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鄂東南地區普遍幹旱,導致基礎薄弱的農作物嚴重減產,油料短缺,糧食更為緊張,畜、牧、漁業因受政策的限製也很稀缺。

為了度過這場饑荒,村民最早是去挖野菜,沒過多久像馬齒莧、黃花菜、苦苦菜、蒲公英這些可食的野菜很快就被挖光。村民實在是餓急了,就去采榆樹葉吃,後來就剝榆樹皮,沒過多久榆樹皮被剝光。

農民誤食中毒的也不少。梁家莊有個人實在餓得扛不住了,就去采摘水溝邊的蓖麻籽用火烤熟了吃,其實這東西有毒,吃後是上吐下瀉,險些喪命。

還有一家人吃了一種叫“狗屎苔”的東西,全家都喊肚子疼。這種東西是生長在臭牆角或幹大糞上的一種有毒的蘑菇,當地人說:“狗屎苔,狗屎苔,早上吃了晚上埋。”可能他們那天沒有采到很多,每人也沒有吃多少,慶幸沒有鬧出人命。

家庭條件好一點的人家,就用糠皮做成粑,這種東西稍微比觀音土要好入口一點,但吃後屙不下屎。小孩屙不下屎,大人都用手去摳。大人大便時隻能使勁往下憋,有時憋得滿臉通紅還是屙不下屎。鄰村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就是吃了糠皮做成的粑,幾天都屙不下屎,活活給憋死了。

那時候,就是外出要飯都沒有地方去。

在中國婦女賢淑的性格中,往往潛藏著極其剛強的一麵。為了能讓幾個小叔子快快長大成人,甄孝賢咬牙支撐著這樣一個多災多難的家,度過那最為艱難的歲月。

幸福,是一個很抽象的名詞。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生活環境裏,對幸福有不同的理解。不論在哪個年代,人們對幸福都有一個共同的企盼,如果粗茶淡飯能吃飽肚子,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十幾歲男孩是見了吃的就覺得餓的年齡,幾個小叔子正是身體發育的時候,平時又見不到一點葷,都很能吃。

梁德科很懂事,在這關口心中最難受的是他,多次要求退學,甄孝賢堅決不讓,有時對他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二弟,你退學能解決全家人吃飽肚子嗎?我和你哥為了全家人能吃飽肚子,有時晚上睡在**考慮的都是全家人明天吃什麽?你要是真的心痛嫂子,就不要再讓我為你操心了……”看到嫂子那可憐的表情,他不忍心讓嫂子生氣和傷心,隻好繼續上學,學習也更加用功。

一家這麽多張嘴要吃飯,是一個很迫切的問題。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家無隔夜糧,全家大小時常餓得前胸貼著後背。

這天,甄孝賢將家裏僅剩下的一點紅薯幹煮好分給家人,梁德科送碗到灶房時,無意發現嫂子坐在灶門口,低頭吃著糠菜團,他眼裏噙著淚水對嫂子說:“嫂子,您不能這樣虐待自己,那糠菜團子您分給大家一人吃一點。”

“二弟,你好好讀書。隻要你有出息了,我們這個家就有救了。”可能是吃的糠菜團還沒有完全咽下去,噎得她說話時,脖子直向上揚。

麵對全國性的大饑荒,政府號召人們生產自救,國家出台了允許農村個人開荒的政策。

梁德烈意識到,這場災荒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過去的,在有限的荒地裏開荒是先下手為強。他發動全家開墾荒地,白天要參加生產隊的集體勞動,開墾荒地隻有利用晚上的時間。

晚上,梁德烈讓梁德武舉著穿在鐵絲上的幹桐籽點燃照明,他們兄弟幾個和甄孝賢不停地開荒挖地。那時候,人又吃不飽肚子,晚上還要幹這勞動強度大的活,對身體的摧殘是可想而知的。

人們常說治“調皮”最好的辦法就是“餓”,這句話在梁德武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驗證。他在兄弟幾個中最小,家裏人雖然對他有所嗬護,但也經常挨餓。“咕咕”餓得亂叫的肚子逼著他聽話,大人們開荒幹幾個小時,他就站在那裏手舉著燃燒著的桐籽照明幾個小時,沒有聽到他嚷著手舉得很累,也沒有喊著要回家。

