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葬禮結束後,父親提出要和馮芸一起回燕京小住一陣。她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相伴四十餘載的妻子驟然離世,他需要時間撫平傷痛,學會適應無人陪伴的晚年。與其在家睹物思人,不如換個環境散散心,人之常情,馮芸發自內心地理解他。

父親在燕京一住就是三個月,眼見馮芸再過兩周就要帶著孩子離開,去大洋彼岸深造了,他也沒有回老家的意思。

事實上,來燕京後的第二周,他便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城市。

他問馮芸農科所怎麽走,說是要去找一位舊相識。

“什麽樣的舊相識?以前從沒聽你說起過呢。”

“算是老同學吧。她叫張雪梅。”

當父親領著張雪梅來到馮芸家時,她頓時明白了為什麽母親總不讓他來燕京——父親並非如她所言的那般不愛出門,恰恰相反,他做夢都想來。

馮芸記得父親上一次來燕京是送她上大學。那次,他頗為用心地將自己拾掇一番。綠皮火車上的二十多個小時裏,他一直保持著正襟危坐,生怕襯衫和西褲起了褶子。

彼時,馮芸以為父親盛裝打扮是因為要去朝聖夢寐以求的知識殿堂,現在她才反應過來,他一定是順道去見了夢中情人。

“莫看他老實得像隻鱉,肚子裏全是花花腸子。信不信,我要是死了,他第二天就能給你們帶個小媽回來。”母親的話又在馮芸耳邊響起,預言變成了現實。

眼前的女人年過六十,身材勻稱,舉止優雅。

她身著藍色過膝連衣裙,手臂上挎著精致的白色小包,落於鎖骨上的珍珠項鏈,散發出溫潤的絲綢光澤。微卷的短發似是剛剛燙染過,襯出幾分時髦與幹練,盈盈笑意又讓人感受到恰如其分的溫婉親和。

馮芸心想,若是母親和她站在一起,那必是活脫脫的一對反義詞。

“雪姨好。”她意味深長地一笑。

“雪姨?這個稱呼好,很適合你,叫張阿姨太普通了。雪梅,看我女兒多乖巧!”

乖巧?哼,隻是莫名想起了某個電視劇人物。馮芸腦中冒出《情深深雨濛濛》裏九姨太那副尖酸刻薄的形象,但眼前的女人顯然不是同一類型。

“你好,芸兒。”

芸兒?我媽都沒這樣叫過我。馮芸放鬆了強扯著嘴角的肌肉,任表情歸於平淡,轉身去廚房準備茶水。

“您好,請喝茶。”她將空杯碟放到張雪梅麵前,茶壺擱在她與父親之間的桌麵上。

見馮芸沒有斟茶的意思,父親連忙殷勤地拿起茶壺,像個虔誠的信徒一般為張雪梅服務:“茶七酒八,不能倒太滿。其實這種西式咖啡杯,不適合用來泡中國茶。委屈你將就一下了,小心燙~”

他看上去頗為注重生活細節,也十分擅長照顧他人。

馮芸懷疑“人機”父親在母親死後被重裝了操作係統——作為李淑蘭的丈夫,他木訥寡言、不解風情;作為張雪梅的老相好,他卻熱情開朗、善解人意。

“不,我覺得挺好。複古款式,充滿藝術氣息。”張雪梅端起杯碟,認真地欣賞起來,“西方人也喝紅茶,多用茶包,加入牛奶和糖,別有一番風味。”

父親如癡如醉地凝望著雪姨,似已徹底臣服於她溫文爾雅的談吐,如沐春風。

年近七旬的大男孩,垂直墜落愛河,寸寸淪陷,無法自拔。

“哥,馮先勇後天回逸江,車次發到你微信上了。勸你接站前做好心理準備,老頭子給你帶了個小媽回去。兩人現在正上頭呢,恨不得上廁所都在一起。你到時記得戴副墨鏡,別被閃瞎了眼睛。”馮芸的嘴就像走了火的AK-47自動步槍。

她將手機開成免提,一邊洗茶杯,一邊講電話,急促的水流聲和杯碟的碰撞聲,爭先恐後表達著憤怒和指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鵬程頭一回聽妹妹直呼父親的大名,語氣和母親的如出一轍。

“你說的是張阿姨吧?她是老爸的中學同學,考上農大後就留在燕京了。聽說一直沒結婚。逢年過節總給家裏寄些茶葉、補品啥子的。老媽生前為這事和老爸吵過幾次架。”

鵬程並不感到驚奇,好像對此也不怎麽介意。

“你知道?合著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裏?”

