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結束後,員工都陸續回到廠子上班了。
這天,梁德武的手機接到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當聽到是嫂子的聲音時,很是奇怪,他問嫂子是在哪裏打來的電話?
甄孝賢告訴他:“在家裏打的,你大侄兒春節前回來給家裏安裝了電話,以後有事就打這個電話。”
梁德武高興地在電話裏說:“嫂子,家裏有了電話,我跟您聯係就方便多了。我在電報裏告訴你的就是我‘大哥大’的號碼,因為家裏沒有電話,我沒法給你通話。現在家裏有了電話,任何時候相互聯係都很方便了。”
甄孝賢問:“大哥大是個什麽東西呀?”
“就是人不論走到哪裏,都可以打電話的那種東西。”梁德武知道這個東西嫂子沒有見過,給她也說不清楚,隻有這樣給她解釋。
甄孝賢在電話裏很關心地問他那裏春節期間的生活情況,還是對梁德武說:“四弟,我托娘家人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那姑娘的家人,聽我介紹了你的情況以後,對你還比較滿意,你還是盡快回來兩人見見麵吧。我們家現在都好了,就是你婚姻問題還沒個著落,就連你兩個侄兒都為你擔心呀!滿堂兒女,都不如半路夫妻。你將來老了,有個三病兩痛的,有個給你端茶送水的人……”
甄孝賢在電話裏說了很長時間,梁德武在電話裏隻好對嫂子說:“嫂子,這事您不用操心,我目前正談著一個。”
甄孝賢聽到這裏,就像撿了個金元寶一樣,十分高興地說:“那就好,那就好。她是哪裏的姑娘啊?”
恰好這時有人喊梁德武,他隻好匆忙地說:“嫂子,別人找我有急事,到時您就知道了。”說完就掛了電話。
梁德武要說對這樁婚姻是百分之百的滿意,那也是假話。自己雖然年齡較大,但畢竟還是一個沒有結過婚的男人。如果找一個寡婦,思想上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顧慮。
這天下午下班吃完晚飯後,他約柳首昂外出散步。在交談中他向柳首昂談了春節放假後他在這裏與郭黛婭相處的情況,也很坦白地說出了自己內心的顧慮。
柳首昂聽他說完,開誠布公地談了自己的看法:“你現在這個年齡,哪有合適的姑娘在等著你?即使有,也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心氣太高,一般的人都看不上,所以就成了剩女。並且我要告訴你的是,就是你走了桃花運,娶上了這樣的女人,比公主都不好侍候,你這一輩子都不會生活得痛快。另一種情況是,有的女人自身毛病太多,隻要是了解她情況的人,沒有人敢娶。所以我認為,你想找個合適的未婚女人,不是說絕對找不上,但也比較困難。你現在最大的顧慮是嫌她是寡婦,娶了她,麵子上不太好看。”
梁德武聽到這裏微微點了點頭,對他的猜想表示認可。
出門在外,同鄉的情結是很深厚的。柳首昂還是很有耐心地繼續勸他:“咱們老家有這樣一句話,寧娶寡婦,不娶出妻。(2)寡婦怎麽啦?人生誰敢保證不會遇到意外?我認為娶個寡婦,總比娶個死不講理的潑婦要好。”
梁德武聯想到三哥和三嫂婚後的情況,對柳首昂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從心裏完全接受了。柳首昂對他說了很多,在兩人快要分手時,梁德武叮囑他:今天我們兩人交談的內容就不要對任何人說了,更不能讓郭黛婭本人知道。
梁德武在與柳首昂交談後的第二天他借故到郭黛婭的辦公室,給她說大侄兒春節期間回來給家裏安裝了電話,並將嫂子讓他回去相親的事也給郭黛婭說了。
郭黛婭聽到這裏,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種怪異的表情,接著言不由衷地對她說:“你春節就沒有回家,既然有這樣的好事,你就回去吧。”
“我不回去。”他的回答雖然很簡短,但語氣很堅定。他是一個很有心機的人,他有意給郭黛婭說起這些,意思是向她表明,把家安在深圳的願望已是義無反顧。
現在年輕人的眼睛比較毒,哪怕很微妙變化的情況,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春節上班後,有一位叫劉明剛的員工悄悄地對其他的工友說:“你們發現了沒有,梁德武春節在這裏看廠,我們回來上班後,我發現老板娘看梁德武的眼神與原來有點不一樣,是不是這老狗日的要走桃花運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葷話時,恰巧郭黛婭來到這個車間。劉明剛是背對著郭黛婭走來的方向,有位員工急忙給正在說得起勁的劉明剛遞眼色,但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是什麽意思。
當郭黛婭走到劉明剛身邊站下來後,他還在那裏滔滔不絕地說。站在他對麵的幾位工友不約而同地給他擠眼,當劉明剛側身看到是郭黛婭時,嚇得吐了一下舌頭。這個表情更加暴露了他說的話與郭黛婭有關。
郭黛婭從其他幾個員工此時那無法掩飾的尷尬眼神中,心裏很清楚,劉明剛是在說自己,並且說的還不是好話。
郭黛婭在原地站了一會後,沒有吭聲就走了。待她走出車間大門時,劉明剛用力抽打自己的嘴巴:“你看我這張臭嘴!”
