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閣樓的網線,是早就預備好的,在寫字台邊,大約有五米多長,可以直接拖到**去。

我的蘋果手提電腦,是在我考上大學後江辛送給我的禮物。

“學設計的學生一定要有台蘋果。”他把它遞到我麵前的時候對我說,“配置一般,你先拿去用,以後學成了,自己再買台更高級的。”

他總這樣,小心翼翼地照顧我的自尊。或許是因為他知道照顧我自尊的同時,也照顧到自己的道理吧。其實後來我上網查詢到,他給我買的,算得上是蘋果本本裏的最頂級款。

學費他替我交了,生活費他一次性打入我卡中,每到換季的時候,還不忘記再補上一筆,至於後來他補了多少我已經不知道了,因為我很少去碰那張卡,除非是萬不得已,如果真的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我也會將其小心地記錄下來。

其實我沒想過要償還他,如果這都要償還,那我就該心安理得地把他所有的家當據為己有,再趕他出門——不,即使這樣也賠不了媽媽的命。但我確實又在不知不覺中做著償還的準備,真是糾結得可以。江愛笛生跟我要MSN,我說我沒有。我不是騙他,我真的沒有,沒有MSN,沒有QQ,隻有一個多日不用的電子信箱。

我沒有朋友,連手機都是多餘,要這些玩意何用?

但是今晚,我準備申請一個MSN,因為我需要和米砂保持聯係,知道她的近況。我把電腦抱到**,打開電腦上了網。我先去了一個論壇,聯係海邊的一個小屋,是屬於一對年輕人的,他們要到南方去度春節,願意低價把小屋租借給從南方去北方度假的情侶,如果可以換租,那是最好的。

網上貼了一些小屋的照片,看上去很不錯。這個世界總是有很多願意維持著浪漫的天真的人,他們有自己特立獨行自得其樂的生活方式,你縱然學不來,卻也可以羨慕。

或者,偶爾嚐試也未嚐不可。特別,是在你無處可去的時候。

我先前就找過他們,他們說還是希望能找到換租的人。沒想到今晚他們卻很爽快地答應了我。估計是沒有南方人願意去那個鬼地方過春節。我跟他們說我會盡快把租金匯過去,也希望他們能把鑰匙快遞給我。然後我開始研究如何申請我的MSN,在這之前我上了一下我以前的QQ,我是隱身登陸的,但QQ上那個叫阿布的頭像還是讓我的心“怦”地響了一聲,像被槍擊中。初中時某個寂寞的暑假,好像一直都在跟阿布聊天。總是羞於和人麵對麵表達的我以為找到了最好的傾吐方式,卻沒想到,這樣做會給以後的自己和他都帶來一些麻煩。阿布,我想不起他的真名來了,但是我卻清晰地記得他做給我的紙風箏、紙飛機,是我在男生那裏收到的最初的饋贈,而我,居然已經忘了這個人那麽久。

看來,忘記過去也並不是那麽難,隻是,時間還不夠長而已吧。

我關掉QQ,開始研究從沒用過的MSN。整個申請的過程還算順利,江愛笛生的中式麵條卻似乎不太順利,直到我已經下載了新版的MSN軟件並成功登陸之後,這個人都在底下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說不定是改了主意,開門跟那個女的去夜店了呢,他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怎麽都可以理解。

我又想起米砂來,長途的飛行一定讓她累死了。她如果沒找到我,走的時候會不會非常遺憾呢?這麽一想我又忽然想起江愛迪生提到過的POCO網站。我用百度搜索到這個網站,打開首頁麵,居然一下子就看到了我自己的照片!哦,那是我嗎?那好像是我,那又好像不是我,經過處理的數碼相片比起他洗出來的又要好看上不知道多少倍。我信手點擊,進入了他的個人網頁,才發現,他居然拍了那麽多的照片,而每一張都是那麽的好看,比起他拍的景物來,我更喜歡他拍的人。無論是老年人,還是兒童,還是正值青春的少年,或是豔裝的模特兒,在他的鏡頭裏,都顯得別有風味,傳達出強烈的人物本身的個性氣息,好像照片裏的人忽然活了起來一般。我想起他說的“攝魂”一說,不由地對他心生敬佩。但很快我又把這種敬佩從我心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憑什麽,我不應該對他產生這種感覺的對嗎?

