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覺得自己除了修為厲害，壓抑感情比釋放感情更得心應手。
她喜歡及爾，隻是不敢承認，因為他們之間永遠沒有可能。她更喜歡陸離，把滿懷期待都給過他，哪怕畏懼難以善終的果，也想要他好好活著。
她曾有過僥幸的，以為換掉的情緣線都能重新亮起來，為什麽他就隻能是及爾呢。如果當時不是感情壓過了理智，稍微想想便能明白，世間能熬過無數輪回，一點一滴把自己修成她想要的模樣，除了占有欲極強的魔祖，還能是誰？
可是...還能信他嗎？
他以為自己為了她連命都能不要，所以習慣性在抉擇中放棄自己，留她一人嚐盡折磨，哪怕做了凡人，怕痛怕累怕苦，不也照樣能當著她的麵赴死。
除了白溪那次，她從來沒想過要他的命。
殺人有什麽意思呢？什麽也解決不了。
陸離不能相信他已經抱暖了的神尊，還會把他推開，“冰鸞的事，還沒跟你道謝。”
她是...還在生氣？所以把自己當外人？
他不敢硬來，訕訕退開兩步，看著她低垂的眉目，比芳菲殿角落那株幾百年都不肯開花的桃樹還清冷，“我...”
“現在可以去找你說的那個人嗎？”
“可以。”他幾乎被圍困在了失望裏，眼角一彎，“我回去換件衣服，囑托星鴉幾件事，神尊等我一會兒。”
“嗯。”
她側過身，“千尺，你進來。”
“是。”
他也不知怎麽的，聽她叫別人名字都難受，一抬手摁上她手腕，緊接著被她一瞪，隻好慢慢鬆開。
門被推開，不用看也能想到千尺滿目放光的模樣，他又求道，“你答應我不帶他的。”
浮光受不住他眼裏這委屈，眼看千尺走了過來，匆匆拂開他的手，又見他落寞地垂下眼睫，像被遺棄的孩子，她竟鬼使神差地對千尺說道，“我出去一趟，可能得好幾天，你...替我帶封信給東君。”
“您要去哪兒？我得陪著您。”千尺忍不住多看了陸離幾眼，剛剛一小會兒功夫他從星鴉嘴裏得到太多消息，被灌了滿腦子兩人的愛恨情仇，現在隻記得那一句，陸離是神尊的仙侶。
浮光見千尺一臉堅持，聲線一冷，不客氣道，“我是平日太慣你了，才讓你有膽子接二連三違背我命令？要不這神尊的位置換給你坐。”
她幾乎沒對千尺說過重話，如今神色凜然，口吻強硬，比在陣前還更嚴肅，千尺雙腿一軟，“屬下不敢，請神尊降罪！”
千尺心裏委屈又不敢表現出來，於情於理他隻是個卑微小將，在意還是不在意，那是主子的事情，他原本該做什麽，怎麽做，才是應該時刻放在心裏的。
可此時他難免又覺得，是因為這個叫陸離的人回來了，所以神尊才忽然對他冷了。
浮光這才懶懶看他一眼，“將昨晚發生的事整理成折子，回去後呈給...先交給東君，由他上呈淩霄殿吧。”
“是。”
當著陸離的麵交代完，她一回頭就看見他眼裏含著的笑。
星鴉擅作主張把陸離要換的衣服拿了過來，美其名曰幫他們節省時間，浮光用一種主子厚臉皮，下屬更厚臉皮的眼神掃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出房間，在二樓橫欄那兒等著。
“關門吧。”陸離轉過身開始解外衣。
星鴉眸光流轉，捏著嗓子道，“關什麽，你剛才怎麽不把她留住！這麽能噴鼻血的機會居然放過？”
陸離沒多想，輕哼一聲，“我要早能參透這個問題，還用得著混到這種地步？”
“也是，您的顏值功夫，可能都是用腦子換來的。”星鴉畏懼及爾，但如今麵對的是陸離這張臉，怎麽看都是軟糯清純的樣子，想害怕也還害怕不起來，“你說之前在三十三天那麽多機會，你怎麽...你是不是不行啊？”
陸離多少意識到這小子是什麽意思了，眉峰一挑，就見星鴉明目張膽觀察起了自己下半身，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被這麽挑釁都是不能忍的，所以他抬手就衝那圓溜溜的後腦勺招呼了一巴掌，直打得星鴉眼冒金星，“說什麽呢？外邊兒都能聽見！”
“對、對不起...”星鴉哭笑不得，幫他繼續換衣服，心想，雖然主子一輩子心裏隻有愛情，沒有事業，搞得魔族不務正業，上進的那批混成了歪門邪道，不上進的這批好吃懶做，但怎麽說他也是正經始祖，不能不管。
於是趁著機會在他手臂一道傷痕處咬牙摳了下，陸離猝不及防發出悶哼，擰眉正要罵人，忽地看見外頭的浮光看了過來，頓時又很有天賦地哼唧了兩聲。
星鴉暗歎孺子可教，還生怕浮光不信，悲傷道，“這傷這麽深，還沒好徹底呢。您當時好幾次都想把自己弄死，我攔都攔不住。”
“當心點。”他悶悶囑咐一句，背轉過身，健康的胸膛上布滿了長短不一的傷痕，像用什麽利刃反複劃過，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沒褪色，看著就讓人難受，何況隨著星鴉有意無意的觸碰，他緊繃著的臉部線條和隱忍的模樣，全部映在了浮光眼裏。
她快速呼吸兩次，手指握緊了冰冷的橫欄，臉色煞白。
......
