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管了，那幾個上仙我送他們離開。”
“神尊？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你看，魂珠我拿回來了，我們回藐姑山，我幫你救他好不好？”
他從最初著急忙慌的阻攔到現在語帶哀求的期盼，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這麽害怕。隻是緊緊扯著她的白紗，生怕一眨眼她就衝出去，要與漫天漫地的魔息爭個長短。
遠處剛從深坑裏爬出來的幾個上仙，還沒喘口氣，就被接踵而至的魔光濺到皮肉焦黑，痛呼聲不斷。
浮光淡淡掃了一眼，看著魔光如隨風而散的蒲公英，往六界任意飄散，輕則千年土地無收，重則萬千生靈絕跡，哪兒都逃不過。
“神尊，你不要魂珠了嗎？”
陸離將她擁住，用自己滾燙的氣息溫暖她冰涼的後頸，她這才回神，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他眼神一亮，“我的意思不是不管他們，我可以用靈元魔息去化解，你給我點時間。”
浮光心頭一疼，眼裏覆滿柔柔的暖光，她看著被他護在懷裏的魂珠，好像裏頭那縷殘魂感應到了，慢慢動了兩下就朝她這邊遊過來。
她眉間所有的憂思都化了，“你能幫我照顧他嗎？”
好像心裏一直躲避著的腳步踩中了機關，他麵色一僵，僅存的一點希望都被泯滅了，“你說什麽？”
“你不願意就算了，我理解你作為暗澤生靈的天性。沒關係，本就不在塵緣裏，是我妄求，才讓他落得這番境地。”
她強忍著眼淚不再看魂珠，那縷魂魄也明顯提不起精神來，懶懶靠在一邊，還時不時朝她這邊動一動，卻聽她輕輕道，“拿走吧。如果你開心就送他入輪回，如果...心情不好就隨手扔了吧。”
他幾乎要扯斷她薄薄的衣袖，“你打算做什麽？”
她心裏所有的念頭都被很好地隔離起來，隻剩清明瑩亮的眸子對他四目相對，不答反問，“如果我不瞞著你，你能原諒我嗎？”
他皺眉，眼角微垂，又是委屈又是絕望，“原不原諒有用嗎？你不照樣都那麽選。”
她渾身一鬆，自嘲一笑，“也是，我涼薄慣了，問這個也沒意義。”
那就，再沒什麽好說的了。
她黯然轉過身，喉嚨疼得厲害，用盡力氣都邁不開腳步。
他紅著眼摁住她瘦弱的肩膀，掌心凝了足以壓塌全部的力量，口吻裏都是無助，“我有法子抽幹你所有神力，讓你什麽都做不了。每日隻渡給你一點續命的靈力，讓你餘生都在我眼皮子底下過，哪兒都去不了。”
明明聽起來那麽可怕，明明已經有帶著警告意味的魔氣竄進了體內，她卻一點兒都不怕，隻覺得每個字都帶著千斤重的力量拽得他們彼此難受。
她歎息一聲，“自你來到我身邊，就沒有一日安生。就算你將我關起來，什麽都做不了，我們也難以善終。其實，能與你有這一段情誼，已經是我這一生想都不敢想的。”
她複又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他幹淨澄澈的眸子，忍不住想用手指勾勒麵前的輪廓，她好喜歡這個人啊，好喜歡好喜歡。
委屈也好，霸道也好，怎樣纏著她，怎樣欺負她，都好喜歡。
他從一開始就陪著她，與她一起痛苦，一起難受，一起期待，一起快樂，他一個人就是她的六界。
他抓住她的手，真的開始吞噬她的神力，眼裏充滿不管不顧的癡纏，“那你就永遠留在我身邊，哪裏也不要去，什麽都不要管，除非老天將我弄死，否則你休想再...”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的氣息就被一股磅礴而包容的力量阻止了。
從她心口幻化出一輪七彩銅鏡，隻不過鏡麵看到的並非實物，而是象征六界不同氣息的六道色彩。
她反握住他的手，在幻天鏡一點點變大的過程裏，強忍著挫骨揚灰般的痛，挑釁地衝他頑皮一笑。
“你...”陸離強行將人拉緊，“幻天鏡...能扭轉乾坤萬物...”
