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德武春節過後又回深圳上班了,他現在已經比較熟練地掌握了車工的技術,完全可以獨當一麵了。但他不是一個過河拆橋的人,沒有忘記當初進廠時,柳首昂在技術上對他的耐心傳授,他們還是保持著很密切的關係。

這天,老板娘郭黛婭以檢查生產為名,到各個車間巡視。她與丈夫在大學裏是一個班的同學,學的雖然也是理工科,但從夫妻倆辦起這個廠子以後,她隻負責財務和後勤方麵的工作,對生產技術和工廠的管理不是很在行。

郭黛婭無意間看到一位員工手裏拿著卡尺與梁德武商量這個工件如何加工。她悄悄地問旁邊的一位員工:“你們車間哪位叫梁德武?”

那位員工用手悄悄地朝梁德武指了指說:“手裏拿著卡尺旁邊的那位就是他,這個人進廠時間不是很長,但現在技術還不錯。”這位員工為了與老板娘套近乎,與郭黛婭說了好一會的話,對梁德武的評價也很好。

這次,郭黛婭才把梁德武的名字與這個人對上了號。

私營企業的管理是以利益最大化為原則,晚上郭黛婭向項文琪談到在車間見到梁德武的情況,她對老公說:“你對梁德武這個人看得還比較準。我今天到車間,悄悄地向他車間裏的人問起了他的情況。有個員工對我說:這個人很聰明,點子也多,有的在廠子幹了多年的技術還不如他。我看他工作也很認真,我們廠子要是能多招進幾個像他這樣的員工就好了。”

“我當初決定招用他,主要是看上了他開過拖拉機,證明他對機械常識還懂一點。那天在招聘時,我故意給他製造說謊的機會,但他不說謊。他的學曆雖然不高,但現在技術確實不錯。我們用人隻能把學曆作為一個參考,學曆高,並不能代表這人的動手能力強。跟他同時進廠的,有一個還是大學生,但他的動手能力就比較差。梁德武這個人還真的不錯,有機會還要用一用這個人。”

在我們國家最先辦起私營小企業的大多是浙江人,浙江人給人們的印象有兩大特點:能吃苦,比較精明。

項文琪大學畢業後在國營企業工作過幾年,對國營企業管理上的利與弊他是心知肚明。可以這樣說,他夫妻倆能夠利用國家優惠政策,在大學同學中敢於率先“下海”,是因為他有足夠的信心和能力創辦私營企業。

項文琪更懂得員工與工廠是一種唇亡齒寒的關係,所以很注意與員工搞好關係,從不在員工麵前擺老板的派頭,員工對他也很尊重。

為了與員工建立起親密的關係,有一次項文琪在車間與員工開玩笑,說他是項羽的後代。隻要學過曆史的人,都知道項羽是江蘇人。浙江雖然與江蘇是毗鄰的兩省,但他究竟是不是項羽的後代,也沒有人去考究,隻是當作笑話來聽。

項廠長每次到車間裏來,檢查完生產方麵的情況,總要與員工聊上幾句才離開。他給員工的感覺是:這個人很精明,眼睛一眨就是一個主意。在深圳私營企業中,他的廠子規模雖然不是很大,但經濟效益比較好,與他善於管理有很大的關係。

這天下班後,項文琪借吃晚飯的機會,對妻子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的設備有些落後了,要購進幾台先進的設備。”

郭黛婭對這些事,大多都是聽從丈夫的意見。

廠子購進了幾台高端的新型設備後,流動資金有了很大的缺口,有好幾個月沒有及時給員工發放全額工資。

在銀行貸款比較困難的情況下,隻好找生意場上的朋友高息借貸。

在廠子高額負債的情況下,項文琪通過民間高息借貸,給全廠所有的員工全額發放了拖欠的工資。

人心是相通的,員工知道事情真相後很是感動。

郭黛婭負責財務工作,職業的習慣使她對數字比較敏感。當看到因高息借貸,每月要比在銀行貸款付出很多利息時,心裏對丈夫有些抱怨。

項文琪對妻子進行勸說:“人無信不立,業無信不興。如果要把我們廠比作是一個棚子,那麽員工與我們就像兩根相互支撐起來的圓木。隻要有一根圓木出現嚴重傾斜或倒塌,這個棚子就不再存在。人家背井離鄉來到這裏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掙錢養家!你如果拖欠了工資長時間不發給他們,那就失去了誠信。唯利賺一時,誠信賺一世,這是古訓。現在雖然是市場經濟,但並不是失信經濟。每月多付出一些利息可以掙回來,如果一個企業在員工中失去了誠信,再把誠信樹起來就難了。”