郭黛婭從與梁德武有了那次肌膚之親,特別是當她知道梁德武嫂子讓他回去相親而不回的事以後,兩人的關係不由自主地更近了一步。因為在廠子裏說話不方便,她打電話給梁德武,讓他下午下班後,到廠門口左側約一百米的地方找她,並很快放下了電話。
梁德武接到這個電話後感到很奇怪,特別是她很急促地放下電話的舉動,更是讓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下午下班後,員工都到食堂就餐去了。梁德武走出廠門往左邊方向走去,走出廠門大約一百米的地方,看到郭黛婭站在馬路邊樹底下等候。
郭黛婭見到梁德武後,沒有跟他打招呼徑直往前走,臉色還不大好看。
梁德武跟在後麵,大約走了十多分鍾,在一個很偏僻的小巷子找了一個小飯館,在二樓小雅間坐了下來。
服務員進來把菜點好關門出去後,郭黛婭就給他說了今天到車間碰到劉明剛說她壞話的事,並且要他盡快卷鋪蓋卷走人。
梁德武看她怒氣衝衝的樣子,很是心疼地勸她:“你並沒有親耳聽到他說你什麽,隻是你自己的猜疑,沒有必要生那麽大的氣。”
“好話不背人,背人沒好話。我從劉明剛見到我後他那大驚失色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在說我的壞話。”
“是非天天有,不聽自然無。這麽一大攤子的事,每件都要你操心到,你每天遇到的煩心事還少嗎?古人說得好,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背後無人說。你隻是懷疑他說了你的壞話就氣成這樣,你也太不知道憐惜自己了。話又說回來,即使他真說你的壞話了,你也不應該因為這事讓他走人。”
“他說的不是你,你當然會感到無所謂。他是到我這裏打工的,我想要就要,不想要他就得給我走人,這是我的權利。”郭黛婭說這話時,情緒有些嗔怒,右手的食指用力地在桌麵點了幾下。
從這個動作中可以看出,她心中怒火正旺。此時,她把梁德武就當成了一個發泄的對象,瞪著眼質問他:“為什麽不能讓他走,你給我說說理由!”
梁德武這時把水杯往她跟前輕輕地推了一推,意思是讓她喝點水消消氣,接著給她說了自己的想法:他是在你這裏打工的,你不要他了,他是得走人,這也確實是你的權利。但你想過沒有?他是剛過完春節,從那麽老遠的地方高高興興地來上班的,就因為這點事讓他走人,好像有點不近人情。這是問題的一個方麵。另一個方麵,如果真的讓劉明剛走人,嘴長在別人身上,其他的人想怎麽說就可以怎麽說。甚至難免有個別好事者還會添油加醋,編造一些謠言,你能去堵著所有人的嘴嗎?如果計較這些閑言碎語,你是不是活得太累?”
郭黛婭聽梁德武一番勸說,情緒比剛才平和了一些。
服務員把點的菜端上來後,梁德武又讓服務員拿來了一瓶半斤裝的白酒。他倒上一杯遞到郭黛婭麵前後,微笑地對她說:“晚上沒有什麽事,我們多聊一會。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你是站在高山看翻船,我沒有那閑情逸致聽你講故事。”她邊說邊端起酒杯,在不請自飲的情況下,自個兒呷了一口。
“我講的這個故事與我們今天談的事有關,也許對你更明智地處理劉明剛的事有所幫助。”
他見郭黛婭沒有拒絕,就主動講了起來:“這個故事叫‘滅燭絕纓’。楚莊王大宴群臣,一直喝到掌燈時分,又點上蠟燭繼續對飲。忽然一陣狂風吹來,將蠟燭全部吹滅。就在這時,有位飲酒過量的將軍,忽然拉住了一位妃子的衣角,妃子在慌亂中扯斷了將軍的帽纓,大聲喊道:‘大王,有人趁機想侮辱我,我已經扯斷了他的帽纓,點上蠟燭便知道是誰。’楚莊王立即製止說:‘且慢,我今天與群臣同歡,有人醉了,酒後失禮,也在情理之中。我不能因為顯示你的忠貞,而傷害我的大臣。’楚莊王接著又說:‘今天歡聚,不拔掉帽纓不算盡興,大家都拔去帽纓,我們痛飲一番。’隨後又重新掌燈,群臣盡興而歸。那位失禮的將軍自然對楚莊王感激不盡,更加忠心耿耿。後來,在楚莊王生命遇到危急關頭的時刻,他拚命救出了楚莊王,以報答他滅燭絕纓之恩。試想,當初楚莊王要是追究那事,他那條命還能撿回來嗎?古往今來,這樣的事例很多。‘馮諼客孟嚐君’的故事,連我這樣一個大老粗都曉得,我想你也一定知道。”
“你這是在敲山震虎,我還沒有看出來,你還挺會勸人的,這個事就聽你的吧。我一天那麽多事忙都忙不過來,還真的沒有時間生那些閑氣!”
今天這個事,梁德武是在很偶然的情況下對她說的。他能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用一個很妥帖的事例借古喻今,實在讓她從心裏感到佩服。
梁德武這時微笑著對她說:“聽人勸,吃飽飯。來、來、來,我們喝酒。”
梁德武喝了點酒後,膽子也大了起來。這時他將手伸過去,握著她的手說:“黛婭,我們都到這個時候了,隻要你不嫌棄我的年齡比你大,文化沒有你高,我正式向你求婚,你願意嗎?”
郭黛婭對他說的這句話,顯然有些反感,她質問梁德武:“你給我說清楚,我們都到什麽時候了?”她說這話時麵帶慍色。接著又說:“我們就事說事,不要把別的問題摻雜在一起。”
梁德武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日子長,麻煩多。隻要你對我這個人比較滿意,我們盡快把婚事辦了,別人就不會像劉明剛那樣嚼舌頭根子了。可以說是劉明剛口無遮攔,才促使我壯著膽子向你求婚。”
郭黛婭聽到他說完這句話後,沒有做出回應,身子往椅子後背一靠,頓時心裏想了很多:從丈夫去世後,廠子的生產經營情況是在明顯下滑,是要盡快有他這麽個人,來幫著她分挑擔子。到了這個年齡,自己又是這種情況,找對象沒有過多的理由挑三選四了,隻要合適就行。自己是一個寡婦,這是沒有辦法回避的事實。如果用自己的長處與別人的短處比,這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的正常思維。他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如果再假裝矜持,可能就會錯過這個機會,說不定他真會請假回到老家去相親。
她當即表示同意,並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咱們結婚以後,你不要在車間幹了,你當副廠長,幫我把整個廠子的生產經營管起來。”
問題已經擺到了桌麵上,郭黛婭問他還有什麽要求。
梁德武對她說:“既然你說到這裏了,我還真有幾個要求。因為這是將來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咱們先說斷,後不亂。”
“你說吧!”通過多次的接觸,郭黛婭是比較了解這個人秉性的。相信他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所以在回答時也很幹脆。
“你既然讓我當副廠長,就要在我們結婚前盡快宣布。如果結婚以後再宣布,給別人的感覺好像我這根‘軟藤’,是依附你這根‘硬竹竿’才立起來的。同一件事,在不同時間處理,就會產生不同的效果。當然,我提出的這個要求,既是為了我將來能理直氣壯地對廠子的生產進行管理,也不排除我想維護一個男人尊嚴的想法。這個問題你好好地考慮一下,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郭黛婭想了一會說:“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我與辦公室主任商量一下,定一個時間盡快宣布。你還有要說的事嗎?”
