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鹿冬夜臥高岡,可遠眺四周,群中有哨兵。它們在天蒙蒙亮起床,去覓食場進食。

晌午,打蹓圍的魯炮三人幫遇上了馬鹿新蹤,其中有熟悉的大公鹿二碗口大的蹄印。望著鹿足跡,一雪前恥的念頭油然而生。

兩年了,魯炮一直想跟這頭狡猾的鹿王再見麵。

冬日裏,馬鹿在陽坡活動,午後八成去鹽窩子舔鹽。

春季打鹿茸時,魯炮在馬鹿常走的河床開闊處布置了一個鹽窩子。

找一個又大又結實的老橡樹墩,再燒十幾桶沸水兌上鹽,反複澆灌,直到鹽水將其浸透。風幹後,樹墩表麵會滲出一層結晶鹽微粒,以此招引有舔鹽習慣的鹿進入伏擊圈。打鹽場比碼蹤更把握,魯炮決定去鹽窩子伏擊鹿王。

果然,那個一尺高的大樹墩已經被它們刨爛了,可以看出嗜鹽的鹿撿拾刨下來的木屑吮吸咀嚼的種種痕跡。

埋伏四個小時,林子裏有了動靜,窸窸窣窣,是大動物行走刮擦小幹枝的聲響。接著,一股臊哄哄的馬鹿體味隨微風飄來。他熟悉這種氣味,打鹿茸時,曾被更強烈的熱氣味包裹過。

每年三月末,鹿舊角脫落,新茸露頭。五月下旬,茸角長至四叉,是一種略軟的肉莖,如凍原多肉植物的花蕾般舒張,血液充盈,表麵覆暗褐色細茸。在陽光下透出殷紅血色,泛淡淡金棕光澤。

去年春末,魯炮在鹽窩子旁打倒一頭四叉茸公鹿,鹿倒地後掙紮扭動,翻身欲起。老獵人都知道,鹿性剛烈,受傷後常以頭撞樹或縱身跳崖。倒地臨死前常大力蹭地,它要蹭爛鹿角,寧死不讓獵人獲取頭上的珍寶。

他飛奔過去,一手緊緊抱住鹿頭,一手從後腰拔刀。

刹那間,鹿扭頭與他正麵相對。

大大的鹿眼睛水汪汪,睫簾長密,眼神安詳平靜。性命攸關時刻,它未曾流露出絲毫恐懼和絕望。烏黑發亮的瞳仁中,映出一個舉刀欲刺的猙獰人影……一隻高大鹿影出現在林緣,腳步遊移不定,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同時,林中傳來母鹿的叫聲,探問是否安全。母鹿有孕在身,行動小心,每到一處新覓食點均由公鹿探路。

槍口無聲抬起,魯炮認出,眼前的鹿影是曾經交過手的鹿王。

一聲槍響,大鹿應聲倒地。

獵手們跑了過去。彈著點在粗壯的脖頸兒上,鮮血撲簌簌滴落。此鹿身形雄偉,肌肉強健,重有五百斤。右脅有一道子彈擦過的白色疤痕,是兩年前薑炮那一槍留下的。

魯炮倚著滾圓溫暖的鹿肚子當靠背舒舒服服坐在地下,指著鹿身上的各個部位,隨口報出當年相應的價錢:鹿鞭值三百五十元,頭角標本值五百元,二百多斤肉賣一百二十元,鹿筋賣一百元……這時候他最快樂。

歇了一會兒,兩個徒弟要進林子追蹤母鹿,魯炮負責攏火熱飯。一小時後,沒追上母鹿的徒弟回到火堆旁,突然失聲大叫:“師父,鹿呢,鹿哪去了?!”

正在生火的魯炮聞聲回頭,不由得臉色大變,死鹿不見了!雪地上被沉重鹿屍壓出的大片凹痕還在,難道它重又複活了?

鹿確實活了過來。雪地上,有它翻身而起的痕跡和一行歪歪斜斜入林的足跡,其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追!魯炮一把抄起獵槍,受了那麽重的傷,它走不遠。

一路上,魯炮回想自己擊中鹿的那一槍。行獵生涯確實發生過這類怪事:子彈擊中脖頸,卻絲毫未碰到喉管、動脈等要害。巨大衝擊力打擊神經叢,造成鹿短時間昏厥……越想他越恨這頭詭計多端、生命力頑強的鹿王。它又像兩年前那樣,負傷逃入叢林。這回倒要看看,它耍什麽花招躲過此劫?

前方兩華裏有條河,叫五道白河,鹿跡筆直指向河流。他們跟到河畔,蹄跡在岸邊消失。河水又深又急,魯炮很沮喪,涉水過河是鹿的長項,人卻做不到。

三人望向二十米寬的河對岸,雪地一片潔白,無鹿登岸的足印,想必它沿河水往下遊泅了一段再橫渡上岸,他們隻好沿河下行碰碰運氣。

獵人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走著,忽聽背後轟隆一聲水響。

急回頭,河水爆炸般騰起大浪,碎銀四濺。水花中,公鹿似蛟龍躍出水麵,精神抖擻地跳上對岸,踏雪飛奔,轉眼不見蹤影。原來,鹿渡河後,在淺水中往下遊走了百餘步,借大塊臥牛石遮擋趴下,讓冰冷河水寒凝流血傷口,待止血並恢複體力後馬上跳起奔逃。來不及反應的魯炮目送鹿影遠去,不由得連聲惡罵。然而,他不明白,他輸給了動物頑強的求生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