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混亂的廝殺被迫停止,所有人都必須將有限的靈力用來護住自己的心脈神魂,夜雨劍和昆侖鏡都是上古聖物,隨便撞擊兩下都能震得許多生靈當場斃命,何況眼下浮光根本不是開玩笑,昆侖鏡因為天帝神力有限無法發揮到極致,而夜雨就不同了,它們跟隨浮光一生,早已融合得無比恰當,撕裂昆侖鏡的護盾不過是早晚的事。

而最難以置信的人就是陸離,他被浮光護在身後,風浪吹拂起的發絲溫柔撫過他的臉頰和脖頸,像她溫柔瀲灩的眸光輕輕拍打著他的脊背,把他內裏那顆煎熬了十幾萬年脆弱又孤獨的心慢慢包住了。

這一回,他選擇與她共同平息紛爭,可當那眾口一致的指責指向她的時候,他很怕,怕他們難以逃脫宿命的安排,再一次重蹈覆轍。

可是沒有,她這次選擇護著他,為他拔劍,為他而戰,為他把所有聲名功德棄之不顧,他竟一時有些站不穩,想...想匍匐在她裙角,虔誠而忠誠地吻著裙擺處綻放的每一朵桃花。

在他心裏結了十幾萬年的疤就這樣撫平了,他終於明白她所說的眾生是什麽意義。

從前他是真的錯了。

是他在意神魔之別,總以為她為了所謂的人界神界一定會放棄他,也一定會毫不留情打壓暗澤深淵,與其被她放棄,還不如自己去成全,至少她還會記住自己。

如今,他依舊擺脫不了魔的身份,可他這一世換來了正道身份追求她,曆經百轉千回得償所願,她信他,憐他,願意陪他去死,更願意替他恕罪,她總在幫他抑製所有可能引發不可控結局的因素,縱然他還是別人口中十惡不赦的存在,可她卻能把他當眾生,能讓她不惜一切護著的眾生。

他的神尊,這一回,徹徹底底是他一個人的神尊了。

因為心情太過激動而導致唇舌顫抖到無法開口,唯剩眼底灼熱的光在她背影上來回,往事一幕幕浮現,不論是第一次見麵時她被他驚訝後的憤怒,還是那夜因為他大開殺戒而絕望痛苦的回眸,亦或者他一席紅衣被她捅穿心髒時她驚慌失措的茫然,還有時隔六萬年他回來遞了拜帖與她再見時,她淡漠清冷的眸子裏曾閃過的一絲明媚...

如今在他心裏統統成了遺憾。他錯過太多,浪費太多,也誤解了太多,真想時光能夠倒流,在她需要的時候與她一起扛下那份責任,那樣的話這十幾萬年她也不必孤獨到老,不必把自己封印起來。

兩股強大的神力不斷撞擊彼此,昆侖鏡的結界在夜雨不停止的攻擊下已整整退回了半丈距離,天帝麵色鐵青,手背青筋猛跳,貪狼星君一時不忍打算給他助力,結果反被訓斥,“滾!還嫌天界不夠丟人的嗎?你帶人把北境控製好,今日拿不到魔骨鞭,誰也別想離開。”

貪狼星君隻好作罷,附身道,“是,屬下這就安排,陛下當心。”

天帝抵擋不住是人人都看得出來的,他在被迫又退了兩步後,肺部震得發顫,猛然咳了出來,抬眸忽見陸離架起長弓,右手掌心以魔氣幻化出鋒利羽箭,箭尖指著自己太陽穴。

明明才搭上弓,弓弦都還沒拉開,他卻已經害怕地想逃。

仿佛陸離就是要逼他露出最狼狽的一麵,修長的手指一點一點拉開弓弦,每一下都在擊潰他的理智,天帝因為太過畏懼,呼吸急促,鼻孔微張,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猝然望向看好戲的魔鼎,喝道,“你還等什麽?朕若死了,她能放過你嗎?”

魔鼎咯咯笑出聲,怪異可怖,“這就怕了?想讓我救你就直說,難道你活著他們就不殺我了嗎?”