“如果我們結婚以後就是夫妻了,但這個廠子不是我與你共同創業得來的。也就是說這個廠子是你的,我就是當了副廠長,還是按月拿工資。你與辦公室主任商討一個專門對我考核的標準,我每月按考核情況拿工資。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相信我的為人,請你給我先預支一部分錢,每月從我工資裏扣。我想在廠子附近買一套房子,咱們結婚以後盡快搬出去。你現在的房子讓幾個中層管理人員合住。我想盡快搬出去住,還有一個原因,我不想讓員工說我是一個‘吃軟飯’的。這一點,也請你一定要考慮到我的感受。”
兩人在交談中說的一些問題,郭黛婭談了自己的意見:項文琪去世以後,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看到他在筆記本上寫的一首詩,那是對你各方麵的情況一個充分的肯定。你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他在世時對你的評價也很好,還說有機會要重用你。結婚以後我們就是兩口子了,如果經濟上過於涇渭分明,會給人留下一種貌合神離的笑柄。
郭黛婭對他提出按月拿工資的想法當即給予否定。
在談到買住房的問題上,郭黛婭是一個很明事理的人,她心裏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把麵子看得很重。結婚以後,他就是我的丈夫,作為妻子,我要維護丈夫的尊嚴。她對梁德武這個提議,沒有半點猶豫,同意從固定資產科目中支出資金購房。
梁德武聽到這裏,連聲表示感謝。
郭黛婭這時麵帶悅色地對他說:“我對你提出的幾個要求,基本都同意。但我這並不是要你一時的感謝,而是要你對我永久的體貼。”
在婚事的辦理上,梁德武的想法是:結婚就在廠子職工食堂舉行,請全體員工借這個機會團聚一下,但不收員工的賀禮。
他的這個想法,兩人倒是一拍即合。人心是相通的,郭黛婭這時對梁德武說了一句心裏話:“德武,我的情況與你不同。婚事這樣簡單地操辦,對我而言無所謂,但真的有些委屈你。”
郭黛婭在這時叫他德武,並不是叫他老梁或者是梁大哥。這不單純是稱謂的改變,而是從內心完全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婚禮搞得再隆重隻是一個形式,關鍵是兩個人在一起過好往後的日子。”梁德武也說了一句大實話。
吃完飯,郭黛婭叫服務員來買單,梁德武堅決不讓,並以開玩笑的口吻說:“托你和項廠長的洪福,你每月給我發的工資,一個光棍每月都花不完,我不是吃軟飯的。”
言多語失,這是被諸多實踐證明了的真理。郭黛婭對他開玩笑說的這幾句話,沒有一句願意聽,並對他這幾句話感到十分反感:他自稱是光棍,那自己目前是名副其實的寡婦。她對寡婦這個稱謂是最忌諱,也是最不願意聽到的。他謙說自己不是吃軟飯的,如果他真是個吃軟飯的,就是給我提鞋都不會要。
“你以後就是開玩笑,也要注意措辭。”郭黛婭說完這句話,白了他一眼。
這天,郭黛婭讓辦公室主任召集各車間主任開了一個會,在通報近期廠子生產情況後,接著告訴大家,不久要宣布廠長和副廠長任職的事。
各車間主任都知道,廠長肯定是郭黛婭,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但副廠長的人選是誰,在會上也沒有說,別人也不好問。
有個車間主任聽到這個決定後,就說:“龍無頭不舞,鳳無頭不飛。從項廠長走了以後,早該宣布廠子主要負責人了。快一年了,員工都不知道泰吉電器製造廠究竟誰是廠長。”
“就是的,我們雖然是私營企業,但也是一個企業。一個企業近一年來沒有明確誰是廠長,真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另一個車間主任也跟著附和了這麽一句。
私營企業講究的是效率,最怕浪費的是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句話是深圳的民營企業在管理實踐中總結出來的。
這天中午,廠子利用員工到食堂吃飯前的時間,開了一個很短的全廠職工大會。當辦公室主任宣布郭黛婭擔任廠長時,全體員工沒有一個感到意外,大家都認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但當宣布梁德武出任副廠長時,相當一部分員工感到有些驚訝。
有一個車間主任對這個結果在現場就表示不滿,他很自信地認為:自己來這個廠打工時間最長,項文琪廠長去世後,他為這個廠沒有少操心出力,他自以為很有希望出任副廠長。但當這個結果一宣布,他感到有些難以接受。
在宣布梁德武為泰吉電器製造廠副廠長時,就連同鄉柳首昂心裏也不是很舒服。他認為自己比梁德武進廠早得多,並且梁德武曾經還是他的徒弟,他能當副廠長,我為什麽就不能?客觀地說,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矛盾,隻是受利益的驅使。
在宣布梁德武擔任副廠長大約一星期後,他與郭黛婭的婚期也定了下來。經兩人商量,不請女方家裏任何人,梁德武在電話裏請嫂子前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因為二哥一家離深圳較近,也請了二哥一家人。
郭黛婭是一個很善良的女人,盡管梁德武提出婚禮不要大操大辦,但考慮到他是初婚,還是想盡量辦得體麵些。
這天,她帶梁德武到深圳最大的一個商場給他買了一套很高檔的西服及內衣,她給自己也買了雪白的婚紗。
按照郭黛婭的要求,辦公室主任挑選了幾個比較能幹的員工,對職工食堂進行了簡單的布置。說不上布置得富麗堂皇,但也顯示出了別具一格的韻味。
員工都到食堂後,震耳欲聾的炮仗響了好長時間,伴隨著一首婚禮進行曲,新郎幸福地牽著新娘的手,向大家款款走來。
婚禮由辦公室主任主持,梁思恩代表男方家人做了一個簡短的講話。
整個婚禮雖然比較簡樸,但也辦得十分莊重。
甄孝賢待他們的婚事辦完後,當著梁思恩一家人的麵,把一個銀行的定期存單交到了梁德武手裏。梁德武一看存單的數字後,對她說:“嫂子,您手裏有多少錢,我心裏大致有個數,沒有這麽多。再說我現在已經成家了,這錢您留著用。”