莊稼人幹活有個習慣,如果要大幹,就“呸!呸!”地往左右手掌上吐上兩口唾沫。梁德烈挖了一會後,再往手掌上吐兩口唾沫,緊握鋤把不停地挖。一家人用了三個夜晚的時間,就開墾出了近三分邊角地。

天下雨以後,太陽一曬,剛開墾的地裏冒著熱氣,散發著泥土的氣味,這為種植蔬菜提供了難得的有利條件。

梁德烈從小跟著父親幹活,他對種地還是比較在行的。荒地全部翻完後,他對甄孝賢說:“你娘家村子大,能人也多。老人說得好,種地不選種,累死落個空。你回到你娘家去討點好的菜籽回來。”

甄孝賢回到娘家找回了一些菜籽,就播種在新開出的地上。南方多雨,不到幾天撒的菜籽就從土裏鑽了出來,又過了十多天,就可以連根拔起來吃了。

第一次種的鮮菜拔盡後,又重新撒上菜籽。開荒種的地,為全家度過荒年,起了一點幫襯作用。

從小過慣了貧寒的日子,甄孝賢養成了勤儉持家的良好習慣。家裏一個大陶罐子的口沿有一個豁口,她也舍不得扔,讓梁德烈用鐵絲在口沿處箍住。為了度過這場災荒,她將從地裏拔回來的鮮菜,連菜根也舍不得扔,洗淨後都醃製在這個大陶罐子裏。

梁家莊好在離湖不遠,人們冬天都頂著嚴寒,到湖灘去砸冰挖蓮藕。去湖裏挖蓮藕的人多,整個湖灘沒過多長時間,被挖得像“蜂窩煤”一樣,湖灘裏的蓮藕基本被人們挖光了。

人思維是直線的,隻會在一棵樹上吊死。雖然挖不到蓮藕,還是不停地挖。甄孝賢的腦子靈活,挖了半天沒有挖到蓮藕後,就走出了湖灘。她到附近一個親戚家借了一個蝦撈(12),到港裏去撈小魚小蝦。那時候沒有使用農藥、化肥,港裏小魚、小蝦還可以撈到一些。

天無絕人之路,那天她竟然撈了三四斤小魚蝦。回家後她到自家菜園裏拔了幾個大蘿卜,煮了一大鍋。雖然沒有放一滴油,但對一家人來說是一頓美餐。

饑荒沒有得到有效的控製,而且越來越嚴重。凡是能果腹的東西幾乎絕跡了,港裏的小魚蝦在不長的時間裏也不見了蹤影。

為了能吃上飯,人們是想盡了辦法。冬天,梁德文帶著梁德武去挖老鼠洞。

人是六根不通,總有一根通。梁德文隻要觀察洞口,再看看地麵上老鼠留下的腳印,就知道洞裏麵有沒有老鼠。有時在一個老鼠洞裏能掏出三四斤稻穀或小麥。他們悄悄地將帶殼的穀子和小麥磨成粉,人實在餓得不行了的時候,半夜在堂屋裏支上幾塊磚架上鍋,做些麵糊糊。因為他們不敢在灶台做飯,如果有人看到他家煙囪裏在冒煙,那是不得了的事。

從老鼠洞裏掏糧,在堂屋裏支鍋,這些辦法都是梁德文想出來的。這種意外獲糧的辦法被大家發現後,本村的村民都學著去挖老鼠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村子四周的老鼠幾乎絕跡。