泰吉電器製造廠雖然隻是一個兩百來人的小廠,但有七八個少數民族的年輕人在這裏打工。一位貴州省的苗族姑娘春節從老家回來後,給郭黛婭送了一個銀質的小鳥。這小鳥製作十分精致,特別是這隻小鳥站在樹枝上那展翅欲飛的樣子形態逼真,栩栩如生。郭黛婭很是喜歡,她欣賞了好長時間還是愛不釋手,在手裏把玩了好一會放在桌子上,高興地對丈夫說:“苗族匠人的手真巧。”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獨門絕技,有好多東西還是少數民族發明的。我們漢人原來是不穿褲頭的,是蒙古人發明的。因為騎馬怕毛紮屁股才穿褲頭。你們女同誌穿的旗袍是哪個民族的服飾你知道嗎?”

“我雖然很喜歡旗袍,但還真的不知道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服飾。”郭黛婭接著反問丈夫:“那你說旗袍是哪個少數民族的服飾?”

“旗袍是滿族的傳統衣服,因滿族人又叫旗人,所以才有了旗袍之稱。不過這種衣服經過漢人的改進,更加體現出了女性的曲線之美。”項文琪接著又對妻子說:“這個銀質工藝品個頭還不小,價格不會便宜。你一定要讓那姑娘把錢收下,她能有這份情意就很感謝了。”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這天,項文琪早上起來感到有些乏力,肚子發脹、不想吃飯。但他沒有當回事,還是到廠子去上班。到了下午全身肌肉酸痛,發燒。他到醫院去就診,醫生給他開了一些藥。過了幾天,症狀不但沒有好轉,還出現了嘔吐、惡心的情況。他到另一家大醫院就診時,經醫生檢查確診是心肌炎,讓他住院治療。這種病常常是潛伏著緩慢地惡化,沒有發病前好像是健康人,平時也沒有什麽明顯的征兆。一旦發病,如果不進行有效的治療,可以引起並發症。

住院治療了幾天以後,病症還是沒有緩解,還出現了氣短、胸痛、頭昏、呼吸困難的症狀。主管醫生把郭黛婭從病房叫出來對她說:“你愛人的病情很嚴重,我們醫院治療這種病還不是很有效,醫療設備也比較落後。請你們盡快聯係大醫院,轉院到別處醫治。”

郭黛婭聽到這裏,頭就像要炸開了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醫院回到家裏的。

人是病急亂投醫。她經多方打聽,有一位大學同學的親戚在北京一個醫院工作,那位同學幫她聯係好了醫院,但必須要有人隨行去北京照料病人,這是一個很急迫的問題。如果她去北京照料,時間稍長,整個廠子就會亂套。

夫妻兩人把廠子的員工撥拉來,撥拉去,找不到一個十分合適的人選,如果讓兩人老家來人照料也不現實,他們都有家有業。

當郭黛婭提出讓廠子員工莊漢成去照料時,項文琪當即給予否定,他對妻子說:“這個人私心太重,貪得無厭,好像是永遠灌不滿的漏底壺。我之所以把他留在廠子裏,不是看上了他的人品,而是為了利用他的技術。”

郭黛婭這時又提出讓梁德武去醫院照料,項文琪對梁德武印象是不錯。但讓他感到為難的是,在醫院侍候病人的事,一般男人是不太願意的。況且梁德武年齡比他大,他是不是願意去,這也是一個不好說的事。

郭黛婭對丈夫說:“我去找他說著試試看,如果他不願意去,我就走。廠子裏的事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人是大事。”

郭黛婭找到梁德武,向他說明了來意以及自己麵臨的困難。梁德武聽她說完後,同情地對她說:“人難免會遇到這樣或那樣的困難。有困難大家幫一幫,大困難就會變成了小困難,小困難就變成了沒困難,我去!”