“這錢是你給我的,還有你大侄兒平時寄給我的錢,我都存到一起了。你剛成家,正是花錢的時候。再說這些攢著的錢,本來就是準備為你成家用的。”
在叔嫂兩人來回推辭的情況下,梁思恩從嫂子手裏接過存單對四弟說:“嫂子說的沒錯,你剛成家,花錢的地方很多,嫂子給你就收下。”
在幾個人勸說下,梁德武才將存單收下。
甄孝賢這時對二弟媳婦說:“現在四弟成家了,我晚上也能睡個安穩覺了。趁你們都在,我給你們說說,存放在自己心裏一個很久了的想法。當初我們家在很困難的情況下,特別是房子燒了以後,是村裏鄉親們幫我們這一家渡過了難關。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想報答鄉親們。但不知道以什麽方式,也不知道怎麽報答。趁你們都在,都出出主意。”
“還是嫂子想得對,日子過好了,不能忘記舊恩。”梁思恩說的這句話擲地有聲。
他們想了幾個辦法,有的辦法很好,但目前經濟能力還不能完全達到。有的想法還不能很好地表達一家人對全村人的感激之情。
梁思恩這時想到了一個辦法:咱們家失火後在祠堂裏住了那麽長的時間,祠堂大門兩邊還是空著的,咱們還是雕刻一對比較高大的獅子安放在祠堂大門前兩邊。
梁思恩的這個想法,幾個人都表示讚成。
梁德武這時搶著說:“我現在是副廠長,工資不低,我也沒有大開銷的地方。這個事讓我去辦,我保證讓咱們全家和村裏人都滿意。”
梁德武的固執勁,他們都是知道的,嫂子和二哥就沒有與他進行爭辯。
甄孝賢心裏更清楚,如果再對這事爭辯,搞不好他又會將銀行的存單退回來。
他們一行在這裏住了幾天,在準備離開深圳之前,梁思恩少不了要對四弟叮囑,中心意思是:你現在成家了,我們全家人都放心了。但你一定要維護好這個小家庭。兩口子吵架都是因為家務事,但你比別人又多了一個容易產生矛盾的因素,那就是還牽涉到廠子的生產經營問題。遇到具體問題要多聽小郭的意見,千萬不要固執己見而發生爭吵。
在離開深圳的前一天晚上,甄孝賢單獨與郭黛婭進行了一次長談,但她們妯娌之間究竟談了些什麽事,別人不得而知。
他們一行從深圳返程時,黃秋容邀請大嫂順道到她家住上幾天,侄兒侄女也很熱情地要大娘到他們家去。
梁德武待把家人送走以後,將一個十多萬元的定期存單交到妻子的手中。
郭黛婭惘然的眼神看著丈夫,問他這是什麽錢?
梁德武告訴她:這是全家人這些年來存著給他結婚用的錢。郭黛婭雖然推讓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收下了。但讓她最高興的倒不是因為這錢,而是看到了梁德武這顆真心誠意跟她過日子敞亮的心。
甄孝賢住在二弟家,說到四弟的婚事時,從表情中可以看出,她在高興之餘還流露出了幾分遺憾。
黃秋容知道嫂子的意思,就對她說:“嫂子,我知道你有的話隻說了半句,還留有半句。四弟這個年齡,哪有年齡相仿的姑娘在等他?再說他想要找個年輕姑娘確實很難,找一個合適的就更難。隻要他們兩人過得好,比什麽都強,甘蔗哪有兩頭甜的。”
甄孝賢對弟媳的這個說法倒是讚同,也許是窮家難舍的緣故,她在二弟家住了幾天後,就回到了老家。
話又說到泰吉電器製造廠門房的那個員工,梁德武當初向他詢問廠子招工情況時,他對這個外來的打工仔都不正眼相看。現在得知他是副廠長後,隻要見到他就點頭哈腰。
梁德武對他當初的行為並不計較,但現在對他見麵後的這種做派也不領情。
梁德武與郭黛婭結婚以後,他是想盡快搬出現在這個家。他看好了離廠區不遠的一套新房,郭黛婭也認為這套房子的麵積和價格,還有所處的地段位置都比較滿意。他們商定後,很快就買了下來。
新房在裝修過程中,梁德武在書房裏專門做了一個很大的書櫃。喬遷新居後,他到書店買的書,除一部分是文學曆史方麵的,大量的是電焊工、鉗工、車工、電工等等工藝技術方麵的書。
新房裝修完畢後不久,他們就搬進了新居。
郭黛婭原來的住宅,讓辦公室主任和兩位進廠時間較長的車間主任搬進去居住。這幾個人,心裏感到高興的不僅是居住條件有了改善,最主要的他們在員工麵前很有麵子。
梁德武原來上班每天隻管做好自己的事,從當上了副廠長以後,他是在其位,謀其事,經常琢磨廠裏生產與經營方麵的事。每天下午下班吃完晚飯,幫著妻子拾掇完畢後,就一個人在書房看企業管理或生產工藝方麵的書。
市場經濟最大的特點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有的企業、特別是私營企業在這個優勝劣汰的經濟浪潮中,挖空心思地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產品質量。員工心裏很明白,企業是靠員工的努力來發展,員工是依賴企業來生存。大家都希望在無情的競爭中,尋找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一個人隻要心裏琢磨事,就會發揮自己最大的潛能。梁德武當副廠長一段時間後,對廠子的生產和銷售方麵的情況基本熟悉了。隻要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主動與妻子商議,盡量多聽妻子的意見,尋找解決問題的對策。
梁德武這天吃完晚飯後,就跟妻子商量:現在電器產品更新換代很快,如果要想經營成果好,必須率先掌握最新的前沿技術。但要學到新技術,必須給對方付出較高的代價別人才給傳授。如果是技術轉讓,費用就更高。為了提高本廠產品的技術含量,促進電器產品向智能化程度更高、操作更簡便的方向發展,他在征得妻子同意後,準備派一名叫佟海山的員工到另一家大型企業去學習新技術。
佟海山外出學習,確實很盡心。通過半年多的學習,他把這項技術的工藝流程、工作原理以及故障維修等方麵的技能掌握得比較熟練。
佟海山回到廠子後,另一家私營企業為了走捷徑掌握這項新技術就派人與他私下取得了聯係。在個人利益的**下,他利用休息天或者在晚上,悄悄地去對這一家私營企業的員工進行培訓。
佟海山的這種行為,不久被廠子的人發現了。郭黛婭十分生氣,倒不是送他出去培訓付出了高昂的培訓費,而是在商場上又多了一個競爭的對手。盛怒之下,她一定要將佟海山趕出本廠。
梁德武不同意他這種處理方法,兩人發生了爭吵。這是他們從結婚以來,第一次發生爭吵。
郭黛婭很生氣地對梁德武說:“當初我要開除劉明剛,你為他開脫,我就依了你。現在對佟海山這個吃內扒外的人還要容忍,你是什麽意思?”