歲月總是這樣不慌不忙,不停不站地向前挪動著腳步。在過去的時光裏,不管你是喜悅還是憂傷,誰也無法擋住四季的更迭。

轉眼之間,又到了農曆四月。江南有一種東西生長在雨後的山坡、草坪,綠綠的、青青的,小的像木耳,大的像銅錢一樣,當地人叫它“地莓兒”,有的也叫“地塌菜”。

這是一種屬於低等孢子類的菌類植物,撿回來就炒著吃。但這種東西很不好洗,因為它長在山間石頭縫裏或草叢中,如洗不幹淨就有土腥味。這種東西,在那災荒的年代救了不少人的命。可以這麽說,在那年頭,人們是能吃的吃了,不能吃的也吃了。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東楚地區,當地人最惡毒的一句口頭語是:讓雷打死。這天,天下著大雨,村裏有一個人到山上去撿“地塌菜”,不幸被雷擊死。村裏有的人說,他再也不會因為吃不飽飯發愁,是享福去了。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村裏有個叫羅秋菊的婦女,大家最討厭她的是為人很不善良。她對那被雷擊死的人,不但不同情,反而還說一些冷言冷語:“他肯定沒有做好事,不然不會遭雷劈。”

梁德烈平時是一個不多言語的人,聽到這話後,很氣憤地對羅秋菊說:“你怎麽沒有一點人性?!他遭了這個意外,你不但不同情,還要說這樣的風涼話。如果說雷真能懲治惡人的話,那還要公安局、法院幹什麽?讓雷去把他劈死就行了。”

那時候解放牌卡車的車廂都是木質的,有的卡車大廂底破了也是能用盡量用,沒有及時進行修補。有一次,一輛汽車運送大米,汽車在坎坷不平的公路上不停地顛簸,裝在麻袋裏的大米撒在了馬路上。

甄孝賢恰巧上街,她跟在卡車後麵撿了二裏多路,才撿了一小碗米。回到家裏,分兩次煮成稀裏咣當的粥拌上野菜,湊合成了全家幾頓飯。

梁德烈的大嬸看到甄孝賢家實在是沒有下鍋的東西了,就悄悄借給了她家五斤紅薯幹。他們在炭爐子煮紅薯幹時,恰巧被生產隊長的母親看到,她回去對兒子說:“德烈家還有紅薯幹吃!”

生產隊長聽他母親的話後,將梁德烈家的供應糧取消了。

梁德烈是一個憨厚的人,平時很少與人結怨。但兔子急了也咬人,因為不給供應糧,關係到一家人的活命問題。他就不願意了,去找生產隊長講理。生產隊長問他哪裏來的紅薯幹,他無法說明來路,這樣會連累大嬸。

雙方話不投機,再加上梁德烈情緒上有些失控,沒有說上幾句就吵了起來。生產隊長告到大隊,讓梁德烈去附近一個村子“關牛棚”。恰巧這家女主人是甄孝賢村裏嫁過來的,她認識梁德烈,很熱情地對他說:“妹夫,那麽多張嘴要吃飯,不給你供應糧跟他鬧有什麽錯?關什麽牛棚,就在我家住著。”

生產隊長聽說梁德烈沒有“關牛棚”,又把他轉到另一個村子。這次徹底激怒了甄孝賢,因生產隊長家與她家相距不遠,就故意大聲說了幾句發泄不滿的話。隊長娘子狗仗人勢,氣勢洶洶地跑過來與甄孝賢吵了起來,邊吵邊追著打。甄孝賢在前麵跑,隊長娘子就在後麵追。

有道是:道路不平旁人鏟。村裏有位老年婦女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對她說:“隊長娘子啊,你也太過分了。老子打兒,打了三下就罷手,你還沒完沒了地追著打。孝賢,到我身邊來,看她還敢不敢打。”

多年以後,這位隊長娘子得了癌症。癌症,就是等待死亡的代名詞。甄孝賢知道這位隊長娘子來日不多,她買了一些比較貴重的滋補品去看望隊長娘子。這個曾經在本村不可一世的女人,此時也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是看到甄孝賢家現在的境況在村裏是無人可比。她還可能是看到甄孝賢不記舊怨,在自己生命的彌留之際還提著那麽多東西來看望她。她掙紮著從**坐了起來,對甄孝賢說了一些賠禮道歉的話。特別是對她當年為了供應糧的事,追打甄孝賢十分後悔。甄孝賢很大度地說:“還說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幹什麽,都過去多少年了,我早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