郭黛婭得到他的答複,心中好像一塊石頭落下了地。

項文琪住進北京的那家醫院後,梁德武盡心地照料著。他有時嘔吐,梁德武也不嫌髒,給他擦洗。他把每天的花銷,在一個小本子上記得一清二楚,並且記錄完後,故意當著項文琪的麵,把那記賬的本子放在病床邊床頭櫃的抽屜裏,意思是當自己偶爾外出辦事時方便項文琪查看。

項文琪在北京住院快一個月了,治療的效果也不明顯,並且又出現了下肢水腫、胸前區悶痛、心髒偶有停跳的狀況。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梁德武給項文琪的夫人打了長途電話,告知了這一情況,郭黛婭乘飛機趕到了北京。

人的一生,有很多的無奈。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不得不來。最終離開這個世界,不得不走。在郭黛婭來北京的第三天晚上,項文琪因心力衰竭,醫治無效,溘然而逝。

因帶著骨灰不讓乘飛機,郭黛婭給廠裏的司機打電話,讓他盡快開車來北京。梁德武與司機陪同她,將項文琪的骨灰護送到他浙江老家安葬,協助郭黛婭把全部後事處理完畢後,一同回到了深圳。

郭黛婭回到深圳後,在電話裏告知自己的父母親項文琪去世的情況,讓兩位老人暫時不要告訴她兒子,以免影響他的學習。

項文琪離世,郭黛婭悲痛欲絕。在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裏,廠子裏的女工都自發地輪流到她家陪伴和照料她的日常生活。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梁德武待郭黛婭悲痛的情緒稍有緩解後,在同鄉柳首昂的陪同下來到了她家。他將在北京住院期間的費用情況交代得一清二楚,並將記載費用的筆記本和大額費用的票據交到了郭黛婭手中。

有一天,郭黛婭整理丈夫遺物,當翻開丈夫的筆記本時,無意看到他在北京住院時寫的一首《無題》詩:

身患心肌病,險些要了命。人生如浮萍,福禍難料定。屙身異地醫,倍覺人伶仃。多虧梁德武,照料真盡心。笑待痊愈日,重謝仁兄情。

從這首詩中,郭黛婭看到丈夫對自己病愈是抱著希望的,他根本沒有想到會命歸黃泉。她也從丈夫寫的這首詩中,知道了梁德武在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裏精心地照料著丈夫,內心對他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人生不易,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人人都有難唱的曲。再風光的人,背後也有寒涼苦楚。再幸福的人,隨時都會出現事與願違的情況。

人生也好像是在打牌,摸到一張好牌的人不一定能贏;拿到一張壞牌的人,不一定注定要輸。

項文琪兩口子在大學同學中,算是有膽、有識、有能力的,兩口子齊心協力地奮鬥也很成功,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種不幸會降臨到他們頭上。

丈夫去世半年後,她雖然慢慢地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但對工廠的管理感到力不從心。假若目前這個局麵蔓延下去,這個廠子等在它前麵的結果不是破產,就是關門。她急需一個能幹而又可靠的人來幫她把這個廠子管理起來。腦子從所熟悉的人中過濾來思謀去,隻有梁德武比較合適,但真正要定奪下來又很難。

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郭黛婭晚上給好友秦曼姣通了電話。秦曼姣與她是大學同班同學又是安徽的同鄉。在大學期間,兩人是無話不談的閨蜜。她在電話中訴說從丈夫去世後所麵臨的困境,秦曼姣在電話裏還聽到了她的哭泣聲。

她們在電話裏聊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郭黛婭真誠地邀請秦曼姣請假到深圳來住上幾天幫她出出主意。

評價對方與自己關係的親密程度不是在自己風光時,而是在人生遇到困難的時候。郭黛婭目前是步入了人生的低穀,秦曼姣對她的這個邀請沒有以任何理由推脫。她第二天到單位上班後跟領導編了個無法拒絕的理由請了幾天假就啟程。

秦曼姣這麽快就來到了深圳,郭黛婭從內心裏很是感動。

晚上她們躺在**,秦曼姣針對她在電話中所說的問題就像剝竹筍一樣,一層一層地給她剝開。

秦曼姣的意思是:國家成敗,係於君臣。戰爭成敗,係於將帥。一個企業經營得好與不好,主管人員的管理能力是關鍵。

秦曼姣還推心置腹地勸她: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要盡快找一個精明強幹的人來幫你管理。在管理的人選上,鑒於她安徽老家沒有合適的人選,那也不要讓項文琪家裏任何人來插手。說句不太好聽的話,你丈夫去世後你與項家基本上是親疏有度,搞不好你在前麵挖坑,可能有人還在你後麵放水,惹出了麻煩就不好收場。

