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人如此珍愛如夫人,想來如夫人應該也對顧大人情深義重,便讓如夫人去陪一陪顧大人吧。”

顧思源已經死了,如夫人要陪他,自然隻能到地下去陪了。

穆易湮話方落,如夫人就被這麽押了下去,所有的哀號聲,都在她被堵上了嘴的那一瞬間歸於平靜。

不管是拷打還是處刑,穆易湮都沒有避諱著其他官員和官眷。

如今在牢獄裏頭,依稀可以聽見低低的啜泣聲。穆易湮知道,此時眾人看著她的眼神,已經和以往不一樣,尤其是牢房裏頭其她的官眷,此時望著她,像是看著什麽洪水猛獸,眼神裏流露出恐懼。

除了恐懼之外,也額外收獲了一份敬服。

她雷霆的手段,悄悄打動了尚遠枝的下屬,南陵軍慕強,不止仰慕武力上的強勢,也跟隨心靈上的強悍。

伴金尤其欣賞穆易湮的果敢,伴金一向認為,尚遠枝為人太過講信義,他的心中有太多的熱血,這樣的血性,注定讓他受傷。而今,尚遠枝因為遭到背叛而生死未卜,間接的證實了他的想法。

顧思源是南方人,可以算是尚遠枝的老鄉,甚至還攀了一點親,算得上是一表三千裏的表叔。

尚遠枝和顧思源相處起來,心底總是多了幾分親切,也是這份親近,讓尚遠枝少了幾分防備,在不設防之下,又遭逢了背叛。

若要穆易湮來說,尚遠枝本來就是這樣的人,豪氣幹雲,待人摯誠,隻是沒想到這份赤子之心,卻成了他人傷害他的利刃。

有時候穆易湮會想,人心為何可以如此敗壞?

遙想當年,她也是誤信了唐皇後和穆易衡,成了他們手裏鋒利的劍,戕害了尚遠枝。

失去了尚遠枝,穆易湮同時失去了所有的歡愉。

在那之後,她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煢煢孑立、孤家寡人,整整十五年。

天地不仁,萬物皆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此刻的穆易湮,她心中當真生出了一股衝動。

何不取而代之。或許她就該坐上那皇位,這才能夠保住尚遠枝,保住他心中的至誠,維護兩人的未來。

如果……還有未來的話。

“伴金,立刻啟程,到關中去,我得去……得去……”穆易湮猛然起身,卻發現自己如今是頭重腳輕。

伴銅的動作極快,接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王妃娘娘,夜深路重、山路崎嶇,不如待天明之時,再啟程。”伴金此刻是真心為穆易湮著想,可穆易湮不能在這個時候停下來。

隻要她停住腳步,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隻有持續向前行,才能讓她的心靈不要在此刻崩潰。

有著目標,才不會偏移了方向。

在穆易湮的堅持之下,他們漏夜出發。

穆易湮最是嬌氣的一個人了,可在這十五年間,她學會了靠自己,也培養出了無與倫比的韌性。

輕車出行、日夜兼程。

伴金始終陪在穆易湮身邊,心中對穆易湮是越來越服氣了。

打開天窗說亮話,伴金本身對於這一場聯姻並不看好。

伴金的父親,是老南陵王的副將,跟著老南陵王出生入死,和老南陵王一起赴北境抗外侮,也是在那個時候身殉。

伴金始終記得,在南陵軍隊保家衛國、凱旋歸來以後,麵臨的是穆氏王朝無情的打壓。如今他卻覺得,如同穆易湮這樣狠得下心的女子,與上遠枝甚是相配,能夠以自身長處,相互補足對方的不足。

穆易湮一路上都沒有叫苦,就在翌日黎明之時,一行人抵達關中,在河口與搜救的夜行軍會合。

烏泱泱的一群人在穆易湮麵前下跪。

為首的是夜行軍如今的首領,他雙手奉上了一個繡囊。

在見到那染血的繡囊之時,穆易湮的心神大慟。

這個繡囊,是她前些日子繡的,她親手為他配戴上,還纏著他,要他不許把繡囊拿下。

繡囊落到了水裏麵,即使打撈上來已經過了一陣,依舊帶有一絲的濕意。

手指滑過了那個繡囊,穆易湮不禁注意到了,那繡囊上麵沾染了血跡。

這一路上,她都是靠著能夠找到尚遠枝這個信念奔而來的,這一路上她有無數次祈禱著,等到了關中,便能見到尚遠枝的人。

可如今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尚遠枝依舊音訊全無,穆易湮不得不往壞處去想。

就在穆易湮失的心開始動搖之時,一個人急急忙忙的來報。

“娘娘,已經找到王爺了。”穆易湮聞言,臉上出現喜色,可那一點的欣喜卻在觸及那人的悲痛的眼神之時消散無蹤。

“娘娘請節哀。”那人嘴裏吐出的這一句話,對她來說,無異於五雷轟頂。

穆易湮手裏捏著那個染了血的香囊,緊緊咬著下唇,嘴裏都是血腥味兒了,她也恍若未覺。

在朝陽的輝映之下,穆易湮眼前是一陣朦朧。

不知道是陽光太刺眼,還是心裏太過悲傷造成的淚意。

她沒有掉淚,隻因為在前世,她的淚水已經哭幹了,此時她雙眼猩紅,須得讓瑞妝扶著,虛浮踉蹌的腳步才不會讓她雙膝落地,每一步都很沉重,直到現在,她心裏依舊不願意承認,他再一次離她遠去。