梁德武對妻子這句話是很敏感的,他回應郭黛婭:“你是說我崽賣爺田不心疼?你以為我不恨他呀?我的意思是,你現在開除了他,他心裏肯定要記恨你。他在這個廠幹了這麽多年,對這裏的情況是一清二楚。並且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他要是起了歹心害你,你能防得著嗎?還有一點,佟海山到那個廠隻去過幾次,他們隻學到了一點皮毛。如果你要他走,他肯定是到那個廠子去。這對於那個廠子來說,正好是瞌睡遇著了枕頭。而對我們來說,是出錢為他們培訓了競爭的對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郭黛婭反問梁德武:“那你說怎麽辦?我總不能讓這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吧?”
梁德武笑著說:“你給我穿上了龍袍,我就要像個皇帝。既然我是主管生產的副廠長,這個事你交給我去處理。如果你對我處理的結果不滿意,你再拿出好的處理辦法來。有理不在聲高,你也不要跟我嚷。咱們讓事實來說話,好嗎?作為廠長,我要提醒你的是,遇事要冷靜,忍得一時之氣,可免百日之憂。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帶來無法彌補的後果。”
郭黛婭聽完他的一席話,沒有做出是讚成還是反對的表示,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從她的表情來看,對丈夫的說法雖然不是完全讚成,但他說的話大多還合乎情理。
過了一會,她坐在客廳沙發上不再吭聲。
梁德武這天下班後,悄悄地對佟海山說:“我今天很想喝酒,請你陪我出去喝點小酒好嗎?”
佟海山心裏很清楚:梁德武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智商並不低。什麽是陪他去喝酒,這明顯是給我在擺“鴻門宴”,但又不得不去。
梁德武把佟海山帶到一家檔次較高的飯店,兩人在一個小雅間入座以後,梁德武點了較好的酒菜。
佟海山看到這種招待標準,頓時感到無地自容。他麵帶愧色地對梁德武說:“梁廠長,你想怎麽處理我,請來個痛快的。你這麽搞,我更難受。”
梁德武笑著說:“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既然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咱們就黑夜裏點燈——把話挑明了說。我今天為什麽要把你找來,你心裏是一清二楚。小佟,你這種做法,是哪個企業都不能容忍的,君子愛財要取之有道。廠子當初派你出去,是看中了你兩點:你是學機電專業的,學習這類技術,你是輕車熟路。還有你很聰明,學東西比一般的人快。但你為了那點個人的蠅頭小利,做這種讓全廠員工都不讚成的事。不是我在說你,你這事做得真的很不地道。假如讓你離開這個廠子,我敢說在深圳,隻要別人知道你是因為這種原因離廠的,哪個廠子都不會接收你。因為哪個廠子都不會要一個‘內鬼’。就是接收了你,他們對你始終不會放心,時時處處要提防著你。人的一生不可能不犯錯,犯了錯改了就好。”
佟海山聽到這裏,感到有點峰回路轉的意思。他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年紀輕輕的,額頭上有一個較深的、倒寫“人”字形的皺紋。這時他額頭上倒“人”字形的皺紋,一撇和一捺之間的距離好像比剛才舒展開了一些。
他麵帶內疚的表情,對梁德武說:“梁廠長,你說的這些我都承認。我也知道話無腳,走得快。別的廠子要是知道我是因為這事離廠的,確實是不會要我。隻要你能原諒我這一次,請你相信我,一個雞蛋不會在同一塊石頭裏碰兩次。我錯了一回,不會再錯第二回了。”
“不承認錯誤,那就是兩個錯誤。你今天沒有在我麵前背著驢頭不認贓,這是你的優點。既然你有這個誠懇的態度,我可以原諒你這一次。但是一定要給你經濟上的處罰,我不這樣做,就不能服眾。話說得更直接一點,我對你經濟上的處罰,就是為了殺雞給猴看。人常說,天上下雨地下滑,自己跌倒自己爬。但你要盡心給廠子辦一件事,就算是將功補過吧。”
“梁廠長,你盡管吩咐,隻要是能辦到的,我會全心辦到。”佟海山這句話確實是發自內心的。
梁德武接著說:“你學的這項技術,是通過培訓半年多才基本掌握的。據我了解,你到那個廠隻去了幾次。你目前隻教他們理論上的東西,他們還會讓你去教他們員工的實際操作,你可以繼續去。”
佟海山聽到這裏,連忙擺動著雙手說:“我不去了,我向你保證不去了。”梁德武打斷了他的話後,對他說:“你聽我把話說完。你繼續去了以後,要留心跟他們廠掌握核心技術的員工搞好關係。在這期間你所花費的錢,我全部給你處理。比如:在同類產品中,市場上反映他們的產品,在節能和環保上比我們的產品要好。還有他們的家電產品,老年人在操作時,如果操作程序不對,還有語音提示如何操作,這個技術我們目前還達不到。你一定要多長個心眼,分析我們同類產品,有的質量及使用功能上不如他們,關鍵問題是發生在哪個環節上。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隻要你用心,我想你能掌握到他們的最新技術。同時,你還要留意他們在研發什麽樣的新產品。我還要提醒你的是,你在給他們員工培訓過程中,對我們最核心技術還是要有所保留。”
梁德武對犯有錯誤的員工,采用的辦法是先打後摸。他買了一部比較好的手機,悄悄地送給佟海山。名義上是為了聯係方便,其實是用這種方式對他的經濟處罰進行補償。
佟海山在本廠幹的時間不短了,工資也不算低,他確實不想離開這個廠子。為了掌握別人最核心的技術,他還是利用休息天的時間去那個廠子,對他們的員工進行培訓。因為花銷有廠子報銷,他與人交往時顯得很大方。他很聰明的是,利用對方員工休息天的機會,每次隻請一個掌握最核心技術的員工,陪他一起出去吃喝玩耍。有時兩人在一起喝酒時,他總是用花言巧語勸對方多喝。
人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對方也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是在刺探技術,還認為佟海山與人相處很大方,夠朋友。當酒喝到了一定的程度,對方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給佟海山說了。
佟海山把有關技術帶回後,在不長的時間裏就攻克了技術上的難關。
從此,他再也沒有到那個廠子去了。
郭黛婭得知這一情況,以一種調侃的語調與梁德武開玩笑說:“古人說女人是頭發長,見識短。我現在承認,這不是對婦女的偏見,是有一定的道理,事實證明你的處理方法是對的。”
梁德武這時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對媳婦說:“他這是強盜遇到打劫的了。我承認,我的行為也很卑鄙。但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的事笑著原諒,比紅著眼眶管用。怎麽樣,我這種處理辦法比你的要高明吧?”
