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成親的穆易湮可不敢這樣喊他。

那是成親一年過後的事了,被他惹惱了,就喊他全名。

也是誤打誤撞,她如今的模樣委屈巴巴,欲言又止,令尚遠枝心情大好。

“不是說好要等著夫君歸來,這才成親第一天,這便是公主說的,以夫為重?”一口一個公主,疏離而帶有諷刺的意味。

穆易湮扁了扁嘴,柔聲回應:“妾等著夫君的。”那一雙眸子裏頭漾滿了委屈,仿佛在為自己申訴。

妾很乖巧的!

尚遠枝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是嗎?是如何聽話了,你且證明一下?”

穆易湮一下子就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了。

她和自己的弟弟演了大半輩子,可以說是十足的戲子了。

十五歲的穆易湮,心裏定當委屈,她垂下了眼眸,羽睫輕顫,“妾不知該如何做。”

帶了一點點的嗔怒,像一把刷子,在他心口輕輕掃過,癢得不得了。

他知道當下若是他開口要她做什麽,不管多麽羞恥、多麽不合理,她也會照辦,不為別的,隻因為唐皇後的要求。他曾經以拯救者自居,覺得自己可以把她從唐皇後長期的虐待中救出,誰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救。

她為了自己的母親什麽都會做,就算她的母親對她動輒打罵,就算她的母親不把她當女兒,她依舊努力的想要得到母親的愛。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既是如此,那他也不必再為她殫精竭慮了,隻要盡情享受這段婚姻能夠帶來的利益,縱享她此刻的乖順。

是她自己送上來的,他又為何要推開她?

那一點點的惡心在胸口滋長。以前舍不得她做,心底卻曾經有過期待的,如今都可以實現了……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陣,尚遠枝啞聲開口,他的嗓子聽著有些粗啞,在穆易湮耳裏,卻像是一股熱流流過了冰冷的雪山,清清泠泠,像是泡在酒水之中,自然的覺得微醺。

那些夜晚,他從來不入她的夢,她隻能想著他,拿著他的舊物,就像他所說的那般,思念著他。

而今他活生生的在她眼前,低沉厚重如醇酒的嗓子在她耳邊響起,她的雙腿已經軟了軟,她臉上一片緋紅,那是真正的血氣上湧,如今一切的羞赧都發乎她的本心,絲毫不需要偽裝。

眼前的景象出現了變化,她一下子被撲倒在**,映入眼簾的先是呂大家繡的送子觀音圖。

觀音貌美,麵目慈善,就這麽低垂著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她,她的臉驀地發燙,“夫君……觀音在看啊啊……”

都忘了有這一茬。

這一幅送子觀音床帳可是前朝大家親手繡製,寓意極好,就是這莽夫掛在床頂,讓她當初新婚之夜時尷尬極了,她怕羞,他馬上讓人撤了,不過這一世,他可沒那麽好說話了。

“舉頭三尺有神明,公主做了虧心事嗎?沒有的話就不怕,給它瞧瞧。”

都忘了……這家夥不信鬼神。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聲音在心頭緊張的時候,格外的清晰。

再一次看到他的胸膛,她心中的感受又與上一世大不相同了。

他是個很俊美的男人,可是……

他有一副沙場將軍的身子,上頭都是保家衛國留下的徽章,她確實是個口是心非的混賬。

上輩子見了他的胸膛,她心中是很嫌棄的,因為他的傷口太猙獰,他的左胸上頭有一個窟窿,就算已經愈合了,也能看出當初有多危急,若非他天生心髒位於右胸,這一下非要他的命不可。

“很難看是嗎?公主殿下!”以往和她行房,他總是遮遮掩掩的。

女為悅己者而容,而男人又何嚐不是?他身上的傷疤太多,即使他用了各種金貴的膏藥,都無法除去這些傷疤。

“不、不難看……啊……”不難看,每一道傷痕都是男人的勳章,讓他在她心中更加的高大,更加的令人心疼。

如今她說這話倒是真心實意,可眼前的男人已經不會相信了,謊言說多了,便會失去信任。

曾經把她捧在掌心的男人,如今恨不得她隻是**奴。

兩顆千瘡百孔的心,此刻劇痛了起來,企圖用歡愉來掩蓋靈魂的傷痕。

治標不治本,可卻在當下獲得一晌歡快。

……

尚遠枝的瞳孔劇震,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她在她眼底看到了深刻的情感。

太可笑了,他怎麽還會以為,能從她眼底看到情意,那都是他的癡心妄想罷了。

騙子!騙子!騙子!

在心中連連咒罵了幾回,所有的悲憤,全都凝聚在動作中。

“夫君、夫君……”穆易湮忘情地喊著,“阿遠哥哥……嗯……”聲聲呼喚,都在祈求他的憐憫。

即使是郎心如鐵,都要給她給喊化了。

吃了疼,穆易湮輕輕擰起了那一雙柳眉:“阿遠哥哥……”朱唇輕啟,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求情。

尚遠枝心一橫:“別這麽瞧我!”他的嗓音有些粗啞,一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唔嗯……”她惱怒的想要睨人,不過那一雙含怒的眸子被他捂住了,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心尖一麻,她的羽睫輕刷在他的掌心,讓他心頭一癢。

那一瞬間,兩人都像是通了電。

“要命!”尚遠枝低咒了一聲。

不能再麵對她了!

尚遠枝就這麽一個念頭。

穆易湮一想到失去他的痛意,身體上的疼痛慢慢的轉化成了一種精神上的脹痛,淚水不斷地落下,正好她背對著他,他也瞧不見。

即使瞧不見,卻也聽得清,尚遠枝不想理會她,可動作卻是不自覺的變得溫情脈脈,所及之處,都帶了溫柔與纏綿之意。

這一份來之不易的溫存,於穆易湮來說恍若隔世,她哭得更厲害了。

尚遠枝細汗從額角流下,沾染那性格銳利的眉峰,順著滴到了穆易湮的背上。穆易湮膚色白,那晶瑩的水滴亦如此,就這麽落在了她展翅欲飛的蝴蝶骨上,看著特別的招眼。

她實在太招人喜歡了,不管他怎麽告誡自己,要防範她,要對她心狠一些,此時此刻,他都無法壓抑自內心油然而生的渴望,他想與她親近,想要和她生兒育女。

這一回,他們可以過上兒女雙全的日子。

他唯一一次的情不自禁、難以自控便在上一世的新婚夜,那瞬間的舒爽,讓他把一切交代出去了。

他視之為恥辱,卻也隱隱約約記得當時那種令他丟棄一身戎裝的快意,如今也是那般感受,舒爽得什麽都顧不了。

一切都沉寂了下來。

“阿湮……”在極度愉悅的情況下,愛稱就這麽脫口而出。

穆易湮的眼角,流淌下了淚珠。

她討厭自己的名字。

穆易衍、穆易衡,名字的寓意都極好,繁盛、權衡。

可是穆易湮。

阿湮、阿湮……

湮,沒也。湮沒無聞。這個名字,完全體現了帝後對這個公主的不重視。

隻有尚遠枝,他對她說了:“湮字寓意極好,都說世係湮遠,阿湮和阿遠,當成良配,在一起,湮遠久遠。”

那些話,當時聽來已經十足的動人,如今回想起來,穆易湮不禁要感謝老天爺,讓她有重來一遍的機會。

即使他對她已經不如以往,可這一回,她定要把握住這得之不易的機會,和他長長久久,湮湮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