離開客棧的時候，陸離還帶了好幾份點心，行至無人的轉角處，長臂一伸摟住浮光的腰，她身體一僵，推搡道，“幹什麽？”
他的手比從前更熱了，是她日夜做夢都想要的，無可替代。
沒有了他的軟榻，一整夜都捂不暖，她能足足從星幕降落挨到日出。
陸離噙著笑將她猶豫著手指也握在掌心，“那人在妖界，我們不必長途跋涉，我開個時空門就行。”
他雙指一劃，風波平地而起，一個圓形而繁複的純黑色時空門出現在腳下，他將人摟緊，還不忘囑托一句，“被你封印的靈識還沒徹底蘇醒，這術法不知有沒有從前好用，我們拉緊些好。”
浮光不置可否，視線一暗就進了隧道。
無數道靈力的波動使得隧道裏冷風刮骨，陸離結了護身的界，速度不快不慢，雖然眼前漆黑一片，但浮光卻渾身發熱。
氣息從頭頂噴灑下來，耳邊就是胸膛裏強勁有力的心跳聲，他用手指柔柔摸索著她手部輪廓，像無聲的告白。
頭頂灼熱的視線盯得她不敢動彈，脖子都有僵硬的錯覺了，被動從來不是浮光的選擇，她抿唇問了句，“身上的傷...怎麽弄的？”
“神尊想知道？”也不等她回答，或者怕被拒絕，他緊接著說道，“因為重塑靈脈很疼，我怕自己疼過去就再也沒力氣醒來，所以...就用各種各樣的利器割傷自己，但是它們再不疼也沒有我想見卻見不到你疼。”
他的臉頰蹭著她發頂，慢慢的，軟軟的，曾經那個小狗長大了還喜歡這樣尋求安慰，卻不似從前那麽莽撞了，“別擔心，早不疼了。”
浮光眼前都是那些雜亂無章的傷口，忍不住心疼，聲音雖冷卻軟了幾分，“就算是從前的你，也還沒到想讓我如何就如何的地步，現在倒好，你說不要了，我就找不到，你說想我了，我就得讓你抱著，很好玩兒嗎？”
頭頂的動作突然僵住，漆黑賦予了更多無奈在他們身上，他下意識將人抱得更緊，哽咽半晌，不知該作何解釋。
她左手一展，掌心幻化出一個東西，微弱的神光有些刺眼，陸離的淚已經吧嗒掉了下來。
是那半顆死氣沉沉的靈元，在他心裏，這和桃木簪是他們定情允諾的信物，“神尊，你...”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從他臂彎裏離開，他的指腹像刀子從她腰間拉扯過去，她把手伸到他胸前，微光照亮她的臉，眼神冷靜的駭人，“桃木簪當時被你我兩道氣息反噬，已經有了裂痕，這半顆丹元給你，以後我也不需要你什麽承諾，等事情了了...”
她眼睫一眨，不能再多看他落淚的模樣，想了想，才說，“再說吧。”
陸離神色複雜，確定她不是賭氣，自己也不是做夢後，眼神瞬間冷下來，“誰說好玩的？我現在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從頭始終不過就想要你也喜歡我。我連封印的本體都不要了，想著也許你更喜歡這個人身，所以過程再難都能忍。可我哪怕輪回七世，依然擺脫不了魔的身份...我以為這次會不一樣...”
他倒退兩步，離開光暈範圍就不必看清她眼裏的狠，“我們交換過信物，許過承諾，滄海都能作證！你告訴我，怎麽做你才能像原來那樣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