“好了,莫生氣。老媽已經走了,他也到了這個年紀,隨他去吧。對了,我給你賬上轉了三十萬塊錢,你看下收到了沒有。出門在外,少不了用錢的地方。”

“轉錢給我做什麽?我在國外用不上人民幣。”

“拿著!”鵬程堅持道,“我和樂樂做直播帶貨,賺了一點錢。你從前幫我那麽多,該是哥哥我回報你的時候了。本來想趁著去燕京接老爸回家,順便送送你的,但實在忙得脫不了身。你自己多保重!”

馮芸還想說點什麽,電話裏一陣嘈雜,聽上去直播又要開始了。

哥哥貌似完全走出了喪母之痛。作為母親生前最疼愛的孩子,他對父親火速移情別戀的行為持無所謂的態度。什麽事都不能妨礙他專心搞錢。

哥哥開竅了,馮芸卻懷念起從前那個樸實憨直的他。

劉采鳳從百忙之中抽出身,同楊礫一起來燕京為馮芸和兩個孩子送行。

她依舊穿著樸素、不施粉黛,但是整個人煥發出前所未有的自信光芒。

話匣子打開,她如同匯報工作一般,滔滔不絕地講起一年來廠子裏發生的事。

雖然花餑餑訂單多得接不過來,但是太費功夫,還需要雇好多人,所以她嚐試著做更適合流水線作業的兒童蔬菜饅頭。她先是做門店直營,兼顧給餐館送貨,反響不錯,於是繼續開拓市場。順利的話,年底前能打入超市。

“起個什麽品牌名好呢?我想用雨萱和宇晨的名字,你看行不?”

“‘萱晨’?用作食品品牌不太合適吧?我覺得‘劉奶奶’不錯,聽上去親切,是可以信賴的牌子。”

“好,我信你,就這麽定了。”劉采鳳爽快地拍了板。

“當老板的感覺好嗎?比做家庭主婦強多了吧?”馮芸打趣道。

“那還用說?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兒。你看我,腰杆子都直了。”她側身拍了拍自己的腰,“我打心底裏感謝你,給我指了一條好路。”

“可別這麽說,我哪有那麽偉大?是你自己能幹,以前缺的隻是一點勇氣和機會。現在不同,如魚得水,重新活了一次。”

“哎,女人這一生,要是全為了別人活著,可真是白瞎了。”劉采鳳感歎道,“親家母是個苦命的女人呐。”

“可不是嗎?”馮芸附和道,心底生出一股悲涼。

母親總覺得自己為了馮家鞠躬盡瘁,然而在父親看來,她的奉獻有如沉重的枷鎖。一方負重前行,一方無聲忍耐,四十餘載的婚姻,到底算什麽?

哥哥得到的那些專寵,又算什麽?也是親情負擔吧!

母親走後,父親和哥哥仿佛重獲了新生,反倒是她,心中仍不斷與母親的靈魂共鳴著。

楊礫和馮芸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劉采鳳在草坪上與孫子孫女玩捉迷藏。

他拿出一份判決書遞給她:“兩年前和家政公司的官司總算了結,賠償金到位後轉給你。”

“好。”馮芸啜了一口青檸汁,“房子賣了,錢款裏有一部分是你支付的月供,我也轉給你吧。”

“別轉,我不要。”

“為什麽?聽說你要在省城買房子,不缺錢嗎?”

“拜托了,給我留點兒臉吧。”他側過頭來,傲嬌地白了馮芸一眼,“缺錢也不能要你的。”

她忍不住低頭笑了,吸管將空杯底嗦得啵啵作響。

遠處的草坡上,雨萱吹出一長串五彩繽紛的泡泡,隨風飄舞,向上升騰。宇晨興奮地追逐著泡泡,發出陣陣歡笑。

“有苗不愁長,有兒不愁養。一眨眼工夫,雨萱都是小學生了,宇晨也能跑能跳,會說話了。”劉采鳳退回到樹蔭下,遠望著孫子和孫女的身影,感慨萬千。

“每個人都在成長,我們大人也不例外。”

離出發的日子還剩兩天時間,譚銘之替馮芸和兩個孩子在網上辦好值機手續。

“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麽東西沒準備好的?護照、許可函、免疫證明......”

“放心吧,都帶了。”馮芸笑笑,打斷了他的嘮叨,“你呀,怎麽比我還像個媽媽?”