他看著陸離,隻想說,他們之間的恩怨恐怕更是不死不休。

一聲令下,魔族三名大將朝陸離躍去,他冷冷一笑,在他們還未落地之前,魔箭如閃電破空,接二連三衝破雲霄,箭矢全部穿胸而過,魔將身體轟然炸成碎片。

粗暴而血腥的方式徹底點燃了這場噩夢。

當他搭上最後一根魔箭時,一道冷光猝然從不被注視的方向穿雲而來,他眸色沉如深淵,用最快的速度調轉方向,魔箭擦著冷光劃過,隻來得及打偏方向,鋒利的箭矢還是在浮光左後肩劃了一道鮮紅的口子。

陸離瞬間暴怒,丹元噴湧出排山倒海般的氣息,連帶著長虹弓上的火焰都成了深灰色,蒼茫天地如被沙塵席卷,一瞬黑暗,各色流動著的靈力都被碾壓掩蓋,連浮光身上的神光都淡了許多。

“魔韻!”他怒吼一聲,像從遠古而來的猛獸吞天噬地,浮光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被他溫柔抱住了腰。

魔韻看準了時機才射箭,哪料到陸離竟生生將箭矢逼彎,眼下傷了浮光,他早就嚇得魂不守舍,轉身想逃卻被一道虛空看不見的手掌掐住了喉嚨,窒息感連同死亡席卷了他整個感知,他像個無助的弱獸被捏著命門懸空而起,連呼救聲都喊不出來。

“韻兒!”

魔鼎坐不住了,紫影化作光劍頂著巨大的魔氣衝過去,魔杖湧動著紫黑色光暈重重朝陸離胸口揮下,他必須盡全力才有可能爭取到一點時間救人。

傷害浮光對陸離而言是大忌,魔韻必死無疑。此刻魔鼎衝上來,也好,有些賬一並算了也幹淨。

他不顧魔杖帶來的巨大衝擊,眼神一戾,在魔鼎碰到魔韻的瞬間,哢嚓捏碎了喉骨。

魔韻痛苦的眼裏剛剛生出星火般的希望就成了永恒的死灰,魔鼎目眥欲裂,所有血液衝擊在頭頂,要活活把他逼瘋。

還有什麽比親眼看著兒子死去更令人絕望?他年紀這麽大了,算計了這麽久,就算統一六界了還能活幾日?他的兒子就是他畢生希望的延續,可是...大計還沒成,延續就這麽猝不及防斷了。

“韻兒?韻兒...不...不!”

魔鼎一生都從未像現在這樣崩潰難受,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衝陸離而去,絕望延伸了不計後果的噬咬,他一口氣接連躲過陸離射來的魔箭,終於緊緊握住了權杖。

魔鼎閉關近千年,修為究竟到了什麽地步無人知曉,此時他帶著憤怒要殺陸離,每一招每一式都沒經過精心算計和鋪墊,仿佛回到了天地之初還在暗澤的時候,隻為生存而戰,便有著求都求不來的魄力和勇氣。

浮光有些擔心陸離,她並不知道他現在的全盛狀態是如何,隻察覺到他的氣息有些鬆散,分神轉回去,就見他長眉微蹙,眼裏帶著一抹別人察覺不到的痛苦,她心頭一緊,“怎麽了?”

“沒事。”

他聲音還算沉穩,隻是下意識瞥了眼封印處,浮光瞬間明白過來。魔骨鞭是有靈性的,他現在爆發了這麽重的氣息足夠喚醒魔骨鞭,而魔骨鞭想衝破封印也得借助主人的力量,所以陸離才突然這麽難受。

她沒有多餘時間思考,似乎不需要思考,猛然灌了神力,夜雨如虎狼雙下,將天帝再度逼退,她轉身便躍至封印之上。

白袍一揮,四周還在結印的修士被撞開,她雙手結印,赤金色光暈通天徹地灌下,氣浪橫掃一片,驚呼慘叫接連不斷。

原本死寂聲的封印驟然如被重錘當胸掄下,氣流飛竄而起,一時令人頭暈眼花。浮光在光暈裏如一道冰冷月光,蒼白精致的輪廓帶著幾近透明的淡漠,被光暈投射出瑰麗難尋的光澤。

“解、解封了...”

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句,眾人才猛然回神,所有廝殺的目光都集聚在她身上,天帝捂著胸口喘息,默默灌注了全部靈力在身上,他必須要讓魔骨鞭認自己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