秦曼姣說到這裏,郭黛婭打斷了她的話,給她說起了一件事:“那年,項文琪的大哥到我這裏來,哥倆喝酒聊天時,他大哥說:‘我們是親兄弟,沒有彼此之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他們雖然是親兄弟,但多年來經濟上沒有任何瓜葛。他大哥說這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事後,我也問過項文琪,他以大哥喝醉了胡說為由,把我給搪塞了過去。你給我這個提醒十分必要,再說如果讓他大哥來幫我管理,一個曾是丈夫的哥哥,一個是弟弟的媳婦,在一起處事也不方便。”

秦曼姣聽到這裏還是設身處地地勸她:“人死不能複生,你當務之急是要振作精神,從痛苦中走出來,盡快再成個家。我說的不僅是讓你找個丈夫,而是要找個知心而又能幹的人來幫你分挑擔子。”

“我在電話裏給你說到梁德武這個人,項文琪在世時,對他的評價很不錯。我在整理丈夫的遺物時,看到他在北京住院時寫的那首詩,也是對梁德武品行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我認為隻有他出任副廠長條件比較合適。你說的很對,鑒於我這種情況,是要找一個既是丈夫、又是管理者這樣一個雙重身份的人。但一想到要成為兩口子,又沒有那種感覺。”

她還想繼續說時,秦曼姣打斷了她的話:“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再談感覺是比較可笑的。你現在不是要找一個‘金龜婿’,而是找一個幫你管理廠子的負責人和丈夫。你在電話裏給我說梁德武這個人很能幹,目前還是單身,就憑這兩條就夠了。還有你在電話裏給我說起,他在北京侍候你丈夫的情況,我認為這個人的人品也應該沒有問題。至於他的年齡比你大將近十歲,隻有初中文化,相比之下,這些都不能成為你們結合的障礙。”

人生活在當今這個社會,隻有兩點最重要:那就是尊重和信任。

秦曼姣雖然是放下工作,旅途勞頓來到深圳,她一想到郭黛婭對她是那樣的尊重和信任,繼續耐心開導她:“學曆隻能代表一個人受教育的文化程度,但並不能完全說明這個人的綜合能力。蔡元培當初聘請劉半農出任北京大學教授,主要是看他的能力,而不是學曆。劉半農雖然隻有初中文化程度,但他當大學教授不是也很出色嗎?”

當談到梁德武年齡上大那麽多的問題,秦曼姣也開誠布公地談了自己的看法:“咱們民間有這樣一句話‘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裝’。但我沒有聽說有八十新娘十八郎的。我也是女人,我也認為,有些世俗觀點對我們女人很不公平!為什麽隻允許男人年齡可以大女的很多,我們女人大男人一歲就不行?老夫少妻的情況之所以在社會上比較常見,是因為社會世俗接受了這個現實。如果是一個80多歲的老太婆,找了一個20多歲的小夥子當丈夫,眾人的唾沫星子都可以把這個老太婆淹死。咱們是多年的知己,我還要給你潑一點涼水。你跟我談到梁德武這個人很能幹,但到現在還沒有成家,那就說明這是一個比較挑剔的人。你嫌他學曆低,年齡比你大,但還不知道他嫌不嫌棄你結過婚,還有小孩。”

秦曼姣在勸說時,郭黛婭認真地聽,並不時點頭對她的說法表示讚成。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表示對她的說法基本認可。

第二天,郭黛婭對秦曼姣說:“走,我帶你到我車間去轉一轉。”在往車間去的路上,郭黛婭又對秦曼姣說:“到了生產車間後,你仔細看看梁德武這個人,幫我做出最後的決定。”

“這個我可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我隻能給你‘敲敲邊鼓’,主意還得靠你自己拿定。”秦曼姣說這話時,她表現出喪膽失魂的樣子,朝著郭黛婭半左扭身,五指伸開的雙手,在左腰間不停地來回擺動。

她們剛進車間大門,郭黛婭輕聲對秦曼姣說:“那個正在彎腰挑選加工材料的就是梁德武。”