“那是......男媽媽?我是不是又越界了?抱歉,總是忍不住。”

“該說抱歉的是我,上次不該那樣對你發脾氣。其實關於保護欲這件事,是我自己敏感了。因為一直以來習慣獨立麵對挑戰,所以忘記了成熟的感情裏本就少不了彼此依賴。”

“不,是我不夠尊重你的感受,模糊了責任邊界。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以後......”馮芸的神情暗淡了下來,“我這一去得好幾年,以後不能經常見麵了。”

“嗯。”譚銘之合上電腦,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似乎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我不會忘記,人生中最灰暗的兩年時光,是你陪我度過的。對你,我不止有愛,還有感激。所以......我絕不能自私地強求你留在原地等待,這對你不公平。以後,如果你遇到更合適的人,不用不好意思告訴我。”

醞釀了許久的話,終於說出口,伴隨著一聲輕微的歎息。

“在你眼中,我難道不算一個特別的存在?你以為我和別的男人一樣,接近你隻是因為空虛寂寞、生理欲望和繁衍的需要?”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但還是想告訴你,欲望於我而言不是洪水猛獸,可以用理智平息,結婚生子也不是我的人生目標。接近你,隻是因為被你吸引,想和你在一起,那種感覺很安心。”

“可是為了這份安心,你付出得太多。我很難坦然接受。”

“因為你從小沒有被善待,所以不習慣坦然接受他人的善意。”

譚銘之的話猶如顯影劑,灌入馮芸心中,衝刷出不曾被她留意到的真相。他了解她,比她自己更甚。

“如果我說,我在對你付出的過程中獲得了滿足感和幸福感,你會不會覺得很意外?可事實就是這樣。包括照顧雨萱,同樣讓我收獲了感動。見證和參與生命的成長,本就是令人喜悅的事情。”

餘暉穿透紗簾,將譚銘之籠罩於光影下,馮芸恍惚間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神性。那是一種精神的深度,如同宇宙般包容萬物。

靈魂深處的感動化作淚水,悄然滑落。馮芸斷定,此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人像譚銘之一樣,理解她,欣賞她,深愛她的男人了。

她終於意識到,追求幸福是每個人的權利,回避和放棄隻會離它越來越遠。無論經曆了什麽,都要為真愛保留一顆赤子之心。

“懂了,我收回剛才的話。”馮芸抹了抹臉頰上的眼淚,做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出去後,我一定專心學習,絕不見異思遷,爭取早日歸來,與你相聚。”

“就這?對我沒有什麽約束和要求嗎?”譚銘之挑了挑眉。

“至於你......在分開的日子裏,不許熬夜趕論文、寫申請,不許空著肚子去上早八課,不許無故超過十二小時不回信息,不許感冒生病後硬扛著不請假、不吃藥、不告訴我,不許......”

她還沒說完餘下的“不許”,便被譚銘之一把拉入懷中。指尖穿過她的發絲,一雙大手溫柔地托起臉龐,猝不及防地,一個熱吻落到了唇間。

強勁的心跳擊打著胸膛,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她的。狂喜的淚水肆意流淌,她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他們緊閉雙眼,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氣息。多情的晚風推開紗簾,纏繞身畔,輕吟淺唱。

她多希望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

譚銘之目送馮芸母子三人步入安檢通道,直到確定他們檢查結束才遠遠地揮手告別。

“媽媽,我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譚叔叔?”雨萱問道。

“譚叔叔,譚叔叔......”宇晨反複念叨著。

“明年吧,也許是暑假,也許是聖誕節。”馮芸怔怔望著遠處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飛機。

“媽媽,弟弟的紙尿褲濕了。”

“是嗎?還真是。”

馮芸連忙起身去拿行李艙裏的媽咪包。

“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出國,真不容易。是旅遊還是定居啊?”後排的老太太關切地問道。

“都不是,我去留學的。”

“留學?哎喲,那更不容易了。你真了不起,是個勇敢的媽媽。”老太太連連誇讚。

“您過獎了。”馮芸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給宇晨換好紙尿褲,正要把包放回行李艙,身後一隻大手接過她的包,輕鬆地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麻煩您了......”她轉身道謝,卻看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同學,你好勇哦!”他用鄉音和她打招呼,像兩人初初相遇時那樣。

“譚叔叔!”

“譚叔叔,譚叔叔......”

“你怎麽......”馮芸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申請了訪學,恰好和你去同一個地方。”

真的假的?夢都不敢這麽做!

馮芸顧不得眾人的目光,一下子撲到譚銘之懷裏,喜極而泣。溫暖的臂膀將她環抱,緊緊圈住。

他們再也不會錯過,再也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