“這是我第三個神器。”她沒再掙紮，任由陸離拉著，眼看著幻天鏡裏六道光暈悉數傾瀉而下，將她沐浴如洗，“是師尊用補天剩下的五彩石與我真身靈根合二為一所化。陸離，我注定不能成全你，可是...我真的喜歡你。”
“神尊...”
“神尊，你別走...”
她的手在他掌心裏化作虛無，連一絲白紗都不剩。
他模糊著視線哭喊，在強大而無攻擊性的神力下，空有一身靈力而不得釋放。
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她化為桃樹，桃花瓣迎風而散，將每一滴落入六界的魔息盡數消融。
浮光有那麽一刻回到了化身前剛有靈識的感覺，好像在眩目的琉璃光裏看見了師尊。她還是那麽慈悲柔和，掌心掛著一串琉璃珠，指尖輕輕摩挲過她的枝丫。
“好孩子，這些年辛苦你了。心懷眾生並非難事，難的是你心有歸處，卻依舊能放下最割舍不掉的人。昔年為殺及爾，你能舍掉情緣，就注定今日這場浩劫的輸贏。如今，你又舍下真身留住六界光明，可還有所求？”
“我...有求。”
願與陸離的一世相守，無災無難，無怨無悔，無分無離。
藐姑山，桃樹下。
星鴉絕望地看著陸離坐在樹下烹茶，茶香饞得枝丫晃動，也饞得他口水直流。
近千年了，陸離基本沒和他說超過五句話，主要的是也不做飯，他經常餓得四肢無力，還得替他打掃小木屋，種菜澆水，可摘了菜又不做飯，看得他幹著急。
“主子，今日是人間上元佳節，團聚的好日子，你看我們要不要做一桌好吃的，神尊聞著香味興許就醒過來了。”
星鴉說話都有氣無力，原本隻是不甘心就這麽默默餓死才隨便說兩句話，沒想到下一秒就看見陸離站起身，破天荒摘了菜，再係上圍裙進了廚房。
“我...是餓出幻覺了嗎？”
很快，炊煙嫋嫋，芳香撲鼻，星鴉二話不說衝進院子擺弄餐桌和竹椅，聞著牛肉的香味兒，口水都流出來了，差點兒左腳拌著右腳。
最後一個椅子放好，他撐在桌子上深呼吸兩次，剛一抬頭就愣在當場。
“主子，你快出來...”
“主子！不好了！不好了，桃樹...”
陸離一聽到桃樹兩個字，鍋鏟一丟擰眉就往外跑，熟悉的桃香撲鼻而來，他渾身血液一凝，一抬眼就映出那纖細雪白的身影。
是她，才十四五歲模樣，身量單薄嬌小，一頭長發散在肩上，額頭還落著幾片粉色的花瓣，臉蛋兒嫩得能掐出水來。
她一臉懵懂，不變的是上揚的桃花眼裏與生俱來的淡漠和孤傲。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走過去，含著淚光顫抖地伸出手想抱抱她，卻被她靈敏地躲開。
她稚氣未脫，揚著下巴，看起來十分不好惹，“幹什麽一上來就動手動腳？”
陸離一愣，也不爭辯什麽，隻是近千年積攢的思念瞬間如冰川融化，勢不可當。他眼角一彎，就道：“你...不讓我抱了嗎？”
她歪著腦袋，理直氣壯道，“委屈的少年可以抱，滿身油煙的老男人不給抱。”
“誒，你怎麽撲過來了....”
“別動，我不是在做夢...你終於肯醒了。”
她聽話的不掙紮了，乖乖讓他擁著，聽著低低的淺泣，心裏升起酸澀的感覺，不過這些都抵不過她現在空****叫囂著的肚子，因而看了眼廚房，拍拍他的背，隻道，“牛肉炒筍好了沒？我肚子餓。”