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人日常生活的牽涉麵比城裏人更廣,彼此之間容易引起矛盾的事更多。

有的鬧矛盾是因為很小的事,本村有一家聽到雞生蛋時發出“咯咯”叫聲,過了一會,這家女主人到雞窩裏去撿雞蛋。但雞窩裏沒有看到雞蛋,就懷疑是鄰居的孩子偷了。

兩家正在吵架時,丟雞蛋那家的兒子出來說:“媽,姐姐在灶裏燒的雞蛋炸了。”

在農村燒雞蛋吃的也有,那是沒有孵出小雞的壞雞蛋,大人在灶膛裏燒著給小孩子吃。但燒新鮮雞蛋是要炸的,小孩子不懂這個道理,也學著大人在灶膛裏燒雞蛋。被誣偷了雞蛋的鄰居,聽他兒子這麽說了以後更是不依不饒,在那裏轉守為攻,直到對方敗下陣來,躲進自家的屋裏不出來後才罷休。

鄉裏鄉親的像這樣小小誤會引起的爭吵,不久就會煙消雲散。因為是鄰居,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但在梁家莊有兩家結仇是因為大事,並且結成的這種成見,還不容易化解。

梁溫佑與梁世龍兩家原本相安無事,但從改革開放後,兩家就結下了不解之仇。

梁溫佑的年齡比梁世龍隻大三歲,但梁溫佑輩分比梁世龍要高出兩輩,他給剛出生的孫子也取名叫梁世龍。

梁溫佑隻要見到成人的梁世龍,孫子又在旁邊,他就裝著罵自己孫子:“梁世龍你是個狗娘養的,日奶奶的。”名義上是在罵他自己的孫子,其實是在指桑罵槐地罵年過半百的梁世龍,並且一次比一次罵得難聽。梁世龍的輩分雖然與他孫子一樣,但論年齡也可以當他孫子的爺爺。

年長的梁世龍有一次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就與梁溫佑吵了起來。

梁溫佑為什麽有意給孫子取這個名字?是有原因的:梁溫佑與梁世龍兩家,在舊社會時家境都差不多。新中國成立後劃定成分時,本來確定梁世龍是富農成分,因他家有位親戚在公社當幹部,這位親戚利用自己的工作之便,采取偷梁換柱的方法,對外公布梁溫佑家為富農成分。

新中國成立後曆次政治運動中,梁溫佑都是代替梁世龍家去挨批挨鬥。到1979年現任公社書記在廣播裏向全公社社員宣讀了中央文件,開完會後,各大隊張榜公布摘帽人員名單,梁溫佑迫不及待地要盡快知道公布的結果。當他看到張榜公布的情況時,找了半天也看不到自己的名字,而是本村梁世龍的名字。此時,他已經意識到,這麽多年來是張冠李戴了。他到處托人打聽,原來是梁世龍當年在公社當幹部的那位親戚從中做了手腳。得知這一情況後,他怒火在胸中翻騰,如同壓力過大馬上就要爆炸的鍋爐一樣。他是怎麽從大隊部回到家的,自己也不知道。當梁溫佑的老伴知道事情的原委後放聲大哭,那哭聲讓聽到的人也感到肝膽俱裂。

村裏有位村民知道事情真相後,總結了兩句話:“梁世龍家是分子,梁溫佑家戴帽子。”意思是本來給張三家定的富家成分,讓李四家去“頂缸”(8),這麽多年來,他是代替別人去挨批挨鬥。

梁溫佑從弄清了事情的內幕後,全家人都恨死了梁世龍,更恨他家那個當初在公社當幹部的親戚。但那位親戚多年前已去世,這筆冤債也無法找他清算了。

梁溫佑一想到從定上富農成分以來,都是夾著尾巴低頭做人。有的親戚多年來也不敢與他家公開來往,心中對梁世龍痛恨至極。

梁溫佑的兩個兒子讀書都很聰明,但都是小學畢業後就輟學。因為上初中要經過貧下中農推薦,像他們這樣有成分的富農子弟,是不可能繼續讓他們上中學的。讓他更恨的是,大兒子因為是富農子弟,凡是到廁所下麵去起“窖沙”(9)這樣又臭、又髒、又累的活,生產隊長都是派他去幹。反正好事輪不上,受別人欺負的事少不了。梁溫佑的大兒子直到30多歲,在十分無奈的情況下,與另外一個地主成分的家庭,采取兩家換親的方式才成家。二兒子也是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摘掉富農帽子之前也一直單身。