郭黛婭這時以開玩笑的語調說:“你是有兩下子,但最主要的還是我老郭慧眼識珠。”
“你還膽敢在我跟前自稱是老郭?”他邊說邊彎著右手的食指去刮她的鼻子。
隻要是成了家的人都知道,夫妻之間,有時在一起說說俏皮話,偶爾做一些挑逗性的動作,也可以加深夫妻兩人之間的感情。
這天吃晚飯時,梁德武對妻子說:我們搞企業的人寧賺百人一毛,不賺一人十塊。現在我們有些產品滯銷,我們適當給商家多一些優惠。這樣既可以回籠一部分資金,還可以減少產品的積壓。
郭黛婭收拾碗筷往夥房走時說:“按你的想法去辦吧。”
郭黛婭算得上是一個賢妻,從前夫去世後,親身體會到管理一個廠子的不易。家裏的事基本不讓梁德武操心,讓他有充沛的精力去管好廠子的生產經營。
郭黛婭懷孕了,妊娠反應比較明顯。梁德武也許是到了這個年齡,更懂得關心體貼人了。他對妻子照顧得很周到,郭黛婭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考慮到她彎腰困難,每天晚上他要舀好熱水給妻子洗腳。
他們結婚不到九個月,生下了一個女孩。這孩子按他們結婚的日子計算,應該還沒有足月。究竟是早產,還是那次“一夜情”種下的種子,隻有他們兩口子曉得。說得更準確些,隻有郭黛婭心裏最清楚。
梁德武高興的是,人到中年終於當上了爸爸。他對妻子說:“你是我們梁家的大功臣,我們梁家幾代人,隻有我二哥有一個女孩。”
郭黛婭內心上的愉悅,不單是有了一個女兒,而是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這個家庭的關係更加穩固了。
為了給女兒取一個有寓意的好名字,梁德武可是費了一番心思。連續幾個晚上,捧著《辭海》查找,本想叫梁思璟。他給女兒取的這個名字有很好的寓意。“思”字是指思索、思敏,象征女兒在人生道路上善於思索,成為思維敏捷之人;“璟”字本義是指玉的光彩,引申為才華橫溢、光彩照人的意思。女兒的名字初定後,他發現不能叫這個名字,因為女兒的二叔叫梁思恩。曆史上王羲之的幾個兒子雖然分別叫王徽之、王凝之、王獻之,但兩輩人最好不要同字。
他與妻子商量後,最後商定給女兒取名梁曼嫻。
孩子滿百日之後,郭黛婭不得不去上班了。但不能將這麽小的孩子再送到父母親那裏,兒子在他們那裏增加了兩位老人不少負擔。父母親現在年齡大了,沒有精力照顧這麽小的小孩。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隻有到勞務市場去請保姆。
這位保姆是郭黛婭獨自一人到勞務市場去找的,她專挑了一位有40多歲,形象很一般的婦女到家裏來照料女兒。
在保姆到家的當天晚上,郭黛婭坐在**,盤著雙腿,以詢問的口吻問梁德武:“你知道當初我兒子出生以後,為什麽寧願送回老家,也不願請保姆在家裏帶孩子的原因嗎?”
“我不知道。”梁德武剛說完,郭黛婭捶了他一下說:“你不要給我裝糊塗,你不知道?你心裏比誰都明白。我可是有言在先,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在保姆麵前要規矩一點。你要是像饞貓似的偷腥,我可饒不了你。”
“兔子都知道不吃窩邊草,我也不會傻到打自己家裏保姆的歪主意。”梁德武正色道。
“兔子不吃窩邊草?那近水樓台先得月,你又怎麽說?你犯了別的錯誤我可以原諒你,如果趁我不在家時,對保姆動手動腳的,隻要讓我知道了,我可真的不會原諒你!”她說這話時咬著牙,說話的聲音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並且還用右手的食指戳著他的太陽穴。
中年得女,掌上明珠。梁德武從有了女兒以後,對她十分嬌愛。他隻要回到家就抱在懷裏,有時累了躺在沙發上,也要讓女兒坐在自己肚子上,逗著她玩。
有一次,女兒坐在他的肚子上尿尿了。他隻把身體慢慢地向沙發外挪了一挪,直到小曼嫻尿完了,他才把女兒交給妻子,再去換衣服。
郭黛婭責怪他發現孩子要尿了,要盡快把她挪開,不要尿在身上。梁德武笑著說:“我家老人說,小孩子的尿是老雞湯,小孩子的
(3)桂花香。這麽小的小孩尿尿時,盡量不要驚著她,讓她尿完。”
梁德武從有了女兒以後,也體會到了妻子看不到自己兒子的心情。
有一天,他對郭黛婭說:“從有了女兒以後,我隻要外出幾天見不到她,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我現在能體會到母子別離的滋味了。我們從現在開始要跟兒子聯係學校,等這學期結束了,回安徽老家把他接回來吧。長期不生活在一起,將來跟你就沒有什麽感情。”
郭黛婭對他這個提議很高興,她心裏很清楚,這是在為她著想。她這時用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表情對梁德武說:“兒子馬上就要上初中了,我倒是也有這個想法。但讓我擔心的是,我怕他回來後跟你搞不到一起。”
“在我說出這個想法之前,心裏早就有了他要排斥我的心理準備。這個你根本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與他處好關係。我很喜歡小孩,我的兩個侄兒,特別是我的大侄兒,小時候就是我的‘跟屁蟲’。一個動物都可以馴化,我就不相信用我的真情感化不了他,你也應該相信我有這個能力。”
郭黛婭聽完他的一席話,對這個剛中有柔的男人從心中更加認可。
人愛自己的孩子,勝過愛自己。從梁德武給妻子說了這個事後,郭黛婭更加堅定了要把兒子接回來的打算。