“我帶你走近看一看。”郭黛婭邊說邊帶著秦曼姣往梁德武近前走過去。

廠子裏的員工對陌生人來車間並不奇怪,因為平時就有不少客戶到車間裏來看他們的生產情況。這種做法,當初是項文琪的主意。隻有個別技術含量高的車間實行封閉式管理,其餘的車間是開放式生產。目的是讓客戶了解產品的生產過程和所用的都是貨真價實的好材料,讓客戶對他們的產品更加放心。

當她們走出車間時,秦曼姣悄悄地對郭黛婭說:“相由心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梁德武是一個精明人。皇帝為了鞏固江山,都可以讓公主和親下嫁,你為什麽就不能放下身價?再說他現在還沒有成家,這更是一個難得的人選。假若你們結婚後,特別是將來有了你們自己的小孩後,他更會把整個身心撲在這個廠子裏。”

人常說:看事容易做事難。丈夫去世後,沒有想到一個小廠子的管理這麽不容易。在財務和後勤這一塊郭黛婭頭腦比較清晰,對整個工廠的運作和管理有一種盲人騎瞎馬的感覺。

秦曼姣離開深圳以後,郭黛婭靜下來琢磨,她勸說的話有些道理:如果聘請一個外人來當廠長,這個人是不是很盡心,這是一個很不好說的問題。即使他盡心,但他暗地裏會不會搞什麽名堂,那也說不準。因為現在是市場經濟,市場交易中的名堂很多。

她晚上躺在**也考慮了好幾個方案,總是先肯定後否定。此時此刻她很明智地認為,當事者迷,旁觀者清。秦曼姣對有些問題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梁德武精明能幹,人的悟性也好。他應該有這個能力,幫她把這個廠子管理好。讓她初定決心的主要因素是,他沒有結婚,不會像離婚又有小孩的男人那樣,有很多家務事的羈絆。這個人的品行還不錯,一旦讓他當副廠長,他會把整個精力放在廠子的經營管理上。

考慮再三,她最後才把決心下在了梁德武身上。

郭黛婭畢竟受過高等教育,同時她還是一個處世謹慎的人。決心定下來後,她像擰螺絲一樣,采取絲絲入扣的辦法,有意或借故與梁德武一步一步地接近。

這天,她打電話給正在車間上班的梁德武,說是為了表示對他當初照料丈夫的感謝,讓他下午下班後,帶一位關係很好的男同事到家裏來吃飯。

梁德武剛開始還推辭,終歸拗不過這位女老板的盛情邀請。

梁德武帶著柳首昂到她家後,她連忙從廚房裏端出已經做好了的菜,從酒櫃拿出一瓶“軒尼詩”的洋酒。這種洋酒梁德武沒有喝過,但從電視廣告裏見過,直覺告訴他,這瓶酒價格不便宜。

郭黛婭端起酒杯,先是對梁德武在丈夫住院期間精心照料丈夫表示感謝。在給柳首昂敬酒時,也說了幾句感謝他多年來為廠子操心盡力之類的話。

有道是:三杯洋酒穿腸過,兩朵桃花映麵頰。郭黛婭陪著他們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起紅暈。在交談中,柳首昂對郭黛婭說:“有好幾種材料庫存不多了,要盡快進購一批材料。”

郭黛婭這時才想到,因為丈夫生病分心,是有好幾個月沒有進材料了。就對他們兩人說:“原來進材料都是我當家的去,有的事隔行如隔山。我也沒有購買過材料,你們倆去購買就是了。”

梁德武此時對她的稱謂不好定位,項廠長在世時,就沒有任命副廠長,郭黛婭原來是部門經理。項廠長雖然已去世,但也沒有向全廠員工宣布誰是廠長,隻好說:“購買材料的事,還是你親自去比較好,同樣的材料產地不同,價格也不一樣。你原來沒有進購過材料也不要緊。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多看幾家,材料的好壞,價格的高低,心裏就有數了。在價格上,你要賣家一項一項細分給你聽,他哪一項報價高就容易發現。還有同樣的價格看質量,同樣的質量比價格。如果進量較大,我的意見就直接與生產廠家聯係,因為出廠價與批發價有一定的價差,零售價與出廠價的價差就更大。有的原材料如果購量不大,我認為還是到就近的材料市場去購買就行了。為了省那點錢,沒有必要費力勞神,東奔西跑的費用算下來,豆腐也就成了肉價。”

郭黛婭這時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對梁德武說:“你對做買賣好像挺在行的。”

“做買賣我不並在行,但沒有吃過豬肉,還沒有見過豬走路?不過我在老家搞長途販運時,跟商人也打過交道。”

“我丈夫在世時,車間裏的事我根本沒有管,所以生產上的事,你們比我內行,你們兩個幫我把這事去辦一下好嗎?”