一個遊山玩水花天酒地的公子哥,會拍幾張照,有什麽了不起?

我要是有好的設備,沒準也能拍出來,哼哼。

我有些渴,起身下樓倒水。我真的以為他不在家了,所以我沒有換衣服,我穿著一件粉色的舊睡衣,全棉質地,也是和江辛一起生活之後,我自己給自己做的。沒有縫紉機,我就用手縫。有些仿照和服,但又不完全是日本款,還參照了唐裝的樣式。我穿著它更多的是當居家服,但我發現,在途經小閣樓的樓梯直到露台的地方,這樣的穿著還是顯得單薄了。

待我瑟瑟發抖地走進廚房餐廳時,我愣住了。他在家,而且焦頭爛額地正在布置餐桌。

不知道他從哪裏變出來一張鋪著粉色桌布的小桌子,上麵放著兩隻高腳杯。最誇張的是,桌子的中央還有白色蠟燭台。江愛笛生手抱著一瓶紅酒從裏屋走出來,看到我,也不驚訝,反而大方地說:“哈哈,不能給你一個驚喜了,不過也沒關係,來得正是時候。請坐。”

他居然把夜宵搞得如此隆重!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仍然愣愣地站著。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走進廚房,端出兩盤所謂的中式麵——在我看來,那厚厚的肉醬,實在和意粉區別不開。除此之外,他居然還做了一盤看上去很精致的沙拉!

他放下麵條和沙拉,走到我身邊。我又一次聞到了他身上的薄荷香味。哦不,這一次,好像是從他唇齒間發出的。正在我質疑香味的來源時,他已經替我拉開了椅子,湊到我耳邊說:“你這樣穿很好看,難道,又是你自己做的衣服嗎?”說完,他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打算把我請進座位。

我幾乎是在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那一刹那幡然醒悟過來的——多麽可笑!我這是在接受仇人兒子的“浪漫”邀約嗎?這顛三倒四的紈絝子弟,自以為在國外讀過幾年書就可以當著我的麵冷酷拒絕一個舊情人又整些騙小女生的把戲來討好我。他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我不餓。”說完這話,我果斷地捏著自己的杯子,打算衝上小閣樓。卻被他一把抓住我說:“不許跑!”

他捏住我的胳膊,我動彈不了,差不多就要在他的霸道裏直接窒息過去了。

“有點基本的禮貌好嗎?”他放開我,“看在我做了這麽長時間的份上,賞個臉嚐兩口也不行嗎?”

他又恢複了他的嬉皮笑臉。把我往餐桌前一推說:“給我坐下!”

我坐下了,他也到對麵坐下。他把我們的酒杯裏都倒上了酒,端起來對我說:“Cheers,醒醒。”

我端起酒杯輕聞那酒味,跟父親常年喝的酒完全不同。我生命中曾經有過一次醉酒的經曆,那一次我被蔣藍冤枉偷錢,我喝光了爸爸喝剩的二鍋頭,唱了差不多一整晚的歌,在路理麵前丟盡了臉。從那以後,我就發誓再也不碰酒了。

“不會醉的。”我的心思又被他看穿,“度數低,還能美容,試試?”說完,他麵對著我,微笑著啜了一小口。

“可是,”我說,“我不喝酒的。”

“從沒喝過嗎?”他很好奇。不過他並沒有逼我,而是拿了個小盤子,替我裝上一些沙拉說,“那麽嚐嚐這個吧。”

我接過來,用筷子勉為其難地夾了一口放進嘴裏。新鮮的蔬菜配上沙拉醬,坦白地說,味道還不錯。

“比我老爹手藝如何?”他問。

我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我人比我老爹如何?”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忽然發出這樣的問句,這簡直是太莫名其妙了!

“我跟他不一樣。”他仿佛是在向我表白什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其實他隻是在用心端詳他舉起的叉子上的一個黃瓜丁,“我是一個很專一的人,沒有那些花花腸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他今晚第二次表白自己的“忠貞”了吧。這些話在我聽來,就好像《武林外傳》裏的白展堂——已經偷了無數東西的江洋大盜不停地向別人解釋“我不是小偷我從來不偷東西”,並發誓要將大盜捉拿歸案一樣好笑。我就帶著這種頗具諷刺的心情吃完了一盤沙拉。然後聽到他委屈地說:“為什麽,你就不肯給我一句評價呢?”