郭黛婭與梁德武從結婚到生了女兒以後,就沒有回過她安徽老家,她的父母親還沒有見過這個女婿和外甥女。考慮到回安徽老家要帶著小女兒,還要將兒子帶回,她決定開車回去。
這天,郭黛婭把幾個車間主任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告訴他們,她和梁副廠長要外出幾天,讓他們多操心本車間的生產。
他們回到安徽老家後,兩個老人初見這小外孫女很是喜歡,外婆連忙從郭黛婭手裏接過孩子,用手不停地撥弄她粉嘟嘟的小臉。
梁德武經過幾年的曆練,在待人接物方麵十分得體。他與妻子的父母親見麵後很注意禮節禮貌,這讓兩位老人對他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兒子項宗璽因為長年與外公和外婆生活在一起,見到母親後也不是那麽的親熱。他對梁德武這位陌生來客,更是視若路人,也不跟他打招呼。
這種場麵,令在場所有的人都感到有些難堪。
郭黛婭責怪兒子沒有禮貌時,項宗璽扭頭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梁德武麵對項宗璽這種冷漠的表現,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因為他早就有這種心理準備。
人是在哪裏生活慣了,就對哪裏有感情。一家人吃完晚飯,當郭黛婭對兒子說,這次回來是接他到深圳去上學時,項宗璽不願意。在外公和外婆耐心的勸說下,總算答應了這次跟母親一起回到深圳。
第二天早晨,項宗璽在準備離開之前,情不自禁地撲到外婆的懷裏哭了起來。外公這時走過來,好言撫慰,並催他盡快上車。
再婚的家庭,因為有很多意料之外事情的羈絆,兩口子過得好的不多。在短暫的接觸中,郭黛婭的父母親看到女兒與這個女婿還比較恩愛,心裏感到坦然了。
在返回的路上,梁德武因為要抱著女兒,郭黛婭讓項宗璽坐在副駕座上。母子倆在交談中,兒子埋怨母親,爸爸去世時為什麽不告訴他。盡管母親給他說了很多不告訴他的客觀理由,項宗璽從心裏對母親的說法根本不接受。
回到深圳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梁德武有意主動與項宗璽進行交流,但他都是愛答不理的。這讓郭黛婭夾在兩人中間感到有些為難,夫妻倆晚上在臥室裏聊天時,她對丈夫流露出真誠的歉意。
梁德武開導妻子:“在沒有把他接回來之前,我給你說過,我是有他要排斥我的心理準備的。血濃於水,他畢竟失去了爸爸,並且連最後的一麵都沒有見上,他的心情我是可以體會得到的。再一個我與他是第一次見麵,他與我有些生疏,這也是在情理之中。世上沒有天生叛逆的孩子,隻有不會引導的父母。不要急,慢慢來。他與我能不能親近,主要還是要看我做得好不好。”兩人聊了好一會,梁德武準備躺下,在關燈睡覺前又說了一句:“有心者,事竟成。我就不相信,一個小屁孩我都搞不定。”
項宗璽到深圳一個多月後就上學了,換了生活環境,他對這裏很不適應。在家裏從來也不見他逗著小妹妹玩,還經常對母親亂發脾氣,聽不進母親對他的教誨。
梁德武看到郭黛婭有時對兒子大聲訓斥,就背著項宗璽勸妻子:“他長期沒有跟你生活在一起,母子之間感情上本來就有些生疏。你這樣的教育方法隻能是適得其反,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你越訓斥他,他對你的抗拒情緒就越嚴重。他現在的這些表現,有時並不是有意而為,而是情緒上難以自控。我也是從他這個年齡過來的,我母親去世後,有的事家裏人對我這麽說,我偏要那麽幹。我像他那麽大年齡的時候,還幹了不少渾事。我嫂子為了這個家,是操盡了心,受盡了累,我有時甚至還對她冒犯。我嫂子都不計較我,你為什麽就不能包容自己的兒子呢?這一點你真的要向我嫂子學習。”
有一天下午,項宗璽放學後,郭黛婭讓他去買醬油,他理也不理母親。特別是保姆還在跟前,這讓當母親的臉有些掛不住。看到兒子從接回來後這樣的表現,她感到很傷心。
為了避免母子之間發生衝突,梁德武連忙下樓去買。晚上郭黛婭對梁德武說起兒子從來到深圳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時,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梁德武還是勸她:“皇帝有皇帝的憂愁,叫花子有叫花子的樂趣。人的一生難免總有些讓人不滿意的地方,上帝不會讓每一個人事事都稱心如意。你對他要有耐心,你要記住我曾經給你說過的那句話,動物都可以馴化,我就不相信一個母親感化不了自己的兒子。”
時間是看不見也摸不到的,但它就在人們不經意的時候,已經悄悄地與你擦肩而過。
轉眼間,項宗璽來深圳快半年了。他現在與母親的關係比剛來深圳時要親睦一些,但對梁德武還是比較疏遠。一家人在一起吃飯時,他有時還給保姆交談,但對梁德武好像還是視而不見。
梁德武也許是親身體會過少年喪母的滋味,對這個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繼子的怪異舉動和不近人情的行為,表現出了極大的寬容和忍耐。他心裏很清楚,如果他與這繼子關係僵持,不單是兩人的關係問題,還會影響到整個家庭的和睦。他放下了做長輩的尊嚴,盡量尋找機會與項宗璽接近。
有一天晚上,梁德武端著一杯水走進了項宗璽的房間,放在他的桌子上。他見項宗璽麵對數學作業本,低著頭,用夾著鋼筆的手揪著頭發。
梁德武麵帶微笑地問他:“是不是有道數學題不會做,讓我看看行嗎?”