“我們一個打工的去辦這事不太妥當吧?現在做買賣的名堂很多。”柳首昂對郭黛婭說。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但我沒有把你們當成外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對你們很放心。”

柳首昂在這個廠子打工多年,梁德武在工廠裏工作也快兩年了,他們對工廠方方麵麵的情況都有一定的了解。在與商家談價時,很注意技巧。這件事辦得比較圓滿,讓郭黛婭對梁德武更是高看一眼。

柳首昂也很高興。不是梁德武帶他到廠長家裏來吃飯,他根本不會進入這位女強人的視線。

改革開放後,發展最快的是交通和通信兩大行業。梁德武為了方便與別人聯係,買了部手機。

外出打工的大多都是年輕人,他們在一起有時就靠打嘴仗來驅趕那種思鄉之愁。有一個員工幹累了,他放下手裏的活,就問一位來自廣西的員工:“是你們老家好,還是深圳好?”

“當然是我們老家好,桂林山水甲天下,你說好不好?”

“那你為什麽不在你那裏甲天下,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你這話問的,為了生活,我們四處奔波。”

車間的人看到廣西那小夥子,是用一句歌詞來回答對方的問話,覺得他們聊天挺有趣的,也跟著調侃起來。

有一對年輕兩口子不但同在這個工廠打工,還都在這個車間。那位男員工不知從哪裏學來了幾句話,對車間的人開玩笑說:“當今社會,一個成功男人的標誌是:遠方有個思念的,身邊有個犯賤的,經常看到漂亮的,回家有個做飯的。”

他媳婦接著就問:“那我是幹什麽的?”

“你是那個做飯的。”他剛說完,媳婦使勁拎著他的耳朵怒喊道:“你這個混蛋!我今天才知道,這麽多年來,我在你心裏就是一個給你做飯的呀?!”那男的疼得像殺豬一樣嗷嗷大叫,旁邊的人都拍手大笑。

外出打工的大多是青春年壯的少男少女,身體內產生的性激素,對異性有一種狂熱的迷戀。特別是有個別女孩子,離開了母親的管理和教育,把兩性關係看得比較隨意。

有的比較開放的女孩子,她隻要求把第一胎留給老公,而不堅守把第一次留給老公。所以社會上有人調侃說:過去結婚什麽都是舊的,隻有新娘子是新的。現在整個都倒過來了,什麽都是新的,但新娘子可能是舊的。

廠子裏有兩個青年男女,下班後經常粘在一起。大家都看好了他們的戀情。可在女方意外懷孕後,這位男員工有意與她疏遠。女方隻得到了意外的懷孕,卻沒有盼來想要的結果。這位女工十分惱火的是,她到醫院去做人流手術,讓男朋友陪伴時,他不但借故推脫,對手術的費用也不聞不問。

人的忍讓一旦到了極限,就會產生過激的行為。那位女員工做完人流手術,休息了幾天後就上班。當她看到那薄情寡義的男人時,恨得牙根都痛。兩人先是發生了爭吵,那位女工接著拿起一根鐵管,往那位男員工的屁股上使勁地打,在大家的拉扯下才把他們拉開。

郭黛婭聽到吵鬧聲連忙趕了過來,在問清了事情的原委以後,就批評他們兩人:“你們在車間裏打架,還有沒有一點規矩?”接著把他們倆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郭黛婭待兩人坐下後,她先是批評那位女員工:“盡管現在社會很開放,但一個女孩子還是要注意維護自己的名聲。你失了身還怕別人不知道呀?還要在車間裏大吵大鬧!”

接著她對那位男員工的批評更加嚴厲:“一個男人要有擔當,她到醫院去做人流手術,你置之不理。不說她不願意,就是我對你這種行為也不能容忍。你不但要承擔她的手術費用,還要給她一定的營養費。我要警告你的是,人生在世,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郭黛婭接著問那位男員工:“我提出的這兩個要求,你能不能接受?”

那位男員工點了點頭,表示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