在五類分子摘帽後的第二年,梁溫佑的大兒子生下了第二個小孩,還是一個男孩。為了出這口惡氣,給他孫子取名也叫梁世龍,不但發音相同,並且一字不差。

梁溫佑抱著孫子玩耍時,隻要見到梁世龍,他就假裝罵他的孫子,並且語言十分惡毒,罵得十分難聽。

這天,梁世龍下地回來,恰巧梁溫佑在逗孫子玩。他故意高聲叫著孫子的名字罵道:“梁世龍,驢日的,不聽話的東西,你是個連豬狗都不如的畜生!”

年老的梁世龍聽到這指桑罵槐的罵聲,氣得全身發抖,但不能還口。

同在一個村子,平日裏是村頭不見村尾見,有時想躲都躲不開。梁世龍平時都是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態度,盡量繞著不從他們家門前路過。有時下地幹活實在繞不過了,他隻要快到梁溫佑家門前時,低著頭加快步伐往前走。但隻要被梁溫佑見到了,他還是習慣性地破口大罵。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梁世龍的忍耐到了極限,他去找村裏年長的人來評理。

村裏有人勸梁溫佑,把孫子的名字改一改。

“我孫子取什麽名字,這是我的權利,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有的人名字還跟中央大領導一樣,難道也要他們改名字嗎?”梁溫佑說得振振有詞。

“你不能隻要見到他,就裝著是在罵你孫子氣他。狗急了也跳牆,時間長了恐怕要鬧出大事。”勸他的人很真誠地對他說。

“這麽多年來,總是我替他家去挨批挨鬥,都沒有出什麽大事。他能出什麽大事?你放心,出不了大事,他要是尋短見死了,我去抵命。再說我又沒有罵他,我是罵我那不聽話的孫子!我給孫子取名字是按輩分取的,這有啥錯?從古到今我隻聽說誰也不能與皇帝同名,但沒有聽說普通老百姓也不能同名的,更沒有聽說要求別人改名的。他姓梁,我也姓梁,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們梁姓的輩分排列是:……登從勤理得,記樹廣修明,洪中家右其,溫為世科成……我孫子是世字輩,我取名梁世龍怎麽就不行?”幾個來勸和的人明知他是在強詞奪理,但也沒有辦法說服他,因為他說的話表麵上還占著理。

《紅樓夢》裏有一句話寫得非常好:“主雅客來勤。”村裏不論是老婆娘還是小媳婦,閑時都喜歡到甄孝賢家串門,願意與她聊天,甄孝賢說話別人都愛聽。

這天,幾個與甄孝賢年齡相仿的婦女又來到她家,請她抻臉。因為來抻臉的都是老婆娘,所以她們在聊天時是無所顧忌。

當甄孝賢準備給第三個人抻臉時,聽到梁溫佑家門口有吵罵聲,她們都知道是梁溫佑與梁世龍兩家又在吵架了。

同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在場有的婦女對梁溫佑家這麽多年來所遭的那些罪表示同情。一家人在那種高壓的政治環境下,生活了那麽多年真的不容易。也有的人認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冤仇宜解不宜結,沒完沒了地鬧也沒有什麽意思。

甄孝賢對來她家抻臉的幾位說:“我們趁機去勸勸吧,兔子急了也咬人,這樣鬧下去搞不好要鬧出大事。”