有那麽一瞬間,穆易湮想要撒腿就跑,隻要沒有親眼看到,她就可以懷抱希望,可以繼續找下去。

可以持續相信,他們還會見麵。

她可以擁抱他、親吻他,可以怪他嚇著了她。

穆易湮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膛,隻覺得每多走一步,就往終焉靠近一點。

重活一世,她不曾有片刻想到過,她很有可能要再送他一回。

那具屍體已經被移到了岸邊,覆蓋上了白布,為了維持那人的尊嚴,四周還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帳子。

在穆易湮抵達之時,暗衛恭敬的撩開了簾子讓她進入。

穆易湮的雙腳生根了似的,想要往前踏一步都很困難。

人已經站在真相的麵前,她卻沒有勇氣麵對。

“請王妃娘娘相驗。”

門口侍衛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空濛不已,穆易湮人是走進了棚內,可是她卻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兩眼無神地望著躺在地上的遺骸。

如果真的是他。

那麽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兒,是不是很冷?

穆易湮的思路混亂,運轉得很慢:“揭開吧。”就連嗓子都微微發顫。

屍體落水又經過了一段時間,氣味自然不好,已經產生了一股氣味,帳中放了一個香爐,用熏香蓋過了難聞的氣味。

一名渾身黑衣的暗衛守在那屍身的身邊,掀開了那蓋在遺體上頭的白布。

隨著白布底下的景象一點一點透漏出來,穆易湮的心跳和呼吸都快要停止了,額際脹疼不已,不知是否是不願麵對現實,穆易湮的雙眼疼得要命,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不清。

直到屍身完全落入眼簾,穆易湮不知道該怎麽做想。

像他,又不像他。

身高、體格、穿著很像,可是餘下的……都不像。

經過刺殺、落崖和湍急的河水的糟蹋,穆易湮看到的,是一具麵目全非、破損得幾乎看不出原樣的屍體。

穆易湮不想承認這是尚遠枝,畢竟,他是如此意氣風發的一個人,如今這副模樣,他怎麽受得了?

可那具屍體身上,著的是隻有王爺才能穿的玄色蟒袍,戴的是王爺儀製的冠冕,更重要的是,祂身上配著尚遠枝的玉帶金授以及他的佩劍。

尚遠枝這個男人有他的驕傲。在外,他的佩劍是從不離身的,如果他沒有發生不測,他的佩劍又怎麽會在別人身上?

“通通出去,讓本宮……和他獨處一陣。”她沒有說出“王爺”兩個字,隻因她心裏還不承認,還不承認那就是尚遠枝。

“娘娘。”伴金在這個時候,終於出聲了,其他的暗衛不會規勸主子,但是伴金不是暗衛,他有著暗衛沒有的血性,他不讚同穆易湮單獨麵對這樣的事情。

“出去吧,本宮有話想對他說。”穆易湮的語調平靜無波,乍聽之下,或許會讓人覺得十分冷情,可伴金注意到了,她的指甲都已經陷入了掌心的肉中而不自知,渾身上下都輕輕哆嗦著。

“退出十丈,給本宮一點隱私。”

“卑職遵命。”伴金一個揮手,暗衛們立刻退出,一時之間,整個帳子裏頭,就隻餘下穆易湮和那具屍首。

在確定所有人都走遠了以後,穆易湮這才癱坐在那具屍身邊上,她伸出了顫抖的雙手,來到了那屍首身前,“得罪了。”不承認那屍首的來曆,穆易湮對著祂說話的語氣都帶上了客氣與疏離。

穆易湮解開了那人的上衣,底下的皮膚已經浮腫,帶了不自然的青紫,可以看到致命傷就在心口上。

穆易湮的目光掃過了那一具充滿傷疤的身軀,和記憶中的男人逐一做比對。

關於他的一切,都在他的記憶裏,像是烙痕一樣,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會有錯漏。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她從胸膛驗到了小腹,接著就沒繼續下去了,這一切已經耗去了她所有的經曆。

將那蟒袍好好的闔上過後,穆易湮將那白布蓋過了屍身的麵容,接中發出了一聲悲鳴,那一聲悲鳴宛如泣血一般,驚動了四周的暗衛。

哭聲回**在空曠的河岸邊,令聞者心酸,就算是那狠心絕情的暗衛們,臉上都浮現了一絲的不忍。

直到哭聲止歇,伴金在帳外輕喚:“娘娘,卑職讓瑞妝進去陪您可好?”

“不必了。”穆易湮走出了那簡易的帳子,聲音是無比的虛弱,“準備給王爺發喪。”話說完,穆易湮像是用盡了渾身上下的力量,軟倒了下去。

“娘娘!”瑞妝眼疾手快,抱住了穆易湮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