“沙拉不錯,謝謝你。”說完,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就回到了我自己的小閣樓。

我根本就沒喝酒啊,可為什麽紅酒的那股香味,卻好像一直在我身邊縈繞,揮之不去呢?我坐到我的小**,手提電腦被我一碰,重新亮了起來。我又看到那張照片,他替我拍的,我從沒有發現過一個如此美麗的自己,嚇得我把電腦給關掉了。

我躺到**,還沒有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敲門,我知道是他。可是,他到底要做什麽?

他喊:“醒醒!你睡著了嗎?”

我沒能應他,不管他要做什麽,我都不想開門。我希望我不出聲,他會以為我睡著了,然後自覺地離開。

“我知道你沒睡著。”他大聲說,“看來你的愛好是隔著一扇門聊天,也不錯啊,我也可以接受的。”

我真懷疑他是不是喝多了,說話的語氣,聽上去好像有些輕飄飄的。我當然更不敢開門了,隻好光腳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對他說:“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去吧。”

“很好的月光,不看好可惜。”他說。

會可惜才怪。上回是星星,這回是月光,請問他還能想出別的有點創意的鬼話嗎?這麽冷的冬天,我敢保證天上什麽都不會有!

“我跟你講講我媽媽,你願意聽嗎?”其實也不管我願不願意聽,他已經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我媽,怎麽說呢,她談不上是美女,但是在我的心裏,她就是最美最美的仙子。從小,我就跟我媽感情好。我媽寵我,她個性也很強,知道我爸跟你媽的事情後,就帶著我出國去投靠我一個說不上近親的小姨去了。我們剛出國那會兒可窮了,我媽不想靠小姨和小姨父,為了不讓我吃苦,讓我受到好的教育,每天要打好幾份工,累得半死。我睡著了,她就坐那裏偷偷地哭,但她從來都沒求過我爸半分。後來小姨和小姨父離婚分家,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還被當成無業遊民關在警察局裏。那時我也懂事了些,實在是看不下去我媽受苦,就偷偷寫信給我爸。這樣我爸又跟我們聯係上了,也開始給我提供費用了,但我媽卻因為這件事狠狠揍了我一頓。再再後來,我大學畢業了,我學會了攝影,學會了掙錢,我拚命工作,回家的次數也少了。有一次我拍的照片得了一個商業大獎,得了五萬美金。我好高興地跑回家,把錢都交給我媽的時候,才從小姨那裏知道我媽得了一種怪病——臆想症,你聽過這種病嗎?很怪的。她腦子裏總是會想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整天胡說八道。我哪有什麽洋妞女朋友?我為了養家每天工作得昏天黑地,有空和女孩子搭個訕就不錯。我老不談戀愛,我媽就急啊,整天幻想著我跟這個在一起跟那個在一起,把我當成湯姆·克魯斯了。後來我找醫生替我媽治病,雖然控製住了,但醫生說隻要受刺激,她一定會再發病。所以,我就很恨我爸。我常想,天下哪有什麽仙女呀,讓他連我和我媽都願意放棄,而且,我和我媽在國外這麽久,他除了寄錢都不知道過去看一看,過問都很少,連過年都沒有一個電話。這種男人根本不算男人,我不僅恨他,還看不起他。但是醒醒,最近我卻忽然不恨他了,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然後他輕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對不對?你把門打開,我來告訴你。好不好?”

我情不自禁地拉開了門。

我這才發現真的有月光,像絲絨一樣,傾瀉在小閣樓外的每一級樓梯上。

難道這一切都是夢?

就在這如夢似幻的情景中,他緩緩站起身來,出乎我意料一把把我擁到懷裏。他把我抱得那麽緊那麽緊。我的骨頭簡直都要碎了,仿若一個世紀過去了。我才聽到他在我耳邊輕聲說:“那是因為我見到了你,我想,你一定跟你媽媽長得特別特別像。我想,如果我是當年的他,也一定會犯同樣的錯誤的。所以,醒醒,其實我剛才說那麽多,真正想說的話卻隻有一句,那就是:我愛上你了。就這麽簡單。”

我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個玻璃球,絢麗奪目卻注定找不到任何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