“村裏有幾個年長的老爺們,勸了梁溫佑多少次了都不管用,我們去勸能管用嗎?”剛抻完臉的那位婦女,雙手上下搓著臉頰說。

“男人做得不對,有一半是女人的責任。我們去勸勸梁溫佑的老伴,說不定能管點用。”甄孝賢給最後一個抻完臉後,催著她們幾個人往梁溫佑家的方向走去。

梁溫佑老伴還是個比較隨和的人。她之所以對丈夫的行為不加以製止,可能是多年來受別人的歧視太多,她心中也有很多的積怨要發泄。

甄孝賢幾個人到她家時,雙方的吵架已經平息,恰好家中隻有梁溫佑老伴一個人在家帶孫子,其他人都不在家。

女人們到一起,先是客套地寒暄一會兒,才說起想要說的事。梁溫佑老伴見她們一說到這事,就嗚嗚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向她們訴說她這一家這麽多年來所遭受的委屈和不幸。所有在場的當聽到還有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後,對她們一家表示同情,幾個人對她說了一些寬慰的話。

梁溫佑老伴停止了哭泣,對前來的幾位說:“不是共產黨的政策好,我的二兒子可能要打一輩子單身,有哪個姑娘願意嫁到一個富農家裏來?”幾個人聽到這裏,也流下了同情的眼淚。

甄孝賢這時對她說:“我想梁世龍本人當時不可能有這樣的心機,讓你家去給他墊背,十有八九是他那位親戚自作主張幹下的事。你們家這些年來過的那日子,村裏人都看在眼裏,確實很可憐。但現在國家的政策越來越好了,你們畢竟也熬過來了,你也勸勸你當家的,不要再糾纏過去的事了,石頭上了天終歸還是要落地。”

“就是的,做人要多一分寬容。你家當家的隻要見了梁世龍,就假裝罵你孫子,他沒有敢還嘴,是知道自己理虧。村裏人很同情你們一家人這些年來生活得不容易。如果沒完沒了地鬧,別人就要說你這一家人的不是了。你們是老了,但你兩個兒子在村子裏還要做人。”另外一個婦女接過甄孝賢的話進行勸說。

甄孝賢想利用這個機會說服她,讓她去勸自己的丈夫,這樣比別人勸要管用。她又對梁溫佑老伴說:“人這一生,話不要說得過頭,事情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他那位當年在公社當幹部的親戚做那事是做過分了,就是旁人都很痛恨這種人。但你當家的隻要見到他,沒完沒了地罵,這是不是以惡還惡?話說過頭了收不回來,事情做過分了,舊恨未了,又添新仇,這對誰都沒有好處。冤冤相報,永遠就沒有個完。我的老嫂子呀,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吧?”

旁邊又有個婦女對她說:“我聽說鄰村有個光棍漢,可能認為村裏人對他不好,在準備離開村子前,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拋到村前的池塘裏說:“這石頭要是能浮起來,我就回到村子裏來。”後來他出去沒過幾年,還不是又回來了嗎?村裏有人挖苦他,他也隻能嘻嘻哈哈一笑,因為他當初把話說過了頭,現在沒有辦法收回了。人家吃了你多大虧,對你報複就有多大,就像你當家的現在罵梁世龍一樣。村裏人都知道梁世龍現在是在讓,但人的忍讓總有個限度。一旦實在忍讓不下去時,他就會不顧一切地拚命報複。人在氣頭上是沒有理智的,好多惡事都是在氣頭上幹出來的。”

梁溫佑的老伴認為她們勸說的話有些道理。這時她不再哭泣,而是靜靜在聽。

這時,一個叫任春禾的婦女也勸她:“你原諒了別人,自己的心裏就敞亮。你越記恨他,自己的心裏也就越堵得慌。給別人多一點原諒,自己前麵的路就會越走越寬。我看你把孫子的名字也改一改,梁世龍快70歲的人了。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別人說梁世龍去世了,聽起來多不吉利……”

梁溫佑的老伴認為她們來家裏勸說,既是好心,說的也都在理。特別是任春禾最後說的那句話,她是完全聽進去了。這時她對幾位說:“讓你們費心了,你們說的是這麽個理,我也勸勸孩子他父親。”

梁溫佑聽從了老伴的勸說,他也認為自己氣也出夠了,再鬧下去也沒有啥意思。殺人一萬,自損三千。從此,他與梁世龍不論是在村頭路尾碰麵時都不再辱罵,兩人就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但對孫子的名字還是堅持不改。他在心裏還是認為:梁世龍就是他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