項宗璽用一種鄙夷不屑的眼神看了梁德武一眼,將作業本往他麵前一推。梁德武拿起作業本一看,是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組的解題。很有耐心地教他:“解這種題,你首先想到的思路是如何‘消元’,所謂‘消元’就是要想辦法減少未知數的個數。這樣將方程組中的未知數的個數由多變少。”
梁德武用這種方法教他將習題做出來後,又教他用“代入消元法”也將這道題做了出來。
項宗璽這時對他的態度有了一定的改變,再次看他時,與剛才的眼神就不一樣。
第二天,梁德武有事外出,沒有回來吃午飯。
郭黛婭問兒子:“昨晚我聽梁伯伯給你講解數學題,他會嗎?”
“他教給我的解題方法,比數學老師講的更容易聽懂。”郭黛婭聽兒子這麽說,心裏很是高興,高興的是丈夫終於找到了一條與兒子接近的途徑。
平安是人人所企盼的,但人生難免會發生一些意外。項宗璽星期天與同學去踢足球時,不慎右腿骨折。
在住院期間,因為郭黛婭要照看女兒,梁德武隻好到醫院去照料。侍候一個臥床的病人是很麻煩的。每天吃喝拉撒都在**,梁德武沒有一點厭煩的表情。
在醫院住了20多天後,為了不耽誤學習,隻好出院。回到家裏,每天晚上梁德武給輔導數學、物理方麵的內容。因為鄉村英語教師自己發音也不是太標準,梁德武為了避免誤導,由郭黛婭輔導兒子的英語。
又過了一個多月,項宗璽不得不去上學了。但右腿因為是用夾板固定,不能彎曲。如果用小車接送,上下車很困難,梁德武隻好每天騎著自行車馱著他去上學。
每天來回四趟,梁德武都準時接送。
每次到學校,梁德武背著他上樓送到教室後,匆匆忙忙地趕回廠子上班。快到放學的時候,又要趕到學校把他接回。
這樣的接送又過了一個多月,項宗璽能拄著拐杖走路了。這天,梁德武把他從自行車上攙扶下來,習慣性地蹲下,準備背他上樓時,項宗璽對梁德武說:“梁叔叔,我拄著拐杖可以慢慢上樓了,您不要背我了。”
兩人接觸的機會多了,正如梁德武曾經對妻子說的那樣:“一個動物都可以馴化,我就不相信用我的真情感化不了他。”隨著時間的推移,項宗璽對梁德武那種排斥的心理在逐漸消除。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天晚上一家人在吃晚飯時,項宗璽主動地對梁德武說:“叔叔,我現在拄拐杖可以走了。明天我就乘公交車去上學,您不要接送我了。”
“那怎麽行,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雖然拄拐杖能走路了,但你的骨頭就像嫁接的植物一樣,長得還不牢實。上下公交車時,如果再扭傷會更麻煩,說不定還會留下後遺症。”梁德武十分和藹地對項宗璽說。
當天晚上,梁德武在臥室裏高興地對郭黛婭說:“兒子原來是叫我梁叔叔,今天改叫我叔叔了。你不要簡單地認為,他隻是對我的稱謂少了一個字,那是他從心理上與我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這幾個月確實辛苦你了,他能主動地叫你叔叔,這也是對你幾個月來付出的回報。”郭黛婭說這話時滿臉笑容。
在往後的一個多月時間裏,梁德武還是堅持接送。隻不過是把他送到學校後項宗璽自己拄著拐杖上樓走到教室。
小孩的愈合能力較強,時間又過去了一個多月。現在已是換季的時候了,項宗璽腿雖然還是有點瘸,但不借助拐杖可以慢慢地走路了。
郭黛婭利用星期天兒子不上學的機會,開著小轎車帶兒子去商場給他購買換季的衣服。因為家裏有保姆,有些話當著保姆的麵說不是很方便。在返回的路上,郭黛婭問兒子:“宗璽,你來深圳這麽長時間了,你認為叔叔這人怎樣?”
“還可以吧。”他接著問母親,“媽,他對您好嗎?”
“儍兒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如果他對媽不好,我們能生活在一起嗎?”
因為開車長時間說話不安全,郭黛婭把車開到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停了下來。母子倆坐在一棵榕樹下的石凳子上,郭黛婭給兒子談到叔叔這個人的能力以及他的品行,特別是他爸爸在北京住院時,叔叔照料他爸爸近一個月的情況。不但說得很詳細,而且還給他說了好多具體的事例。
郭黛婭這時很動情地對他說:“兒子,從你爸爸走了以後,我是心力交瘁,特別是看到廠子裏的生產狀況一天不如一天,我有時著急得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如果沒有你叔叔這樣既能幹、品德又好的人幫著媽媽,這個廠子到現在說不定就關門了。你媽一個人,確實沒有能力管理好這個廠。”
這是項宗璽來深圳以後,母子之間交談時間最長的一次。臨上車時,郭黛婭笑著對兒子說:“他年齡比你爸大,你應該叫他伯伯。不過叫叔叔就叫叔叔吧,這樣叫起來既順口也顯得更親切些。”
從這以後,項宗璽與梁德武的感情在不斷地加深,關係更加融洽。有時作業做完後,纏著梁德武給他講故事,星期天不是嚷著要帶他去釣魚,就是帶他去遊泳館遊泳。
郭黛婭晚上問梁德武:“你遊泳的水平是不是很好?我聽兒子回來給我說,你還會站著遊泳?”
“那不是站著遊泳,我們那裏的土話叫‘踩水’。在我們村沒有一個人的遊泳水平能跟我比,我老家號稱‘千湖之省’,到處都是湖港縱橫。如果要到港汊對麵去,要往前走很遠的地方才有橋。在夏天,我就把衣服全部脫下頂在頭上,踩水過去。我這種做法不但走了近路,衣服不會濕,還順便把‘老二’在水裏洗幹淨了。”
“你這個‘黑白兩棲的家夥’,說著說著就不著調了。”郭黛婭說話時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項宗璽這些變化,梁德武心裏很高興。當然,最高興的是郭黛婭。她從內心深處佩服梁德武與人的親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