺錢的工具,生育的工具,還有,不合格的泄欲工具。”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嗎?我不是那樣的人。”

“產檢的時候,你看到我肚子上妊娠紋時的表情,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些紋路,現在還留有印記,如果剛才任你繼續撕開我的衣褲,你就會看到,它們是怎樣地觸目驚心!”馮芸的眼淚奪眶而出。

曾經,她也是個愛美的女人。懷雨萱的時候,她一天也不間斷地在腹部塗抹精油,預防妊娠紋。好在那時年紀尚輕,容易控製體重,隻長了幾條淺淺的紋,生產過後沒多久便幾乎看不見了。

帶著女兒去海邊度假,她仍能自信地穿著比基尼泳裝,被人稱讚是“辣媽”。

懷上宇晨後,情形大不一樣。塗抹精油和控製體重收效甚微,蚯蚓一樣深紅色的紋路,不知何時悄悄布滿了下腹部,而後向上腹部蔓延開來。隆出的腹部變成一隻醜陋的西瓜,看得令人揪心。

她努力不去想比基尼。孕育一個新生命難道不是更有意義的事情嗎?她在心裏無數次嚐試說服自己。然而直到現在,她洗澡時瞥見肚子上深深淺淺的白色‘溝壑’,仍有悲涼之感掠過心頭。

“你一哆嗦就完成了生育的任務,那之後的每一步都是我獨自走過,孕期反應、生育傷害、產後抑鬱、職業發展中斷......全部後果由我一人承擔。而你呢,你居然在這個時候爬上了別的女人的床。”

楊礫自知理虧,不再辯駁。麵對遲來的控訴,他隻有洗耳恭聽的份兒。

“雨萱一歲前,你帶她睡過一晚嗎?熬夜的差事我來做,哪怕我乳腺炎發著高燒,哪怕產假結束後我第二天仍要早起上班。你倒好,不想分擔,還嫌吵鬧,索性跑出國去做訪問學者,眼不見為淨。好容易雨萱上幼兒園了,你隻是接送而已就叫苦不迭。難不成你想全程無痛當爹?”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楊礫低垂著頭,除了道歉,他想不出別的話。

他想起二人離婚前的幾場惡戰,那個咄咄逼人的馮芸令他憎惡、懼怕。他恨她的不近人情,怕她的雷霆手段,但是他從未想過,是什麽讓她變成那副模樣?

沒錯,他的確當她是工具——享受她的實惠,卻不關心她的感受。

“小芸,我錯了,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

“彌補?”馮芸冷笑,“別把‘走投無路’美化成‘迷途知返’。即便做不到高尚,至少也保留一點真誠。”

“我知道,你不會再輕易相信我。但是,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他們需要一個完整的家。”楊礫以為自己打出一張“王牌”。

“形式上的‘完整’有何意義?”馮芸反詰,“你以為父親的角色隻是個‘吉祥物’,杵在那兒就算完事?責任感缺失,動不動情緒失控,這樣的‘吉祥物’對孩子的成長有百害而無一利。”

“既然如此,當初為何結婚?”楊礫無奈苦笑。

“因為那時的我們都不成熟。懶惰和依賴心驅使你急著找到長期飯票,討好型人格令我迷失在你的認可與讚美中。於是我們各自帶著原生家庭的創傷,匆忙地走進婚姻。”

雖然馮芸也道出了她自己的問題,但楊礫仍覺得“長期飯票”的說法有侮辱他人格的嫌疑。

“你說我吃軟飯?我是那種人嗎?”

“如果我當時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沒有一份高薪的工作,你還會和我結婚嗎?”

“你何出此言?房子離婚後物歸原主,我的收入也能養活自己。我占你什麽便宜了?”楊礫辯解道。

“房子的首付款由我的婚前財產支付,婚後你我各擔一半房貸,離婚的時候你是過錯方,房子歸我有問題嗎?你的收入隻養活自己,而我的收入養活了全家。”

“如果我真如你所說的那樣,當初就不會選擇你,而是找個富家女結婚了。”他極力挽尊,卻說出一句蠢話。

“沒錯,你長得帥,招人喜歡,追你的女孩子裏不乏富家女,比如你的前任女友。可是人家的行長爸爸以‘門不當戶不對’為由阻斷了你們交往,再談一個富家女,大概率也是同樣的結局。像我這樣的‘經濟適用女’,無疑性價比更高。”馮芸略帶自嘲道。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楊礫意識到複婚無望了。馮芸已然脫胎換骨,現在的她,清醒得可怕。

他沒臉再待在這裏,留下一句“打擾了”,起身告辭。

回到學校的路上,他接到常務副院長的電話,說是要找他談談。

“談什麽?”

“還是當麵溝通吧,電話裏講不清楚,怕引起你的誤會。其實呢,我個人對你的工作能力,尤其是教學能力,非常認可,隻是......”

“隻是迫於來自校辦的壓力,不得不勸我自行辭職,補償方案可以商量,對嗎?”楊礫接過話頭,替她說了出來。

“楊老師,難得你如此善解人意,如果下午能過來把事情辦妥,那就再好不過了。”

“好,這就過去。”

“感謝配合,我在辦公室等你。”

靴子落地,楊礫的心也不用懸著了。該來的,總會來。

他回想起五歲換牙時的經曆。一顆乳牙鬆動了很久,遲遲不掉。母親鼓勵他多啃啃蘋果或者玉米,幫助舊牙自行脫落,他卻因為怕疼,吃東西時反而小心翼翼。

眼看舊牙與牙床之間隻剩針尖那麽大的“肉筋”相連,輕輕一碰即可掉落,他還是沒有勇氣承受那一瞬間的微痛。誰料那顆牙在他喝水時不慎嗆入氣管,差點導致窒息。好在他命大,總算把它咳了出來。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五歲時,生活就告訴了他這個道理,直到三十六歲,他才真正明白。

一個月前,老家省城的一所職業大學向他發出了邀請,希望他能去那裏任教。學校的檔次不高,開出的條件也並不優渥,他說考慮考慮,回頭答複。

如今,他也沒有挑選的餘地了。打開郵箱,正想給那學校回複郵件,不料對方又給他發來一封新郵件,再次邀請他的加入,並提出了比上次更好的條件。

這算是雙向奔赴嗎?他啞然一笑。也許,職業大學才是真正適合他的地方。

離開燕京的那天,母親帶著兩個孩子來火車站送行,馮芸沒有現身。

“小芸應該就在附近,她送我們過來的。”母親環視四周,尋找馮芸的身影。

“媽,沒事,別找了,我該進站了。帶孩子辛苦,你多保重!”楊礫抱了抱母親,又親了親兩個孩子。

馮芸遠遠目送著楊礫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於檢票口。她刪除了對話框裏的“珍重”,退出了微信。

既然仍無法原諒他的所作所為,何苦要違心地發去祝福?

人生的境遇,皆有因果。楊礫走到這一步是必然的。無論前方是挑戰還是機遇,都是他的人生課題,與她並無關聯。無須同情,更不必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